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西望茅草地(7)
当然,一些没通过考查的倒了大霉,是党员的丢了党籍,是团员的丢了团籍。
据说猴子一见“反共救国军”的枪顶上火,吓得立即报告他父亲也是国民党员,
解放前还是个戴金丝眼镜戳文明棍的人物……虽然他后来没有团籍可丢,但挨了
场长一顿臭骂,受到的惩罚是担大粪,整整担了两个月。
十
形势教育和阶级教育并没有使大家鼓起劲头,倒是泡病假的越来越多,擅自
溜回城的也时有耳闻。场长找下面的人了解情况,也找到了我。
“我没意见。”我瓮声瓮气地说。
“你还在怄气?”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你这伢,那次在地上我骂你,是
一时性躁,官僚作风。其实呢,我这个人是老鸦变的,只是嘴巴丑。”
我还是冷冷地摆弄着一根草。
“你大红花也戴了,庆功酒也喝了,心里还不痛快?这我就不明白了,我张
种田还有哪一点对你不起?”
看他真像是不明白,我气不打一处来,随口点出几件大事:伙食太差,休息
太少,缺少文化生活,两三个月没看上电影……“场长,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他摸摸头,想了想。“这些事,好办好办。”
他这一回算是真听意见了,尤其山洞考验以后,他对我高看一眼,似乎也少
了一些疑心。第二天他同几个头头商量了一下,宣布全场放假一天,吃豆腐煮肉,
晚上看电影。他看到银幕上抗美援朝的战火纷飞,兴致大发,忘乎所以,把宣教
科长叫到面前说:“今晚要看个痛快,你现在吃点苦,骑我的马到县里去,找电
影公司再搞两部片子来。要好看的!”科长吓了一跳,说看得太晚的话,大家会
肚子饿。场长扬扬手:“叫食堂煮饭!”结果,那天看电影一直看到后半夜三点
钟,几百号员工吃了夜宵以后连夜再看。一锅香气扑扑的萝卜煮鱼,是场长个人
出钱请的客。
场长是老革命,工资高,请客是常事,用钱从来很大方,除了给自己留点烟
钱,剩下的钱只要有人开口,他有多少给多少。他买烟也是一买好几条,丢在抽
屉里没个数,张三李四都可以去共产。有一次猴子溜入他的住房,也摸来了一包
飞马牌,在我面前洋洋得意吞云吐雾。“马儿,”他叫我的外号,“你也去搞双
军鞋来吧,我看清了,他还有两双,就放在衣箱的后面。”
当时我父亲身体有病,而且怨我不孝,很少给我寄钱来。我一双胶鞋早就底
面分了家,但我不愿意去场长那里揩油。没想到有一天,他在路上碰到我,看了
我一眼,目光落在我露出鞋面的几个红红指头上。
“你来。”他说。
“有事么?”
“你来。”
他领着我来到草市街。这是甘溪边的一个小镇,四周有残存的小城墙,是以
前防土匪的工事。墙内有麻石道直通小码头,串起各种木板房,有店铺也有民居。
遇到赶集,即本地人说的“赶闹子”,这里人流拥挤,热热闹闹,出售着知青们
最有兴趣的柑子,柚子,板栗,西瓜,一种粉红色的酸萝卜片,由一些老太婆叫
卖。
场长背着手把我带进供销社,一座破旧的观音古庙。“妹子,”他朝柜台后
一个侗族姑娘点点头,“打盆热水来好不?”
本地人都认得这位大名鼎鼎的老革命,女售货员立刻照办。场长又撞开经理
的房门,抽来一张椅子,随便大方得像回到了家。
“洗脚吧。”
我猜出了他的意思,不免有点慌乱。
“洗!”他蹲下去脱了我的破鞋,随手远远地扔到门外,然后几乎是压着我
洗脚,“你穿好多码的?”
“场长,我自己有鞋……”
他分开指头量了一下我的脚,去柜边选了一双大胶鞋,往我脚上一套。捏捏
鞋尖,看来还合适。他点了点头。
“场长,我真的不要……”
“穿! ”
他满意地看看鞋,从口袋里摸出一大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子弹呀私章呀什么
的,从中挑出两张钞票,在柜台前算是付了鞋钱。
像没发生任何事,他丢下我就走了,在庙门口同几个熟人打了打招呼,背着
双手,迈开八字步,朝小码头走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