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一生还长
李之白接受了兰德邀请,到加州去过在美国的第一个圣诞节和新年。辛苦了
一个学期,他等不及了,放假第一天就登上了飞机。
飞机窗外漂浮的云层变化着形状,气象万千。李之白凝视着白云,目光追随
着它们。这些白云移动不定,总是在瞬间变化之中,永远没法预知下一个形状会
是什么样子。大千世界里,人类和个体的命运都像这云层。李之白想,如果飞机
掉下去了,他的生命也就化为雾霭了。飞行本身,就是把命交给了上帝,乘客永
不知道此行是不是不归路。他可不愿飞机出事,自己在美国的生活还没真正开始
呢。他完全没想到此行会改变他生命的走向。
兰德在洛杉矶机场迎接。他紧紧地拥抱李之白。两人高兴坏了。兰德一只手
帮拿着行李,另一只宽厚的手搭着李之白的臂膀,走出机场。李之白心里涌出一
种感觉,希望兰德不要放开,这样拥抱着他,挽着他。他为自己的这种心理感到
有点奇怪。他没意识到兰德的拥抱不是一般礼节,这样挽着他的臂膀一起走在美
国多半是同性恋行为。李之白不敏感,因为在中国两个同性搭着臂膀一起走路不
会让人想到是同性恋。在这场景中,兰德是以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出现在这个亲
密动作里,是主动者,而他矮小被动。
洛杉矶已是傍晚,万家灯火。这是好莱坞所在地。想到这一点,李之白觉得
眼前的灯火灿烂辉煌有一种夸张的感觉,似乎不真实,像是舞台上的风景被搬到
了现实生活里。
离开纽约时,李之白穿着羽绒衣上飞机。可是,洛杉矶如夏天一样,骄阳当
空,很温暖。兰德只穿着一件紧身运动衫和牛仔裤。李之白热得满头大汗,赶紧
脱羽绒衣。
上了车,兰德说:“你瘦了。”
“你爸爸拿研究项目多,我们自然忙。我除了上课,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实
验室里。有时候,晚上为了一个实验结果,一夜没法睡。不瘦才怪呢。”
“否则,我爸爸会觉得你工作不够努力。”
“对。兰德,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你爸爸我来洛杉矶?”
“我怕他知道了会责怪我,给你带来麻烦。”
“什么麻烦?”李之白大惑不解。
兰德的回答完全出乎李之白的意料之外。“如果你告诉他是我邀请你来的,
他可能会阻拦你来。”兰德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做一个重大决定,然后
一字一字地说出来:“我是同性恋者。”说完,他两眼脉脉含情看着李之白。
李之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心里明白了,兰德喜爱他,不仅仅是把他当做
朋友。虽然自己和美国男人已有过性行为,但他从没认真想过自己要和一个同性
恋者相爱。这对他来说一下子来得太多了。他一时还没心理准备。他想到刚才上
车前兰德一直把手搭着他的臂膀上,才意识到那并不是我们中国男人之间那样友
好的随便动作,而是爱意的自然表露。兰德把车发动了,边开边说:“我本想晚
上吃完饭才跟你谈这事。既然你提出来了,让我们现在开始聊吧。感恩节你到我
家来,一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我爸爸在你来我家之前已跟我打过招呼,警告
我不要诱惑你。我告诉他,我不会见到一个男人就想做爱。我向他保证,我决不
会碰你。他就放心地让你到我家来了。你记不记得,你来的当天晚上,我没吃饭
就去曼哈顿了。我去见一个多年的相好。那天晚上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可能
你没注意,感恩节那天我心情很不好,早上睡得很晚才起来。一直到第三天我们
去那个雕塑公园,我才开心起来。感谢那场躲雨,我们聊了很长时间。我从心里
真正喜爱上你。不过,那天晚上我故意不接近你,我怕自己控制不了会勾引你。
我答应了父亲我不会碰你,我就必须做到。这一个月,我多么盼望见到你啊。每
次给你打电话,我是多么快乐!好几次我想对你说我爱你,想告诉你我是同性恋
者,我都忍住了,因为我怕你接受不了,怕你因此而不来洛杉矶。”
听着兰德充满爱意的叙述,李之白很感动。他很喜欢兰德,否则不会来洛杉
矶。但要说爱,又觉得不同于他对田麦的爱情。他现在很难想像两个男人之间的
爱情会是什么样,虽然他可以想像两个男人之间的性场面。他把这话对兰德直说
了,问:“你爱我什么?”
