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色方案》公寓
米山去医院做艾滋病血检。京典讲的那些有关艾滋病毒传染的问题,使米山
心里如同吊了一个水桶,有点七上八下。在医院艾滋病专科等候血检时,他看到
不少脸色像纸片一样白的人在长椅上坐着,有气无力,垂头丧气。有些人显然已
知道他们自己患上了艾滋病,精神萎靡不振,眼神里露出绝望阴郁的眼光。有些
人干脆坐在那里昏昏欲睡,百无聊赖,病病怏怏,像是在等待死亡的到来。有几
人大概和他一样,尚未知道是否被感染了艾滋病毒而来检查,神情非常焦虑烦躁,
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目光涣散游移不定。
米山心悬着,但知道自己只被口交过,尽管没采取保护措施但只有一次,被
感染的可能性很小,所以心里不是特别慌。他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如果这次
上帝保佑我,我从此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绝不能落到这些人的这种地步。
血检时,护士给米山讲解了艾滋病毒通过精液和血而传染的途径,并给了一
本资料让米山带回家读。米山听不懂有些英文医学名词。提供艾滋病咨询的大夫
还专门叫护士请了一个会说中文的华裔医生做翻译。大夫告诉他,研究结果证实
:如果不采取保护措施,性伙伴常更换则使艾滋病毒被传染的概率增大;异性恋
者如果常更换性伙伴,更容易感染艾滋病毒,因为除了男方精液里的病毒传染给
女方的可能性之外,女方分泌物里血液的病毒也会传染给男方,因而双性恋者被
感染的可能性最大。
咨询的大夫通过这位华裔医生的翻译,一遍又一遍对米山说,现实中一定要
小心为妙。只要是陌生人或不了解对方,无论何种性爱方式都要用安全套,不但
防艾滋病也防其它性病的传染。千万不要抱侥幸心理。因为艾滋病潜伏期可长达
10年以上,如果不检查,就是感染上了艾滋病毒也不知道,像滚雪球一样,被感
染的人会越来越多。
米山告诉华裔医生,自己只是被人口交过,没采取保护措施,所以来检查。
大夫和华裔医生相互对视了一下,抿嘴微笑地看着米山。他们告诉他,被口
交一般不会被传染。除非,被口交者的下身皮肤有伤口,同时口交者口腔有毛病,
如牙周出血、口腔或嘴唇破裂,那么有可能会被传染。没有保护的肛交更糟糕,
因为上帝设计肛门并不是让人做爱的。肛交容易对肛门通道表层有所撕裂,这种
撕裂也许人感觉不到,却会把艾滋病毒带入。肛门的弹性滋润不够,还会使进入
者的阴茎头部被磨破。
那位华裔医生说,前不久,他医治了一位病人,其阴茎头部下面最敏感的部
位即带动包皮翻动的地方在肛交时被损伤出血。肛交前,必须使用润滑油。否则,
最好杜绝肛交。米山迟疑了片刻,语气肯定地对大夫说,我不会去口交别人或被
人肛交,哪怕我爱上了某个男人,我有心理障碍去那样做。
听米山叙述到这里,我向他指出:“你不能和一个男人进行相互对等的性生
活,你只享受而不能给予。如果相爱,在性生活上单纯地接受给予而不付出,是
很困难的,性心理和感情很可能受影响。如果你和男人做爱,你能给予的最多是
抚摸他,你心理上没法接受其他五花八门的东西。你只不过是在对同性恋的好奇
中,想体验一下罢了。”
米山并没有意识到我最后一句话的含义。他的心理很微妙,“除非我爱一个
男人胜过爱我自己,爱得发疯,也许我会做出平时做不出的性行为。”
“你这说法和你对大夫说的有矛盾。爱一个人,很难做到胜过爱自己。人为
了爱恋而自杀或牺牲自己,是因为得不到对方来爱自己,或在牺牲中使对方更牢
固地爱自己。你其实是在想像同性恋,这只是一种性幻想。即使是异性恋者,很
多人都有同性恋性幻想。根据美国性学家鼻祖赛金的研究,青少年中,40%和同
性有过性交往或性游戏,比方互相抚摸。随着年龄增长和家庭建立,这种性幻想
渐渐消退。这与人的力比多和好奇相关。你看重爱,可是性释放在你潜意识里被
快乐原则所指引。你的胆大、想入非非、好奇和性幻想,会导致你行为和意识背
道而驰,罗曼蒂克的情爱追求和性本能冲突,被外部世界的新奇所迷惑,以致大
脑不听意识的指令,明知故犯,不能自拔。你潜意识里很可能有这些负面的挣扎
或抵制。”
米山听完我的心理分析,足有一分钟没说话。显然我一针见血刺中了他的要
害。他并没有露出不解的神色,继续向我讲述他的故事。
米山的血检结果是阴性的,他身上没携带艾滋病毒。得知结果,他和京典都
如释重负。京典对米山说,“我知道你被感染的可能性很小。我让你去血检的另
