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心猿意马了
米山说出来的故事果然很精彩,并且有些情节着实让我大吃一惊。我把他那
几个晚上跟我讲的以及我前后所知道的,整理在一起,成为以下两章的叙述。
米山本来是不宜结婚的。他酷爱旅游,而且在一个地方住久了就厌烦了又折
腾搬到另一个地方去。动荡对于夫妻和家庭是致命伤。出国前,他每次采风,一
去就是一年半载的。他的天性和梦想,容易导致他不能对家尽职。这种不负责任
的人生,是米山不愿意看到的。特别是他出国前有过一次离婚经历。所以,曾经
有一度米山坚持节省感情开支原则,不与女人有太深的感情投入。他只想与她们
交朋友,不想与她们谈恋爱。
刚到纽约,米山住在京典那里。京典非常有艺术修养,为人相当好。米山很
喜欢他,加上京典的中文还可以,米山能和他互相沟通。为了让米山熟悉纽约和
绘画艺术界,京典牺牲了两个周末,带米山逛纽约。米山很感激他。
一天晚上,他们从街上回来,两人很累。洗了澡后,京典在客厅看电视新闻,
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米山正要回卧室睡觉,想把客厅的灯关了,看见京典在沙发
上的样子,非常吸引人。桔黄色的灯光照在京典身体上,他只穿着一条白色短裤,
而红色的沙发是一个绝好的背景,衬托着他匀称的身材。他睡着的英俊面容像是
雕塑,笔挺的鼻粱引人注目。米山拿出画具,以京典为模特儿,画了起来。注视
着京典那一身健美的肌肉,米山有一种想触摸他的冲动。
第二天早上,京典带米山去长岛海边玩,说再不去天就凉了。这是京典夏天
里接待远道来纽约的艺术家的保留节目。同去的还有京典的一位好朋友以果,是
乌克兰人,大高个,比米山和京典高半个头,移民美国前是前苏联冰球国家队员。
他们一起到了裸体海滩。阳光很足,但不热。海风吹在身上很舒畅。一大群
海鸥兜着圈子,越飞越低,寻觅食物。它们毫不在乎地在人群中降落,发出咕咕
的声音。大西洋汹涌澎湃。巨浪勇猛地向岸边滚来,耀武扬威地形成一道道白色
浪尖的森严墙壁,光芒闪闪,带着轰鸣巨响砸在沙滩上,砸在岩石上,剧烈喘着
气,溅得老远。然后,海浪轻轻地抖动。一层层细密的皱纹,耀眼地反射着太阳
的光亮。朝远处看去,蔚蓝空间里海天一色。海水平静一阵后,又卷浪重来。几
个身体健美得登峰造极的小伙子,脚踏冲浪板,像自由的海鸥在浪尖上起伏。裸
体的人们,在凉意的海水里游泳,嘻水玩乐。海岸一片生气。
男女老少,身材各种各样,肤色深浅不一。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涂满了防晒油。
很多人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任凭阳光直射他们的裸体。也有些人走来走去,跑
步,打球。那些身体健美的人,显然对自己形象挺满意而自信大增,说起话来神
采飞扬。米山大为感叹:“看来,把身体练得健美,不仅塑造一个出色的身体形
象,更重要的是改变人的心理,使人朝气蓬勃,精神抖擞。”人群也有大腹便便
极臃肿的男人和很肥胖的女人。米山真佩服这些肥胖者的勇气,敢在众人面前裸
露自己的丑态,只有我行我素不在乎别人眼光的人,才能做到。这是米山有生第
一次观赏到这么多裸体。他很兴奋,真过了瘾。可惜他不能当场画画写生。他高
兴地说:“裸体海滩真是好,免费让人看到形形色色的裸体。”
以果说,不管富穷,裸体使人人平等,不需要穿着打扮来显示和判断穷富。
京典认为裸体就是接受真实的自我,不管好看难看,认可自己的外在形象。
他盯着那几个在冲浪的小伙子:“美国人正在接纳欧洲人对待裸体的态度,即在
阳光下裸体是健康的事。”
京典和以果把衣服全脱了。米山只好随乡入俗。他不是那种肌肉健美的男子。
跟京典健美的肌肉和以果高大强壮的身材一比,他有些不好意思。京典说,不少
年轻人因为去了裸体海滩受到美的教育和刺激,回去后便开始练健美。
米山看看自己软绵绵的小弟弟,又瞧瞧京典和以果那萎缩的玩意儿,笑了起
来:“等一下看到很性感漂亮的女人,那宝贝大起来了,怎么办?不丢人现眼?”
以果拍拍米山的肩,笑着说:“保证不会,你放心吧。除非你当众自慰或做
爱,这么多人都裸体,你的注意力被分散了,性幻想很难导致冲动,否则就不会
有公共裸体海滩了。”
京典和以果的皮肤都比米山黑,呈现古铜色,很健康很好看。显然,京典和
以果夏季里常做阳光浴,而米山的裸体很苍白,显得无力很难看。涂满了防晒油
后,米山觉得自己裸露的皮肤甚至有点恶心。难怪很多白人都要把皮肤晒黑,称
之为阳光色,很为此自豪。尽管医生一再警告,白人晒多了易得皮肤癌,但大多
数人置若罔闻。美国人大都认为阳光色性感,因而宁愿冒着得皮肤癌的可能而做
阳光浴。在这个情色时代,身体的性感比什么都重要。
京典说:“美国人为了好看而有性感的皮肤,不是夏季的时候,会常上专门
的阳光店,即在特殊的灯光照射下把皮肤弄出阳光色。”
米山恍然大悟,“难怪在中央公园里,那么多人只穿着短裤和乳罩,在晒太
阳。”他看着身边这些不顾一切想把皮肤晒黑的白人,心想华人对肤色的审美观
跟美国人很不一样。华人大都喜欢肤色白。各种保持皮肤白的护肤品很受欢迎,
有一种产品名字就叫增白霜。他四川老家有“一白( 掩) 盖三丑”的说法。皮肤
白的中国女孩也都以自己的肤色而骄傲。甚至在拉萨那样古朴的地方,商店里挂
衣的木头模特儿都是白人脸蛋。米山想,华人中对白人的崇洋媚外的原因之一是
否是因为白皮肤呢?如果国内的人知道了白人热衷于把皮肤晒黑,会不会改变他
们的审美观?