“我说不清,爱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很难用理由说白。我觉得你身上有一
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嗯,你很酷,纯朴又聪明,再加上东方情调吧。那
你喜欢我什么呢?”兰德问。
“我喜欢你的学者风度,你的博学健谈,你的个子。”说到这,李之白忍不
住笑了。他觉得这像是两个青少年的对话,两个初恋者刚刚撩起爱恋面纱的对白。
洛杉矶和纽约很不一样。纽约四季分明,洛杉矶一年如夏。洛杉矶是美国第
二大城市,但不像纽约市那么人口密集。从传统地理概念来看,洛杉矶不像个城
市,它没有集中的都市中心,就像美国的郊区,必须有车上高速公路才能办事逛
街,不像纽约市地铁和巴士四通八达。大多数社区处在山岭之间的盆地和海边,
像一张撒开的大网,洞都很小,洞与洞的距离隔得远,但洞很多。因为好莱坞在
洛杉矶,人们从世界各地跑到这里来寻求成为影星或在娱乐界发财的美梦,犹如
大大小小的鱼钻进网来,绝大多数人被生吞活抓地给明星们垫底了。
兰德住在好莱坞,离著名的日落大道只有三条街口。这是一套小公寓,只有
一个卧室。房间的布置充分表明主人是作家,到处都是书籍和稿子。小客厅和书
房相连,只是有一幅屏风和大书架放在书桌边,算是分界。卧室倒比客厅大,墙
是橘色的,让李之白感到一股暖意。靠床头有一盆黄色郁金香。这花和橘色的墙
让李之白的心情立刻明快了许多,疲劳也减轻了不少。那张床挺大,足以睡三个
人。李之白惊叹:“我的天呀!你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
兰德笑了,“我这里常有朋友从外地来。这些朋友几乎都是搞艺术的,并不
富裕。他(她)们来洛杉矶,就跑到我这儿住。有时候一来一大群,这张床还不
够,还得睡地上和沙发。”
房间里挂满了照片,把李之白吸引住了。“这些大部分是我的代表作。有些
并不是最好的,但反映了我某个时期的摄影水平。”兰德介绍道。他的作品大多
数都是自然风光。
有一张题为“月出”的黑白作品纯粹是一幅梦境──上半边天空是漆黑的,
月亮很小但很圆,左边被遮住了一点,朦朦胧胧。月亮的下面是流水似的云。令
人惊叹的是,在这样的黑夜里,远处起伏的山脉清晰可见。在海浪翻似的树木中,
一座白色的教堂极其醒目,一排农舍被墓地环绕着。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好像是说
:这里充满平安宁静,来吧!
李之白很喜欢这张作品:“我想像的天堂就是这样的。”
两人没聊几句,有位导演打电话来,看中了兰德的电影剧本《最美的时刻》,
叫他马上去签合同,因为那个导演明天一早要去法国。兰德兴奋得跳起来,情不
自禁地一把抱起李之白转了几圈,狂吻了李之白两下。他叫李之白收拾一下,洗
个澡,并把剧本复印件扔给李之白,“你等我的时候,可读读我写的剧本。我签
完合同就回来,我们一块儿去吃饭,庆贺!”
看着兰德出门,李之白联想到来美国近半年碰到的美国同学和其他人。他觉
得美国人单纯,像小孩,童心重,喜欢简单,而我们东方人喜欢把问题复杂化,
活得太累。不过,当两种文化差异较大,彼此又不了解对方的文化背景和成长道
路,加上语言障碍,双方言行会单纯起来,也就不易在互动中使人事复杂起来。
当他和美国人交往时,他会比美国人更单纯。这是心理距离所引起的自然结果。
单纯,是一种美,也可以是一种傻,这是许多中国人对美国人的看法。他心想,
很多美国人对中国人也有这种看法吧,只是人家不能对我们说罢了,就像我们不
会当着美国人的面说他们傻。
兰德回来后,带李之白到外面吃晚饭,说要好好庆祝自己的剧本被选用。在
日落大道,他们路过全世界有名的好莱坞电影院“中国大戏院”,停留了片刻。
中国大戏院是好莱坞许多新电影首映的地方。从1927年建成后,每年有上百万人
来此观光。一条巨大的龙雕横跨戏院凉亭式的顶上。门口有两只石狮守卫。兰德
告诉李之白,里面的装饰也是中国式的。李之白明白了为什么这家戏院取名叫中
国大戏院。兰德说:“中国风水给好莱坞带来了好运。你也给我带来了好运。瞧,
你来到我这里,我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是剧本被选上了。”
两人进入一个叫花园市的川菜中餐馆。李之白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吃上了麻
辣小龙虾和辣炒螺,后者很辣,但真好吃。兰德说,纽约和加州是美国华人最多
的地方,什么样口味的中餐应有尽有,价钱不贵。他从小就很喜欢吃中餐,特别
是川菜。
李之白有点受不了,辣得汗从脸上不停流下来。他没想到兰德比自己还能吃
辣。
兰德递给他好几张纸面巾:“早知道你还不如我能吃辣,我就不点这么辣的
菜。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刚才你问我能不能吃辣,我想,你能吃的我还不能吃吗?”