一目的是觉得从医生那儿直接得到有关艾滋病毒感染的知识,会引起你更重视。”
他希望米山从此洁身自好,在以后性生活中防备艾滋病毒。
米山这下放心了,只要采取保护措施,自己可以在爱欲中赴汤蹈火。他想体
验一下同性恋的爱欲非常强烈,脑子里常出现京典和格雷做爱的画面,引起他的
性欲,自慰。哪怕冲着想彻底了解和理解京典和格雷,好奇心会促使米山去体验
同性恋。他好奇的绝不仅仅是同性的性生活,而是要体验其心理过程,一是证明
自己倒底会不会成为同性恋者,二是把体验本身当做他生命阅历中的一部分。对
他来说,生活就是艺术,艺术就是生活,有时这两者是没有界线的,而且潜意识
里模糊这两者界线的存在。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有否有同性恋倾向。
人的爱欲一旦强烈到像他这样的程度,即使不能直接满足,也会间接地释放
这种强度,在心理学释放叫做替换性满足。在很多情形下,这种替换性满足要么
升华,要么使人走极端或变态,如一个人长期在工作上得不到发表自己主见的机
会,可能会在家里很专横,非要家里人按自己的主张去办事。米山在没有和安玛
要好之前,他性生活上是一个空白。这个空白,在很大程度上让他想体验一下同
性恋的欲望变得强烈。从心理实质上来说,这很可能只是替换性满足的性幻想。
一个星期六晚上,米山把钥匙忘记在房间里而锁上了门。房东去佛罗里达度
假去了,要等到星期天才回来。他打电话给我、京典和格雷,正巧我们都不在。
米山便跑到街上消磨时间。
曼哈顿的晚上是一个花花世界。没有目的在街上漫步,让米山有进入梦幻的
感觉,连走路的样子都像一个梦游者。在异国他乡,迎面而来的大都是异族脸孔,
这种感觉更强烈。街上什么样的建筑和人都有,形状各异。米山好像走在虚拟的
舞台布景之中,走在某部美国电影的场景里,一些不期而至的诡异幻觉不时涌入
他的脑海里,仿佛在上演着戏里的一个个片断。
一个中年女人身材高挑,挺胸阔步,娉婷而过,呢长裙款款飘逸,坠满了成
熟的丰腴。这样的女人,不怕青春遗落,依旧神采飞扬,令米山和旁边的几个人
同时频频回眸。两个女孩在公共汽车的站牌下等车,嘴里嚼着口香糖,不断地吐
出泡泡。米山觉得她们这副口吐泡泡的模样挺性感。久违的心绪,沸沸扬扬随着
那两个女孩上了公共汽车而消失。车门关上之前的一瞬间,她们一闪而逝的年轻
面颊露出狡黠的笑容。米山想,那就是青春,它的魅力是不用刻意追求的。大街
上银行特别多。每隔几个街头,米山就看到一个银行营业部。这大概是因为纽约
人不随身带很多现金。前个礼拜有一天晚上11点钟不到,他和几个哥伦比亚大学
的中国学生从哥伦比亚大学聚会出来,在125 街车站等地铁,有个穿着风衣的高
大黑人突然走过来,对他们说:“把你们的钱给我,否则我就开枪!”只见这个
黑人的右手在风衣里,有个尖突的东西在风衣里顶着,不知是不是枪,朝着他们。
为了几个钱,没必要拿命去试探那东西是不是真枪。米山把钱包拿出来,对方一
把抢过去,只把现金拿走,把钱包扔回给米山。一个女学生被吓得浑身发抖,惊
恐万状地尖叫起来。那抢劫者立刻止住她,“你再叫,我就打死你!”幸亏这时
地铁进站了,抢劫者飞快地溜之大吉。
回想那晚情景,米山觉得自己做得对。前几天报上有条新闻,有个中国人被
抢劫和抢劫者博斗而被打死了。美国文化把人命看得比其它重要,不鼓励与歹徒
博斗的英雄行为。他甚至看到一张关于安全的布告,上面说“如果有人要强奸你,
若威胁到你的生命安全,不要反抗。”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英文不好,没理解对上
面的意思。他问房东。房东点点头说,没错,布告上是这个意思。
米山一路逛一路想,纽约是天使和魔鬼都在此卧龙藏虎的地方。行人中,谁
是天使?谁是魔鬼?或许,人人既是天使又是魔鬼,换言之,每个人有时是天使
有时是魔鬼。穿梭在市井风景之中,米山等待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来占据他对纽约
的好奇心态。他要用不小心把自己锁在门外的这个夜晚来寻觅快乐,寻觅自己的
影子。他想不起是哪位诗人说过,对自己的影子缺乏了解的人是孤独的。他不由
自主地看看地上,四下都没他的影子。真奇怪。想必自己的影子已被太多的霓虹
灯和人群给淹没了吧。当一个人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时,会不会就像看不到自己本
人,被内心冲动驱使而做出似是而非的举动来?