有一群美女俊男在米山面前打排球,全身连臀部前后都是古铜色的,个个都
是漂亮的身材。“真他妈美!”米山不由自主地感叹。他连忙对京典和以果道歉,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你道歉什么?”京典问他。
米山这才意识到京典没注意到他用中文说的脏字,而以果根本听不懂。米山
笑了, “没什么,我刚才太激动了以致赞美时带了个‘他妈’”。
米山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把京典给逗乐了:“美国是一个非常注重形象的国
家。美国文化里,形象塑造占了很大的内容。所谓性感,首先要有健美的身材。
没这本钱,你根本就别谈性感。以后你在美国会发现,高级官员和企业的CEO 们
很少有形象不佳的。我说的形象不完全是指长相,而是整体形象,特别是身材衣
着。在美国,相貌不好的年轻人不难找到白领工作,因为相貌是天生的,除了整
容没法改变。但肥胖臃肿的人比较难,他们大多是蓝领职位,即使是白领,也难
以爬到高级职位。因为除非内分泌失调,肥胖可通过控制饮食和锻练而改变。所
以有些老板会想,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管理好,你怎么能管理好公司的工作。
我去中国最大的感受是老百姓普遍不注重形象的塑造。特别是年轻人里身体健美
的很少,好像健美的身材只属于那些职业运动员和模特儿。”
米山感叹,“是的,在这方面,中国人观念还需更新。中国人锻炼多半是为
了健康不生病,少有人从形象塑造方面去考虑。年轻人相对生病少,因此就没有
像美国年轻人那么普遍爱好运动注重健美。中国心理学家们要从自我形象塑造和
改变人的心理方面去提倡人们练健美才行。”他环视四周,不管是黑人白人,美
国人的性特征大多很突出,很多男人两腿之间的那宝贝比较大,女子的乳房和臀
部则丰满凸出,这很可能和他们爱好运动有关。
米山看到有些美国女人的乳房大得出奇过分,像肉摊上空中吊着的两块巨大
肉团搭在她们身上,毫无美感而言。他怀疑这些女子的乳房是不是假的。以果非
常肯定地说:“有些女人是动过隆胸手术的,以假乱真。没办法,这个世界有不
少人喜欢假的东西。这种假东西,还昂贵极了,只有有钱人才做得起。”
京典点头称是。他警告米山,不要被美国女孩子的性感迷住了。他说:“你
是在中国长大的。你成长的环境跟她们完全不同。美国文化有这么强烈的性刺激。
这些女孩子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除了天生因素之外,我敢肯定她们比中国
女孩子自慰要频繁,加上从中学开始就和异性亲吻抚摸过性生活,她们的性激素
分泌一定要比中国女孩多得多,对性要求也强烈。你恐怕满足不了她们。”
京典认为美国女人虽然肉体上突出性感,但大多没什么女人味。一个女人是
不是有吸引力,还要有女性特有的温柔水灵灵的气质,大多数美国女人缺乏的正
是这种气质,对他没什么吸引力。
以果则很喜欢东方女孩。东方女孩的黑眼睛、苗条身段和光滑皮肤让他着迷。
他指着海滩上正在散步的一个身段苗条的亚裔姑娘,冲着米山说:“哎呀,你们
东方女孩比我们西方女孩漂亮多了!”
米山想,京典和以果说得都有道理。人都是缺什么想什么。
那次从海滩回来,米山对美国人的性感印象非常深,甚至有点想入非非,心
猿意马了。
京典带米山看画展,聚会,去酒吧。两人几乎无所不谈。通过京典,米山长
了不少知识,很快对美国社会比一般中国留学生有了更多的了解。一般来说,在
美国的中国留学生大都只穿梭于住处、教室、图书馆和实验室,四点一线。即使
是中国移民,忙于打工,生活在华人或中国城的圈子里,对美国社会了解很有限。
米山因为整天和京典及其美国朋友泡在一起,不但英语口语提高得很快,而且很
快学会了做西餐,调鸡尾酒,欣赏黑人音乐……
米山很喜欢京典,不仅仅是从京典那里学到新东西、了解美国文化,而且包
括京典健美的身体。当京典只穿着短裤跟米山聊天,那一块块肌肉凸起的胸脯、
腹肌和那漂亮的四肢,真让米山羡慕。
米山在雷默画廊展出的画卖了不少钱。他找到了合适住所。从京典那里搬出
去的前一天晚上,是一个周五。京典请了几个朋友到住处聚会,介绍几个画商认
识米山,也为了欢送米山。
聚会上都是男子。大家又喝又闹。其中有一个画商是犹太人名叫格雷,米山
在这之前见过他几次,和京典挺要好的。格雷和米山一样是个大腮胡,浓眉大眼,
和米山长得还真有些像,只是他的脸部轮廓西方人的特征突出、皮肤更白罢了。
大家笑他俩恐怕祖上是一家。京典说,中国的犹太人被同化了,说不定米山祖上
是从西方去的犹太人。他给米山和格雷照了相。格雷说要把照片拿给他爷爷看。
他们胡闹了一通,听音乐,跳舞。
半夜,米山醉了,呼呼地在沙发上睡着了。等他一觉醒来,听到有人发出在
做爱时的那种快乐叫喊声。米山以为自己做梦,因为这次聚会没有女子。他万万
没想到落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幅画面──京典和格雷两个大男人全裸着拥抱在一起
在京典卧室的地上做爱,门完全敞开。俩人亲吻着,抚摸着,滚动着,一览无余。
原来京典和格雷是一对同性恋者!这一发现,让他着实大吃一惊。他揉一揉
眼睛,还有点不敢相信。他睁眼看着,大气不敢出,只听得见自己心蹦蹦地跳。
他轻手轻脚坐起来,努力要看个真切。京典卧室里的灯光效果,就像是透过红色
过滤镜朦胧的电影镜头:两个健壮男人在较量,在运动。
米山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心理:京典被人夺走了,失落像一只苍蝇在脑子里嗡
嗡地叫。其实他和京典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哪里谈得上失落。他觉得自己的这种
心理莫名其妙。自己这么会有这种心理。他知道不该观看人家的性生活。可是他
不能动弹,否则会打断京典他们的做爱。同时,他内心又想继续看下去。这个场
面惊心动魄。亲眼目睹两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在做爱,他一辈子还没见过。看着京
典和格雷这样缠绵,听着他们兴奋的呻吟声,米山自己像雨后竹笋似的,开始不
管一切地勃起了。为什么看到同性做爱也会勃起,自己是不是也是同性恋者?这
个问号在脑子里出现,让他有些恐慌,不知所措。他没意识到这只是一种性刺激
后的生理反射,无所谓来自同性还是异性。正常人看到同性做爱场面都可能引起
性兴奋。他忘记了十几岁时,和伙伴们在一起谈论性,也会勃起。
他终于再也受不了这种性刺激,站了起来。不小心把桌上的一瓶啤酒瓶打翻
了,啤酒泼在桌子上和他的衣服上。他顾不上自己,赶忙把酒瓶扶起来,没等京
典和格雷反应过来,便匆匆忙忙走出了房屋,像是在故意逃避逼近自己身体的火
焰和传染病,刻不容缓。
米山坐上地铁。列车向曼哈顿中城的方向开去。在纽约,单身汉的心理很容
易失重。性这东西,在特定场所里很容易使人疯狂。米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迷失的不是方向,而是自己。刚才的场面仍在他脑海里一一出现。他回忆起在京
典客厅里自己感官的神秘变化,闻到啤酒洒在自己衣服上的味道,失声笑了起来。
京典和格雷做爱的场面像这酒一样,对他有一股醉人的神秘力量。
他曾看过同性恋的成人录像带,不感兴趣,那纯粹是同性寻乐罢了,有些镜
头很恶心。但京典和格雷刚才做爱不是游戏。他俩缠绵,忘我,互相给予,快乐
叫喊声中不断甜蜜话语“我爱你”,与异性相爱时疯狂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们
的做爱有一种力的较量和阳刚的展示罢了。
米山在拥挤的第42街跳下地铁,毫无目标地在街上瞎逛。夜幕里,曼哈顿是
个大万花筒,繁华似锦。霓虹灯诱惑地闪烁。橱窗灿烂夺目缤纷。浮光掠影。夜
风撩人。声色也撩人。喧嚣的人海,随波逐流,纠缠不清,若即若离。有一种莫
测的悸动,好像人人垂手可及,可以得到什么。大家脸上布满不同的欲望。米山
边走边想,纽约这城市的真谛,就是让人们到此来实现各种欲望。从这里流动的
人身上,可窥视美国的热闹,可窥视到人心的向往、浮躁和动荡。
附近汽车客运总站门口,密密匝匝地挤满了疲惫的旅客。他们拖着大大小小
的行李出入,失魂落魄。这些人是奔着纽约的诱惑而来,还是对纽约失望而归?
