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天堂与地狱之间
我来纽约留学时,正三十而不立。出国前,我是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公共基
础课教师。
那一年,我成家立业的宏伟计划完全泡汤。我在大洋彼岸加州的女朋友,元
旦前夕打来电话,说她进入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世界,没法和我继续相爱下去。她
实在不愿和我结婚让我以丈夫的陪读身份去美国煎熬,这我理解。然而,这位教
会我如何爱、和我曾销魂失魄共享美梦的女人如此义无反顾,让我心里受挫。我
为爱情不堪一击而伤心不己。接着,刚过元旦,系里通知我,我破格一级的副教
授职称评定没批准,因为我只有本科学历,需要等下一次机会。
爱情和事业的双重受阻,使我痛苦万分。我是孤身寡人,父母在文化大革命
中先后离世,一个被迫害致死,另一个自杀。我惟一的亲人,同父异母的哥哥在
文革一开始便和我家划清了界线,一刀两断,从此再也没了音讯。
我不愿意把心里的痛楚老是向朋友们叙说。在长达近一个月经常骑自行车到
长安街独自在冰天雪地的寒冬里经受冷酷北风吹打以消减心头之烦恼后,我别无
选择,发誓东山再起。我明白,如果我消沉下去,毁掉的必定只是我自己。
起初我没想到留学,因为我的英文底子差,都不如我的一些学生。可是,如
果我要在大学里干一辈子,我必须至少拿到硕士学位,哪怕所学的东西我早已心
中有数,或毫无用处。我对自己所教的教育学科目并没有什么可怵的,但是英文
是必考科目。
我到理发店请理发师给我剃了个光头,这样我不会抛头露面去参加社交娱乐
活动,一门心思拼命学英文,准备考本校教育学理论研究生。
没想到,住在我宿舍对门的专家楼里从美国到我们学校教西方哲学课的卫尔
教授看到我这样刻苦学英文,知道我为考研究生竟剃了个光头,真有古人发悬梁、
针刺股而发奋读书的劲头,大为感动。他鼓励我来美留学,主动提出帮忙。他认
为中国教育学实在没新东西,主张我到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攻读博士。
这所学院在全美师范院校中排名第一,即使在全世界也名列前茅。他建议我攻读
心理学。他说,你如果学了美国的教育学理论回到中国可能不管用,而有了心理
学博士学位将来既可以当教授,也可以做一名心理医生。
在他的极力推荐下,我被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心理学系录取并拿到了全额
奖学金。说心里话,如果像今天这么多中国人来美留学,我肯定不会被录取至少
拿不到奖学金。我没考GRE ,托福考了557 分。不过,我在出国前已发表了好几
篇学术文章,并参与编写了3 本教材。因而,卫尔教授的推荐使得哥伦比亚大学
很信服。我永远不会忘记1988年8 月16日。这是一个阳光明媚万里晴空的日子。
这一天,我离开了北京,这个生我养我、给了我欢乐童年、悲苦少年和历经种种
奋斗的青年时代的东方古都。
卫尔教授和我几位要好的朋友同事到机场来送我。卫尔教授把他女儿安玛的
电话和地址给我。“安玛昨晚已跟我通过电话。她会到机场来接你。万一你们没
碰上,就给她打电话留言。”卫尔教授边说边把100 美元塞给我,我不肯要。虽
然我口袋里只有45美元,这是当时国内银行允许自费出国者可兑换的外币金额。
他慈祥地说:“别客气,留着路上用。到了学校租房子还得交押金。如果你奖学
金还没领到的话,先让安玛给你写支票。我已经跟她说过了。这100 美元,若你
不肯收下,算是我借给你的,将来我们见面时你再还给我吧。”
我很感激卫尔教授。收下他的钱,我千言万语不知说什么为好。旁边的朋友
和同事以为我跟卫尔教授关系非同寻常。其实,他只是我请教英文难题时认识的,
我并没有上过他的西方哲学课。卫尔教授跟我本素不相识,这样满腔热忱帮助我,
让我相信美国的雷锋一定不少。我纳闷,美国人的这种雷锋精神是不是和其国民
素质以及文化有关?在认识卫尔教授后,我的确因为他的为人而很想了解美国,
向往那里了,留学本身倒成了其次。
飞来美国,是我生平头一次坐飞机。本应很激动。可是,办护照被单位和公
安局折腾来折腾去,提心吊胆等待结果,弄得我心力交瘁。上了飞机,只想好好
休息。一找到位置,我就闭目养神。可是大脑皮层中枢神经处于过度疲劳和兴奋
状态,怎么也睡不着。
我睁开眼。挨着我坐的是一位满脸络腮胡的男子,和我年龄差不多,浓眉大
眼。当时中国人留腮胡的极少,我不敢肯定他是中国人。只朝他点点头,说了一
声“HI”。没想到他用川腔很浓的中文跟我聊起来了。
“你去纽约吧?”