米山买了张票,到被称为纽约七大奇景之一的帝国大厦游览了一下。大厦观
察台,是观赏天上星星与曼哈顿的霓虹灯相映成趣的美妙之处,不少描写纽约的
电影都少不了这个大厦的影子。一些男女成双成对在那里,如电影里男女主角似
的毫不顾忌地相拥热吻。米山很欣赏美国人这种对爱大胆追求不在乎旁人的勇气,
他真希望自己身边这时能有个美国女朋友。
走出大厦,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之中,米山感到失落。一位黑人女子站在姹紫
嫣红的路旁花丛,高声唱着歌剧咏叹调,非常专注激昂嘹亮,一听就是受过音乐
专业训练的。米山非常佩服黑人的音乐素质,他们在音乐歌舞和在体育运动上的
天才,并驾齐驱,对美国做出了巨大贡献。米山听那女子唱了几首来自《阿依达
》《茶花女》和《卡门》等歌剧里的名曲,心情舒畅多了。他发现,在这个世界
上,人不必对一个东西完全弄明白了才去欣赏它。人生太短,人怎么可能把什么
都弄懂呢。况且,有些东西永远是没有答案的,但这并不妨碍人去享受它们的美
妙。就像这歌剧咏叹调,尽管他听不懂歌词,他仍被美丽的歌喉、动听的曲调和
演唱的激情及其这一切所创造出来的气氛而打动。他渐渐忘记了自己在听音乐,
就像呼吸一样,正常的呼吸是忘记呼吸。他觉得自己成了这热闹的街头风景的一
部分,愉悦与舒缓感,从他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一种韵律。他往那女子面前的纸
盒里放了2美元,谢谢她给自己带来了好心情。米山在林肯表演艺术中心广场,
休息了一下。中心歌剧院正门上的一个巨幅画是著名俄国画家夏加尔的作品。夜
幕里,画中魔鬼式的人物张牙舞爪。广场右侧有好几座雕塑,在夜幕里就像大黑
熊蹲在地上,窥伺着人们的悠然自得。人们三三两两地在此散步,坐着聊天。尽
管这里处在市中心,可很安静,米山竟能听见广场中心喷水池的水声。美国人在
公众场合里说话声音都很小,不像他已习惯在公众场合大声谈论。京典提醒过他
好几次。刚才在地铁上,有几个中国人也像他刚来美国那几天一样,根本没意识
到这是毛病,在车厢里大声地用中文高谈阔论,嗓音都挺大,乘客都不高兴地看
着他们。
走到第八大道,米山感到很无聊。路灯下,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类似
旗袍的裙子,露着迷人的大腿,展示着第八大道夜里的一道独特的路边景色。一
个高个子丰满的女人朝他打了个响指,“甜心,要不要我们一起喝杯什么?”另
一个黑人妓女双手拢起她那几乎要撑出低领的高耸的乳房,对他挤眉弄眼,“你
觉得我怎么样?”
米山笑了笑没回答。这些穿着裙子的女人也不怕晚上凉,看来她们肉的质地
与众不同。他觉得她们都没法跟上次在成人电影院碰到的罗莎比,差多了。嘿,
这个比较让他产生了一个念头,他知道今晚上可以到哪里熬通宵了:成人电影院!
花几块钱买张门票,就可以了。他高兴坏了,今晚不用流浪街头了。
顺着马路,米山两眼盯着闪烁的霓虹灯,寻找成人电影院。没走几个街头,
他看见一家门口广告上登着“全是男人”的24小时成人电影院。他想自己这下可
在里面睡到天亮。他买了张门票走进去。像上次去过的那家成人电影院一样,里
面黑咕噜咚的,他感到自己又进入另一个黑暗的未知世界。
他转了一圈,发现这个电影院与上次去的那家成人电影院不同,里面有4 个
放映室,同时放映着不同的电影。人很多,都是男的。每个放映室银幕上放的都
是男同性恋的片子。米山立刻明白了这是男同性恋者的场所。有些人在亲热,像
是银幕之外正在表演着戏,若隐若现,可惜他看不清楚。
他挑了人最少的一个放映室,坐在最后一排的右死角。他想,这样等一会困
的时候睡着了就不会有人打搅自己。可是,坐下没多久,就有人坐到他左边的位
置上。米山想,这么多空座位,这人偏不坐,跑到他身边坐,一定是想和自己亲
热。果然不一会,有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左大腿,非常温柔。显然这只手的主
人正在试探他。如果不拒绝,这人肯定会得寸进尺。米山侧眼看了这个人,是个
50来岁的白人,头戴着帽子。发现米山在看他,那人向米山微笑。米山也礼貌地
向他笑了一笑。米山的回笑,被对方理解成许可,他开始解米山的裤口。“不,
谢谢。”米山不知自己为什么拒绝了他。也许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这个人彬
彬有礼,马上停止了,把手收回去了,甚至在米山脖子上柔和地拍了一下,像是
给米山赔礼。米山一下子被感动了,仔细地看了他两眼。他也在打量米山,很友
善的样子。
他用非常温柔的口吻问米山,“你经常来这里看电影吗?”他的声音很轻,
但很有磁性,有一种软化米山的力量。他邀请米山去他家。他住在离电影院很近
的地方。他说他很喜欢东方人。
米山缄口不语,脑子里出现了一幅血淋淋的画面:他赤裸地躺在对方的床上,
对方满足了,把自己杀了,甚至把自己的那宝贝当作稀罕的美食吃了。报纸上登
载过,密歇根州曾经有个白人男同性恋者是系列杀人犯,专门勾引亚裔男人,把
他们一一诱骗到家里,玩弄后便将其杀了,解肢放在冰箱里,把肉煮来吃。
米山的这种想像,在精神病人身上就是被害妄想症。这种心理状态在精神病
人身则成为经常持续的病态而影响其行为功能。米山身为画家极富想像力。他潜
意识地把想像和现实揉合起来,有时误把想像当作实际生活中的东西,有时则明
明已知那只不过是想像而已,但仍被想像激昂,为想像而努力。米山喜欢纽约,
包含喜欢它的颓废,好像颓废本身是艺术的一部分,对他有不可抗拒的诱惑。他
再次觉得,自己在纽约不是在过一种日常生活,而是一种戏剧生活。
他没有因为脑子里闪过上述画面而害怕。但是,他对正在放的电影没兴趣,
待在那里又没法睡得着,银幕里传来的声音让他很难受。米山决定离开电影院。
那个抚摸过米山大腿的人,也跟着走出了电影院。那人面孔绯红,和蔼地微
笑着,个子不是很高大,穿得很讲究,浅黑色的风衣质地很好,非常笔挺。他头
上的帽子像一个道具,镶在他那张红脸上方。他向米山伸出手来,“我叫杰尔森。
你呢?”