成千上万的人心怀美梦,到这里拼搏,角力一场。败阵者只好另寻出路。行人里,
黑、白、黄和棕色,混血儿,应有尽有,熙熙攘攘。纽约城真是人类展览馆和人
种杂货店,什么样的人都可看到。
米山对外界这一切都兴趣不大,只想发泄身上的力比多即性能量,有一种箭
在弦上伺机待发的情势。他相信,人有几个灵魂,其中有一个灵魂指挥力比多。
人一旦进入性的怪圈里,就由这个灵魂统帅,身不由己。他失去了理智,走在大
街上,喝醉了似的,头重脚轻,寻找可以释放性欲的场所。
曼哈顿的那天夜晚是深深的陷阱,要把米山给吞下去。他进了一家成人电影
院。里面昏暗。他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只见可容纳几百人
的电影院里,观众稀稀拉拉,只有十来个人,只有一个女的。米山不喜欢美国的
色情电影,没有故事情节,人物一出场就是脱衣性交。此刻,他从自己身上明白
了一个事实:去色情场所的人,其实有些人并不喜欢那种场所,但是为了释放自
己的力比多或满足需要和好奇,如果没有其它途径又不想自慰的话,就有可能到
那种地方去寻找刺激。看着裸男裸女在银幕里叽叽哇哇地浪叫、真枪实弹地干得
热火朝天,米山有点恶心。他觉得这些人是真正性游戏里的角色,毫无美感,哪
里比得上京典和格雷充满了爱恋的诗情画意的做爱。如果没有爱恋的浪漫,纯粹
的性交和动物的确没什么两样。可是,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有力的勃起,这种没
有浪漫色彩的纯动物的勃起。
米山把手伸进自己的裤裆里,感到了强烈的冲动,如树苗坚硬地茁壮长大。
他完全可自慰。可是,他不想这样做。这种场面有一种令人不可理解的东西在暗
示他,如果自己马上把性欲释放掉了,今晚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他克制着自己,
等待某种情节的来临,希望某个故事能在他身上发生。他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
安慰平静自己的着急激动。
这是米山有生第一次在成人电影院里观赏。他不知道,这种电影院是几部片
子重复地轮流放下去,观众一旦买了票,可看到自己不想看为止。当灯光比较亮、
正换片子的时候,有几个姑娘进了电影院。有一个混血姑娘朝米山走来,压低嗓
门彬彬有礼地问他:“先生,你好。你要接受服务吗?我可带你去一个单间,会
让你很舒畅。我会给你跳舞。如果你想进一步,可再商量。”
米山明白她说的再进一步是什么意思。他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裤袋里的钱包,
突然想起身上只有30美元,稍有点尴尬地跟她交头结耳:“我可没多少钱呀。”
“我不会收你很多钱的。”
“不瞒你说,我只有30元。”
“没关系。享受是首要的。”
眼前这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妓女。米山猜不出她是哪个种族后裔,几分印度
人的长相,几分南美人的长相。她穿着一件低胸无领红黑相配的太阳裙,整个肩
膀和乳房上方都裸露着,非常迷人。裙子把她的胸脯裹得紧紧的,一眼就能看出
她的乳房很饱满。她说话温柔,得体礼貌,像是从一个有教养的家庭里长大的姑
娘。
米山盯着她,心里暗暗说“很漂亮!”。他感到不可思议,这么一个丽质佳
人何需来这里靠提供性服务为生。他跟着这姑娘,进了隔壁的房屋。红色的灯光
很暗,里面用布拦成一间间小客房,像是旅馆。米山从布缝里隐隐约约地看到旁
边有一位几乎全裸只穿一条细绳子似的短裤的姑娘正在给一个客人跳舞,那个客
人坐在沙发上,离姑娘很近。米山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我叫罗莎。我会让你有一段愉快的时光。”姑娘拉着米山的手,也请米山
坐在一张沙发上,然后把布帘拉起来。
坐在这样一个用布围成的小天地里,米山听到旁边几个同样的小天地里以及
电影院传来的刺激的声音。就像看到京典和格雷做爱的场面,他的心再次砰砰地
跳。他想起了大陆作家王朔说的“玩的就是心跳”那句话,感到自己很堕落,居
然这样来释放自己的性欲。可是,他的欲望和好奇心战胜了一切。罗莎把裙子脱
了,原来她没戴乳罩。只剩下诱人的三角裤。她的乳房高耸着,像是在召唤米山。
她的身材很好,丰硕的上身、苗条的腰和修长的腿浑然一体,恰到好处。她微笑
着,开始翩翩起舞。她诱惑的舞姿以及柔和摆动的手臂,对米山来说,是一个从
未经历过的世界,既遥远又很近。他记得刚来纽约时曾在街上碰到过一个妓女,
她问米山,你喜欢女士吗?“喜欢,她们给了这个世界光亮。”那个妓女听米山
的回答后,马上要带米山走,米山拒绝了。那个妓女很粗俗,穿着极短的上衣,
露出肚皮白白肥肥,还有白色的体毛长在那粗劣的皮肤上,毛孔都看得见,活像
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猪肉。以后每当米山听到“妓女”两个字就会恶心。
此刻,面对着罗莎,米山觉得她和那个妓女完全不一样。罗莎很高雅,只是
举止有性的挑逗。她的上身好几次碰着米山,让他想起小时候女理发员贴身给他
理发的那种感觉。米山闻到了只有女人身上才有的香气,温馨弥漫。
罗莎很快跳完了舞,米山都没意识到。他傻掉了。
“你肯定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一个上身裸的姑娘跳舞吧?”
