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节:女女女(16)
老二气得直揪头发,拔腿冲走,住在朋友家好几个月没有回来。
老大两口子斗不过亲娘,但他们爱动心思,便设法让她省些气力。他们终于
想起一个办法:在幺姑的床板中部挖一个洞,对垫褥也依样改造。洞上加一活盖,
洞下接一尿盆。这样,只要床上的人能及时扯去活盖,将尖尖臀部挪入位置,就
能顺利地排便了。
幺姑似乎对那个洞颇为不满,一到内急之时,总是眼珠朝四下一轮,毫不犹
豫地照样拉在床上,宣告阴谋对她无效。
老大两口子继续改进工艺,把床榻索性改造成栏垫。这样做的好处,一是通
风透气,免得病人生肉疮,二是容易清扫,不论病人如何乱拉,屎尿大多滑下栏
垫,落入床下的草木灰,侍者事后只消将草木灰清扫出去便是。至于被褥,当然
也得相应改造,变成比较厚实一些的开裆裤。
这样做像是养猪,对病人不大恭敬,不过细想之下又有什么别的办法?
改进还在继续。比方说,把病人头发全部剃光,是怕头发里生虱子。用木槽
代替瓷碗,是怕病人打破碗以后用瓷片割伤身体。这些新办法都颇为有效,不仅
减少了屋里的臭味,而且幺姑的肉疮渐渐结痂,生出粉红色的新肉。接下来,她
饭量增加了,身体也胖了些。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她精力也更充沛。为了满足
一个聋子的耳朵,她经常更加猛烈地捶击床沿,更加响亮地叫喊:“毛佗——”
她盯着屋梁呼唤,“毛佗,你来呵——我看见你了,你想躲我是不行的——”
她把乡政府的一个干部总是当作了城里的我。那后生下户来检查外来人口,
来慰问当年的革命老战士,曾穿过她的房,被她一眼看见,就确认是毛佗不疑。
还责怪珍姑存心把毛佗藏起来,不让她知道。
她显出一种兴奋,发出一种不无娇气的哼哼,渐渐又转为咬牙切齿的辱骂和
控诉:“……你们这些没天良的,去找毛佗来呵。他躲在外面做什么?你们告诉
他,我要吃药,要吃药呢。他去想点办法呀。他读了书的人,是个会想办法的人
呀。你们要他到上海去,到北京去,去找呀。我要吃药,人有病就要吃药,不然
就会有矛盾呵。我头晕呵,要吃药呀,你们怎么不给我药呢?你们去找他来,要
他不要舍不得钱,不要太小气,去帮我找药呵……”
一直叫到重新呼呼地睡去,大嘴硬硬地张开着。
珍姑知道,碰到这种情形,决不能去理睬她。否则她会更加激动和震怒,双
目发直,脑门上青筋暴出来像一条条蚯蚓,一只手因仇恨而变得灵活异常,尽力
叉开和痉挛的五指不由自主地如蛇信子突伸突收。
寨子里已有了很多议论。有人说幺姑患下如此恶疾,莫非是因为前世造孽必
得恶报?他们碍于珍姑的权威,不敢把这个无后的女人逐出村寨。但他们谈得心
惊肉跳以后,还是忍不住想看看一个疯子的景况。珍姑对此非常气愤,常常守在
门口,决不让那些贼溜溜的目光扫进门槛,也不让幺姑撑着小椅子拐出门去。眼
角边有了什么动静,她顺手抄起一根竹竿,眼明手快地扑打过去,啪——幺姑必
定缩回地上一条炭画的黑线那边——她曾经命令过,幺姑的身子任何一部分都不
得越线。
她惩罚了姊姊之后,又朝自己的赤脚扑一竹竿,表示对姊妹的罪过已得到了
赎还。
幺姑渐渐体会出竹竿的权威。头几次,她还尖尖地哎哟一声喊痛;到后来,
哼哼两下就算完事。最后的结果是完全驯服,见有竹竿在,便规规矩矩不再乱动,
蜷缩在黑线的那边,缓缓舔一舔嘴唇。
“回去,上床去!”
“呜呜。”
“穿起开裆裤,蛮装相是吧?”
“呜呜。”
“你那毛佗没有来。你明白吗?他公事多,哪么有时间来睬你这个疯子?他
不会来,不会来的!”
“呜呜呜。”
她像个自知有错的孩子,讨好地笑一笑。
珍姑也渐渐体会出竹竿的作用,碰上幺姑不愿拉屎尿,不愿吃饭,只要把竹
竿扬一扬,对方就立即规规矩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