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没有人回来
这天夜里,猫将柔软的身体靠在十七楼的过道上,仍旧慵懒,像个等待故事发
生的天使,在春天,不小心留在了人间。
如果日子不是去数着过,就会一下子都过掉。
恍然若梦的两年已经过去,在第三个春天,桃花开放的一个下午,我去了光寺
路上的小教堂。在地铁口,遇到一个面相很熟的人,他一掌击中我的胸膛。他是光
头,穿着一件纯棉的质地很好的上衣,肩上的LOGO像一只蝌蚪。
“辛迦南,你小子都不认得我啦……”
“……”
我望着他的脸,摇头。真是好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但是不知道名字。
“你个傻仔,我是叶斯呀!”
“哦,叶斯,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你不也剪头发了嘛,剪了更帅啊!”他乐哈哈地笑着说,看得出有些惊喜。
“走啊,我们去喝一杯。”
“嗯……”
“你小子,还是不喜欢说话呀!”
“有So的消息吗?”
“So走了。郝东的事,你知道的吧?”叶斯摸了摸光头,似乎从前的事就是自
己剪掉的头发,“云贝那孩子也出国了。乐队也解散了。我们喜欢的东西一分钱都
挣不到,真是‘穷摇’哇。现在终于留下我一个人,也没事做,开了个酒吧,在栖
归路。”
“啊……”
也许是没人喜欢听乱七八糟的一堆孩子大喊大叫。而那些阳光下的忧伤与尖叫,
一些没有来由的小事,却刮花了我的镜子。
这个城市依旧是洪都闹市,叶斯来到阳光下,有些胡子拉碴,有些感觉不像是
他。他曾午夜走在灯光陆离的酒吧、嘈杂喧闹的街道楼群之间,隐隐现现。他曾经
豪情万丈,但今是摇滚的梦绝望。他信佛,开酒吧。
云贝这孩子终于出国了。也许,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满足他那个巨大而模糊的渴
望。
So去北京重新开始一个人的生活。
城市是个巨大的磁场,充满矛盾。又像是很多陌生人的聚会。城市向外面进行
扩张,城市一年比一年新,一年比一年大。若是这里比一年前又大些了,再大些,
再大些了,也许我们就很难会在地铁口相遇了吧。
空气依然是老头儿沉默的样子,时光清心寡欲,做着永不回头的计划,都走远
了。
我等待着陌生变成麻木的熟悉,口味被固定下来,坚持成为一种偏执的荒诞。
依旧月末给西安的父母打电话。我在等待故乡古老的青石板小巷都被坚固耐用的柏
油路代替,直到我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或者祖父,直到我在镜子里再也找不到倔强
的黑头发,找不到美少年存留的一点影子。无法使别人疯狂,别人也无法再让我疯
狂。
到底,还在公路上,我渐渐靠近老的过程,用桑塔纳载着满车墨绿色的寂寞继
续行驶,到一个暂时的目的地,继续生活,继续与这个城市的一小部分人短暂的邂
逅与分离,切割着这个城市里一段一段的生活。
是这样,从川西旅行回来之后,我常常忘掉一些事,或者说我在毫不察觉的意
识中慢慢改变了事情本来的样子。可这些并非出自我自愿。
我幻想中的艾米丽到底最后有没有说“I 侦l be back ”,以及她是否回来上
海或者广州或者西安,或者中国的任何一个城市,我一点儿都记不起来,怎么也想
不起来的回忆的细节。那个莫名其妙的病莫名其妙地好了,而且再也没有梦到过一
个迂旧的未婚老教授,偶尔有一些其他的梦来到我的白天,当我拉上窗帘避开阳光
照射的白天,我沉沉睡去的白天。
理想生活又是我臆造出来的,有一个女人找到我,与我成家,我们把家搬到荒
野之中,像雄雀和雌雀那样辛苦筑巢,然后在那里生下一堆小孩,让他们在田野上
活蹦乱跳。
故事讲到这里,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幻想哪些又是梦。只是这个耽于梦想的、没
有目标的青春仿佛重新回到我的眼中,并用它深不可测的暗示,将我从深沉与茫然
所失的生活中用力拔出,潮水再次向我涌来,包裹着我,命运带着蓝色的微笑仔细
端详着我笨拙的食指。
这天夜里,猫将柔软的身体靠在十七楼的过道上,仍旧慵懒,像个等待故事发
生的天使,在春天,不小心留在了人间。
不小心,留在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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