米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点点头。“是的。”
你很开心吗?罗莎站在米山的面前,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和满脸胡须。米山激
动,不知所措,他想去触摸罗莎。罗莎摇了摇头告诉他,这一行的规矩是只能她
碰他,而他不能碰她,否则他必须付很多钱。
或许为了减轻罪恶感,米山把看到京典和格雷做爱场面的感受告诉了她,
“可惜我身上钱不够,否则我想看看你们女人之间做爱是什么样的。”
“你应该去找个男人试试。或许比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更有意思。”
“我从来没想过。”
“性爱是很美很快乐的事。问题是人的内心很肮脏,可使性爱变成性恨和性
恶,把它弄得很脏。性可以是源泉,你因为性欲本身而到这里来。性可以是从属
的,你爱一个人是因为这个人而不是他或她的性,但因为爱而使人会接触到性。
人为什么要因为对方的性别来决定自身爱的取舍呢?真正的爱无性别。我们恐惧
或恶心,多半是因为我们的心理素质,是因为社会有形无形地塑造了我们。比方
说,男人为什么彼此不能在大众面前有亲密的身体语言,而女人彼此则可以?…
…。”罗莎一边谈论,一边做着亲吻的表情和拥抱的手势。她意识到米山是个外
国人,故意把英语说得很慢,好些词语重复了几遍。
米山听懂了罗莎所说的意思。他真没想到,眼前这个姑娘说出如此简单易懂
的高论。生命就是这样,最简单常常是最深刻的。罗莎口交了米山。她口腔滚烫,
给了米山一种无法形容的快感。米山把身上的30元给了罗莎。她问米山从外地来
还是常住在纽约,米山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她。
罗莎瞟了米山一眼说,她每个周末都在这里工作几个小时,欢迎米山再去光
临。
米山有点局促不安,“我恐怕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你没有得到快乐和最大的满足?”
米山很满足,只是他脑子里有一种模糊的意象:这种性快乐的代价不会是好
事。不过,他很感谢罗莎给了他这样一次经历。罗莎笑着说,“不用了。我很喜
欢你。希望你下次有性冲动的时候,有个伙伴在身边,无论是男或女。否则,别
不好意思,再到我这里来。不过下次多带一些现钱来。今天你第一次来,我给了
你特别的服务和优惠价。下不为例。我必须继续工作了。”
米山走出电影院,犹如刚做了一个很色情的梦,魂不守舍,不觉闪了个踉跄,
几乎保持不住身体的平衡,差点撞在刚从电影院门口走过的一个高大的黑小伙子
身上。那人扶了一把米山,问道:“Are you OK? ”米山看了对方一眼,忙说对
不起。他抬头定睛看四周,霓虹灯变幻不断,街面门窗和台阶都披上了一层很暗
的琥珀色,使这午夜后的时光软绵而又神秘兮兮。街上仍有不少人在招摇过市,
一切都好像很性感,连对面马路上的那根电线杆都像是一根伸向天空直挺挺的巨
大阳具。下半夜的风吹在身上,有一点凉意。地上的脏纸屑,也被风吹起,像破
烂的风筝在地面上飞舞着。米山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把衣领竖起紧紧地围绕在
颈脖子上,抱紧双臂。他再次感到自己像喝醉了酒一样,有点晕乎乎、干渴和困
倦,既满足又为刚才的场面有点胆颤心惊。他觉得罗莎是个谜,估计她是大学生
或研究生,为了钱来干活,而且她对这种活有兴趣。米山甚至觉得她是研究性行
为的专家,来体验生活,积累第一手资料。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像她每个周末为
男人提供这种性服务。
米山不在乎谈论这些经历。然而,他自己没想到,尽管他意识里毫不在乎,
但他的潜意识其实在拒绝自己和妓女有过来往和被口交的事实。他之所以把罗莎
想像成是研究性行为的专家,很可能是因为妓女和被妓女口交在他潜意识语境里
不是亮丽的词语,这符合人的正常心理。我的顾客中有这样的案例,一听到“口
交”这两个字心里就反感,认为它是肮脏的行为。口交,如其它做爱形式,会因
性犯罪和淫秽作品的负面影响而让人心理抵触。我的工作之一,便是打消他 (她
) 们的这种心理。
我向米山指出这一点。他想了一会,说:“你可能分析得对。虽然我脑子里
也会出现负面意象,会觉得我的行为会导致颓废的东西使我一厥不振,但我总是
把罗莎朝好的方面去想。她的美貌举止真的很难让我把她和一个妓女的身份联系
起来。”
“看人不能只看外表。在人们看来,像你这样风度翩翩的画家哪需要去找妓
女来释放你的性欲,可事实上却是如此。”
米山笑了:“这是在纽约。如果我在中国,当然不会这样。我在成都,美女
如云,我不找她们,她们还千方百计来找我。我想摆脱她们,都很难。”
我警告米山,“人在性问题上很容易盲目被动。盲目被动就是潜意识对人的
控制。意识只是人能够认识的心理部分。人的心理有一部分他所不知道的思想和
感觉,这部分就是潜意识。它们在人身上构成活跃的发电厂,像不受管教的孩子,
只想千万百计地满足其需求。人不能因为潜意识而对错误言行开脱。潜意识的言
行有社会后果,即对他人产生影响,也有强化或削弱自我的作用。”
米山听完我对潜意识的解释,耸耸肩:“遗憾的是,人没法截然分清某个言
行里有多少成份是由意识和潜意识支配的。人在某时会被潜意识控制,无论他的
修养有多高。”
米山说得不错。心理医生的目的,就是通过病人和顾客的叙述,让其有意识
地知道他曾经有过什么潜意识的心理,分析其心理障碍和言行的真正原因。人在
很多时候,身不由己。生命有自己的时间。很多东西,只有过了某个时候,人才
能完全理解那个时候里的人和事。生命此时和彼时之间,常常没有桥梁可供人越
过。
米山回到京典那里,已是早上3 点多钟。京典卧室的门已被关上。想必他的
出门使他们从疯狂中清醒过来。
米山躺在床上,遍布全身的神经纤维现在都松驰了下来。在罗莎那里感受到
的性快乐不愿意从他的身体里离去,他仍能余味那些强烈的感觉,就像被火烫过,
那灼热还在。他脑子里回想这一晚上所经历的疯狂举动,觉得挺刺激。他安慰自
己,任何人都有性冲动需要释放满足的时候,只是更多的人不说出来罢了,社会
要求人们做君子,这也是必要的。
他呼呼地睡着了,睡得很香很甜,一直中午一点多才醒来。起床后,京典和