“是的。”
我们互相作了自我介绍。他叫米山,是位画家,画油画的,在西藏当过几年
牧民。他听说我也在农村插过队,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他的名字之所以叫山,是因为他母亲在四川青城山生下他。他父亲也是一位
画家,但四十岁那年进山出家,只为庙宇画画和设计图案,与世隔绝。出国前,
米山进山里去看望他。父亲在庙堂门前与他送别,语重心长地说:“你会回来的。
生命是一个轮回。你在山里出生,也必将在山里消失。外出流浪只是一种追求。
你能在外面的世界里得到你在中国得不到的东西。但最后你会发现,你所追求的
一切,是为了让你更好地在山里逍遥自在。”
米山说,他不完全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说得那么肯定,仿佛出生和名字早
已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在我踏上飞机的那一瞬间,我就对自己说,我将浪迹天
涯海角,走遍外面的世界!”米山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说,你们艺术家总有几分浪漫的天性,总想把生活弄成像冬天里的童话,
哪怕是痛苦冷酷,都希望像冰天雪地那么美丽。
“也许是吧,我不想重复过一种生活。人生太短,我不会画画到老的。等我
老了跑不动了,我就坐下来写我浪迹天涯的生活体验。”说着,他把手上一本画
册递给我看,是他画展的作品。他告诉我,纽约很有名的雷默画廊请他去办画展。
我很好奇,问他是怎么联系上的。
他激动地说:“我纯粹是运气。我的邻居有个哥哥在美国,他带着全家到老
家成都探亲,看到我的画挺喜欢。他儿子正好是位画商,在雷默画廊工作。这次
画展是他一手联系安排的。”
我俩把东南西北、艺术文学、哲学政治几乎都聊到了。能在飞机上碰到一位
很谈得来的人,我俩都很兴奋,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他得知我将在哥伦比亚大学
读书,很开心,“这下好了。我英文不好,担心来美国会寂寞,没有中国朋友,
没人聊天。认识你,我太高兴了!”
从飞机上往外看,白云翻腾,充满了神秘的气氛。转眼,天就暗了。此后一
路上,飞机一直身处黑夜,仿佛我们尽往无边无际的黑幕里面走去。旅客大多睡
得昏昏沉沉。米山也睡得呼呼地响。我却瞪着眼看窗外景色,不能入睡。窗外夜
景很美。风景像一幅巨大的画卷被慢慢地展开,恢宏壮观。近处天边,笼罩着大
团的乳白色云雾。穿过云雾之后,便是发着蓝光的天穹。月亮离我不远,但又总
是和飞机保持着距离,我永远也没法靠近它。它在云中穿梭着,一会儿暗,一会
儿明,就像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女羞羞答答,偶尔一露她的笑容。万籁俱寂,唯恐
扰乱了这美丽的景色。想必是月光作用,飞机外面并不是非常黑。客舱里的灯都
关掉了,倒是很暗。
这神秘的景观,使我想到了天堂。假如天堂是这样一番风景,那么地狱是什
么样子的呢?我无法想像。只见大地已在脚下,一片辉煌。我知道,纽约到了!
我赶紧把米山推醒,唯恐他错过了欣赏纽约夜景的美丽。他大叫,跟电影里看到
的纽约很像!
飞机离地面越来越近。世界贸易中心双塔以及一排排大厦灯光闪烁。车流穿
梭不息,像河里无数的支流。霓虹灯火组成的巨大网络星罗棋布,阡陌纵横,错
落有致。可惜飞机很快降落了。一切都那么真实而又犹如瞬间的梦幻。我知道,
等待我的学习将是一场艰辛的拼搏。也许,这个花花世界本身就是梦幻,一头扎
进去便成了地狱。
多年以后,我妻子北瑞问我:“你来美国那天,在飞机上看到是什么景色?”
她说,我进入美国的那一瞬间所看到的景色,会成为我今生在美国的写照。我想
起了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里的那句名言:“送你的朋友去纽约,因为那里是
天堂。送你的仇敌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我对她说,那天我同时看到了天
堂和地狱。
进入纽约海关,接待我的签证官员看到我的留学生表格上表明我攻读心理学
博士,幽默地说:“看来研究人的心理是你的兴趣。噢,你看我现在是什么样的
心理状态?我脑子想拒绝你入境还是让你入境?”
他的话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总不至于是一个提线木偶,被任意摆弄,倏而一
下被提到美国,又倏而一下被提走回国吧。我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如果我说他会给我入境,他为了逆反而偏偏拒绝我入境怎么办;如果我说他会拒
绝我入境,他问我为什么,我不是自己找麻烦嘛。我干脆无言相对为妙,向他无
可奈何地笑笑。
他看我笑得不自然,自己反而大笑起来,“对不起,我只是开玩笑。我给你
出难题,逗你一下,别紧张。”他把入境签证章往我的护照上一盖,把那红绿的
章印给我看,“这下你彻底放心了吧。”他把我的所有证件退回给我,向我点点
头,“欢迎你来美国。你可以进去了。”
我坦率地告诉他:“你真的吓坏了我。”我对他说了声谢谢,便立刻走出海
关,进入候客大厅,似乎深怕他又改变了主意而把我叫回去。我额头上因刚才的
紧张竟冒出了许多汗。人在紧要关头,心理变化是由不得人的。
走出大厅过道,看到人群中一位个子蛮高的美国姑娘举着一块用中文写有我
名字“柳牧一”的纸牌在接人。她肯定是安玛,两眼在扫描着我们这些从飞机上
下来的旅客。她长得有些像卫尔教授,那双眼睛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我向她迎上去,“我是柳牧一。你是安玛吧?”