米山顺口说了一个英文名字Sam ,其实米山认识的美国人都叫他的中文名
“山”,听起来像Sam 。不认识他的人,有些第一次见面时会称呼他“Sam ”。
他们走进隔壁的咖啡店。杰尔森很高兴地和米山坐下来。他指着对面二楼上
阳台上放有两盆花的窗口,对米山说:“那是我住的公寓。”
他们点了咖啡。杰尔森知道米山是中国人后,说他以后很想去中国旅游。米
山半开玩笑地问他,你到中国去是不是为了能交结中国男人。杰尔森不置可否地
笑了,“那也不完全是。”
杰尔森说他自己有个癖好,对男根特别迷恋。
米山直接了当问他:“那你是同性恋者?”“是的。你呢?”
“我至少现在不是。但我发现,我对同性恋非常好奇。我需要知道我对男人
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爱恋,仅仅是满足好奇还是对同性的性本身感兴趣。”
米山劈头盖脸地向杰尔森问了很多关于同性恋者的问题,杰尔森一一耐心地
解释,有问必答,百问不厌。他告诉米山,曼哈顿中城有两个专门供同性恋者性
活动的澡堂,下城还有许多同性恋者酒吧。但是,自从医学上发现艾滋病后,他
就很少去那些地方了,有时候去那里并不是为了性生活,而是社交。
杰尔森为了让米山放心,把带有照片的工作证掏出来给米山看。米山从那工
作证上得知,杰尔森是纽约大学教务处主管,那天正是他56岁的生日。
“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的,和朋友在饭店里庆祝了一番后,回到家里觉得没尽兴。总睡不着,
干脆爬起来到电影院消磨时间。对于我来说,现在最快乐并能刺激我兴奋的就是
吸吮男根,那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你的朋友们不一定都知道你有这个爱好吧。”米山不会用英文怎样说“上
瘾”。
“大多都知道。”杰尔森笑了,说米山有幽默感,因为米山用了“爱好”这
个词。
跟杰尔森聊得很开心。杰尔森又邀请米山去他家。米山问他,今晚能否睡在
他的公寓,因为自己把家里钥匙忘在家里了。杰尔森高兴坏了,兴奋的目光像一
道金光从他眼里散发出来。他的脸顿时露出了喜色,犹如笼罩着晚霞的原野在日
落时分突然开朗了一样。“原来是上帝把你派来给我的生日礼物!我哪有不欢迎
的。你放心吧。我那有个沙发床,可拉出来让你睡。”
他们穿过马路对面,到了二楼的杰尔森家。这是一个卧室和客厅合一的小公
寓,靠近厨房的地方有个高桌子和四张高凳子,是个酒吧台。整个房间三面被书
架环绕着,一面是床、壁炉和电视音响,床边的柜架上都是唱片和录像带。壁炉
上还放了两个连着音响的喇叭和一些艺术品。也许是杰尔森一人孤住,白天上班,
屋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怪异味道和气氛。米山想,可能是缺乏人气吧。看来,人
不能孤独太久。
杰尔森把壁炉点燃了。屋里顿时有了暖意,火苗跳跃着,发出木头燃烧劈劈
啪啪的声响。摇曳火光一闪一闪照耀着整个客厅,像热烘烘的暖房。米山觉得气
氛一下子被改变了,心里舒服多了。
杰尔森请米山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拿出一瓶红酒,“这是一瓶存放多年的
好酒,庆祝我们的认识。”他打开酒瓶,闻了闻,“这味道真是初生般的新鲜!”
他给米山倒了一杯,奇异的香气弥散开来,像春雾的来临。米山没敢碰,他担心
那里面有迷魂药,使他完全失去知觉而任杰尔森摆布。即使作为杰尔森的生日礼
物,他也应该是清醒的,他要的是经历,而不仅仅是享乐。“我不想喝酒。能不
能让我自己动手,来杯果汁或水?”
