37.认识,天涯咫尺的路
色彩在这里进行着大型的繁华的邂逅,梦幻般出现。仿佛柔弱,又有着坚韧的
力量。
走出了城市,我就看见了秋天。
在无尽的黑暗与光明的交迭间,越过山野与湖泊,留在四川的山山水水之间,
秋意渐浓,枫叶醉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的海洋。人类发明的所有乐器中,没有一
种比得过大自然的原音,在山谷里听风吹过来,树叶沙沙的声音,从来没有过的宁
静。
秋,是这般。凋零、收获、明朗、清亮。澄静,如钢琴声喷涌而出。精致而遥
远。
色彩在这里进行着大型的繁华的邂逅,梦幻般出现。仿佛柔弱,又有着坚韧的
力量。
Jonas Bjerre的声音易碎,所有的轻描淡写都在抒情,而这种抒情不是大众,
它,只属于一个人。四个年轻人的乐队用Bass和鼓在《Frengers》做了十段实验性
质的童年幻想,在幻想里做切分,我闭上眼睛,就看见一片橙黄色,好像西安的老
城墙、田小美的毛衣、秋天成熟的柿子、橘子的香味……Mew 将简单与直接的悬念
呼之欲出,童年的想象,向往通过纯真的路途,抵达一方纯洁的天地,有一种意想
不到的力量。
Frengers不是一个英文单词,实际上是friend( 朋友) 与stranger(陌生人)
的合并,在介于亲切与陌生感之间,在介于熟悉与遥远的渴望之间,我的耳朵被J.B.
抓住了,曾经作为单曲发表过的《Am I Wry? No》都是在诉说一个无望的爱情故事。
A wry smile 是一张自我解嘲的脸。
四川西部,没有名胜,只有远古、粗糙、未经雕饰的原生味道,时光在这里偃
旗息鼓。宁静、温和,不事张扬。王家卫一定没有到过这里,他只能演绎城市,因
为在这里,我们触摸到的物什,常常令时光在倒流,随处可拾起的回忆,有时候是
上千年,甚至亿年。
在四川的边境处,不断地相遇着各式各样古老的小镇,我知道这样的地方必须
住下来,才能啜吸它的气质。但却停不下来,因着一首《Her Voice is Beyond Her
Years 》这样的歌催着我要继续走,走到它停下的时候。
四川盐源县。海拔两千六百八十米的泸沽湖,是四川、云南的交界湖泊,其中
三分之二在四川南部。
亨利·梭罗曾在《瓦尔登湖》中说:一个湖是风景中最美丽、最富于表情的姿
容。
距云南省宁蒗县城七十六公里。
当地摩梭人称泸沽湖为谢纳米,意思是母海。由于湖泊的形状很像曲颈的葫芦,
便得名为泸沽湖。属于断层落陷形成的高原湖泊,重重叠叠在此海拔为五千六百八
十五米的水面。
摩梭人是纳西族的支系。
怎样的地壳变迁、怎样的天崩地陷才能造就这泸沽湖的摇曳生姿?
我想起火山爆发时那些炽热的岩浆。
当我与母系氏族的摩梭人擦肩而过时,突然有很天涯的感觉,突然觉得“天涯
无穷”像首无声的歌那么遥远。天涯,那像一句美丽的誓言,我们都知道追不到,
所以才说出来玩味一下,安慰已经失落或即将失落的一切。
一个桌球高手曾说:如果你在天涯海角给你最爱的人打个电话,那无论将来你
的爱人去到哪里,即使天涯海角你都可以找到她,因为你认识天涯海角的路。另外
一个桌球技术很差的人回答说:千万不要相信这种话,因为只有天涯没有海角……
我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句的判断,以及它们的可信程度,但我知道当一些东西
离去之后,就是永远离去了,就像水漫过沙地,永远无法找到当初丢失的那颗沙砾
……
天涯,是无穷无尽的起点与终点,但是我们扒开它,想要看清楚的时候,起点
与终点都很模糊。
在那里,不能回头,没有回头的路。
风,是单一的方向。
空气清甜。
在去唐家河的路上,我看见一辆又破又旧的212 北京吉普车,在荒野上,像一
只死去的流浪狗。
在罕见的山谷,CD里的声音变得更加具有悲哀的美的孤寂。是Mew 的声音。
在唐家河的路上,一个不知名的山谷里,我将这张CD送给一个逃课出来独自旅
行的大学生。这个孩子叫李戈,戴着一顶灰色的棒球帽,很单纯,像张震在《春光
乍泄》里大男孩造型。
分别的时候,他在我的背包上写了一句话:You don 蒸 know where you are.
You forget time. You forget everything... You don 蒸 know who you are. You
镇e totally lost.