“不过,这一辣,你的脸更英俊了,红彤彤的。”
听到兰德夸自己英俊,李之白心里美滋滋的。他过去一直不觉得自己英俊。
他发现美国人都特会赞美人,动不动就是“太美了!”或“好极了!”有时是出
于礼貌,但大多情况下的确有效地鼓舞人心,让人欢喜。兰德认为他英俊,这有
催眠作用,使他心花怒放,像是小孩中了魔,完全沉浸在陶醉之中。来美之前,
李之白从没被人赞美过英俊,而现在这赞美来自他所喜欢的兰德,是他心理上的
“发现新大陆”。他想,赞美让人神经兴奋,想必产生一种化学成分,使人的智
商降低,甚至疯狂,以致热恋者很容易飘飘然忘乎所以,做出让常人看来很可笑
的事情。
那顿晚饭,吃了近三个小时。两人聊了很多。李之白发现自己懂得太少,高
中时就分在理科班,上大学直接读生物专业忙着考出国,对文学艺术政治经济这
些与个人生活情趣密切相关的知识和事情知道太少了。兰德所讲的一些经历和所
做的工作——写作剧本,对李之白来说完全是一个梦幻世界,有太多令他羡慕的
内容,而自己的生活是如此单调!他觉得自己孤陋寡闻,自惭形秽,过去的日子
白过了。
李之白觉得自己变了样,大开眼界。兰德给他讲了好多小时候和好莱坞的事
情以及为了写出剧本的种种努力。他感到兰德真正活得朝气蓬勃很有目标,兰德
很清楚自己喜欢的是什么并不屈不挠地努力,对生活绝不妥协,走自己的路。
走出饭馆,兰德开车带他去好莱坞的露天剧场。在那里,好莱坞山谷上“Hollywood”
这9 个让全世界发疯的字母,在灯光照耀下犹如来自天堂的召唤,高高在上,仿
佛在向世人炫耀好莱坞的辉煌。街道上喜气洋洋,形形色色的霓虹灯和圣诞树都
张灯结彩,一派节日气氛。一切对李之白如此新鲜,他不敢相信自己散步在好莱
坞街头上。生活有时太真实了,反而像梦,令人难以置信。兰德从车后舱里拿出
一部带镁光灯的照相机和三角架,给李之白照了好多照片,其中三张特别棒。从
那三张照片,可看出兰德不仅是剧作家还是出色的摄影家。第一张,看不清楚李
之白的脸,他站在一盏路灯下,整张照片显现的是李之白的人影和路灯的效果,
两者浑然一体,像连体雕塑。第二张是空荡荡的露天剧场,李之白坐在一个角落
里,身子很小很远,而剧场要把他吞没了似的,就像是国际象棋的棋盘,李之白
只是棋盘上的棋子。第三张,是李之白的一只眼睛,单眼皮,瞳孔很亮,睫毛很
长,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神秘,让人想像无比。
那天晚上回到兰德的公寓,李之白洗了个澡,感到舒服极了。他洗完拉开浴
帘,兰德已漱完口,穿着三角短裤站在镜子面前。兰德看到李之白洗完了,便脱
下短裤准备洗澡。不知是自己刚洗完澡还是因为看到兰德的裸体,李之白感到脸
上微微发热。
“对不起,让你等了。”
“没什么。哟,你的身体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健美的东方男子!”
“种族偏见!”话是这么说,李之白不得不承认很多西方男子身材高大,加
上良好营养和爱好运动锻炼,魁梧健壮。由于营养过剩,美国有不少人肥胖。也
许正因如此,许多人很注重锻炼身体。每次去健身馆都是人满为患。哥伦比亚大
学有华人学生八百多人,可是李之白很少在健身馆里看到华人。他所在系上有几
个中国同学,患有鼻炎、胃病和神经衰退失眠症。李之白叫他们一块去锻炼身体,
他们都说太忙。可是他们有时间有兴趣看电影录像,到中国城吃饭,打扑克。身
材健壮的中国学生少得可怜。
兰德显然也经常练健美。他和李之白一样,肌肉匀称发达,很有魅力。不同
的是,兰德几乎全身都是很浓的体毛,从胸部一直延伸到小腿,背部也都有。李
之白体毛很少很淡,整个身体皮肤光滑。因无胸毛,他的胸肌和腹肌群看上去比
兰德突出,更漂亮。但兰德四肢要比李之白的壮。相同的是,两人臀部都格外的
白。他们发现彼此在欣赏着对方的裸体,都笑了起来。
李之白有些窘。他收回目光,“你的身体很有吸引力。”
“你的也一样!真羡慕你们东方人的皮肤,细腻光滑,不像我们西方人身上
都是毛,皮肤粗糙,像野生动物一般。”
两人开怀大笑。李之白一直希望自己有胸毛,似乎那样更显得男子气。李之
白把这一想法告诉兰德。兰德看着身边落地镜子里的他俩,“人都这样,向往自
己没有的。我希望有你那样的皮肤,正如你希望有我这样的胸毛。美国有钱人花
很多钱把胸毛弄掉呢。”兰德几个附近的好友都离开洛杉矶回父母家过节去了,
其中有一个朋友把钥匙给了兰德,请他帮给室内植物浇水。那晚兰德一个人就睡
在那个朋友的公寓里。兰德走之前,除了说晚安的时候拥抱了李之白一下,根本
没碰他。
翌晨,清早氤氲还没散去。兰德带着李之白上路去旧金山。为了让李之白能
欣赏到西海岸的风光,兰德特意不走州际高速公路,而是沿着海岸的州内1号公
路走。大块的岩石和陡峭悬崖在海岸边林立,别有情趣,让李之白联想到西部牛
仔的垦荒和野性。
在一家快餐馆吃完午饭,兰德便在附近教李之白开车。不知是心情好还是兰
德教得好,李之白学得很快,他发现开车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容易得多。兰德说,
那是你聪明,一学就会,看来搞科学研究的博士生是不一样,你是我教过的人当
中学得最快最好的。
“那是你这个老师教得好!一切功劳归老师。”
“你看,你也挺会赞美人的嘛。怎么能这样说,一切功劳归老师。笨学生在
再聪明的老师面前也学不好。美国人可不这么幽默说话,因为这样把自己给抹杀
了。”
莎士比亚说,爱情使人变得可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李之白觉得他更喜欢
自己了。他发现在兰德面前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健谈,有了些幽默。后者是
他最希望拥有的。他认为,幽默感是一个人最好的品质之一。可惜,他在这方面
很缺乏。幽默感的中国人很少,这可能与过去的苦难深重有关。不断的政治磨难
和大小运动,很难培养人的幽默感,因为幽默的内容很可能被上纲上线。他想,
中国儿童心理学家现在应把培养孩子的幽默感放在重要的研究位置上。
在进入旧金山之前,他们在海边停了下来。正是夕阳西照,他们朝海滩走去。
真美!太阳像个火球悬挂在天边,缓慢地往下滑落。橘红黄紫白的天幕是一块巨
大的彩色花布。云层被撕得如一条条锻织的围巾,绕行在那个火球的近处和远处,
就像女人肩上披的装饰物和腰上系的带子。海岸绵延而去,沙滩灰白,让人有一
种在梦中登陆的感受。两人都被这景色给震撼住了,连连高喊太美了。
兰德抢拍了几张照。可惜,海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李之白把羽绒衣留在了洛
杉矶兰德处。他双手搂住自己的臂膀,说:“我把羽绒衣带来就好了。”
兰德犹豫了一下,伸出双臂拥抱李之白,照相机掉在沙滩上,也不管了。他
喃喃:“这景太美了,有你在,美中加美。你使得我发疯了。这两天来我强力地
克制自己,唯恐我伤害了你从而失去你。我爱你,之白!你看得出来,我多么喜
爱你。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在中国,我爸爸在你到家之前告诉了我。但是,你在中
国长大,你根本都不知道同性爱的美。对不起,我失控了。”
李之白很感动。田麦从没有像兰德这样冲动地向他表白过。他说,“昨晚你
离开公寓和我说再见时,我真希望你留下来。”“真的!?”兰德高兴极了,开
始吻李之白。
李之白有点不好意思。他听到自己心跳加速。“我希望你留下来并不是想和
你做爱,只是希望和你在一起。我很喜爱你,但和男女的爱情不一样。”
兰德乐得大笑起来:“两个男人相爱当然和男女相爱不一样!怎么可能一样
呢?爱,就是想跟对方在一起。不是吗?”