安玛微笑地用标准的中文对我说话,“是的。你好!欢迎你到美国,欢迎你
到纽约!”她温文尔雅,两眼窝很凹,蔚蓝色眼睛里透露出善良的亲和力,褐色
头发卷曲地飘在额头上,一根长长的大辨子垂在丰满的胸脯前,说话时露出一口
非常漂亮的牙齿,雪白整齐,给我留下印象颇深。出国前,我很少看到这么吸引
人的牙齿。我后来才知道,像安玛这样美的牙齿在美国很普遍,因为美国人在青
少年时期一旦新牙全部长出来后就会请牙医对牙整容,把所有的牙用特制的金属
线箍起来进行矫正,晚上刷牙时要用牙绳清理牙缝,每半年要请牙医清洁一次牙。
安玛中文说得很好,让我相当惊喜。她学过几年中文,并在北京语言学院读
过书。那纸牌上我的中文名字是她自己写的。
她和我握手,拥抱了我。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不是恋人的异性拥抱,
我有点不自然,不过感觉很好很亲切舒畅,我和她的心理距离因为拥抱而一下子
缩短了。中国人缺少拥抱,缺少肤肌之亲。我们不善于用肢体动作来表达人与人
之间的亲近,这是一个很大的遗憾。若干年后,当我认识到肤肌之亲对人心理的
影响时,我曾和安玛开玩笑,是她的那个拥抱打开了我认识西方文化的大门。我
把米山介绍给安玛。米山英文不行,比我糟糕。安玛立刻跟他说起中文来,米山
乐了:“你的普通话比我说得还标准!”
来接米山的那人中文名字叫京典。起先我听成是“经典”,他向我解释他的
“京”是北京的京,他爸爸是四川人,但从小在北京长大,妈妈是瑞典人。这时
我才看出来京典是个中西混血儿。他的西方人长相特征不明显,除了他有点鹰钩
的高鼻子。我相信他如果走在北京大街上,没人会注意他是个外国人。他个子比
我矮,长得挺英俊,开阔的眉宇间充满了一股才学倜傥的美男子气息。他能听懂
中文,说得没有安玛流利,但很有北京味。他是米山邻居的侄儿,在雷默画廊工
作,就是他把米山弄来美国的。他把雷默画廊地址给了我们。米山跟我约好星期
天在那里见面。
在出租车里,安玛跟我说:“你和米山都不像我在中国城见到的中国人,你
个子高。而米山除了鼻子以外,更像犹太人,满脸腮胡,浓眉大眼,皮肤也白。
米山的那位朋友,虽然有一半是欧洲人血统,倒是比米山更像中国人。”
我1 米86,从小到大是蓝球队的。我告诉安玛,中国汉文化大抵分为南北文
化。中国南方人普遍个头要比北方人矮小。北方文化厚实粗犷豪爽大方,南方文
化细腻灵巧妩媚精明。中国北方人的文化饮食生活习惯相对接近欧美一些,吃面
食比较多,也吃黄油奶酪。在美中国移民可能大都是南方人,以沿海地区广东,
福建或港台人为多,生来就比较瘦小不魁梧。
安玛不以为然,“京典的父亲是北京人,妈妈是北欧的瑞典人,他的个子却
没你高。”
我反驳说,京典父亲是四川人,只不过是在北京长大而已。当然,任何东西
都有例外,即在平均之外往往是最优秀或最差的。不过,京典不矮,至少有1 米
75以上。
我滔滔不绝和安玛谈起了人的流动对人口素质的提高。安玛在北京学中文时
去过上海和天津。我以这三个直辖市向她举例。北京居民里外来人最广最杂,无
论从见识还是从社会容量、性格组合和南北文化交融,互动层次最多,所以北京
的大气绝不仅仅是因为它是个首都。上海人口大都是江浙人以及南方人,精明但
形不成大气。即使它取代香港成为中国的国际金融商业中心,上海文化永远只能
是超过香港的第二个香港,缺乏豪放的气质,除非它引进大量的北方人成为居民。
至于天津,人口是纯粹的北方人“挪动”,南方人在那里定居的很少,但也正如
此,天津的魅力在于尽管它是个大城市,却有北方的保守朴实温暖。中国需要更
多南北文化杂交。
安玛毫不客气地批评我对世间的人事有刻板印象。我接受她的批评。但我认
为刻板印象只要不走极端,不拿去套用到每个人身上,没什么不好。研究人和群
体,需要有类别概念。比方说,美国人普遍比中国人高大,这是刻板印象,是一
个类别概念,但不能用这刻板印象去套在每个中国人或美国人身上。我对安玛说,
中国要赶上美国,要最大限度地允许人口流动即内部移民,吸引外国人才成为中
国居民,因为移民带来人才和财富,移民为了扎根必须勤奋吃苦。
安玛同意我的说法。她问我:“可是,中国是不发达国家,怎么吸引大量的
外国人移民去那里?”
“美国当初不是一块荒凉大地吗?最主要的是国家领导人和政治家们有没有
这个意向,法律有没有保护。中国可把英文作为第二官方语言。这样,对中国进
入世界村大有益处。”
安玛认为,美中文化相差很大。她相信,我和米山都一定会有文化休克症。
可惜我当时的英文和安玛的中文,不足以让我们能够完全表达彼此想说的意思。
不过,和她的交谈,让我很愉快。她是一个很聪颖的女子。
她知道我来攻读心理学博士,半开玩笑地警告我:“在纽约这个欲望之城里,
人的心理毛病多,但愿你不要被染上了!”