稻城离泸沽湖很近,听说那里秋天的黄杨树叶,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通体透亮。
李戈和我讲了那里的天气,从下午斜阳的山林间,落下去的日头,叶子忽闪忽闪的,
像黄色的星星,如秋天生出的翅膀。
打算不去稻城了。秋天越深远,我越不知道往前还是往后爬行。
头脑有些不清楚,有些晕沉沉的,整个下午,我都想去睡觉。
而我所处的境地,是一种似世界尽头般的原始之地,和冰岛的与世无争有很多
相似的气息。我在这里遇到了陌生人,然后将声音送给他。
在卧龙自然保护区里,随时可能踏到一棵松柏科植物,而且,很有可能,它是
濒临绝灭的最后的那几株。不知道植物在面对自己的种族死亡的时候,会不会掉眼
泪。或者它们抹着眼泪的情感和人类有着迥然不同的姿势,就三个字:看不懂。
我幻想在这里可以听到哭声,就好像能在山坡上听到杜鹃的泣血声一样。
这时,我什么也不要。
“我只要那晚钟撼动的黄昏,没遮拦的田野,独自斜倚在软草里,看第一个大
星星在天边出现!”
遇到很多的少数民族,他们的服饰令人不知不觉地被吸引,目不转睛,在女人
的裙子上绣着波纹,大朵大朵的花,在腰际与裙裾的摆动间飘扬,绽放。
某一刻,盛装的德昌傈僳族女子令我又想起遥远的艾米丽,她如开在那城市里
的野菊,娇艳,却无人知晓她的美丽。
但是很快又被她们羞涩的脸庞上淡淡的红晕打乱了遥远的想念。
即使艾米丽是一个美丽的小鸟般的孩子。
路线,全是随意的,我没有设计,所有的行动都是冲动性的,甚至是一种怪异
的痉挛、紊乱,不成系统,好像走在山间时的心灵活动,随脚步信然而始而终。
穿过唐克县,在四川的极北边沿上,又沿着大渡河倒回去到丹巴、大熊猫的保
护区卧龙,再折回南部的康定,在很靠近康定的一个小镇住了两夜,我好像感冒了,
那里离乔为信中所提到的塔公很近,在康定去拉萨的一条路上。我感到头越来越重。
煮土豆的妇女,递给我一碗土豆,一碗汤,羞涩地在围裙上抹着湿手。
“尝下看看,很好吃唆”。
贡嘎山下喝茶的时候,遇到一位新疆来的摄影师,他说他六月底就进山了,说
是七月初到十月底才是拍摄的最佳时机,七月是高原的春天,各种花都开了,九月
是初秋,可以拍到彩色的秋叶林和雪峰的映衬。他给我看他拍的照片,粗犷而豪放
的镜头感,拿捏准确的角度和光圈,一步一步逼进高原的深厚与阳刚,一只污渍布
满的背包。他说,他为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拍些风土人情的照片。可是虽说是大师
的作品,却仍然仿佛大自然的赝品,因为身在其中时,随处都可以寻到照片上的风
景。
是个很有名的人物,可是我不记得他的名字,甚至我们好像都没有问过对方叫
什么名字。
人海茫茫,叫什么,好像一点也不重要了。名字在这里都不愿意被标识,人们
只是用眼睛就知道,他是不是很想和你聊天,或者根本不想理你。
没有一闪而过的时尚流行元素,没有夸张浮躁的现代行为艺术,没有网络经济
的急迫,没有星期一综合症与工作压抑。
这里的景物都化作最美丽的情节感染我,乡间阡陌的田野,冒着袅袅青烟的农
舍,肆无忌惮大叫的公鸡,沉默的干柴堆……
离远了城市,离远了北京、上海、深圳、美国、新加坡和现代化的世界!离远
了汽车、高楼、开着中央空调的写字楼和灯红酒绿的夜晚!
烧柴草的味道从青砖缝里飘出来,光着脚板在石板路上玩“跳房子”游戏的小
女孩,坐在阳光底下织毛衣的妇女,追着小鸡咯咯咯笑的三岁小姑娘还流着鼻涕。
一杯清茶,袅袅升起的淡淡清香,闲聊的人群,我在某一处安静古旧的小镇上住了
一个星期,我想我在泸沽湖边就已经受了点风寒,有种感冒时才有的头重足轻感,
只想一个星期沉沉地睡去。
空空的胃,只要循着炊烟飘起来的方向,走过去,一定可以找到最新鲜的大米
用铁锅架在干柴上烧出来的香喷喷的白米饭。
当地的人,永远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一个陌生人不能引起任何不适。
这个小镇,其实是靠近成都的,但是偏离主干道,很远。大家去省城和过年一
样,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去过成都。他们喝着用红薯煮出来的粥,并把这种粥称为
“稀饭”,喝得脸上红红的快乐着,笑起来的皱纹很活泼,有幽默感,可能整个下
午会为一只街上的死老鼠笑得忘记了关自家门。
他们不说生活是舒适的,说是“安逸”。这个词很文言,优美得让人不敢不承
认自己的生活原来这么美好。
没有IC电话亭,没有网吧。交通也很不方便。
我在小镇惟一的一家旅社住下来,一百块可以住十天,老板娘是个有点胖的家
庭主妇,说话声音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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