李之白说不出话来,兰德说得的确有道理。也许,人是可以爱同性的。他发
现自己整个躺在兰德的怀里。他惊奇,兰德的眼睛并不是蓝色的而是绿色的,像
湖水,充满了柔情。兰德的嘴唇很薄很软,吻起来感受很特别很舒适温柔。兰德
告诉他,西方很多男人的嘴唇都如此。幸亏西方男人的脸大多比较有雕塑感,薄
软的嘴唇不显得难看,反而增添了一些柔性。李之白此时觉得兰德长相挺吸引人,
不仅仅是魁梧高大有力。李之白知道,自己已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李之白给我看过兰德的几张照片。在美国男人里,兰德长相实属一般。可能
华人会觉得他长相好,因为华人总是喜爱高鼻子大眼睛。不过,从一张兰德只穿
着健身短裤的照片可看出,兰德的裸体的确很吸引人。迷恋身体,应是吸引同性
恋的重要因素,只有这个因素使同性爱和异性爱区别开来。
看到兰德的照片,我发现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兰德。沉思片刻,我想起来了。
我在米山的朋友杰尔森家里看到的那张和杰尔森合影的高大清瘦的年轻人一定是
他!想必和杰尔森要好时,他已患了艾滋病,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当天晚上,兰德带李之白住进了旧金山里中国城附近的假日旅馆。饭后,他
们到金门大桥海边散步。李之白站在海堤上观赏着金门大桥,心情很激动。夜色
里,看不出金门大桥的红颜色。但用灯光装饰起来的大桥有它独有的魅力,让人
感到大桥本身就是天堂夜幕里的金色大门,华丽耀眼,令人向往。他再次觉得,
一切都像梦幻一样,自己竟然在这个当代头号资本主义国家里,和一个同性恋者
在金门大桥畔逍遥自在。
李之白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兰德听。兰德认为生活本身就是梦,有时是讨厌可
恨的恶梦。他说:“你现在只在学校里读书,还没看到美国这个社会里很恶心的
地方。在这个国家,金钱操纵一切,包括所谓民主的产生。你知道我们国家为什
么老是没法用法律来控制枪支?那是因为枪支厂商是总统和国会参议员竞选的最
大捐款者之一。可以说,什么问题在我们国家没办法解决的,几乎都是因为其背
后不想解决的有钱人在给总统和国会参议员竞选捐款。靠这钱上台的政客,当然
只有乖乖为这些有钱人办事。以后你在我们国家待久了,就会看到这一切。”和
兰德边走边聊,李之白学到很多东西。平时因为忙,尤其刚来美国,他没有时间
关心美国社会,连报纸都是看中文的,对美国社会的了解仅限于读报和看电视新
闻。平时上课和美国同学见面,下课了各自忙着回家或上实验室,很少交谈像兰
德跟他说的这些东西。
特别是兰德说自己是左翼激进分子,这让李之白很意外,不亚于兰德昨天表
白是同性恋者。李之白脑子里很难把左翼激进分子和同性恋者这两个形象结合起
来。他向兰德表示自己对左翼学说有些了解,因为从中学起就上政治课包括哲学
和政治经济学,考大学也要考这一门。进了大学后,这些课仍是必修课。
兰德眼睛睁得挺大:“真的?难怪你们中国人这么聪明,从中学起就要必修
哲学和政治经济学!”