安玛把我送到哥伦比亚大学后,陪我去留学生办公室办理手续。安玛在曼哈
顿社区学院教中文,曾在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进修过教育心理学,对师范学院
很熟悉,使我的入学手续办得非常顺利,省掉了很多时间。
接下来的星期六,安玛带我在曼哈顿转转。为了省时间,她带我坐着观光的
红色巴士,逛了一天。我才知道纽约市由曼哈顿、布朗士、皇后、布鲁克林和思
坦岛5 个大区组成。曼哈顿本身是一个岛,面临大西洋。它的北部是布朗士。和
布朗士接壤的是美国最富有的郊区之一──西切斯特。曼哈顿被两条河包围着,
东边是东河,西边是哈德森河。东河对岸是布鲁克林,皇后区和长岛。康州在西
切斯特的东北方。哈德森河对岸,是新泽西州。
纽约市被看作是西方当代文明的代表。它是美国发达的象征,也是美国颓废
的标志。纽约城主要是指曼哈顿,大致分为下城、中城、上城、哈伦姆和北曼哈
顿5 个部分。曼哈顿街道东西向叫街,南北向叫道。下城是14街以下,中城到59
街,上城到东95街和西124 街,125 街到154 街是哈伦姆,再往北到西220 街即
为北曼哈顿。曼哈顿以5 大道为界,划分东城和西城。
操纵全球金融命脉的华尔街的世界金融中心和世贸中心,位于曼哈顿下城最
南端。那里到处都是金融公司和投资银行。纽约股票交易所就在华尔街上,连空
气都弥漫着金钱的味道。穿着黄色制服的交易员们大声喊叫着,写下的交易单满
地飞舞。交易牌上显示股票行情波动的红绿数字不停地闪烁。我对安玛说:“难
怪你把纽约称作欲望之城。那交易牌上跳动的美元,不正是人们的一种欲望吗?”
离华尔街不远,是全美最大的中国城,也叫唐人街。它是纽约的观光景点,
但很脏,纸屑垃圾到处可见,不如国内的县城。真给华人丢脸。我意识到我们华
人公共卫生意识很差,有点不好意思。好在安玛去过中国,她能理解我。
闻名于世的Soho艺术区在中国城西边,到处是画廊和展览厅,可惜周末它们
几乎都关门。这让我很意外。我更喜欢Soho北边的格林威治村,它散发着浓烈的
艺术情调,各种小商店和画廊琳琅满目,相映成趣。路旁台阶上常坐着或站着一
些模特似的男女,休闲散漫,奇装异服或得体迷人。美国最贵最大的私立大学─
─纽约大学就在这一带。整个下城显得年轻,雅皮。
曼哈顿东中城,高级旅馆、富人店和银行竞相林立。著名的5 大道、麦迪孙
大道和洛克菲勒中心,名牌商店一家接着一家。联合国大厦,挺立在东河畔。西
中城的时代广场,没有我想像的那么辉煌。它的面积哪能跟国内的广场比。严格
地说,它不是一个广场,只是繁华的交通中心十字路口罢了。人们在那里穿梭如
织。上城主要是住宅区。中央公园将其分隔成东上城和西上城。东上城是最富有
又不愿住郊外的人集中居住区。西上城最有名气是林肯表演艺术中心。我们没在
那里停留。
当巴士经过哈伦姆,我简直不相信美国居然还有这么穷酸的地方。它是全美
最有名的都市黑人区。街道两旁大楼破烂不堪,长年没整修了,千疮百孔。讲解
员警告我们,不能把车窗打开,别把头伸出窗外。一群群黑人青少年,在街上闲
逛或吵闹。有些显然对我们这些游客有一种不满和忌妒心理,冲着我们缓缓开动
的车骂骂咧咧。我看着满目疮痍的景象,不忍卒睹,一阵悲凉。
安玛说:“这是美国真实的一面。美国大城市里几乎都有这样的穷人区。纽
约市每个区都有很多穷人。用肉眼来观察和判断美国人的阶层,用其住宅好坏和
房价作依据是不会错的。同在一个区,相差一条街,房价可能相差几万到几十万
美元。哥伦比亚大学在116 街,离这里只有10条街,可那里的房价要比这里贵 3
到5 倍!房租相差很大。”
纽约的穷富反差太悬殊了,完全是两个世界,却近在咫尺。这是我来美之前
没想到的。安玛笑了,“你没想到的东西还多着呢,往后够你瞧的。人们带着各
种欲望,纷纷涌到纽约。他们以为这里遍地黄金。他们来之前,根本没法想像纽
约差的方面。比方,纽约老鼠泛滥成灾。昨天的电视报道透露,纽约少说也有8
百万只老鼠,人均一只,多则5 千万。”
我手拿纽约城市导游小册子,指着上面的介绍,对安玛说:“上面说纽约是
全世界最好的文化城。它不但是全球金融中心,更是艺术中心,媒介中心。这里
有150 多家博物馆,近千家艺术画廊和展览厅。世界最大的英文报纸New York Times
在这里。美国最大的电视网NBC , ABC, CBS, FOX和PBC 的总部都在这里。美
国最大的表演艺术中心和最优秀的音乐学院 Juilliard School 也在这里。……
数都数不完!”
“是的。最好的和最坏的都在纽约。”安玛指着我们刚路过的现代艺术博物
馆,告诉我这博物馆里和林肯中心的两家电影院放映来自全世界的电影。
从布鲁克林桥上看曼哈顿,纽约城在天空下精致地刻下一幅幅鳞次栉比的浮
雕,高大挺拔,非常壮观。那些老房子大厦,让我想起了上海外滩。想必是机场
离市区很近,不断有飞机从桥上的天空掠过,仿佛提醒我这世间每个时刻都有人
相距越来越远,也有人相距越来越近。
太阳藏在高楼后面,街道陈旧,没有光彩。让我觉得纽约不如北京明亮。马
路上,人们的长相和打扮形形色色,无奇不有。这点非常吸引我。我怀疑这些行
人大多不是纽约居民。安玛说,这倒不一定,纽约不是典型的美国城市,它是
“联合国”,居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
“纽约几乎有任何国家的移民。很多美国人,来到纽约都会认为这个城市更
像一个联合国。”安玛说完,在路边报摊买了一份中文报纸《世界日报》。我一
看,上面都是繁体字。安玛说她的中文在纽约不会退步,而且还认识了一些繁体
字。
那天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手拿火炬和圣经的自由女神像。我站在她
的面前,激动心情难以描述。我久久注视她,一种平安自由的喜悦像夏末爽朗的
空气,沁人肺腑。一阵风吹过,掠过一群鸽子。它们凌空而起扑扑地朝自由女神
像飞去又重新落地。若不是安玛在身旁,我真想大声地欢呼:自由女神,我来了!
