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Gay
从杰尔森那里出来,我坐出租车到中国城去。天忽地下起了暴雨,疯狂肆虐,
恃无忌弹,猛力敲打着出租车,仿佛要淹没曼哈顿,摧毁大厦。司机骂骂咧咧。
闪电也来了,骤明骤灭。雷声隆隆,像从山里跑到城里来的野豹,远远咆哮着。
风,则是幸灾乐祸的坏家伙,煽情地穿梭,极力推搡雨群,混在电闪雷鸣中。
采访杰尔森的情景和内容,不断在我脑海里涌现,挥之不去。我掏出在他那
里录的音,戴上耳机听了起来。我越听越觉得,生命本身实在是非伦理的东西。
要从伦理为它判定意义,很可能缺乏力量。然而,大众心理和社会伦理的影响,
对某种爱欲及其行为很可能是反感甚至非常厌恶的。欲望者也没法扭转大众心理
和社会伦理。它们是人类进程的一部分,是时代飞越的两道门槛。人们对同性恋
反感的原因之一,是不能接受心理定势即人长期接受某种刺激而形成心理习惯反
应之外的东西,不愿正视生活中本来就存在的东西。
我住在纽约北郊的西切斯特,平时很少到曼哈顿的中国城。一是忙,二是那
里实在太脏乱哄哄的。每次到中国城,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华人把自己生活
的公共环境搞得像垃圾场。中国城,到处有污水、纸屑和脏兮兮的街道。从刚来
纽约安玛第一次带我来,一直到现在,中国城还是老样子,许多店铺陈旧简陋肮
脏,一幅旧中国荒败的小城景象。
到达中国城,已是下午5 点多钟。雨已很小,没有伞也无妨。我喜欢在小雨
中散步。可惜,中国城不是雨中散步的好地方,丝毫没有浪漫的气氛。天空灰蒙
蒙的。有一群鸽子在微风细雨中,倾斜地绕着圈儿,从空中传来一阵阵嘤嘤的鸽
哨。另一群鸽子则停留在一排红房子的屋脊上,跳来跳去。我仰起头,望着它们,
羡慕它们的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它们显然并不在乎整个天空是如此的木然阴郁,
并不在乎中国城的脏乱。
我在东方文化书店里逛了一会,便去一家名叫糖潮的台湾口味的饭店吃饭。
那是我很喜欢的中餐馆。它的炒菜、小吃和饮料都非常可口,生意很好。可惜那
餐馆很小,吃饭人很多,我只好排队。
一个书生模样个子不高的华人排在我的前面。他要去买份中文报纸,便跟我
打个招呼。我请他也替我买一份。他回来后,把报纸递给我。可我没有足够的硬
币零钱,就给他一元纸币,他不肯收我的钱,“算了,没关系。”
轮到他就座时,服务员得知他和我都是一个人,说座位紧张,就安排他和我
共用一张桌子,我们答应了。我们俩就报上的中国新闻聊了起来,互相问起各自
在干什么,来美多久了。我们交换了名片。他是洛克菲勒医学院生物教授,名叫
李之白,已拿到终身教职。我肃然起敬。从经历来看,我估计他35岁左右。可他
看起来很年轻,从相貌上看最多刚30岁。我问他:“拿到博士时,你才20几岁吧?”
“27岁。”他高中毕业赶上中国开放,大学毕业就第一批公派留学。人的命
运就是如此,起点就不公平。我30岁才刚到美国攻读学位。
说起来我们还是校友,他也是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我算了一下时间,我进
哥伦比亚大学时,他已毕业了。不过,我们一下子因此变得亲近起来。人是很奇
怪的东西,共同的怀旧或类似的生活轨迹会让人产生莫名其妙的亲近感。所谓老
乡、老同学,甚至只是都在某地旅游过,都会促使人由陌生变得亲近。人的心理,
实在有它自己的世界。
他想起来要打个电话。“对不起。我要给我妻子打个电话。”他走向饭店公
用电话亭。
回到座位上,他告诉我,他妻子是他大学同学,也是生物学高材生,哈佛大
学的博士。两人都在世界最著名的《科学》《自然》和《细胞》等杂志上发表过
许多文章。他妻子在霍普金斯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任教,也拿到了终身教授的职位。
两人平时周末才见面小聚过着牛郎织女的生活。
“你们就这样过下去了吗?”
“有什么办法呢?多少人羡慕我们,这么年轻两人都已是终身教授。可是,
天下好处不可能都让我们捞到。霍普金斯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全美排名第一,比哈
佛大学都强。我妻子不舍得放弃那职位,希望我能去那里工作。可是,我不喜欢
霍普金斯大学所在的那个城市巴尔地摩。跟纽约相比,那里简直是乡下。除了做
研究,一点都市生活的文化品质都没有。虽然,巴尔地摩离华盛顿首都开车只有
一个小时,可是华盛顿的文化生活和纽约比,也实在相差很大。好在巴尔地摩离
纽约不远,开车4个小时就能到。故我们是周末夫妻,这对我们家庭生活没什么
影响。我们俩都是事业心很强的人,平时都忙于工作也没多少时间。”
“这样,就很难有一个完整的家,对吗?”