格雷正在厨房里刚吃完午饭,喝着咖啡。见到米山,他们开始有点不好意思,但
很快就随意自然了。
“昨晚那么晚,都已是下半夜了,你跑到哪里去了?”格雷问米山。
京典向米山承认,他和格雷相爱了。“等我们醒悟过来,你已经没影了。”
京典说着,两颊泛红,使他显得更年轻而又魅力。
米山注视着他俩脸上幸福欣喜的微笑,爽快地说:“你们在做爱,我实在受
不了,只好出去了。”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
格雷穿着一件紧身的T 衫,两只胳膊挺健壮。他出声地笑了,腮胡抖动着,
笑得很可爱很天真,“对不起,我们太冲动了,都顾不得一切了。”
在格雷笑的那一瞬间,米山似乎醒悟了:西方人像小孩子普遍比较天真,而
同性恋者在常人眼里都是小孩的胡闹,这里有相似之处。
格雷说,早在4 千年前,埃及、希腊人、印度以及后来的北欧诺曼人,都有
同性恋的记载。拉美三大文明之一的玛雅文化,男孩在结婚之前,父母会安排一
个男性伙伴。玛雅人认为成人之前的同性恋行为是天性使然。在公元前6 世纪到
前4 世纪,古希腊成年男子常和已度过青春期但尚未成熟的少年发生热恋。欧洲
历史上的传奇英雄、首位创建横跨欧亚非三大洲帝国的马其顿大帝亚历山大,不
但在疆场上骁勇善战,而且喜好同性恋。
京典则说,美国在法律上强调任何人不能因为性取向不同而歧视同性恋,否
则就会吃官司,因而公开的同性恋者越来越多。他解释了为什么有些艺术家是同
性恋者。
“不错,伟大艺术家必须有孩童般的心灵和纯朴的人格,才能在世俗世界里
立于不败之地。艺术家有骚动不安的灵魂,思想基础是求新务奇的浪漫主义,这
是艺术家的天性。艺术家既要有极敏锐的感觉又要有反叛的胆量。他们的性别意
识往往也超常或者说反常,他们不在乎世人怎样看待他们,喜欢标新立异。其次,
艺术家往往更容易自恋,包括对自己的性角色。这些都很可能是有些艺术家成为
同性恋者的原因,例如米开朗琪罗,柴可夫斯基和达·芬奇。对于有文化修养、
兴趣高雅的艺术家,这种爱除了纯生理意义,还有审美意义的情趣。”米山调侃
:“听你这一说,艺术家都有可能成同性恋者了。我喜欢标新立异,可我不自恋。”
京典严肃地对米山说,“同性恋这东西,很难解释得清楚,尤其你是在中国
大陆长大的。连我的父母在美国生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法完全理解我,虽然他们
接受这一事实,仍爱我,我们家庭关系很好。”他父亲是独生子,希望他结婚育
子。他那瑞典籍的母亲是在保守的传统家庭长大的,特别喜欢孩子。如果当年不
是他父亲因生活压力太大而不愿多要孩子的话,她至少想生四个孩子。她会唱会
弹钢琴会跳舞,童心灿烂,满头白发,风度翩翩。她从小对京典的教育是要他做
一个大无畏的男人,敢于承担责任,be yourself (成为自己)。因此尽管她内
心多么不希望京典是同性恋,渴望有孙子孙女,还是相当支持他。当京典去参加
同性恋大游行时,她还去街上观看为京典叫好。
京典有个姐姐,还是单身。因此京典父母想要抱外孙,还得耐心等待。京典
打算将来要孩子,领养或用他自己的精子产生试管婴儿。他说,将来男人的肚子
也可培育试管婴儿,他就自己大肚子生孩子。“我和母亲一样也非常喜欢孩子。
但如果要,我至少要两个男孩或两个女孩。因为同性之间能玩到一块,毕竟容易
理解对方。我和我姐姐只差两岁,可从小我们就兴趣不一样,玩不到一块。随着
我们一天天长大,彼此对对方的一些言行就是不理解。再大些,她和她的女孩们
玩得来,很多内心的话不愿和我说。现在她倒很喜欢我,很理解我是个同性恋者。
她的观点是,异性可能相吸,但也可能更排斥。很多方面,异性相斥而同性相吸,
比方女人在一起喜欢议论穿着化妆品逛商店,很多男人对此很讨厌。很多男人在
一起喜欢谈体育新闻时政,大多女人很可能没兴趣。”
京典说他之所以成了同性恋,除了性和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之外,他和女人
没法在精神上真正情趣相投,不能达到同等广度和高度。有思想的男人非常强大,
当他们彼此相爱,拥有的是思想的合力。
米山扬起浓眉,迷惑不解地问他:“会不会是你没有碰到精神层次很高的女
孩呢?”
京典那生得很俊的嘴唇漾溢着笑意,好像知道米山一定会问这个问题。“我
姐姐就是一个精神层次很高的女子。女人太情绪化,当你真正进入她的内心时,
你会发现女人和男人是不同的两种动物。不是我歧视女人,女人的思想深度和才
气方面没法和男人相比。很多女子自己就认为女人不如男人,我姐姐就持这种观
点。你知道,学画画的孩子里,女的远远多过男的。可到了美院,男生绝对超过
女生。有几个女画家真正成为大师?就连服装、舞蹈、语言和烹饪这些女人擅长
的领域,大师们几乎都是男人。更别提哲学和数学这些抽象领域,能载入史册的,
一个女人都没有。如果用历史上男女不平等来解释这个现象,根本不能说明问题。
高高在上的女贵族以及上层社会,没有出现过女哲学家和女数学家;当代女权主
义者和妇女解放运动以及过去几十年,也没有出现载入史册的女哲学家和女数学
家。男人本身之间也历来不平等,然而许多来自社会底层的男人却成为大师而载
入了史册。”京典认为男女是两种不能相配的同类动物。“现在西方发达国家离
婚率都在 50 %左右,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据。还有50%没有离婚的,很多只不过
是因孩子或经济和社会压力等种种原因而靠忍耐维持着。”
京典和女孩子有过一次很深的交往,最终很失望。那次交往让他对女性和自
己有了彻底的了解,从此一心一意同性恋。他强调精神上包括肉体上的一致性。
米山对此表示怀疑。就算是同性之间,要达到精神上一致也很难呀,这就是
为什么人们常说“得一知己足矣!”。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你,你姐姐是不是同性恋者?”米山好奇地问。
“她不是。她对女人爱不起来。如果有选择的话,她更愿意是男人。”
“那她可以做变性手术。”
“我跟她开过玩笑。她说,她喜欢天然的而不喜欢后天制作的。她绝对不相
信变性手术可以彻底改变人的心理和精神世界。”
米山单刀直入告诉京典,自己也很喜欢他,甚至有时看见京典光着健美的身
子时就想触摸他。这能不能说明自己有同性恋倾向?