“不过,没有新东西,只能是老一套内容。大多数学生都讨厌上这种课,只
是因为必修课没办法。”
“老一套内容是不能吸引人。不过,很多知识都是这样,当时年少不理解,
可是对人的思维潜移默化,长大了受益无穷。法国中学生也要上哲学课。我觉得
法国文化就有一种美国文化所没有的深刻和诗意。在西方文化里,可能法国文化
与你们中国文化比较接近,因为你们都有某种深刻和诗意。”兰德解释,他所说
的诗意不是指文学上的诗,而是一种情调,这种情调只有在好的涵养里才会产生,
即中国老祖宗们说的有为无为的境界。
兰德向李之白讲解了一些当代马克思主义的理论:“马克思主义哲学就是解
放人的哲学。资本主义后来的成功就是因为资本家们从马克思主义那里获得了法
宝。马克思早年所批评的资本主义弊病,都在资本有效的范围内得到了纠正或控
制。美国的成功就是最大地拥有中产阶级,尽量给穷人提供社会福利,同时保护
有钱人的利益,这是美国社会稳定的秘诀!所以美国这个社会是不会接受什么革
命的,只能接受改良。在这言论自由的国家里,却没有专门和美国政治意识形态
唱反调的媒介,尤其是几个垄断全国的大电视台,绝对和政府保持政治意识形态
的一致。你可以反总统,但不能反政治意识形态。美国不希望发生革命,只希望
改进。革命,就是和国家利益背道而驰,必引起混乱,政府头痛。老百姓则是革
命的牺牲品,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所以,大家都不愿意革命。当然,美国的民
主自由让法律和媒介起到了监督政府的作用。”
兰德是从美国一流大学里最好的公立学校加州伯克莱大学毕业的。他告诉李
之白,伯克莱大学和很多美国大学里都有不少教授拥护社会主义,都是坚定的马
克思主义者,并以此为荣。伯克莱大学里有些学生非常崇拜毛泽东。在西方,如
法国、北欧五国、瑞士、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等许多国家,社会体制里其实都有浓
烈的社会主义成分,全民劳保、人人享受免费医疗和高等教育。兰德认为,要想
了解西方思想对其文化的影响,除了基督教思想,有三个人的思想是不可不了解
的:马克思、尼采和弗洛伊德。马克思从经济角度揭示了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尼采从个人意志揭示了人的非理性本质,而弗洛伊德从潜意识揭示了人的心理机
制。
李之白真没想到兰德这个美国人把马克思的地位看得那么高。他打量着兰德,
想要把兰德看够透似的。兰德拍拍李之白的肩,“别太迷信西方文化。”
李之白觉得兰德说得对。当年咱们中国解放后,没完没了的政治运动发展到
灾难深重的文化大革命,哪里有什么理性呀。想到这里,他对兰德说:“我挺感
谢现在中国政府的改革开放。否则,我怎么可能和你这样一个美国同性恋者走在
这美丽的金门大桥海堤上。中国的门是不可能关起来了。未来的中国一定日新月
异。”
兰德说:“我一定要去看看中国!爱上你,我好像就爱上了中国。祝愿它将
来会变得美好。”
两人聊得非常开心,又到有名的渔夫码头逛了逛。那里并没有渔夫,但风景
宜人,沿着码头的商店和画廊别有风味。整个市景给李之白的感觉是年轻奔放富
有青春朝气,而纽约则更像一个保守忙碌的中年人甚至有点老态龙钟吃力的老年
人。
兰德建议去个酒吧:“我带你去开开眼界,去一个同性恋者酒吧,你在意吗?
敢不敢试一试?”他眼里充满了期待。李之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为自己如此
爽快感到意外。
那家酒吧名叫“玩够”,是全美有名的男同志酒吧。进去之前,兰德交代他
:“你拉着我的手,别人就会认为你是我的男朋友,不会再向你进攻。今晚你愿
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好。”李之白的声音不够大,有些不好意思。
兰德半开玩笑半认真:“我没听见,Yes 还是No?”。他伸出手来,李之白
没法拒绝:“Yes ”。两人手拉手,走进酒吧。
兰德去点酒。李之白环顾四周,有些男人甚至光着上身在跳舞。舞场很大,
地面是木板的,有三个大玻璃门。他走出玻璃门,外面是很大的露天院子,有一
个喷泉,三个人造瀑布和许多热带树。树下有很多凳子。有好些男人在亲热地拥
抱相吻。树丛里还有快乐的呻吟。
兰德要了两杯鸡尾酒,递了一杯给李之白。他问李之白:“怎么样?大开眼
界吧?”
“美国人真疯狂!”
“这是同性恋者的天下。很多人和你一样,第一次从远道而来。同性恋者平
时被压抑得厉害,不仅是性压抑,而且是自我认同的压抑。虽然同性恋者在美国
已不被认为是变态,越来越多的人公开自己的同性恋,但整个社会毕竟大多数是
异性恋者。作为同性恋者,我们和社会大多数人背道而驰,很难像异性恋者那样
可以随心所欲地谈或做自己想谈想做的事。你在美国可以到处看到一对异性情人
或夫妇在街上亲吻,但很难看到一对同性恋者在街上亲吻,除非是在同性恋者的
社区。所以,同性恋者在这里能摘掉平时的面具,就会很疯狂。”
“他们可在没人的地方亲热嘛,干嘛一定要公开地亲热?”