“我们已习惯了。周末夫妻更好,小别如新婚,不会因为平时日常小事心烦。
现代信息那么方便,有事打电话通电脑就行。通常都是我去巴尔地摩。有时太忙
赶东西,我们周末就不见面。我妻子手下雇佣了好些人。你可能知道,名牌大学
里竞争非常白热化,即使你是终身教授,如果你的研究项目不出成果,意味着你
再申请项目时,就没人给你。没有项目,就没有钱,那么你就得把你用的实验室
交出来,给申请到项目的教授或研究员用,因为你手下雇佣的人、实验室设备和
管理等等都是算在你的预算开支里的。这种感觉很难受,就像被扫地出门,是终
身教授又怎么样,你脸上无光。”我很理解李之白说的最后两句话。我在哥伦比
亚大学亲眼看见一位教授被迫把实验室交出去,难堪极了。后来,那位教授就离
开了学校。
李之白听说我是心理医生,非常惊讶:“我从来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中国大陆
来的人在这里做心理医生的。我看过的心理咨询的医生要么是精神病医生,动不
动就问我的家庭病史,家里有没有人患过任何一种精神病;要么是社会工作者,
滥芋充数。”
“不能这样说。精神病医生和心理医生都研究人的心理,只不过是精神病医
生更多地从病理包括家庭基因遗传来探讨人的精神病即不能正常生活的心理变态,
而心理医生更多地从人的个性发展和成长环境来研究人的心理活动,其对象中很
大一部分还不是精神病者。这样说吧,未患精神病而只是心理有问题找心理医生,
而精神病发作后特别是需要药物控制时,则要找精神病医生。精神病医生是医学
院毕业的,有处方权,可给人开药,而心理医生则没有处方权。你说的那种社会
工作者,虽然既不是心理学专业或医学院毕业的,但必须要考上心理咨询或精神
病咨询的执照,才能接受病人。即使心理学系毕业的,你必须是学临床心理学、
咨询心理学或心理分析这三个专业,并且考上执照,才能做心理咨询。除了精神
分裂症里家庭遗传因素起显著作用之外,心理因素比生理遗传因素更能左右人。
医治精神病,尤其是预防由心理变态到精神病,心理医生可能比精神病医生更管
用,故心理医生比精神病医生更受人们的欢迎。”
“以后有机会,一定找你心理咨询。”
他说晚上要赶去参加一个青年基督徒的活动。我问他是不是基督徒。“是,
否则我干吗浪费时间。我早晚一定会去找你的。”走出饭店门口时,他这样对我
说。
我对基督教很感兴趣,只是没有碰到合适的人可以谈得很深。和安玛倒是谈
过两次。她在基督徒家庭长大而受影响很大,但她本人并不去教会。谈这样很玄
的话题,我的英文和她的中文再好,也难以言达其意。很多中国大陆来的人,长
期受无神论影响,很难相信上帝。可我一直是有神论者,从小我就相信有超自然
的神迹。有神迹,就必有神存在,只是人未知罢了。但要我加入一个教会,每个
礼拜参加教会组织里的活动,则很难。到了美国后,好几次碰到基督徒向我传教,
没有人能说服我入教。我实在太忙了。这些人总是很难再找到我。
美国宪法是以基督教新教精神即上帝面前人人平等而制定的。既然在美国生
活,一定要了解基督教,不管我是不是基督徒。李之白是个搞科学研究的博士和
教授,又有大陆背景。因此,我希望他有一天来找我咨询,我可以用中文跟他好
好谈谈基督教。
我拿到博士学位后的实习期间,结婚了。妻子是京典的姐姐北瑞。
我是去看画展时认识北瑞的。她是营养学专家,在宾州大学拿到硕士学位后,
一直在长岛医院做儿童的营养保健工作。第一次见到她,我没想到她是京典的姐
姐,因为她长得比较像她妈妈。京典则除了鼻子像他妈妈之外,更像中国人,面
部柔和,眼窝也不凹,不像北瑞完全是西方人的长相。京典向我介绍她是他姐姐,
我瞧了她很久,又转头看看京典。
“怎么样?我们姐弟俩不像,是吗?”她笑容可掬地问我。
“一点都不像。”我摇摇头。
“我哪能给他比,我弟弟是有名的美男子。”北瑞说着,疼爱地瞥了一眼京
典。看得出来,她很爱她的弟弟。
那天京典父母也在。京典父亲一听说我是从北京来的,马上和我用中文聊了
起来。在美国生活了这么久,他那带京腔的国语还说得这么地道,让我感到很亲
切,跟他谈了不少彼此的情况。他已退休了,经常写点文章,在美国和国内的报
刊杂志上发表。他听说我是研究心理学的,鼓励我应多研究一下美国华人的心理。
人的心理,有时可看成是命运的前兆。那天京典父母就喜欢上了我。我当时
有一种莫明其妙的感觉,觉得自己加入了京典一家的行列。我为自己的这种心态
感到奇怪。老实说,我并没有对北瑞一见钟情。在这之前,米山给我讲的故事里
提到过她。所以,我觉得我早就认识了她。
画展后,格雷和我随京典一家去吃自助餐。我向京典问起米山创作的近况。
京典说,现在格雷是米山的纪经人。格雷兴奋地告诉我,米山前不久有一批画,
很出色,题材多和男人的性有关,微妙地反映了男人的性心理。这批画分别在巴