星期天上午,我和安玛去了雷默画廊。米山的画展正在准备。我和安玛都挺
喜欢米山的画,色彩很明快。有几张抽象画,我们并不很明白他要表达的是什么,
但能感觉到一种力量和阳刚。那些表现西藏的画让人回味无穷,让人看后都想到
西藏走一走。安玛说,她在米山画中得到的感觉和在印第安人那里得到的感觉很
相似。她建议米山以后有机会到新墨西哥州印第安人保留区和西部去采风。
京典热情向我们介绍了画廊的历史和美国画界的一些情况。随后,我们四人
一块儿逛了剧院区。剧院区的范围由从40街至57街,以百老汇大道为中心,故剧
院区被称为“百老汇”。百老汇中心区有38家剧院上演雅俗共赏的经典剧目。附
近的外百老汇区有125 家剧院,是低成本但讲求创意的新进作品场地。最外围的
“外外百老汇”区有150 家多为实验味浓厚的小剧场。
在快餐厅买了三明治,我们到中央公园草地上吃午饭。中央公园占地843 英
亩,在曼哈顿中央,从59街到110 街,故称中央公园。它是美国第一个大公园。
那天是晴天,不少人在公园内享受日光浴。园内有很多不同的设施,有人造湖、
大都会博物馆、动物园、牧场、网球场、露天剧场、泳池,游客中心等。京典提
醒我们,入夜后中央公园是罪恶的温床,治安不理想,故天黑后不要到这里来。
京典是大都会博物馆的终身会员。下午,他带我们免费一起欣赏了大都会博
物馆。它是全美最大的博物馆,与伦敦大英博物馆、巴黎罗浮宫并称为世界三大
博物馆。馆内收藏品超过300 万件,分为17类藏于220 间展览馆内。我的腿累得
不行,没看完就坐下来休息。米山看得很兴奋,说希望有一天他的画能被这里收
藏。
晚上,我们去世贸中心大厦最高层看纽约夜景。一时没拦到出租车,为赶时
间我们只好做地铁。京典告诉我们,纽约地铁全长656 英里,有468 个车站。除
了思坦岛之外,到纽约市里任何地方都可坐地铁。地铁票和巴士票可通用,很方
便。夏日的纽约地铁车站没有空调设备,非常闷热,让我感到窒息。我站在车站
里,被热得汗流浃背,实在对纽约地铁不敢恭维。进了空调车厢,才凉快好受些。
地铁风驰电掣。我惊奇地发现,许多站台里地铁的钢筋木材结构全裸露在外,张
牙舞爪。这种原形毕露的面目真像地狱。一出地铁,我大口呼吸从哈德森河吹过
来的风。穿过美国亨通公司大厅里一排排直达玻璃天花板的高大树林,我感叹:
“和地铁站里相反,这里是人间天堂!”登上世贸中心大厦双塔之一的顶部,我
心旷神怡,弥补了到达纽约在飞机上时间太短暂的遗憾。万家灯火如海洋一般,
从天而降,延伸向远方,成了海市蜃楼,流光溢彩。曼哈顿的夜晚让人产生不安
分的感觉。居高临下,我有一种想飞的欲望。
可是米山不喜欢这两个花了7 亿美元造起来的庞然大物。他说:“这110 层
415 米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无论从管理还是治安都不便。若恐怖分子来捣乱或
发生火灾,清光楼里的人多难呀,是多么提心吊胆的危险事。”我想,高度本身
已成了人类的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是人欲望的过度膨胀,是人心的虚荣。我相
信,任何东西物极必反。高度,只有在实用安全的标准下,才能真正成为建筑的
长久之美。
我们四人都没有想到,13年后这两个庞然大物被恐怖分子彻底击毁,其情形
被米山说中了。
米山一开始没钱,在京典那里住了几个月后,他搬到布鲁克林区。这以后,
他又搬了好几次家。纽约市的5大区除了思坦岛,他都住过了。
我们平时见面很少,主要是在电话里聊。原因是我太忙。我攻读咨询心理学
专业,既需要在师范学院上心理学和其它社会人文课程,又要在医学院上精神病
学的课程,读得很辛苦,没空余时间,周末和晚上全部用来读书。国内从1978年
恢复心理学,只从理科考生里招人。可能当时国内心理学家们怕再被批判成“唯
心论”者,干脆把自己的专业划在自然科学里。在美国,心理学是社会人文学科。
读文科博士,要阅读的资料太多。教授指定我要读的书和研究报告,堆起来比我
人还高。常常读到深夜1点钟之后。除了读书,我没时间顾及别的。
即使这样用功,我的生物统计期中考试只得了68分,把我急得要死。如果我
拿不到好成绩,就会失去奖学金。上这门课就像听天书,老师讲的统计专业英文
词语,我听不懂。只好每次上新课前把课文都精读一遍,做作业时又精读一遍,
复习考试再精读一遍,不懂就找老师问,反复做习题,终于在期末考试拿了全班
第一名,94分,总算保住了奖学金。
米山先在一所大学里补习英文,后来就在家画油画。没钱花了,就上街画肖
像和给人设计花布图案来维持生活,这是纽约两个已被中国人占领的行业。他活
得很潇洒,花钱很厉害,常跑到美国各地去玩,除了夏威夷和阿拉斯加两个地方,
他想去的地方几乎全去过了,包括最东北角的缅因州和最西北的蒙大拿州、华盛
顿州。来美国的第二年夏天,他因德国一家画展的邀请,去了欧洲一趟,顺便玩
了七八个国家。
本来说好我要跟他一块去欧洲玩的,但我当时刚被精神病院录用为夏季全日
制实习生,一旦表现良好还有可能转为正式的研究人员。我只好放弃去欧洲游玩
的机会。
米山从欧洲回来不久,我们通了电话。他给了我一个很意外的消息:他和安
玛相爱了!