杰尔森给了米山一个杯子,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苹果汁。米山倒了一杯,脑子
里蹦出一个主意。“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征得同意,他往自己的住处打
了个电话,在留言机里留了话。万一有意外,警察局可通过电话公司查获电话录
音是在哪里打的。这下,米山放心了。
两人坐在壁炉旁聊起来。杰尔森说他自己成了同性恋者,仅仅因为他的男根
小而从小对男人的那宝贝很感兴趣,以至到了迷恋的程度,性心理学上叫做阳具
崇拜,英文叫 penis obsession。有些男人从阳具崇拜进一步发展成了对整个同
性性生活和情感的爱恋。
杰尔森微笑地说,“我属于阳具崇拜的这类男人。男根是男人的命根子,意
味着男人的雄性力量。男同性恋者在性恋中实现了阳具崇拜。女同性恋者则刚好
相反,对男根没有兴趣,甚至厌恶。”他告诉米山,口交别人是他和同性发生性
活动的主要形式。他并不要求别人口交他或回报地给予。这两年因为害怕传染上
艾滋病,他喜欢找没有什么性经验的男孩子,每次还给对方20美元。那家电影院
离他家很近,他有时找不到男孩子,就到电影院物色愿意被他口交的男人。因为
电影院里不如家里方便,通常他都把对方请他家里去。
壁炉上放着几张镜框着的照片。其中一张很大的全家福彩色照片,一对夫妻
和三个男孩一个女孩,那位丈夫显然是杰尔森,只是年轻一些。看到这照片,米
山一脸困惑。
杰尔森告诉米山,“我结过婚,照片里四个孩子都是我的。因为对男根的疯
狂迷恋,我被不能控制的激情所驱使,想要到外面去找男人,最后和妻子离了婚。
孩子们和妻子都住在加州。”
米山对此感到意外。他抬起眼睛,茫然地瞅着问杰尔森,“你成为同性恋者,
仅仅是因为对别人的男根感兴趣。那么你离婚前和妻子的性生活是不是不满足?
你会不会有冲动去吸吮你的孩子?”
“怎么说呢?我和妻子的性生活头两年还可以,后来就不怎么尽兴。那应怪
我。在我离婚前那一两年中,我已变得对夫妻性生活完全没兴趣了。有时我偷偷
地想尽各种办法想吸吮我自己的男根,这很辛苦很难,随着年龄增长,骨骼僵硬
了,更不可能了。我很清楚,按照一般人的看法,我这种行为是变态的,但我没
因为这种变态影响我生活的其他任何方面。我从没有玩弄过我的孩子。”
米山好奇地问,那你是不是认为自己的同性恋实际上是天生的?你是不是会
有负罪感?
杰尔森兴致勃勃,“是的。我从小就有这种怪癖。如果想寻找一个行为的外
因总是能找到的,人不生活在真空里。但那不能说明千千万万的男人和我有一样
的情况,为什么他们就没有我的这种行为。我是宿命论者,不相信弗洛罗伊德学
说。所谓宿命,就是你是流水必定走动,身处动荡必有波涛。人的阳具像两片树
叶,没有全然相似的。它像每个人一样,有属于它自己的相貌和性格特征。从小
上公共厕所,我总是千方百计地想看看别人的那玩意儿有多大,进而对其形成颜
色变化都很感兴趣。谁叫我天生男根小,谁能证明男根小的男人就一定对男根很
感兴趣呢?这里面没有必然联系。我很坦然接受自己,没有负罪感。我这个年龄
档次的同性恋者当年大多结婚,不像如今社会比较宽容。要不,我不会结婚。”
杰尔森建议米山冲了个澡,然后他在壁炉旁铺了毛毯。米山躺下来,皮肤里
潜藏的蠢蠢欲动的欲望像盛开的花蕾,带着澡后的湿润芳香立刻悄悄生长出来,
等待着含苞而放。
杰尔森非常轻柔地开始吻米山,一边舔吻一边说:“谢谢你今晚成为我的生
日礼物!”他把米山全身都舔吻了个遍。米山不习惯被一个男人如此温柔体贴地
舔吻。他不敢看杰尔森,闭着眼,想像着杰尔森是柔情万千的美丽女郎,想像着
美国电影里的激情场面。此刻,他甚至把杰尔森等同于罗莎。
杰尔森的动作逐渐加重。米山想,自己是不是已经彻彻底底地步入了同性恋
的阵营?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快感。至于入此围城会有什么不良后果,他
那空白一片的大脑根本无暇考虑。
快乐开始膨胀,占据了米山所有的意识空间。迷茫中,一股温暖的气息从下
而来。在杰尔森轻柔的吸吮之中,米山感到丹田似乎划着了一根火柴,那团小火
焰慢慢燃烧着扩大,渗入骨髓。米山的灼烧感越来越明显,随之而来的是烈焰燃
烧般的感受,终于他忍不住呻吟起来,身子颤栗。
这次米山戴了安全套。米山高潮过后,杰尔森把安全套拿走。米山仍闭着眼,
不愿意睁开。他沉浸在方才的快感中。余味像细若游丝的美丽花瓣,温柔地爬满
了他的全身,不肯离去;又好像美梦纷至沓来,在他身上舞蹈,舒畅得令他陶醉。
“你的宝贝真带劲。”杰尔森开口打破了米山的梦境,特别是杰尔森说话的
声音很怪,漏风似的,变成了另一种陌生的嗓音,让米山感到仿佛身上的美丽花
瓣突然被掀掉了,美梦乍地飞出了窗外。他睁眼一看,目瞪口呆,完全被自己所
看到的震慑住了:杰尔森满嘴无牙,身旁放了一整口假牙。
听米山讲述这件事,我很难相信这是真的,估计杰尔森原来的牙就不好。后