黎和马德里展览,很受那里的观众欢迎。所有的画早已卖出,只不过是买主要等
画展结束才能拿到画。
北瑞在一旁静静听我们谈论。直到自助餐快结束时,我们两人说起了自助餐
的营养,她才和我开玩笑:“营养是没说的,样样都齐全。关键是你们心理学家
要研究一下,吃自助餐的食客心态如何。”
“得了,心理学家又不是万能的。若什么心态都得研究,有多少心理学家也
不够,得人人都必须是心理学家才行。”
“对,控制饮食的心理对营养的摄取最重要。只有人做了他自己的心理学家,
他才能得到最合理的营养。”
我对她的最后一句话印象很深。
挑选精神病临床实习医院时,我拿着可挑选的几个实习医院,一眼就看中了
北瑞所在的长岛医院。因为北瑞,我好像对那个医院已熟悉了似的。那是一家很
有名的犹太人办的医院。我想,北瑞在那里,有个认识的人总归是好事。那时我
潜意识里一定已有了她的影子。我们拍拖了一年多。本来是打算等我实习完才结
婚的,但我们两人年纪都太大了,她妈妈都等不及了要抱外孙。女子年龄太大生
头胎,总归不太好,对母子都可能有负面影响。
整个婚礼都是由她父母一手操办的,由京典一帮同性恋哥们出的力。我在医
院忙得不亦乐乎,一点忙都帮不上。好在美国结婚,婚礼都由女方家出钱操办,
我也就心安理得了。
结婚对我的职业来说,真是一件极为重要的好事。对于来自家庭和性方面的
心理状态,我在城堡之内,对此有身临其境的经验,因而更能理解顾客和病人的
心理问题。夫妻性生活作为生殖是很小的一部分,更多是满足生理需要和享乐,
爱情和性生活的浪漫因素则因家庭繁琐细事而减少。确切说,婚后我才真正有这
些体会。
北瑞已怀孕,但有阴道出血的现象。为了保胎,医生让她住院治疗和观察一
段时间。
那天采访杰尔森后,我就懒得自己回家一人弄饭吃。没想到在糖潮饭店认识
了李之白,他为我写这部小说增添了很多意想不到的素材。生活里的确有许多无
法想像的偶然。无数偶然构成了我们的生命。
我到医院去看望了北瑞,她已控制住了出血,只是有些怔忡而疲乏。医生说,
已没有问题了,过两天就可以回家。我很高兴,马上打电话告诉岳父母,让他俩
放心。
走出医院,雨已完全没了。黑夜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的湿润。忽然,医院大门
有两滴很大的水珠坠下,打在我的脸上,沁凉沁凉的。我想,那一定是残积在屋
檐下的雨水吧。这两滴水珠一同飞速坠落地面时,绝对不知道渺小透明的自己会
抵达一个什么样的终点。这多像我和北瑞,穿越相隔的时空,穿过浩浩荡荡的人
群,不知道自己会突然同时在对方面前停下,然后彼此碰面,谈恋爱,结婚,生
育后代。我从脸庞抹去那两滴水珠,紧紧捏入掌心。那微凉的喜悦,弥漫全身。
回家后给米山打了个电话。我们已很久没好好聊了。我告诉他,我已采访了
杰尔森。没想到米山再次给我一个很大的惊诧:他跟安玛已办了离婚手续!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出了什么事?”话一出口,我立刻意识到这毕竟是
隐私。再好的朋友,人家也没必要凡事都要对我说。人家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
况且,他现在告诉了我,是相信我,需要我的帮助,让我分担他个人的痛苦。
然而,米山的口吻没有丝毫的悲伤,反而喜气洋洋。这让我在电话的这一边
一头雾水。更让我简直不可思议的是,他和安玛离婚是只为了让他和另一女人合
法地结婚!那是一个中国姑娘。是他和安玛在巴黎认识的。
米山说,他之所以等到离婚有着落了才对我说,是因为他和安玛都认为如果
让我事先知道了,我一定会加以干涉,极力劝阻他们的。
安玛也在电话里和我聊了一下,语气里也没有悲伤,相反和米山一样喜气洋
洋,这更让我大不理解。原来她比米山更喜欢那个女孩!离婚后她会和米山以及
那个中国姑娘生活在一起!我瞠目结舌,简直惊讶得呆若木鸡,半天说不出话来。
因为第二天是京典的生日,米山和安玛都会赶来纽约庆祝。他俩和我约定,
聚会之后他们来我家过夜,会告诉我事情的来胧去脉。
“牧一,你见到了这个姑娘后,你就会理解了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做。这是一
件值得我们这样做的事情。”安玛放下电话前,充满幸福地说。
他们要过一夫两妻的生活!这真叫人惊讶不已。生活总是有不可言喻的意外。
我不排斥他们三人可能会幸福。一桩事情或东西能否给人幸福,来自于这桩事情
或这个东西会给人带来什么性质的快乐,而不在于人是否对它和自己了如指掌。
难道安玛是女同性恋者,这不可能。要么,她是双性恋者?难道人对别人的喜爱
都带有性别吗?