那时,我自己尚是单身,也喜欢安玛。可是,爱情就像银行存款,只有不断
储蓄投资才能取用和有回报。我没时间和精力约会安玛。我当时觉得,两个在完
全不同文化社会背景里长大的男女要浪漫一下挺有异国情调的,但要成为长期生
活伴侣却不容易。尤其是把精神追求看得很重的男女双方,语言背景太重要了。
语言所代表的不仅是交流的符号意义,更多的是历史文化风俗习惯。加上安玛是
卫尔教授的独生女儿,就算我有时间精力和她交往,我也会很慎重的。我知道安
玛在教米山英文,她说过她喜欢米山。我以为她所说的喜欢,就像我喜欢米山一
样,这是人类的普遍感情,情投意合的朋友同党。没想到米山却已捷足先登了。
得知米山和安玛相爱,我顿时有了醋意和羡慕。我问他:“你们什么时候堕入情
网的?”
米山兴奋不已的话音从电话筒里传出来:“准确地说,昨天晚上!我知道,
你也喜欢安玛。我本没有追求她的意思。一来她首先是你的朋友,你只是没有时
间精力和她往深处交往;二来我刚到美国时英语没你说得那么好。我和她常用中
文交谈。我也不会把她作为只可做情人不能做妻子的女子而照样爱一场再说。因
为有这些想法,我一直只把她当作朋友和英文老师。也正因为没有追求她的欲望,
我和她交往起来很随便很自然。但是你知道,人的命运有时完全是事与愿违的,
不受人的控制。这半年,安玛教我英文,我帮助她的中文。我发现她对人生的见
解很有个性很有自己的看法。每次和安玛在一起都让我很兴奋。好几次我都想吻
她拥抱她,但又怕一旦开始后就无法收场。昨晚上和她在南街码头散步,我六神
无主。安玛看出我心思不定,问我怎么啦。我只好跟她说,我爱上了她……”
后来我才知道,安玛一直想找个中国丈夫。她觉得中国男人比较可靠。以她
在中国对男人的了解和观察,她说:“在中国那样环境长大的男人实实在在,不
像很多美国小伙子那么自命不凡,太浮躁。很多中国男人聪明勤奋上进,对天下
事很了解,就像中文里说的胸怀世界。而且,我发现好多中国男人都能做一手好
菜,尤其是南方城里来的小伙子,家务事什么都干。这在美国很难找到。很多美
国小伙子总以为天下都是属于他们的,实际上他们当中很多人很肤浅,别说跨出
国门,连美国其他地方都很少踏足。你问他们一点历史地理知识,一问三不知。
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国外的事。至于做一手好菜,想都别想。同样受过高等教育,
中国男人远比美国男人聪明能干得多了。我特羡慕中国都市女人。她们是世界上
最幸运的女人。这个世界上,她们是妇女中地位最高的。我在中国认识的朋友家
里,几乎都是女人说话算数。”我觉得,安玛忽略了一点,她在中国时能跟她来
往的男人和女人恐怕都是比较优秀的。
第二天,安玛也给我打了电话,把她和米山开始恋爱的事告诉我。米山吸引
她的地方,除了上述原因,是米山很会讨女孩的喜欢。他会很自然地赞美夸奖女
孩子。安玛说米山的这一点比较像美国小伙子:“这可能是因为他是画家的缘故
吧,懂得欣赏对方的美,善于表达出来。”心理学家老是鼓励相爱双方要多赞美
对方,使对方更沉浸更兴奋。看来有道理。
我祝贺她,和她开玩笑:“你可得感谢我,你是通过我认识米山的。”安玛
很开心,“这正是我给你打电话的原因。今晚上你再忙,无论如何和我们一起吃
顿饭!”