“人很奇怪,越压抑,越容易走极端,况且同性恋者本身是社会的反判者。
没有相当胆量和逆反心理,即使是同性恋者,也不会公开。人有表现自己的愿望,
尤其是在这个国家,人特别注重表现自己。”
天空星星很少,月光却很好。灯光暗淡的露天院子里地上发白,热带树的影
子在地上就像魔鬼群舞,光影不定,忽隐忽现。突然,地上全都黑了。原来院子
被天空上一片云雾笼罩着,连月光也不能穿透它。整个院子就像是一个大大的黑
洞,灯光如荧光虫闪烁。
兰德把李之白的脸捧过来,吻他,非常温柔,轻轻慢慢地,深怕李之白心里
有半点不好的感觉。李之白接受了兰德的吻,没有反感。他觉得内心真的很爱兰
德,那种被吻的触电感觉强过田麦的吻。
兰德把酒杯放在一边。李之白紧闭着眼睛,身靠在一棵树上让兰德吻,心想
看兰德下一个动作是什么,总不至于想跟自己在这里做爱吧。兰德狂吻他的嘴唇、
眼睛、鼻子、耳朵和颈部甚至头发,李之白不由自主地抱紧兰德。他听见兰德说
:“你很吸引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兰德把李之白的一只手拉到其下身。
李之白大吃一惊:兰德没穿内裤!外裤门的拉链半开着,那里温暖并有点挺拔了。
李之白马上把手缩回来,心猛跳。兰德似乎理解李之白的心态,他再次吻了吻李
之白:“我们去跳舞吧!”舞场上的人是另一种疯狂。这里的男人们更像一道显
眼多彩的风景,形形色色的人都有,让李之白眼花缭乱。好些男人留着长发,扎
着辫子、散发或脑后背留着一个马尾式发型。他发现这里扎着马尾辫的长发男人
很酷,一点女人气都没有,反而很潇洒。大多男人都很壮很结实。有些男人则光
头,有的留着比国内小平头更短的发型。有的人一副凶相,有的人因光头而更显
阳刚。有的人身上和胳膊还有纹身。
音乐强有力地有节奏地响着,声音很大,振聋发聩,就像山崩地裂。两人说
话必须凑得很近。最后兰德抱住李之白。两人狂热的舞步变为慢慢的挪动。李之
白在雕塑公园里有过的那种爱恋的感觉再次来临。兰德的激情可爱、高大魁梧和
厚实的胸膛以及粗壮的臂膀,都让李之白感到兰德是带领他进入美国社会的引路
兄长,是改变他生命的兄长。
李之白并没有意识到从小失去父爱和他的矮个子都使自己会对兰德产生这种
感觉。他向往的是他失去的和没有的。他并没有刻意去追寻,只是世界将这样一
种命运摆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把他带走了。他没有了意志,除了欢乐,他
已不复存在。眼前五光十色的多种情景,斑驳陈杂地组成了一幅令他眩目的屏幕。
他往下走进酒吧的地下室。如果说刚才露天院子和舞场里的情景让他大开眼
界的话,那么现在地下室里的场面对他则很刺激震惊。这里有卖性玩具的柜台,
各种人造阳具、自慰器材和号称可增大男根的气筒、录像带和性杂志,应有尽有。
好家伙!站着靠墙的男人,好几个在自慰。他们好像是在比赛,完了之后还
互相拍拍肩膀或拥抱一下。美国人即使在这种场合,都忘不了潇洒。这一点让他
相当震撼。学了好几年的生物学,此时此刻他第一次感到人是这么本能,只要环
境允许,人和动物完全没什么两样。他有点受不了,走到门口,可又停下还想多
看两眼。
兰德也下来了。他站在李之白的旁边,用手抚摸着李之白。李之白感觉如被
电击,全身瘫痪似的,往门柱上靠。兰德的手非常有力宽大,老道得像是富有经
验的点穴按摩医生。李之白从没体验过被人抚摸身体会这样的快感。原来人体还
有这么敏感的神经末梢。兰德的手臂像是带有节奏和旋律,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天花板向各个方向不断旋转。他像是第一次挣开眼睛看这世界。他觉得身体被渐
渐抽空。等他清醒了一点,发现自己已经面对门柱扭动着身体。兰德对他耳语,
“你太美了,肌肉真结实。”
李之白从来没有从田麦那里得到这种快感,这种不需要他做任何努力而完全
处在巅峰状态的快感。他从在国内时缺少性刺激一下子跳跃到如此强烈的性刺激,
使他丧失了把握自己分寸的能力。兰德搓揉他。他很快泄了。他意识到自己对性
懂得太少,性能力和经验都很苍白,浅尝辄止。他压根儿没想到,他的不幸正是
这种让他终生难忘(他的原话)的性体验,成了他放弃性约束、变为同性恋者和
感染了艾滋病毒的开端。虽然,后来他努力想约束自己,但太晚了!所有的努力
在根本上都是异己的,就像海滩上一座美仑美奂的沙堡。从此,他的生命轨道是
以性生活为走向的。李之白的这次性经验,有几点在心理咨询中引起了我注意:
(1 )不需努力达到性高潮。这次性体验,他完全是享受,注意力全在自己
的快感上,不需要考虑给予对方──这和他在和田麦做爱中千方百计地想让她达
到性高潮完全不同,在后者中他的注意力分散,影响他自己的快感。
(2 )早泄。兰德抚摸他的那宝贝,他很快泄了。这说明当时他性欲很强,
可是接受性刺激的能力却不强,像一个刚发育过的少年。这会促使他去追求挖掘
健全性功能。
(3 )给予刺激的是高大魁梧的兰德。这次经历,无疑在李之白大脑皮层里
刻下了很深的同性恋痕迹,只是他未意识到,而留在了潜意识里。兰德的高大魁
梧是他所向往的,这是他意识层里的痴迷。这个痴迷是他成为同性恋者的原因。
李之白浑身发热,连手心都出汗了。兰德更是满头大汗。两人从地下室走出,
再次走到院子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云雾早已飘走了,地上又恢复了一片白光。
空气清凉,有些夜深的寒气。
兰德又去买了两杯鸡尾酒:“旧金山冬夜的寒气比洛杉矶冷多了。来,再喝
酒。”他告诉李之白,他们第一次喝的那酒叫“海滩做爱”,现在这酒叫“白俄
罗斯”是用牛奶和伏特加酒调出来的,比较简单。李之白很开心。他实在太喜欢
鸡尾酒了。这鸡尾酒里实际上只有一点点酒,其它都是饮料果汁,对于他这个一
直是学生哥过去没喝过太多酒的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
美酒起了作用,李之白没再感到寒气,手里拿的好像不是酒杯,而是疯狂本