我带着这些思绪,拿着电话筒发愣。甚至愿意相信刚才所听到的一切只不过
是他俩杜撰出来的玩笑。我看了看墙上的日历,今天并不是4月1日愚人节。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电话。我放下电话,走到窗
台,遥望哈德森河。天已黑了,对岸新泽西州灯火闪烁。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
几颗黯淡的星光,显得格外的清凉。我听到河边疏落的蛙鸣、鸟叫和此起彼伏的
虫声。在这个后现代的大都市郊外,在这黑暗的夜晚,我同样领略到一种原始的
风景。更远处的华盛顿大桥,悬挂在空中,许多车辆在桥上穿梭,霓虹一片闪动,
光柱流动。我把这看成是另一个星球上的景观,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我能看
见大桥和车辆,并不是我眼力好,而是它们明亮的灯光让我能够看见其清楚的轮
廓和影子。我看不见哈德森河里的水,但我知道它相当混沌,因为白天我看到它。
我的身体随着我视线的移动而在空气中速矢般的移动,突然间把我提到一个不可
言说的所在。我思忖,刚才米山和安玛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我感到不真实罢了,
就像窗外的这幅风景犹如一张明信片。我很困惑。但是,这么多年和米山来往,
以我对他的了解,我又觉得这事发生他的身上,也顺其自然。他这个人要么一事
无成,要么惊心动魄。抑或,时间具有游戏的性质,它总在暗中,总在我们不知
不觉的时侯翻出另一副陌生的脸孔,描绘出另一个惊叹的故事。
我想起了米山跟我讲的他去同性恋者澡堂的经历。如果不是我亲自去澡堂看
过,我真的很难想像他告诉我的那一切。
在米山和安玛要好之前,与杰尔森的交往,可以说解决了米山的性释放。但
人不是力比多的罐子,把性欲解决了并不万事大吉,并不能解决爱情。米山对杰
尔森没有爱的感觉,也绝没有想触摸杰尔森的愿望。他深知,同性恋和异性恋一
样也是有取舍选择的。为此,米山想确定自己是不是有同性恋倾向。于是,他去
了杰尔森告诉他的一个同性恋者澡堂,看看自己会不会和某个男人对上眼,堕入
情网。当然,更大的成分是想看热闹,看看美国男人是如何在这种地方发泄他们
的力比多和过剩的精力。
米山去的是曼哈顿西下城澡堂。澡堂附近都是批发商店,晚上都关门。四周
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人影。米山走在街上,仿佛穿越黑暗的沟壑。森林般的钢
筋混凝建筑,形似一群群一簇簇奇形怪状的山丘。一群错落的屋脊,鳞次栉比。
屋脊上,耸立着一些矮小的烟囱,向夜空叙述着向往。寂静的弄堂阴森森的,有
一种说不出的冷漠。它们是一道道舞台上的帷幕,不知道里面演的是什么戏。风
平浪静的夜色,偃旗息鼓的表面,掩饰着波涛汹涌的爱欲。
澡堂大门口外什么牌子也没挂。走进门口,可看到墙上写着“西边俱乐部”,
是那澡堂的名字。如果不是杰尔森告诉他,米山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这里面会有澡
堂。男同性恋者来这里,肯定是他们自己圈子里的人相告或同性恋刊物上登有广
告而来。不挂牌子的大门和周围冷清的场面告诉米山,这里不是光明磊落的地方。
不管美国多么自由性解放,尽管美国同性恋者在法律上受到保护,这种地方不像
红灯区那样花天酒地霓虹灯光芒四射恨不得让人人皆知。像米山这样性格直爽开
朗的人,对这种气氛环境很难接受。他想,如果自己是同性恋者,他就雄纠纠气
昂昂的,哪有搞得这样见不得人的。
澡堂入口处在楼上。楼梯黑漆漆,灯光昏暗。脚踩楼梯的声音,就像电影里
侦探进入敌穴,此起彼落发出轻轻的响声。米山觉得自己正在进入角色,鬼使神
差。只身投入窠臼要弄个水落石出,又好像自投落网走进魔窟送货上门。他对自
己的这种双重心情不免笑了起来。他要的就是这个,几分堕落几分惊喜的阅历。
入口处墙上挂了几张男性裸体的黑白摄影作品,非常美,让观赏者有想像和
冲动的余地。
收款员看了米山的驾驶执照,确定年龄。米山交了钱后,一个小伙子叫他把
钱包存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锁好。另一小伙子给了米山一条大澡巾,把米山领到一
个小房间,给了他一把房门钥匙。房间里有一张床。米山把随身的东西和衣服脱
了扔在那里,便去洗澡。他不知道洗澡间在什么地方,好些男人热情地告诉他。
他们看得出来,他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洗澡间只有一间,里面可同时淋浴五六
个人。有个正在洗澡的小伙子,其下身套着一根银色金属圈,龟头上穿刺了一个
金环。它们是不是纯银真金,那就不知道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洗完澡后,米山学所有人的样,把大澡巾围住臀部前后,
开始了那晚西洋景的观赏。他纳闷,这些人既然到这里,全裸不就完了吗,何必
那么遮遮掩掩。
澡堂有三层,每一层有几十个小房间。少数的房间没有床,只有靠墙的长凳
子,这种房间价格便宜,像是关着赛马的运动场里的笼子。走廊很窄,四处墙壁
都是黑色的,在暗暗的灯光照耀下,像幽灵晃荡的地方。米山从一楼走到三楼,
又从三楼走到一楼。他想,学画画搞艺术的,都应来此逛逛。
什么样的男人都有,千姿百态。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寻找性伙伴。整
个澡堂很安静。房间门大多都开着,有些完全敞开,有些则半开着。屋里的人都
全裸着。有些人躺在床上看书。有些背朝下卧躺着。有些则在自慰,眼睛却盯着
门外。有些则站在屋里,坐立不安的样子。显然这些人是在暗示别人进他们的屋