晚上,我们在哥伦比亚大学旁的中国饭店吃饭。这家饭店地理位置好,在百
老汇大道和110 街的角落上,生意很好。饭店两面临街都是透明玻璃,一年四季
都很明亮,不像美国很多中餐馆都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有些甚至没有窗,据说是
为了不让财气外流。美国人喜欢在光线明亮的地方进餐。所以这家饭店一直很受
欢迎。
面对百老汇大道,米山和安玛给我讲了他俩彼此爱上对方的故事,很逗。
安玛很喜爱中国菜。米山俘虏了她芳心的武器之一,是经常做好吃的川菜,
和她共享佳肴。他交给安玛学英文的“学费”,是上完课后做顿中餐。米山动作
很麻利,像变戏法一样,半个小时两菜一汤就做好了,把安玛看得一愣一愣的。
比方,他把著名的水煮牛肉改为水煮鸡肉,水开后把几只鸡腿煮一下,拿起来去
掉骨头撕成片拌上麻辣酱香油便可吃;煮鸡的水放一把西洋菜进去变成了可口的
汤;再炒个西红柿鸡蛋,里面放些香菜,红、黄、绿,又好看又好吃。
我听了捧腹大笑:“米山,你的学费也太便宜了,鸡和鸡蛋在美国是最便宜
的,九毛九一打鸡蛋,鸡腿在中国城里四毛九一磅!你这两菜一汤也不超过两美
元吧。可怜的安玛被我们的中国菜把自己给出让了。”我心里既有点酸溜溜的又
挺为米山高兴的,安玛的确是位好姑娘。
米山马上反击我:“这是物美价廉,别出心裁,胜人一筹。”
安玛则含情脉脉地看着米山:“最重要的是米山这人性格豪放,做事干脆不
瞻前顾后,不拖泥带水。这是我最喜爱他的地方。很多中国男子太拘谨,不够阳
刚潇洒。”
另一把“利剑”刺中安玛的心,便是米山的画笔。作为画家,米山的艺术气
质对女孩很有吸引力。安玛坦承,“米山给我画了一张肖像。他把我画得很出神,
那张肖像既很像我又比我本人更美。我每天看见那张肖像,便会想到米山。”安
玛说着,在米山脸颊吻了一下。
米山和安玛相爱的第二年六月,他们结婚了。安玛在宾州一所公立学校找到
了一个教中文的职位,于是他们婚后搬到宾州去了。米山不想再读书,但为了提
高美术专业上的英语能力和一张美国文凭,还是进了当地艺术学院攻读绘画硕士。
我因为要写博士论文,做研究课题,非常忙。我们有1年多很少打电话。
再见到安玛和米山,竟是在卫尔教授的追悼会上。
卫尔教授是患骨癌去世的。他生前和我常交换电脑邮件和通电话,很关心我
的论文和研究课题,回美国后来哥伦比亚大学看望过我两次。可惜,在我研究上
刚取得成就,还没来得及和他分享我的快乐,他却与世长辞了。
追悼会上那天,安玛穿着中式旗袍,黑底色的,带有蓝色和紫色的绣花,非
常高雅。米山则是白衬衫黑色西装深红色领带,与他平时判若两人。
让我惊诧的是,安玛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悲伤。整个追悼会,她没掉一滴泪。
只是回忆起父亲对她的疼爱,眼眶湿润。听到人们都怀念她父亲助人为乐,她面
露欣慰的笑容。特别让我感动的是,追悼会上大家唱的所有歌曲都是欢乐赞颂曲,
毫无痛苦悲哀的调子。安玛告别我,这些歌曲都是卫尔教授生前喜欢的。她母亲
前几年就去世了。安玛很了解父亲,亲自挑选了这些歌曲。
过后,我们一块在中国城吃晚餐。安玛沉浸在对她父亲的思恋中,“父亲是
虔诚的基督徒。能够帮助别人,是他传播爱心的最好方式。母亲去世后,他就到
中国去教书了。他对中国特别有感情。是中国让他忘记了失去心爱伴侣的痛苦,
让他重新焕发了生命力。我是第一次到中国去看望他时,开始学习中文的。”
我告诉安玛,我对整个追悼会尤其是她的言行和对悲伤的节制,深为敬佩。
她说:“我不会为爸爸回到上帝的怀抱而太悲痛。我们每个人大多活个七八十岁,
最后都要回天家。”
米山认为,中美文化差异也体现在死亡意识上。中国文化忌讳谈死。西方人
不在乎谈自己的死,正因为有强烈的死亡意识,他们更充分享乐生命。
“你觉得我们到国外来奋斗是不是有点浪费生命?我到美国都已30岁了。”
我对米山说道。
米山比我还大3 岁,离过一次婚。“没什么,人生就是一场漂流。从年轻到
老,这是漂流的时态。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外,我们的生命一直在漂流。从一个
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职位到另一个职位,我们的内心和精神世界不断在更
新,这种漂流乃是生命的本质。”米山的这番话很有哲理。
安玛毕竟出生在基督徒家庭,她总是把话题引伸到上帝那里:“死亡是人生
最后一道风景。只有死亡对人人都是平等的。对死亡的恐惧和无奈,是人认识上
帝的一条道路。或许,我们应为死亡而欢呼。因为从此不用再受苦了,死亡成了
人生的庆典。”
谈到死亡,我想起法国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加缪说的自杀:“死亡的不确定
性,使人对把握自己的生命长短有一种局限,从而使自杀成为逃避人间唯一自选
方式。它打破这种局限。加缪说过,真正值得思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
自杀。”米山对死亡泰然自若:“自杀毕竟是对人生的投降。日本人的武士道精
神不可取。既然活在世上,就要不怕失败,一定要以最好的方式活下去,充分享
受生活。”
第二天下午,我们三人到纽约郊外安玛父亲的墓地去安放其骨灰。我没想到
陵园就在住宅区里,并且好几家住户大门就对着陵园。在生者周围,日夜埋伏着
众多的骨骼和骨灰。这让我感到意外。我从来没看到过这种情形。我想我们中国
