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女女女(15)
我悄悄地为他们祝福,为这里所有陌生的人祝福。我是来看望家乡,看望幺
姑的,可怜的幺姑,曾经身为小妾和劳模的幺姑,已经死了。我前天刚刚收到电
报,这次可是真的,不像前一次,珍姑的大媳妇没弄清楚便误传噩耗。也许有过
了那一次荒唐的悲痛,这一次我心里平平实实,没有预期中的嚎啕,似乎嚎啕不
合适进入预期,而悲痛也是定量物品,付出一份就会少一份。收到电报以后,我
只是马上请了几天事假,马上去借钱。想到乡下那种丧事的繁文缛节,我不能不
多准备一点钱。
我离开杂货小店,走进一片柳树林。路边杂草摇着尖尖的叶片。
小路这样寂静,仿佛有个人刚从这里离去。
六
幺姑的味觉很灵敏也很精细。她想吃兔肉,珍姑的老大一早就摸黑骑着自行
车往镇上赶,蹦蹦跳跳十几里,看能不能碰上一两个卖兔的猎手。她想吃黄鳝,
珍姑的老二就扎脚勒手,提着木桶下田,踩得泥浆呱嗒呱嗒,有时踩倒了人家的
禾,免不了还要挨咒。兄弟俩弄回了美食,全家人都不吃,只是熏的熏,腌的腌,
留给幺姑匀匀地吃。可她吃不了多少,戳几筷子就沉下脸,头扭到一边去哎哟哎
哟。
她还有什么不满意呢?是不是闷得慌?兄弟俩又商量了一下,一个去找竹床,
一个来搓麻绳,在竹床两头各扎一个绳圈,权当简易担架。他们抬着老姨子出门
去散心,看禾场,看河水,看鸭群和蝴蝶,看寨子里某一户养的长毛兔。
天天收工之后,都得陪老人这样玩上一趟。竹床吱吱呀呀地响,麻绳往肩头
的皮肉里扣。兄弟俩总是玩得背上汗湿一大块,汗湿的衣又沉又凉,在背脊上扑
打扑打。他们弯曲的食指连连刮去脸上的混浊汗珠。
“呜呜——”幺姑终于高兴了。
她尤其喜爱货郎挑子,见了就要凑上去,脸盘被琳琅百货所反射的日光抹得
飞光流彩。她冲着一个彩纸风车轮眯眯笑,又撮起尖尖的嘴唇呜呜。“大毛,买
一个咧,莫舍不得钱,我有钱,买咧。”
于是就买了。
她确实有钱,除了退休工资和我们寄给珍姑的辛苦费,还有一百元,压在她
的箱底。她对此记得十分清楚,有时把钱摸出来,要兄弟俩给她一个接一个地买
风车轮。有一次,珍姑从那笔钱里借走了几十,买粪桶和猪崽。她发现后很不高
兴,成天咕咕哝哝,见到谁都横眉怒目,说有人偷了她的钱。一赌气,她把屎尿
狠狠地拉在床上,还按部就班地捶打床沿,直捶得床板一翘一翘,嘣嘣声把猪栏
里的畜生都惊得大呼小叫。
珍姑气得脸盘都大了。“你捶命呵?捶命呵?哪个偷你的钱?不是说借几天
用用吗?你怎么就不记得了?”
珍姑只得另外去借钱,把钞票塞回烘箱,眼里泪水汪汪。“吾前世没欠你,
没亏你,你哪么要这样来磨人呵?菊花姐也来磨吾,四姐也来磨吾,幺姐幺姐,
眼下吾也只有你这一个姐姐了,你要磨死了吾,有哪样好哇……”
幺姑也流泪,好像还懂点什么事。
想必她能听懂这些话。
珍姑常说,好几个姊妹都是由她来送终,幺姐的后事也肯定落在她头上。她
现在不能扛枪打仗了,也不能下河打鱼和下田种粮了,侍候人的气力还是有的。
她就是想受些磨呵。想起以前的患难交情,她不被姊妹们磨一磨,往后的心里如
何好受?这些话是她对邻居们说的。她爱串门,爱说笑,口又无遮拦,甚至自己
老倌少年时偷女人的丑事,甚至自己当年在游击队里的相好,都曾在她嘴里四下
里广播。她说到恨处就骂,说到乐处就笑,走到哪里都是惊天动地。不过,现在
她不能常去串门了,她收养了三个孤儿,一个残疾,一点老革命战士的生活津贴
全贴补在这里。尤其是把幺姑接下乡来以后,几乎每天都有满满一脚盆沾屎带尿
的衣裤需要她洗刷,几乎每天都需要她来帮幺姑翻身,擦身,喂食,喂药,包括
抹滑石粉以防肉疮。她累得眼睛都黄了,牙痛得更加厉害,常捂着半边嘴骂老倌。
两个亲儿子着急,只得暗中策划,这一天联系好一条船,突然要把幺姑送走。
珍姑得知后脸一沉,把半瓶农药揣在怀里说:“走也则是,吾横直也不想活了。
要送就把我也送走,把我们俩姐妹都送到火葬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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