里。个别的人则向走过的人打招呼。
面对这一切,米山非常惊叹。有一点让他百思不解,这里有不少英俊健美的
小伙子。为什么这些人要跑到这里来?按理说条件如此好的小伙子,在任何同性
恋的场所都会很受欢迎。米山想,光顾这种澡堂的人多半很可能没有固定性伙伴
或爱人,到这里直接了当,寻找一夜风流。英俊健美的同性恋者来这里很可能是
为了亮相身体,得到别人的观赏。
这个世界,有些人喜欢看别人的热闹,另一些人则喜欢掀起热闹被别人看。
这两种人走上极端,也就是心理学上说的窥视癖和暴露癖。这两种人来这种地方
正合适。瞧着这些晃来晃去的裸男,米山估计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不是同性恋者,
只想到那里体验一下同性恋的性生活。另一部分人可能是和异性已婚或不敢公开
的同性恋者,到那里去过过瘾,因为他们不可能跑到其他公开的同性恋场所去,
让人发现。
澡堂里有健身房和放映室,前者空无一人,后者则有人在那里看同性恋录像
带。有的观众在那里边看边抚摸自己。米山看得出来,这些人自慰是一种暗示,
让别人来和其搭讪。有些小伙子在互相触摸脸、臂膀和胸脯,是在找感觉吧。这
些人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亲密,在别人观赏下亲热,可能对他们本人更刺激。
有个人把手搭在米山的臀部上,轻微地抚摸着。米山没阻止他。那人便邀请
米山到他的房间里去。米山打量了一下对方,觉得这个人没有吸引力,拒绝了对
方。米山在那里晃荡了好几遍,没跟和任何人搭上,也没人再主动对他表示有意
思。他发现自己无动于衷,说不出是不好意思还是这种环境唤不起他的主动性。
也有几个亚裔,一看就知道是华人。米山对他们一点兴趣都没有,不愿意看到他
们或被他们看到,好像隐私或见不得人的事被家里人看到了。米山这时明白了为
什么京典会有和同胞乱伦的感觉而不会和华人同性恋。
来回在黑漆漆的走廊上走来走去,米山闻到空气里漾溢着男人分泌物的气味。
黑暗中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外面的光亮从百叶窗的很多指缝中穿进来,抚过连接
走廊的高高墙壁和那些狭小房间的门洞,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影像,投下一个个光
圈,恰似众多若隐若现的红唇,把这个怪诞的地方渲染成神秘有质感的花花世界。
米山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他觉得很可笑。进澡堂时,门卫问他要买
一次性的会员证还是一年的会员证,两者只差20美元,他索性花钱买了一年的会
员证。没想到现在晃了这么久,也没晃出个什么名堂来。也许自己不是健美肌肉
型的,或自己是东方人,或自己不年轻了。但是,有一点米山清楚了,他不属于
这个世界。他说不清理由是什么。那些吸引他的小伙子,仅仅是因为对方英俊健
美很有魅力,而不是性,正如女孩子同样会被她们所喜爱的同性魅力所吸引。自
己对京典的感觉也是如此:如果京典不英俊健美,没有魅力,自己不会那样喜欢
他。
“你需要陪伴吗?”一个黑白混血种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房间门口,
微笑地问米山。他非常强壮,但不是肌肉健美型的,长得也不英俊。米山想,试
试吧,看看有没有感觉。
那人进入房间,连鞋子都没脱,就上床了。他一定连澡都没洗。
“我叫迈克。”他介绍自己是个艺术家,搞室内雕塑的。米山没跟他说自己
是画家,更没告诉他真名。他们聊了一阵后,迈克吻抱米山。米山一点爱恋的感
觉都没有。他对迈克说,“你给我按摩好吗?”迈克很认真卖力地给米山按摩,
尤其是颈脖、腰、臀部和小腿上的按摩,非常舒畅。米山开始有了性冲动。这使
他联想到杰尔森,他意识到人完全可能被同性激起性欲,与一个人是否是同性恋
毫无关系。他根本不喜爱迈克,然而迈克的按摩正如杰尔森的吸吮,却能够引起
他的性冲动。米山觉得自己一下子了解了什么是同性恋,所谓同性恋其实就是把
对同性的性冲动行为习惯化。如果喜欢一个同性,把性行为和对他(她)的喜爱
融合一起,不就是一个同性恋者了吗?
米山告诉迈克,自己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谁都有第一次。”迈克微笑着,
给米山按摩完毕后,就趴在米山的身背上吻。他的那吻法就像条狗一样,在米山
的身上舔来舔去。迈克说,“我非常喜欢你。”
米山翻过身来,迈克便开始碰米山的下身。米山马上止住了他,“必须戴安
全套。”
迈克不在乎地说,“你携带艾滋病毒吗?你不是说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安全第一。”米山说着,心里嘟囔:万一你自己有艾滋病毒呢。
迈克看出了米山的心思,马上说:“我没有携带艾滋病毒,你绝对放心好了。”
说罢,他补充似地微微一笑。
米山本想体验一下同性恋的性场面,可现在突然一点性欲都没有。迈克却没
把这当一回事,他努力吸吮米山。米山发现自己此刻是一部性机器,虽然没有和
迈克做爱的欲望,但下面照样再次挺拔,想必只要发动马达,机器就会运作。
迈克翻到米山的身下。米山赶紧说,我不会吻你,不会和你做爱。
迈克笑眯眯地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紧紧地抱着我。迈克显得非常激动,
汗湿的脸庞在灯光之下发出光亮。米山想,迈克可能是对自己一见钟情。一个人
很动情的时候,就容易不在乎一切。米山面对迈克,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不喜欢
迈克。迈克却反复地说,“你是我梦寐以求的那种类型的男人。你愿意不愿意做
我的男朋友?”