来,我从京典那里无意中得知,杰尔森拔掉的是一口好牙。京典告诉我,杰尔森
这一罕见的举动,纽约地区同性恋者圈子里相当一部分人都知道。
为了让别人得到最大的性快乐,居然可以做出这种牺牲!当然,杰尔森从中
也满足了自己对男根本身的迷恋。这种超乎寻常的变态,使得痴迷的重要性和痴
迷对象的不重要性都同时显现出来了。人性如此盲目,肉欲如此偏执疯狂!难怪
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唯吾有身。
我想认识杰尔森,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米山早就跟我说过,你研究心理学,
应去采访这个人,很有意思。写这本书,我又想起了杰尔森。他现在和米山还保
持电话联系,每年过圣诞节给米山寄贺卡。
米山给杰尔森打电话介绍我,说我正在写书,里面涉及到同性恋。杰尔森已
退休了,他同意让我去采访他。
杰尔森仍住在中城八大道旁当年把米山带到家里的那栋楼里。我按照约定时
间和地址找到他的居处。他家虽小,布置得挺有书香味,舒适温馨。只因为已不
是冬天,壁炉安然无息,静静地等待着冬日的来临,像一幅沉默的落地油画。我
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公寓,总觉得似曾相识。也许是米山的描述给我留下印象太深
了吧。
杰尔森身上有一种可爱可亲的风雅。这种风雅仿佛是从很遥远的时代留下来
的。我很难想像他是专门喜爱吸吮男人那宝贝的同性恋者。我瞅着他,如同在观
看一个稀有出土文物。坦率地说,在去之前,我想像他是一个很前卫很随便的老
花花公子奇装异服的模样,留个光头或脑后有个马尾辫。可眼前的杰尔森,身上
有一股古代遗风,文质彬彬,穿戴保守整洁,头发不长不短梳理得干净利索,上
身是一件蓝白相间的衬衫套着一件名牌Polo的黑夹克背心,下身是烫得笔挺的咖
啡色西裤,满脸慈祥笑容,目光里投露很善意的神色,与我的想像判若两人。
“别看我的公寓小,它被用来拍过电影。”杰尔森打开一本摄影集给我看,
里面有他的公寓被当做道具背景的照片,是那部全美轰动的《桃色方案》。我恍
然大悟,难怪我觉得这公寓似曾相识,因为前天晚上我刚看了那部电影的录像。
该导演托马斯是纽约大学电影系兼职教授。杰尔森告诉我,他和托马斯是好友。
“托马斯的妻子是亚裔人,对吗?”我问杰尔森。我心里想,总不至于托马
斯这个大名鼎鼎的导演暗地里也是同性恋者或双性恋者吧。
杰尔森就像一个溢满而被储存太久的水库打开了闸门,滔滔不绝,抑扬顿挫
里有一种奇特的语调。“是的,他妻子是个日本人。不要以为我交的都是同性朋
友,或一见到男人就想干那事。除了在性生活上喜爱同性之外,我和平常人没什
么两样。同性恋者常被人甚至被同性恋者自己圈子里的人批评,说我们太注重性。
但是,这些人没认真地想一想我们为什么会这样。性,是同性恋者存在的神秘和
要害。性,把我们和他人区别开来,使我们被标签为同性恋者的全部。非同性恋
者则不会被用性来作为标签的全部,除非他或她是性犯罪者或性工作者,如强奸
犯或妓女。不掌握性的奥秘,我们永远也不能真正理解自己:我们是谁,为什么
会这样,怎样才能找到属于我们的地方。这使我们去观察非同性恋者,使我们在
性生活上比一般人更懂得怎样得到更多更大的快乐。许多男同性恋者是健美专家,
因为男人之间做爱需要更健壮的身体。此外,是因为我们有更好的交流。两个同
性恋者上床要做什么样的爱、谁给谁先做,必须交谈。比方,我只需要口交对方
就行。如果不说清楚、不交流,很可能会令我或对方失望。”我征得杰尔森的同
意,同时录音和记笔记。杰尔森看到我这样认真感兴趣地听他讲论,兴致大发,
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马不停蹄地述说。“我男根小再加上已是中年,使我刚开
始同性恋时有些自卑。后来我认识了很多同性恋者,也读了不少书和专栏,才发
现各种人都有。像我这样只求给予不求回报的同性恋者,仅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位。
我同意同性恋是变态这种说法,尽管我的许多同性恋朋友们对我的这种观点很反
感,我不以为然。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点变态。你是研究心理学的,我相信你同
意我这一说法。只要你不伤害别人和自己,这种变态就属于精神正常的范围。变
态不一定是病态。总是常态,生活还有什么乐趣,怎么可能五彩缤纷呢?如果我
不离婚,我就伤害了我妻子,我会欺骗她去找同性,我会活在痛苦中。我必须对
自己对她都诚实。离婚时,妻子和我都挺难过,但过后她慢慢理解了我,我们成
了很好的朋友。现在孩子们都大了,搬了出去,有了自己的家。我每年去加州看
她两次,我们相处得很好。光明正大,没有欺骗,故我的心里坦然快乐,没有负
罪感。”
我问杰尔森:“那你这些孩子有没有受你的影响而成为同性恋者?”