格雷听米山这么说,脸上露出一丝既开心又有些吃醋的神情,仿佛米山已是
他的情敌:“这很难说,不要轻易地给自己贴标签、下定义。艺术家尤其是雕塑
家和画家都会有这种触摸的冲动。艺术家非常爱美,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本身就长
相亮丽俊逸,他(她)们的天性和很敏感的心灵,对同性美有特别的感受和领悟。
但是,有同性恋倾向并不一定是同性恋者。男女都有雌雄激素,生理上也有许多
相同反应。从激素和生理的角度,人的内心都是双性恋,一半是男人另一半是女
人。换句话说,所有的男人都是女子,所有的女子都是男人。只是我们从小所受
的家庭培养、教育和社会化,是按照人的性别来进行和区别对待的,以符合性角
色。人们表达内心时,尽量按照其性角色来展示其言行。同时也使人们认定只有
异性恋是正常的,使得人们从小就压抑对同性的爱恋,无法理解同性恋,歧视同
性恋者。这种时候,人们往往忽略了异性恋中有强奸、通奸、诱淫少女等许多丑
恶的行为。”
“同性恋中不是也有丑恶的东西吗?”米山反驳。
京典和格雷异口同声地回答,问题中心就在这里。京典喝了一口咖啡,伸出
舌尖湿润了一下嘴唇,说:“有些同性恋者和异性恋者一样,他们只对肉体感兴
趣,在性上仅仅是在一起玩玩而已。这固然使本来就有争议的对同性恋的看法蒙
上了灰尘。即使是相爱的同性恋者,绝大多不可能以家庭形式结合在一起,这又
使得同性恋者更易分手,再和别人发生爱恋或单纯的性关系。国家应鼓励同性恋
者成家,对社会安定有益无害。没有家庭作为保垒和约束,更容易让社会和同性
恋者彼此有负面影响。同时,也使得根本不是同性恋的人,有了同性恋恐惧症,
不敢对自己的同性好友有亲密表示,似乎一切都和性有关,很可笑。”听了他们
的论述,米山愈加非常好奇。最让他困惑的是,一对同性恋者是如何相亲相爱的。
除了两人不能自己产生爱情的结晶而需要借助第三者之外,一定有奇特的故事,
而这种奇特是异性恋者绝对不可能有的。
米山对他们说,昨晚看到他俩做爱,让他觉得更像是在进行体育运动。京典
和格雷都大笑起来。“是的,做爱就是一种运动。和男人做爱,更消耗体力,其
快乐强度是从女人那里得不到的。”格雷说。
京典马上打断他,“你这不是诱惑我的朋友往同性恋上走吗?”
格雷愉快地眨眨眼开玩笑,“他不是承认喜欢上你了吗?他是我潜在的情敌。”
格雷曾是双性恋者。他认为,最完美的爱情应是双性恋。他举例,弗罗伊德
学说里就阐述过这个观点。不过,自从爱上京典后,他再也没有和任何女人有过
性关系。他若有所思地说:“人是不完美的,不配拥有完美的双性恋。人的自私
也不允许真正的爱情里拥有第三者。当你对对方很满足的时候,你不会再去寻觅
第三者了,不管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他喜形于色地说,他追京典已很长时间
了,他俩相好也有一段时间了,真正确定关系越过雷池是昨晚两人的第一次做爱。
他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京典,脸上绽满欢快的笑容。
米山不赞成格雷说的:“既然人不完美甚至人性是自私丑陋的,热恋过后生
活在一起久了,人会对对方有某种程度的失望。这时,寻觅第三者不是一个性倾
向的问题,而是一个自然或选择的问题。真正双性恋者,就算他( 她) 爱自己的
异性恋者,他( 她) 仍然会有爱同性的需要。否则,这世上根本没有双性恋。”
他盯着格雷和京典,心想自己怎么昨天晚上聚会的时候就没看出他俩是一对呢?
京典说,他要好好学中文,这对他以后再到中国做画画方面的生意很有用。
他认为,中国有很多优秀艺术家,需要人把他们的作品介绍到西方来。他对格雷
说,你放心吧,我绝不会把我的私生活带到工作上去的,我不可能和中国男人发
生爱恋的。
为什么?米山问。
京典字斟句酌,慢条斯理地寻找恰当的字眼。“我在这方面有心理障碍。我
自己一半是中国血统,我的长相也偏向中国人。不知怎么,我想到和一个中国男
人发生爱恋,我会有一种和自己弟兄乱伦的感觉。我会喜爱他们,把他们当做弟
兄,但不会和他们堕入情网。”
听了京典的这番表白,米山感到京典的想法特新奇。
格雷可高兴坏了,给了京典一个吻。他不用担心京典会爱上米山了。他对着
米山开玩笑,“如果你要爱上了京典,那就单相思吧。”他站起来结结实实地拥
抱米山:“我也会把你当做我的弟兄看待的!”