迈克在康州拥有房子,在曼哈顿有工作室。他把电话号码给了米山。米山想,
迈克应看得出来,自己不喜欢他,不会和他往来,虽然自己对他表现出应有的礼
貌。迈克好像一点都没有看出来,也许是屋里光线太暗,也许迈克有近视眼。临
分手时,迈克一再对米山说,可千万给我打电话,以后周末我们可以一起享受我
在康州的房子。
米山离开那里,下半夜还没到,夜生活正开始。有些人刚进入澡堂。米山在
那里没得到什么乐趣,不过他不后悔。那晚的经历,让他看到了美国社会里一般
人都没看到过的东西。作为一个画家,这种体验是一种财富。米山深深感到,黑
夜有一种人不可知的魔法力量,使人物皆非。曼哈顿的夜色里,空气很暧昧。澡
堂附近的商业办公大厦,大多窗口没有灯光。他看看这黑幽幽的街道,夜空只露
出头顶上的一片。仰望马路两旁耸入云霄的大厦和阡陌交错的弄堂,一如身置阴
暗的深渊。米山身上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他想,在大厦里那些黑暗房间里,在
人们看不到的角落里,有没有人也在疯狂?恐怕无人可知,就像有谁又知道他今
夜的疯狂。夜既表明人的被缚,又表明人的自缚。生活中有些画面,除了人自己
经历过,只有上帝知道。夜晚是私人性的,它是对白天公共生活的逃逸,是编织
梦幻的场所。黑夜不存在界线,它具有弥散性、裹挟性、幽闭性,一旦进入,就
难以逃离。黑夜的底部,掩盖着被欲念浸泡的灵魂,要么是浪漫的小夜曲,要么
是不绝如缕的恶梦。黑夜掩盖了个人与其熟悉的群体的联系,膨胀的是原始状态,
使人陷入桎梏。
后来,韩国画家金昌盛到纽约来,和米山谈起同性恋话题。金昌盛也欣赏西
方男人的体魄身材,也有触摸对方的欲望,但他绝不想触摸对方性器官,更不想
和对方有性行为。他听米山讲了在曼哈顿西下城澡堂里的经历,非要米山带他去
见识见识。
对米山来说,这种经历有一次就够了。他不想在同一个地点重复同样的经历。
他带金昌盛去了曼哈顿东中城澡堂。东中城澡堂周围都是有名的商场,如 Bloomingdale。
这里是富人区。灯火阑珊。霓虹灯更是夜幕里的浮云,到处流光溢彩,给人一种
飘在半空中的感觉。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香水味道。路上行人不多,但穿着讲究,
男人西装革履,女子长裙飘飘,披着时髦的大衣,想必是去参加派对。米山似乎
看到那些人口袋里装满着美元,其身体内流动着膨胀的欲望。
和曼哈顿西下城澡堂一样,东中城澡堂门口也没挂牌子。东中城澡堂生意非
常好,米山两人没有得到房间。进去以后,发现不少顾客也没得到房间。整个澡
堂,和西下城澡堂很相似。只是这个澡堂里很多客人年龄偏大,中年人很多。
金昌盛小眼瞪大眼,仿佛在水族馆里观赏章鱼,看着这些男人像远古洞穴人
一样几乎一丝不挂,直感叹。他和米山两人匆匆忙忙象征地冲了澡,下身围着白
澡巾便分头逛了起来。
有个50多岁的男人,一看见米山,就跟着米山。米山上楼,他也上楼。米山
下楼,他也下楼。米山明白,这个人肯定是看上自己了。米山走到一个幽静的角
落停了下来,回头看他。那人便和米山打招呼,用手温柔地抚摸米山。
米山去了那人的房间。两人躺在床上。那人介绍自己是大学教授。暗淡灯光
下,这位教授很英俊,只是满头银发,腮胡也已是银色。他抚摸米山下身,米山
心里有一种很不舒服的异样感觉,虽然不至于恶心,却没有感到任何激情。米山
在心里问自己:这教授是个美男子,他怎么不吸引我?是不是他已不年轻?米山
摸了摸教授那英俊的面孔,觉得很无聊。不知是因为上次在西下城已有过这种经
历,还是因为那教授的年纪,米山索然无味。那个教授看出了米山的心思,停止
了对米山的抚摸。
米山离开了教授的房间。金昌盛坐在走廊长凳上等他。目睹着美国男人在寻
觅性伙伴,他俩谈论着为什么看见英俊肌肉健美的男人会有想触摸对方的欲望,
来到这里却不想和男人寻欢作乐。他们认为,这只是他们作为艺术家爱美天性强
烈罢了,并没有同性恋成分。为了证实这看法,金昌盛说,我们应找年轻英俊的
小伙子试试看,如果仍然不能对对方有爱恋的感觉,仍然没有性欲,那就是说明
我们不可能是同性恋者;如果哪怕我们不习惯或有心理障碍去性交,但我们有强
烈的性欲而不仅仅是想触摸对方,那么我们就有同性恋倾向。他们俩有一种儿童
心理,仿佛只是为证明自己而去玩某个游戏。他们分头又开始在澡堂里逛起来。
米山走到三楼,碰到一个英俊的意大利小伙子。两人跑到一个没有床的公用
小房间,因为那小伙子也来晚了,没有弄到单间。他们把门锁好,脱下围在腰间
的大毛巾。小伙子高兴地拥抱米山,在米山的背后和下身来回地抚摸,要米山转
身给他干,米山没法接受。米山捏了捏他满是健美肌肉的肩膀,手握对方的那宝
贝,没有任何快感和激动,反而恶心。在这一瞬间,米山非常地清楚地意识到自
己不可能是同性恋者。这让米山想起了十几岁性发育成熟后,偶尔和男孩子在一
