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爸爸爸(16)
不知自己是怎样醒来的,是怎样摸回家的。没有被狗咬,恐怕就是万幸。她
听着窗外的激情狗吠,望着蚊帐上和墙上密密麻麻的苍蝇,伤心地嚎啕大哭起来
:“吾那娘老子哎,你做的好事呀。你疼大姐,疼二姐,疼三姐,就是不疼吾呀,
你怎么把吾丢到这个黄连罐里来了,一丢就是几十年哇……”
丙崽怯怯地看着她,试探着敲了一下小铜锣,想使她高兴。
她望着儿子,手心朝上推了两把鼻涕,慈祥地点头:“来,坐到娘面前来。”
“爸爸。”儿子稳稳地坐下了。
“你一定不能死,你一定要活下去。伢呵,你要去找你那个砍脑壳的鬼!”
她咬着牙关,两眼像对对眼,黑眸子往鼻梁挤,眸子之外有一圈宽宽的眼白,
让丙崽有些惊慌。
“×吗吗。”他轻声试了一句。
“你要去找你爸爸,他叫德龙,淡眉毛,细脑壳,会唱些瘟歌。”
“×吗吗。”
“你记住,他兴许在辰州,兴许在岳州,有人视过他的。”
“×吗吗。”
“你要告诉那个畜生,他害得吾娘崽好苦呵。你天天被人打,吾天天被人欺,
人家哪个愿意正眼朝我们看一眼?要不是祠堂里一份猫粮,吾娘崽早就死了。要
不是你娘不要脸,把一张脸皮任人踩,吾娘崽也早就死了。你要一五一十都告诉
那个畜生——”
“×吗吗。”
“你要杀了他!”
丙崽不吭声了,上嘴唇跳了跳。
“吾晓得,你听懂了,听懂了的。你是娘的好崽。”丙崽娘笑了,眼中溢出
一滴泪。
她轻轻拍着丙崽,把对方哄睡了,然后挽着个菜篮,一顿一顿地上山去,大
概是去采野菜。但她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有各种传说,有的说她被蛇咬死了,有
的说她被鸡尾寨的人裁了,还有的说她碰上岔路鬼,迷了路,丢了魂,最后摔到
山崖下……据说有人看见过她的一只鞋子挂在树上。
这些都无关紧要。寨子里已经减少很多人,再减少一个,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事。只是丙崽在一直等母亲归来。太阳下山,石蛙呱呱地叫,门前小道上的脚步
声渐稀,他还没有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好像有很多蚊子,咬得他全身麻麻地直
炸。小老头使劲地搔着,搔出了血,愤怒起来。他要报复蚊子,便把椅子推倒,
把茶水泼在床上,把柴灰灌到吊壶里。一块石头砸过去,铁锅也叭的一声裂开。
他颠覆了一个世界。
一切都沉入暗夜中,门外还是没有熟悉的脚步声。只有寨子里的隐隐哭声,
有邻居木楼里麻子脸裁缝断断续续的呻吟。
小老头在蚊虫的包围下睡了一觉,醒来后觉得肚子饿,踉踉跄跄地走出寨子。
月亮很圆,很白,浓浓的光雾照得遍地如白昼,连对面山上每棵树和每棵草,似
乎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溪那边,哗哗响处有一片银光灼灼的流水,大片银光中有
几团黑影,像捅出了几个洞,其实是雄踞水中的巨石。石蛙已经沉寂,大概它们
也睡了。但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密集狗吠,像传说着什么夜里发生的大事。
丙崽咬着指头继续走。妈妈曾带着他出外接生孩子。也许妈妈现在就在那些
地方,他要去找。他在月光下走着,在笼罩大地的云雾之中走着,上身微微前倾,
膝盖悠悠地一晃一晃,像随时可能折断。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走了多远,他踢到
了一个斗笠,又踢到了一个藤编的盾牌,空落落地响。他咕噜了几声,撒了一泡
尿,把盾牌狠踩了一脚。他发现前面躺着一个人,是女的,有散乱的长发,但丙
崽从来没有见过。他摇了摇她的手,打她的耳光,扯她的头发,见她总是不能醒
来。他手摸女人的乳房,知道这肥大的东西可以吃,便捧着它吸了几口,不过没
吸到什么滋味,只好扫兴地撒手。他发现这个女人的腹部很柔软,有弹性,便骑
上去,又是后仰又是上跳,感觉自己瘦尖尖的屁股十分舒服。
“爸爸。”小老头累了,靠着肥大乳房,靠着这个很像妈妈的女人睡了。两
人的脸都被月光照得如同白纸。还有耳环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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