人一定会觉得这样挺不吉利或害怕恐惧。不知道中国风水是如何看待西方人和死
去的亲人以及陌生死者这种亲密的安然朝夕相处。
浓密小道与树影,旧日风格的住宅木楼房,枯黄潮湿的草间落叶,交错如云
的深色树冠,以及近处孩儿的喧闹声,使得陵园散发出令人怀旧而又有生气的情
调。我非常喜欢这陵园,就像一座免费花园,人们可自由出入。陵园里丛林茂盛,
鲜花盛开。一座座墓碑很小,非常整齐地排列着,很干净,宛若一张张被时间洗
过的安静的脸,卓然而立。不少墓碑前放着花束,有的插着美国国旗。整个陵园
的设计简单但很美,所营造的气氛让我很舒适很奇特。
安葬完卫尔教授的骨灰后,我驻立在他的墓碑前向他做最后的告别。对于卫
尔教授来说,死是结束;对于我来说,死却是思念他的开始。没有他的帮助,我
不可能来到美国深造。我把带来的一束鲜花放在他的碑前。我本以为自己会戚泣
而终,没想到我的心里很平静。我想这与陵园气氛和安玛的不悲哀心情有关。我
知道,我对卫尔教授最好的报答,是好好攻读博士,早日拿到学位。
黄昏慢慢袭来,温暖地照耀在陵园。空气澄清。一幅诗意的画面。近处喧闹
的孩子们的身影早已消失。住宅楼房里的灯火提醒我,生者和死者的距离原来多
么近啊。我想起海明威说过这样一句话:“死自有一种美,一种安静,一种不会
使我惧怕的变形。”我沿着墓碑在陵园里散步,仿佛走在另一个平安世界。我发
现,几乎所有的墓碑上除了死者的名字和生死年月,什么墓铭志或题词都没有。
不像我在国内看到的墓碑上总有活者的题词或豪言壮语。我向安玛和米山讲述我
对这个陵园的喜爱。安玛告诉我们,美国的陵园差不多都是如此,人在里面散步
不会感到忧伤悲痛,相反会让人有一种轻松释放。
这次见到安玛和米山,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无话不谈,彼此更亲近更
了解了。
米山已从艺术学院退学。这次他要在纽约多待几天跑跑画廊和博物馆,而安
玛要赶回去给学生上课就先回宾州了。那几天,米山就住在我的宿舍里。他睡在
地板上。每天晚上临睡前,我们都会天南地北地谈在美国的感受和在中国的往事。
跟他相比,我整天呆在学校里,对美国社会的了解远不如他,再加上安玛的关系,
他所谈的许多东西,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方夜潭。
1978年中国开放后,我们大陆到美国的留学生,基本分为四类。第一类读博
士,以理工科为主,大都在实验室工作。美国研究生的资助,首先给博士生。这
类学生有固定月薪,生活不用担忧。第二类读硕士,约一半人没有资助。第三类
读热门专业如电脑、会计、商业管理和法律,这类留学生绝大多数必须自费,因
为学校认为这些学生贷款毕业后赚钱多因而还钱容易。第四类读本科,除了个别
顶尖的,都是在国内考不上大学或家里有钱送来读书,很难申请到资助。中国留
学生第一类最多,是长期以来中国留学生的主流,他们几乎没在校外打过工,给
教授干活和所学专业有关,弄得好还可发表论文,名利双收。其他大多数人靠打
工来维持生活和学费等开支。现在中国有钱人多了,第三类和第四类留学生增多,
中国人已是全世界最大的留学生群体。
我是第一类,算很运气。米山不属于上述哪一类,他是以杰出艺术家身份来
美国,并以这个身份获得了绿卡。他曾在街头画肖像和搞花布设计,比在中餐馆
或给人打杂工,要好多了。他去艺术学院上学时,还被作为新移民而获得过奖学
金。
坦率地说,我那时羡慕米山娶了安玛,加上我还是个单身,和米山在一起聊
大天时,话题无外乎是他和安玛的婚姻、中美文化以及爱欲问题。
“牧一,我给你讲讲我的性心理,你是搞心理研究的,给我做做心理分析吧。”
头一天晚上米山住在我那里,对我这么说。
其实,米山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有些人一见面,听说我在攻读心
理学博士,也总对我这样说。还有的人正相反,不敢跟我接近,说怕我把他看得
太穿了。我一般都一笑了之。因为这些人当中大多数连心理学是怎么回事都不知
道。其实,心理分析无非是一种来自受过专业训练的解释,它的理论核心是向人
们指出:人本身的许多事情,连人自己都不容易明白。它设法帮助人了解自己的
心理和动机,如果人真正患了精神病如精神分裂症,心理分析并不能根治其病,
它只是一个辅助手段。心理医生的专业知识使得他更能理解对方,让对方在倾诉
中得到更好的心理释放,从而使对方调整心理状态,保持身心平衡。我知道,从
米山口里讲述出来的故事一定很精彩。我挺愿意听听的。我对米山说,我不一定
能给你做什么分析,最好的心理学家是最好的听众。但是,我没想到米山从此成
了我从事心理咨询的第一个长期顾客。
对米山,我不用病人这个词。在业务里,我把来解闷、释放心理压力的叫顾
客,只有那些心理障碍十分严重而不能正常生活的叫病人。两者区别在于前者有
心理压力但能够正常地生活工作与人交往,不对他人形成危害;而后者的心理障
碍使得他不能与别人正常交往沟通,并且常具有一种或几种精神病状:严重的忧
郁、妄想、幻觉、无缘无故的欢乐或悲伤、记忆损伤,或对别人有危害。米山是
再健康不过的男子汉了,他开朗活泼,易相处,对生活有很多的情趣。从严格意
义上说,米山连顾客都不是,因为我从来都是免费向他提供咨询的。不过,正因
为我和米山是朋友,我对他的心理分析恐怕缺乏所必需的客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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