起玩弄的情景。那时候性饥饿加上好奇,玩起来满是兴奋激动,并没有任何恶心。
如今身在纽约,眼前有这样一个英俊健美的意大利男人,自己却提不起兴趣。米
山抱歉地对小伙子说,对不起,我一下子失去了兴趣。那意大利人笑笑,“可能
是我没有足够的吸引力。”
两人告别后,米山一下子如卸了肩上重担。干脆了解了自己不是也不可能是
同性恋者,让他的心理得到了释放。他出去找金昌盛。
金昌盛已坐在原来的那张长凳上等米山。他一无所获。他的看法和米山相同,
认为来这里的男人不超出两种人:大多性格内向,在公开场所不易找到可相爱的
男人;其他人是来这里寻找可满足特定的性要求或一夜情,这部分人里或许有已
婚者和异性恋者包括像他们这样的好奇者。
他俩走出澡堂。外面夜风很大,穿梭在巷子里,迎面而来,让他俩有点透不
过气来。不过,正因风大,一下子把他们吹醒了。方才在澡堂里看到的人体风景,
就像电影片尾在他们的脑子里淡出,被眼前的高楼大厦、树木和花草所组成的街
景所代替,让他们重新发现了外面这个世界,重新找到和确定了自我。这个夜晚,
他们本来故意去打开一扇门,结果进入的只是一栋另类的房子,很多男人在这栋
房子里睡得很香甜,做着野性而精彩的梦。可是,这栋房子不属于他们。他们是
这栋房子以外完全不相干的大树,茂盛也好枯萎也罢,不会进入这房子而成为其
中的一部分。他们只能在草地里与花卉相伴,哪怕是野花也会让他们喜悦,让他
们感受到自己作为大树的阳刚和力量。
米山建议我应亲自去那里看看,他说百闻不如一见。他把会员证给了我,说
他不会再去那种地方了。我倒是想去看一看,若可能的话和那里的人聊聊,对我
的职业有好处。但我很难抽时间出来。一直到米山的会员证快作废了,我才去了
一趟西下城澡堂。
快到澡堂时,我有点心虚。我告诫自己,看看就出来。又安慰自己,米山敢
来,我怕什么。
到了那里,门卫看了米山的会员证,马上对照我的签名和会员证背面的签名,
说你不是我们的会员,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我掏钱要买临时会员证,可是售票员
说里面已人满为患,要我等。我一打听,除了东中城澡堂营业之外,著名的哈伦
姆区和华尔街也有这样的澡堂。售票员告诉我,华尔街澡堂很小,去的人就少,
不会爆满。因为华尔街地处西下城南端,很近,路顺。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就直
奔华尔街澡堂。
华尔街澡堂主要对象是金融区的上班族男人,只开放到晚上8点钟。我到那
里时已7点钟。这个澡堂离华尔街有5条街口,否则我真是很难想像冠冕堂皇热
闹非凡的全球金融中心的华尔街,居然有这样一个澡堂。不过商界把华尔街一带
和纽约金融投资业都称之为“华尔街”。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澡堂名副其实。
人生很多事情,如果不经历过或身临其境过,简直无法想像其真实内容。进
入澡堂后,我才真正体会到米山给我讲的那些经历意味着什么。
这个澡堂在11层楼,不需要会员证,花12美元便可进入。所有工作人员都是
小伙子,其中一个小伙子把我带进去,打开一个柜子,给了我一条澡巾和一把钥
匙。打开澡巾,里面掉出一个安全套和一包润滑膏。我笑了起来。仔细观察了一
下,发现这个澡堂真的小,和米山告诉我的那两个澡堂很不一样。上下两层楼,
一楼只有一间仅容纳两个人的淋浴室,一间小小的蒸浴室,5间带床的客间。
为了不使自己与众不同,我赶紧洗了澡,用澡巾围在自己的下身,便上楼去
看。墙上写着怎样防止艾滋病传染的提示。走廊里有两部正在放同性恋录像的电
视。总共只有十几个小房间,里面没有床或凳子。如果顾客要寻欢,只能站着吧。
环视四周,人也不少,有几十个顾客,大多都是50到60岁的老头子。
这地方的气氛与我们北京的澡堂很不一样。出国前,我大都是在公共澡堂里
洗澡。北京澡堂除了洗澡之外,有些澡堂也是大家娱乐的场所,老朋友或老街坊
在一起洗完澡后,大家聊聊天,打打牌,下下棋,就像电影《洗澡》里的场景。
可是,这里碰见的裸男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鬼而不是人,看上去性格都极内
向,怪兮兮的。无人开口,只用眼睛在说话和寻觅。我的感觉是负面异样的。在
这儿,一切属于人类精神的肥沃原野已不复存在。欲望一阵阵悸动,像柔软缠绕
的乱草。纯粹的肉体寄存浮尘之上,在我面前移动。我不认为这是同性恋者牵手
的理想处所。然而,时空却好像被凝固了,人被瓦解,开始松动起来。异国情调
被人的性欲夹带着,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让人一如梦中,虚虚实实。
我刚找了个窗台坐下来,有个英俊的、年龄和我相仿的男子便走到我不远的
一个小房间门前,盯着我看。我装傻不领会他的暗示。他把围在下身的澡巾打开,