他笑了,津津乐道。“没有。我公开了同性恋后,带孩子们去参加同性恋者
互助团体的活动。孩子们在那里和其他小朋友们玩,并有心理辅导。他们接受了
这一事实,因为他们看到其他孩子们的爸爸们或妈妈们也是同性恋者。我呢,和
那些和我有着同样情况即婚后才确定或公开自己是同性恋的人在一起交流,互相
帮助,度过了心理上最艰难的那段时光。孩子们性成熟后,有困惑时会打电话来。
我告诫他们,即使和同性有过性行为,也不要怀疑自己是同性恋者。青少年对性
好奇,同性在一起玩玩探索,没什么大不了。即使退一万步,有同性恋倾向,并
不等于实际上是同性恋者。相反,有的人有同性恋倾向,却非常反感同性恋者。
真正同性恋者只对同性爱感兴趣,唯有在和同性做爱中得到满足,像异性恋者一
样彼此产生情感思念,有爱的关怀。仅仅和同性者性交,而没有感情的涉及,除
了一夜情,这人很可能是在异性恋中是失败者或暂时在异性中找不到对象,只是
借用同性来释放性欲,军队和监狱里有这种现象。”
杰尔森把他的假牙脱下来,给我看,好像在用证据来给我讲他的同性恋经历,
向我推心置腹。我一声不响地聆听着。
“性技巧是从经验里提高的。离婚后,我开始口交男人。我发现人们都喜爱
被口交,因而我就成了口交专家。你可能不相信,到我这里来的男人很多不是同
性恋者。同性恋者来,也多半纯粹是为了释放性欲,他们不会爱上我这个人。他
们和异性恋者没什么两样,很多人想找漂亮年轻的。我离婚时已过40岁,长得也
不酷。已婚异性恋者来我这里,通常是因为妻子不愿意给其口交。有些人是纯粹
好奇,想体验一下同性恋的性生活。有的人在我这里尝到了甜头,成了我这里的
常客。干吗不来呀?一流的专家水平,却是免费的。山,就是其中的一个——后
来山告诉了我他的真名。他婚前常来我这里享受。这点他可能没告诉你吧,他肯
定不好意思,怕你不理解他。”其实米山告诉了我。他婚后再也没见过杰尔森。
搬到宾州又搬到新泽西,他每次来纽约都是匆匆忙忙,事情很多。有一段时间,
生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再后来,米山的故事不但证明了我的分析:他不可能有
同性恋,相反,他的结局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
杰尔森谈起米山,有一种赞赏备至的神情,就像是在哼一首他喜爱的老歌曲。
他沉浸在往事之中,犹如梦幻再次来临。他激越而又怅然若失,娓娓道来。
“我一直很感谢山。那时我爱上了他。但我知道他不可能爱我,我不期待他
的回报包括性满足。实际上,我不求任何人的回报。我把那些让我吸吮的男人的
阳具视为艺术品,得到了乐趣。所以,我没有悔恨,在给予中得到了自我满足。
山告诉我,你是他的好友。我很羡慕你们东方人,有交得很深可坦露隐私的朋友。
美国社会很重视隐私,当然很好。但任何事都有两面。正因坦露隐私的机会少了,
美国人内心更易孤独。从这个角度,你能理解为什么我们美国人少有交得很深的
朋友。不管你去多少派对,都是很表层的,回到家里可能更感失落。轰轰烈烈的
热闹之后是更深的空白,被掏空的麻木不仁。彷佛一场盛宴之后,独留下你一人
收拾残局。繁盛的人生场景,只剩下一丝苦涩寂寞的滋味,没有人真正地走近你。
孤独俯身即拾。”
杰尔森说他一直很喜爱中国哲学,“中国哲学里有很深的奥秘。可惜,我们
西方人对此了解得太少了。中国古人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其命’和‘制天命
而用之’的思想看起来矛盾,其实这两面构成人生最锋芒的一把剪刀,少一面都
成不了剪刀。”
没想到杰尔森还懂中国哲学。我只好告诉他,当代中国年轻人崇洋媚外或高
中就分文理班,对自己老祖宗的东西尤其是中国哲学,懂得很少。我对杰尔森开
始敬佩起来。他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关于中国哲学的英文书给我看,我翻了一下,
才知道他提到的那两句话前者是庄子的思想,而后者是荀况的观点。
他指着书,喋喋不休对我说:“你可以从这两句话里来分析你的顾客和病人
的心理根源和动机。无论正常还是变态,都是命中注定的无可奈何而却又不认输
的心理冲突的结果,即你们中国古贤说的安命和制命的悖论。仅仅安命,人生很
平淡,是一种重复的日常循环。人知命后,要有制命,才能对生活有所选择。过
度的无可奈何和过度的不认输,大都会使人的心理出毛病。我如果当年为了家庭
和孩子,知命而不制命,那我的心理一定会出毛病。现在我这样子,主流社会的
人会说我心理有毛病。我承认,这是一种变态或怪癖,英文叫kinky 。人都有点
kinky ,只是因人而异。当然,变态是病态的前奏,只有释放了,才不至于病态。
病态的人一定变态,但变态者不一定是病态。我为了解自己,看了不少心理学的
书。你看,这一排书都是有关心理学的。”杰尔森对自己的变态,比谁都清楚。
对变态和病态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模糊或互为越界,关键在于变态者对自己的言
行后果是不是意识到,是不是影响他和别人的正常生活。我坦率地对他说,我在
性心理学上远不如他懂得多。
在我的要求下,杰尔森愿意把他的生殖器显示给我看。我只是想亲自证实一
下,他那玩意儿到底小到什么程度。杰尔森很大方。我一提出来,他立即解裤子。
他跟我开玩笑,“我可要收费的。”完全出我的意料之外,他的那宝贝绝对谈不
上很小,只是比较粗,故显得短。我跟他说,你对男根的疯狂迷恋是一个心理误
区。难道你没有看过有关男性生理结构的书籍,没有咨询过医生吗?