米山很感动,一是没想这两个男人之间会有这样的爱,二是觉得自己运气真
好,能有这样的朋友。
那天下午,京典和格雷帮助米山把东西搬到他的新住处。好在米山的东西不
是很多,主要是画具和画,除了日常生活必需品之外,几乎没什么家具。格雷从
家里拿了一张旧床送给米山。京典则买了一个席梦思床垫送给他。原来的房客留
下一些锅碗橱柜,也基本够米山用了。
房东听说米山是在雷默画廊办过画展的画家,很崇拜米山,对米山好得不得
了,说只要米山需要什么尽管和他打招呼。
后来的一个月,京典因到亚洲出差,和米山一直没见面。
格雷倒挺够哥们的,每个礼拜打电话来问候,问米山有什么需要帮助。他说
京典不在的时候,他有责任关照好米山。两人常在一起吃饭,喝咖啡。他还带米
山去过移民局一趟,怕米山的英文说不好误事。格雷当时在离移民局不远的Soho
区一家画廊里当经理。通过他的推荐,米山后来还在他所在的画廊里举行过画展。
通过京典和格雷这一对同性恋者,让米山改变了对同性恋的看法。过去在国
内,以为同性恋无非是娘娘腔的男人或男性化的女人,同性恋双方有一方是异性
化的角色。现在看来不是这么一回事。
格雷说,这种情况也有,但更多的是正因为喜爱同性和自己情趣相投,才成
为同性恋者。阳刚的小伙子若是同性恋者,多半要找阳刚的,若喜爱女性化的男
人还不如去找女人呢。他再三提醒米山,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同性恋者,里面鱼
目混珠,形形色色,有游戏人生者和变态者,也有品行端正、修养很好、艺术品
味极佳的人。
米山以前几乎不谈同性恋的话题。自从知道京典和格雷相爱后,米山开始对
同性恋话题很感兴趣。不管自己有没有同性恋倾向,好奇使他很想体检一下。甚
至连女同性恋者,米山也很想认识。同性恋,与上帝造男造女结为夫妻,背道而
驰。这本身对米山身为画家的艺术天性很有诱惑力。
京典出差回来后,给米山打电话,自然而然就会谈起同性恋的话题。他其实
早就看出米山对他的喜爱。但他并不认为那就一定是米山有同性恋倾向。同性之
间完全可能彼此喜爱,正如他也很喜爱米山和米山的画才会把米山弄到美国来,
但这不是同性恋。如果他是异性恋者,他也会这样帮米山的。要不是那晚他和格
雷不顾一切地做爱而让米山看到,他不愿主动告诉米山他是同性恋者,让米山自
己去发现去判断。他认为米山是在中国长大的,心理定势和文化背景的痕迹难以
改变。这些痕迹会影响米山的性行为。若刻意去追求同性恋,将来也许会很痛苦,
至少不会幸福,除非米山在国内时就是同性恋者。
米山说,自己对同性恋很好奇感兴趣,并不一定要做同性恋者,就像喜爱观
看体育比赛的球迷中许多人从来不摸球,但场场比赛和电视实况都不拉下。
京典问,“你是不是赶时髦?你们这些艺术家大多喜欢赶时髦,追求离奇。
同性恋,对于一般大众,是很离奇的世界。追求离奇而又喜欢赶时髦的人,会可
能因此成为同性恋者。”
米山承认有极好奇的心理,但他并不认为他的好奇是为了追求离奇,赶时髦。
后者仅仅为了得到离奇的效果和时髦的形式,以标新立异来哗众取宠。而他对事
情的真相本身、对其缘由发生兴趣。当然米山并不否认,他对事物的探求中,因
为自己的兴趣好奇,可能会参与其中,这是相当一部分艺术家和科学家探索事物
的方法。行为艺术家,就是如此产生的。京典在电话里再三警告米山要小心,不
要因为兴趣好奇,使自己稀里糊涂得了性病特别是致命的艾滋病!
那天傍晚,京典过来,看了看米山的住处,便和米山一块到附近一家中东人
开的餐馆吃饭。餐馆生意很好,客人很多。雪白的墙宛若被漂白的脸,上面挂着
一对对乡村马灯式的煤气壁灯就像朦胧的眼睛,充满了神秘气氛。幽暗灯光里,
飘浮着很好闻的香味,扑鼻而来。两人坐下后,京典注视着米山,说:“米山,
我真的对你不放心,凭我的直觉,根据我们所谈的,我觉得你早晚会去尝试同性
恋。倒不是说你会爱上一个男人,和他生活在一起,这对于一个来自大陆的中国
人来说,意味着巨大的勇气、矫正、适应甚至毁灭。我指的是单纯的性生活。爱
上一个人不难,但持久地爱上一个人很难。我太了解你们这些艺术家了。要跟人
过性生活,对你这样一个单身艺术家来说是很易发生的。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
我非常喜欢你,我要对你负责,是我把你弄到美国来的。我看到多少西方和美国
艺术家,在性爱上毁了他们自己!”
京典举了好些因为在性生活不检点而得了艾滋病把命给丢了的美国艺术家的
例子。“艺术家的疯狂和人性的盲目交织在一起是非常危险的,很容易导致人的
毁灭!”
米山听不懂那些美国艺术家的英文名字。但是,他心里对京典充满了无限感
激。他对京典说,冲着你的这一片心意,我也不会在性这问题上把自己毁了。
京典坦率地告诉米山,他和格雷做爱是戴安全套的。
“这样不是对对方不信任吗?”
“信任必须以安全为前提。我和他以前都爱过别人。那些人中万一有谁是病
毒携带者而他自己又不知道,怎么办?艾滋病的潜伏期可长达10至20年。我和格
雷最近都做了艾滋病毒的检查,我们都没事。如果你有一天真的和人发生性关系,
不管对方是女是男,一定要戴安全套,这是在性途径上防止艾滋病的唯一办法。
他给米山解释,艾滋病主要通过血和精液传染。当女人是艾滋病毒携带者时,其
分泌物或血会使对方感染上病毒。不要以为艾滋病毒仅仅是同性恋者才有。另一
方面,男人即使不射精,如果这人是艾滋病毒携带者,他因兴奋而流出含有精液
的分泌物,也很危险。
米山开始担心,那天和罗莎接触会不会染上艾滋病。罗莎的口腔会不会有牙
病例如牙周出血。他把那晚的事如实地告诉了京典。
“你看看,我对你谈这些是很有必要的。这次是女的,下次很可能是男的。
你有没有戴安全套?”京典的脸色刷地很难看,似乎他已料到米山不会采取任何
防备措施。当他听到米山只是让罗莎口交而已,口气就好多了,心里一块石头落
了地。“罗莎知道你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肯定认为你不是艾滋病毒携带者,否
则那晚她一定会给你戴安全套。你是无知胆大而又性饥渴,她是冒险而又有经验
懂得识货。但是她是不是携带者就很难说了。你最好还是去做个血验。以后一定
要小心!”京典说着就走到餐馆门口的公用电话打了一个免费电话,向艾滋病专
线咨询一下,并帮米山约了血验。
回到座位上,京典告诉米山:“刚才电话上那个人说的和我所知道的一样,
虽然唾液也会含有艾滋病毒,但目前为此全世界还没有发现一例由唾液而传染上
艾滋病的。但是,你还是去检查,确定一下为好。你也要对我负责。你是很有才
气的画家,只要你努力,我一定能让你成为西方市场上一个抢手的画家,你可昙
花一现也可流芳百世,这全在于你自己的选择和用功。当然,我是从一个画商的
角度来看你。可你要想一想,你来美国到底是为什么,你作为一个画家的终极目
标和人生价值是什么。如果为了性或好奇心的满足,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去,毁了
前途,岂不是太可惜吗?”