抚摸他自己。我很难堪,不知如何反应才好。他看得出来我不好意思,估计我是
从没有来过的“嫩汉”,他就是不走。
这个场面让我难为情得心直跳。搞心理研究好些年了,按理说我怎么也不应
该难为情。可是,我完全懵了,一下子变成了无知的小孩。那一瞬间,我的潜意
识强有力地扭曲了我的理智,所有的老练矜持变得不堪一击。我臣服于诱惑的力
量,甚至有点乐在其中,忍不住想笑。看他到底能把我怎么样。我站起来朝他走
去。
我们走进了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墙壁的颜色是黑的,让我想起了米山向我
描述的那两个同性恋澡堂的情景。整个气氛的确像个幽灵晃荡的地方。我尽力想
让气氛轻松起来。我对他说,你长得很帅。他除了说了声“谢谢”,脸上没有任
何表情,就开始吻我,抚摸我。我没有想碰他的欲望。正觉得尴尬,他已蹲下去
了,吸含我的那宝贝,用嘴抽动着。坦率地说,我当时真得害怕他突然咬我的那
小弟弟,因为他那样起劲儿。这人相当怪,再没有开口说过话,相当陶醉。他看
我的眼神像是喝醉了酒,手抚摸着他自己。我拒绝和他做爱,赶紧下了楼。
在楼梯上碰到的男人,几乎都是大腹便便的,没有一个是阳刚健美型的。难
怪刚才那个年龄和我相仿的男子一见到我就想和我寻欢。他总不至于跟大腹便便
的老头们在一起作乐吧。
在更衣室,看到一个人,全身脱光了,腰里也围着澡巾,可脚上却穿着鞋袜,
一看就是没洗澡,长得又没有吸引力,戴副深度近视眼镜,身上没一块凸起的肌
肉。他在那里不安地走来走去,等待着别人向他主动,但没人理他。我真为他难
受。不洗澡的难看身子,穿着鞋袜的不协调的样子,假如我是同性恋者,我也绝
不会碰他。
另一个看上去像是南美裔的美国男人,从背后抚摸我的臀部。他说:“我想
跟你做爱。”我对他说,“我必须回家了。”我飞快地穿上衣服,走出更衣室。
看看表,我在澡堂里只待了45分钟。这45分钟真让我有点后怕。我不得不承
认,自己永远成不了像米山这样胆大无比的人。想到自己不但没有与任何人聊上
天,反而大有做贼心虚之感,感到好笑。我再次认识到,性格的确是人的命运。
每个人的性格是一本写满故事的书。人带着自己的个性对环境刺激发生反应。即
使事先准备,想得再好,计划得再周全,临场很可能手足无措,被环境的刺激所
诱导而误入歧途。比方,商店推销员就是充分利用了人会被一时花言巧语所迷惑
的心理,让顾客相信商品物美价廉而买下来。过后,顾客可能后悔得不得了,不
相信当初自己怎么会这样傻。在爱欲上,人其实也是如此。一时的性刺激,可使
人忘乎所以,晕头转向。我走出大门,身上有一种奢侈的轻松。我顺手拿了一份
介绍这个澡堂的广告。原来这个澡堂和米山所描述的那两个澡堂都是同一个老板。
难怪我进去之后,觉得似曾相识。美国真是一个垄断资本的国家。以前在国内读
政治经济学看到“垄断资本”这个名词,是个抽象概念。如今在美国定居,才真
正理解它。无论走到那里,一样的快餐店,一样的高速公路,一样的商业中心,
一样的旅馆……。跑多了,就会觉得腻味,太雷同。不过,正因为雷同,企业省
掉了很多麻烦,节约投资,统一材料来源和加工,便于管理,减少了竞争压力。
那么,同性恋不就是一种雷同和追求雷同吗?是不是为了省掉了很多麻烦(如:
男女做爱会怀孕)、没有养家糊口的拖累以及追求异性时大家无形有形的竞争?
大门外,黑夜像大海一样覆盖着整条街道,灯光不多。附近金融公司都下班
了,商店很少。在高楼大厦阴影之下,只有一两个人在街上匆匆走过,像默默无
闻的黑影,神秘莫测,几乎分辨不出来。我想,澡堂里那些看上去性格极内向的
同性恋者至少有一部分人就像这黑幕里的影子非常不起眼,掉在茫茫人海里实在
不引人注目,他们很可能难以找到女子作配偶而成为同性恋者。一个性格内向的
美国人,会在外向的美国社会里格格不入或有失落感,心理很容易有毛病。美国
是崇尚主动的国家,人的情商水平一般比较高。因而有些性格极内向的美国男人
吃不香而容易成为同性恋者,也就不奇怪了。本来生活就是有某种人们所不能把
握的阴差阳错构成的。
我现在写这澡堂经历,有龌龊的感觉。人在那种场合,自己就是色情者,而
色情并不通向生活的光明大道。即使只是想去那种场合观赏一下西洋景,人会面
临诱惑,而结果很可能是被诱惑者不知不觉地把色情和自己的生活扭在了一起,
很可能离毁灭也就不远了。
京典对我说,他永远不会去那种地方,宁可自慰也不到那儿寻找性刺激。我
说,美国有个说法“Never say never ”( 永远不要说“永远不”) ,如果你是
米山,从原来没有什么性刺激的国家来到充满爱欲的纽约,又是胆大好奇的艺术
家,你很可能也会去经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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