他舔了舔嘴唇,口若悬河,很严肃地说:“我看过有关书籍,和医生谈过。
我那玩意儿的长度低于美国男人的平均长度。我承认,我对此太敏感了。医学上
说,男根大小对做爱不影响,关键是粗细,而不是长短。可是男人会因为其男根
尺寸长短,产生不同心理。尺寸大的有自豪感,尺寸小的容易有自卑感。我认为
那玩意长短对性满足有关系,粗细和长短是相关的。人并不是读了很多书就照着
书上说的去做,或听了别人的话就相信。有时理智和感觉完全背道而驰。理智的
光辉使人能洞察世态炎凉,窥视别人的灵魂,然而,感性的张弛自有叫人无法把
握的力量。理解心理远比理解思想要难得多。这是为什么社会需要你们心理学家
存在。我不知道你认识多少同性恋者。典型的男同性恋者双方都应该是阳刚健壮,
优秀者颇有潇洒的骑士风度。如果你想要看到典型的男同性恋者,你应到麻省的
普鲁文斯镇去。那里居民很多是同性恋者。每年夏天特别是独立节期间,全世界
各地的同性恋者都会有人飞到那里去聚会。我以前几乎每年都去。如果你不想跑
那么远,则应该到长岛那里的火烧岛去,那里75% 的居民都是非常有钱的同性恋
者。如果你想了解女同性恋者,可在每年哥伦布节期间去,她们在那里有大型聚
会。”
我好奇地问杰尔森:“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你,自从你同性恋以来有没有
相爱的男人?”
他面部透露出甜美的表情,脱口而出:“当然有过,而且是一场轰轰烈烈的
伟大爱情。不要误解我们同性恋者都只是性游戏者。只是真正的爱情无论在异性
恋者还是在同性恋者中,都不易找到亦难以长久。爱情本身与我们对爱情的看法
之间的差别判若天壤,就像同性爱本身与人们对同性爱的看法之间的差别判若天
壤。为了爱,人做出平常不会做的事。爱就是为了一个男人放弃所有的男人,或
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所有的女人。纯粹的解欲固然是一种快乐,而灵肉与共的结合
才是真正的享受。”沉默了片刻,他指着床头柜上的一张和男朋友的合影让我看
:一个年龄比他年轻得多但比他高大清瘦的男人拥抱着他,两人都穿着黄色的羽
绒衣,站在满是落叶的一个农庄门口白色的木栏杆前。
杰尔森神情肃然朝着那张合影凝视了好一会。“那是一个悲剧,我男朋友几
年前得艾滋病去世了。”他说到这,非常伤感,话语变得很沉重,眼泪情不自禁
地流了下来,巨大的痛苦魔术般地出现在他刚才还是很快乐的脸上,心底有针芒
般的刺痛。他起身拿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似乎只有那辛辣带有点苦涩的美酒才
能平缓男朋友的死亡所带来的疼痛。
杰尔森的男朋友在认识他之前,已携带上了艾滋病毒。可杰尔森还是义无反
顾地爱上他,两人在一起生活了4 年。其中后两年全是杰尔森照顾他,为此杰尔
森提前2年退休,损失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退休保险金。为了让男朋友多看一眼世
界,杰尔森带着他去了很多地方,甚至远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那张照片就是在
澳大利亚期间照的。虽然,我没有听到他们的整个爱情故事,但我被杰尔森为爱
所做的一切,深深地感动。
和杰尔森握手告别的时候,他在我面前已是一道风景。我理解了这道风景里
面所包含的内容和景色的相互衬托,有和谐之处,也有不和谐之处。我想,每个
人都是一道风景,问题是作为旁人的我们是在别人的风景之外还是走进了风景中。
我力图加深自己对这道风景的认识。
通过采访杰尔森,我学到了很多东西,特别是他跟我讲的变态心理。作为心
理医生,我认为他过分地强调自己同性恋是天生的,而没有挖掘个性和环境特别
是当代西方享乐主义的文化因素。天生并不等于是好的,也会损害身心,比方先
天性心脏病和弱智。有些学者用动物也有同性恋来论证人的同性恋,并不能说明
问题,就像很多动物都吃同类,不能以此来说明人可以吃人。人生本身是个美丽
妖艳的陌生女人,不断迷惑着充满欲望的灵魂。在如此崇拜快乐的时代里,人的
思维诠释已不足以赶上及时行乐的汪洋大海,其后果很可能是负面甚至灾难性的。
我并没有对杰尔森谈我以上的看法。在和他交谈的整个过程中,我避免用我
的价值观去论断他的同性恋行为和变态心理。我很清楚地告诫自己,他不是我的
顾客或病人,我的目的只是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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