身。两人喝着,聊着。李之白由衷地感谢兰德,让自己看到和经历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原本自己不会进入的世界。
兰德笑了:“你的可爱正是你的单纯和好奇,一种像我父亲那样的科学家的
单纯好奇。你很勇敢。保持这种勇敢,生活如果缺少了这种勇敢就索然无味。别
被媒介、社会的条条框框和自己的认知所束缚,搞科学如此,人生也是如此。人
类认识和对待这个世界其实是很狭隘和刻板的,而我们看到的世界又常被我们自
身的情欲、需求和认识所歪曲。”
李之白对兰德说的这番话很欣赏:“你不愧是剧作家,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不过,这个世界我们难以把握,就连我们对自身都难以把握。面对诱惑,人不仅
需要勇敢,更需要智慧。只是我担心自己没有智慧抵挡你的诱惑。”说最后这句
话时,李之白自己也笑了,笑得很甜蜜。
兰德再次吻李之白:“你变得幽默了。人生需要舞伴。你看这些人跳舞,倘
若没有伙伴,任何人的舞步都毫无意义,跳得再好,也是孤芳自赏。”他放下酒
杯,紧紧地拥抱李之白:“你真可爱!我爱你。”“我也爱你!”李之白为自己
的脱口而出再次感到意外。他看得出来,兰德非常冲动,两人拥抱在一起时,他
能感到兰德的勃起。为了避免在李之白面前克制不住,兰德建议两人分别和别人
跳跳舞。
有一个小伙子和李之白对跳,两个聊了几句,那小伙子就想和李之白搂起来
跳,李之白拒绝了他:“对不起”。那小伙子便和另一个人跳了起来,搂在一起。
兰德和另一男人在对跳,接着两人走出了舞场。李之白看见,心里有一种说
不出的吃醋,陷入无名的失落。他跑到露天院子一个允许抽烟的角落,抽起烟来。
他已走火入魔。在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爱兰德爱得很强烈。那种感觉好像比他
爱田麦还强烈。他不理解自己的这种心理。爱上男人和爱上女人太不一样了。
当两人在舞场上再在一起时,李之白非常敏感。他估计兰德和那人到没人的
地方干那种事去了。他觉得兰德的表情显露出其性欲已得到了释放。
在回旅馆的路上,兰德向他坦白:“我刚才和另一个男人去干了一场。我不
认识他。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想跟你做爱。你需要时间。你明
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你的意思是说你刚才性欲来了,就找了个人释放,是吗?”
“不可以吗?他也需要释放。两厢情愿又不伤害别人。你认为我这样做不对
吗?这里面不涉及任何买卖交易或感情欺骗,纯粹是互相取乐,彼此帮忙释放。
你理解我吗?”
“我理解你性欲来了需要释放,但不理解你和我一起去酒吧却随便地跟一个
不认识的人……”
“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自慰?人一生中,能碰到彼此相爱的人不容易,若要
等到碰到相爱的人才做爱,在这之前人岂不是要违背自己的本性只能自慰?更糟
糕的是,有的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相爱的人,那他或她一生就不能和别人有性生活
了吗?这不是很可笑吗?很不人道吗?我不是随随便便跑到大街上拉住一个人就
跟他干。”
“你说的不是没道理,只是我难以接受你刚说完爱我爱得疯狂却马上又和别
人去干。”
“我理解你的意思。任何事都需要时间。就像空间有几何学一样,时间有心
理学。如果我刚才性欲难忍非要和你做爱而你如果有心理障碍,那岂不是很容易
毁了我们之间的爱吗?我知道你吃醋了。那我伤害了你。如果是这样,我向你道
歉。我保证不会再和任何人干那种事情了。请放心。哈哈,这证明你很爱我。我
太幸福了!”
到了旅馆,两人滚作一团。兰德对他百依百顺,尽情地让他快乐。在这里,
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李之白的未知世界,兰德引领他,像一位兄长,深怕他有一
点点反感或心理障碍。李之白所有的感官和记忆都朝着这个新世界开放。宇宙似
乎是从今夜才诞生伊始,炽烈的火焰裹带着呼啸,汹涌如潮。这一夜,他们既没
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们的灵魂,如流星般交汇于暗夜。李之白内心和肉体都
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东方破晓之时,他们才瘫痪似地倒在床上,气喘嘘唏。这是
李之白生命的新开端,这一夜成了他个人历史的新纪元。一夜之间,他过了一生。
趴在床上,他心里难以平静。他想,男女是阴阳结合,是一根干柴燃烧在湿草里
;而两个男人燃烧的爱是前者的两倍,是两根干柴在一起燃烧。这一晚的缱绻,
风卷残云,彻底改变了他。他不再属于过去。兰德教会了他怎样做爱,怎样在性
上享受生命。更重要的是,兰德改变了他的性观念。他认识到,人并不知道自己
内心深处的许多存在物,只有在外界环境和条件的促成下才能发现其存在。
在旧金山,他们去了不少地方。兰德带他去参加了很多聚会。留给李之白记
忆最深的不是自然人文风景而是那些同性恋者。他所见到的男同性恋者除了个别
的娘娘腔之外,相好的双方都很相似,男人味都很足。兰德说,在美国,娘娘腔
的男同志者,无论在同性恋还是在异性恋里都不受欢迎。
有些同性恋者很怪,眼神很可怕。有些喝酒吸毒样样来。有些在昏暗的酒吧
里,从口袋里掏出强刺激的白粉往鼻子吸,然后就在一起狂吻抚摸。李之白对这
种场面有些害怕,叹息道:“美国人真是为了享乐什么都做得出来。”
兰德承认,和异性恋者一样,有的同性恋者很容易走极端而上邪路。就社会
来说,同性恋本身就是极端者。在非主流和压抑状态下,难免有些同性恋者故意
要用反社会反主流反常的行为表现自己。他反问李之白,异性恋者中酗酒吸毒反
常的人不是更多吗?