面对京典如此真诚和期望,米山频频点头。最后,米山只好说:“理智上,
谁都懂这些道理。人有时完全是身不由己,和理智背道而驰,根本就管不了这么
多道理了。否则人类没有这么多的悔恨和错误。”
京典颇有同感,同时又没有完全听懂米山的中英文混杂的表达。理智是什么?
身不由己是什么?背道而驰又是什么?他问米山。
听完米山的解释,他感叹地说,是呀,不理智,身不由己,背道而驰。他重
复这些词语,“我是同性恋者这个事实,是身不由己的结果,与我父母的期望背
道而驰。经过体验,理智地思想后,我对自己很满意,很幸福。人是身不由己和
理智的集成者。有时候,人完全意识到某个东西的危险性,但还是身不由己地甚
至奋不顾身地投入到那时那地那情形中去。有时候,人甚至完全像是被魔鬼缠住
了,理智再怎么斗争都不管用。这种事比比皆是。这个悖论,和人生所有的悖论
一样,不是黑白之分。否则人生就太容易了,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生死爱欲的故事。”
米山谢谢京典的关照。他再次向京典保证,以后一定会保护自己防患艾滋病,
绝不会在爱欲上毁了自己。京典扬起眉宇,露出欣喜的微笑。他对米山说,“我
也要谢谢你给画廊和我带来收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被提升为市场开发部
主任了,主管欧洲和亚洲市场。我的工作是发现有潜力、天才的画家,和他们的
经纪人打交道,一旦决定,就交给手下的人去办画展和出画册。”他认为米山需
要一个经纪人。吃完饭,两人高兴地握手拥抱告别。米山觉得内心真爱上了京典。
他说不清楚这种爱是自己身上同性恋倾向的萌发还仅仅是友情的深化。京典西方
绅士风雅的谈吐举止,让他喜爱。他想,同性恋本质上也许就是自恋,通过爱与
自己相似的对象来满足自恋:爱一个和自己相同的人来更爱自己,即门当户对,
包括身体健美──这对男同性恋者特别重要;爱一个自己缺少而对方拥有(如:
地位,金钱,个性,才华)的人,来弥补和完善自己。可是,异性恋不也是如此
吗?米山有些困惑。
因为要商量米山的画展和出画册的事情,米山和京典常在一起。两人从文化
习俗到艺术,从画册封面设计到文字斟酌,侃侃而谈。只是米山再也没有了那次
看到京典和格雷做爱时的性冲动。
有一天夜里聊得太晚了,已是下半夜1点钟。京典说,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吧。
那时京典和格雷两人还没同居,而那晚格雷没来。米山心里有几分嘀咕,京
典会不会冲动,和自己亲热。京典把干净的被褥和枕头拿到米山搬走之前睡的那
间房床上。米山正在脱衣,看到京典,好像被充了电,心里莫名其妙地一下子激
动起来。
京典和米山说晚安时,看出了米山的心思,笑了。“我留你在这里睡觉,是
不放心你这么晚坐地铁回去,你还要从地铁走差不多10分钟的路到你的住处,
不安全。”
米山这人喜欢直接了当,“今晚你一人,我单独睡在这里,你不会有冲动吗?”
“不会。即使有,我也会克制的。如果一个女人单独睡在你的隔壁房里,你
会有冲动吗?”
“如果我和她要好,我可能会有冲动。如果这女人很美,我可能会去诱惑她。
当然这必须是双方的欲望和默契。”
“对。性爱这东西很微妙。我对你没有性的欲望。”
“这么说,作为同性,我对你没有性吸引力?”
“可以这么说。我对你说过,我长得偏像华人,即像我爸多过像我妈,我对
华人有一种兄弟的感觉,我会很喜欢他们,但我有心理障碍没法对他们产生做爱
的念头,否则就像乱伦。”
米山一脸迷离不解,心想京典是不是有种族歧视的意识,只是不好明说。
“你跟我讲过这一点,为此格雷还高兴透了呢。不过,你的心理特奇怪,如果你
是个异性恋者,那你也会有心理障碍和华人女孩做爱?”
“这就不知道了,除非我是异性恋者。人的心理的确是非常怪的东西。上次
和你谈到过我不会和华人男士相爱这点,过后我和格雷又谈起过。我想,还有一
个潜在原因,可能是我所见到的华人男士在身体上和气质上对我没有性方面的吸
引力,我见到的华人男士毕竟有限。我很喜欢你,但没有想和你上床的冲动。你
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完全明白。我想,你虽然有一半我们华人血统,但你完全是地地道道的
美国人。你欣赏的是面部和身材都是西方人类型的,体格要健壮,气质上很阳刚
又很绅士风度的。对吗?”
“也许是吧。我所见到的华人男士几乎没有一个是肌肉漂亮的,这至少在视
觉上对我没有吸引力,我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如果我是个异性恋者,至少在
这方面华人女孩对我不会有这问题。男人不会要求女人肌肉发达。亚裔女孩的皮
肤是所有种族里最美最细腻的。这也许是为什么嫁给西方男人的亚裔女人远远比
娶西方女人的亚裔男人多。不过,身体的吸引力上固然很重要,但不是唯一的因
素。我和格雷已好上了,我们非常相爱。即使不是你,我也不会再和别人发生任
何性关系。”
京典回自己卧室前,给了米山一个拥抱。他对米山说,“说心里话,我内心
里从来没有指望你是个同性恋者,我也不希望你去尝试,但我有一种直觉,你一
定会去满足你的好奇。小心,千万小心!”
米山躺下来,回想刚才的对话,心里反而踏实了。夜已很深了,对面大街楼
房所有的灯光差不多都灭了。月亮挂在楼房的顶角。想必人们都上床睡了觉或正
在做爱吧。窗外现出一片朦胧的乳白色。远处的楼群像一道道兀立的山梁。秋风
如一张老唱片,发出缓慢而轻柔的音乐。四下里是真正的秋夜。这个夜晚,有很
好的月光。乳白色的光芒边缘,光彩越来越向月亮集中,起初黯淡,而后柔和,
慢慢地清晰起来,使接近月亮的地方变得明朗。最后,月光把所有的阴影都抹去
了,只剩下纯银的色彩。这种迷人的色彩在米山的瞳孔上弥漫开来,最后连色彩
都没有了,只有一种无所不在的感觉。他念念有词,自言自语地说着京典说的那
句话“人的心理的确是非常怪的东西”,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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