两人回到洛杉矶休息了一天,那天是圣诞节。兰德送给李之白一件圣诞礼物,
是一本别致精装的照相集,既可题词又可增添页数。兰德说,你回纽约后用它来
放我们的照片。李之白回赠了兰德一对练手劲的滚动球。兰德非常喜爱那对球,
他马上练起手劲来,幽默地说:“以后你会更喜欢我有力的双手。”
第二天,他们南下去圣地亚哥玩。兰德有个朋友在那儿是开健身馆的老板,
他们就住在他家里。这老板是经济学博士,在加州开有很多健身馆,赚钱不少。
元旦前夕晚上,老板请他们和一帮朋友在最豪华的拉霍亚区海滨酒家,边吃
边听爵士乐。老板儿子已大学毕业,在这酒家当经理。老板太太至少有40来岁,
穿着一件低领的黄黑色搭配的无袖上衣和紫色的落地长裙,潇潇洒洒地上台唱了
一首爵士歌曲《再来一次》,即后来李之白第一次到我诊所听的那首由男歌唱家
费斯特唱的曲子:
我一直对自己说不、不、不,
可我还是身不由己地再来一次。
我的嘴唇渴望你,如果你吻了它,你不会后悔的。
请整个地占有它,再来一次,请再来一次。
这是李之白有生以来头次听人当面唱爵士歌曲。他很喜欢爵士乐里的柔情,
缠绵悱恻。这种柔情让快乐有延续的感觉,缕缕不绝,余音绕梁。即使最后一个
音符消失了,他仍能感到音乐在空气里飘荡,渗透进他的肉体里慢慢品味,让他
感到可近可亲,而不像古典音乐让他迷恋但又太圣洁而感到高不可攀。他特别喜
爱爵士乐带有淡淡忧郁的情调,但又不像有些摇滚曲太歇斯底里。爵士乐里的淡
淡忧郁让人觉得人生本来就是如此。伤感永远是生命的内容,不必过分悲愤。
那晚格雷也在座。那时他还不认识京典。格雷听说李之白也从纽约来,两人
便聊起来,互相留下电话号码。格雷告诉李之白,今晚在场的男人中,他和老板
是双性恋者,老板儿子是异性恋者,其他人都是同性恋者。“你呢?你是双性恋
者还是同性恋者?”格雷问。
李之白愣住了,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以前没认真想过要对自己性取
向做一个明确的截然划分,他只是沉浸在快乐之中。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来
自己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自己,因为这决定自己将来和什
么人来往。
李之白对格雷说:“我是双性恋者。”话出口,李之白觉得很不自在。用性
取向给自己一个标签和一个肯定,对他是一件不自然的事。格雷并没有察觉李之
白内心的这种不自在。
兰德走过来:“你们聊什么?”
格雷笑眯眯地说:“我们在谈性取向。我不知道,之白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双
性恋者。”
兰德转向李之白:“是吗?你不必给自己这么早下结论。人会变的。”他一
只手搂住李之白的肩膀,迷人地微笑着。
兰德的几个朋友都很潇洒,很健谈。那老板还带他们去看了最新盖的高级健
身馆,里面应有尽有,健身器材、游泳池、按摩房和桑拿浴,仅按摩房里就有水
动按摩、电动按摩、手推拿、脚踩,五花八门。老板给大家免费享受了一次全套
按摩,但每种按摩只限5 到10分钟。“要不然我就要亏本了。”他笑着说。
李之白和大家一起脱光衣服,那些美国朋友大都体毛很多。
格雷笑眯眯地开玩笑:“我们西方人体毛很多,没进化好,所以不比你们中
国人聪明。”
兰德则说:“是呀,我们更接近动物。我喜欢体毛少的人,进化得好。”说
着亲热地搂了一下李之白,嗓音里饱含温情。大家都看得出来他俩是相好。李之
白有些不好意思。
大家分头走进几个按摩室。先是测量体重、血压和心脏,数字自动进入电脑
来控制水动和电动按摩的强度。一个结实的小伙子把李之白带进水动按摩间,打
开开关,四周水柱猛烈地射向他的全身,有些疼痛。小伙子走过来,把水柱调到
李之白最舒适的强度,接着皂水清洗。然后,让他躺进水池,波浪冲击着他的背。
走出水池,小伙子用一些湿透的布把他包起来,放在地上,用在药水里泡过的一
株带叶的树条在他身上敲打,然后又用脚在他背上腰上臀部大腿上踩。李之白有
说不出的快感,喊叫起来。小伙子把他解开抹干。电动按摩是坐在一个靠背椅上,
颈椎和背部都有电脑控制的机器手和滚动筒按摩。完了之后,小伙子叫他躺到一
张床上,在美国印第安人的土著音乐声中,用手替他按摩。李之白感到这种享受
远比做爱舒服过瘾。
回到老板家都已快半夜12点了,大家赶紧准备迎接新年。佣人已把客厅按照
主人的意思布置好了。虽然圣地亚哥四季如春,客厅却有一个点燃了的壁炉。李
之白后来才知道,那炉火其实是电灯光,因设计得好,以假乱真,营造了浪漫气
氛。整个客厅四周和桌面上都点着蜡烛,每个装蜡烛的盘子都是很漂亮的艺术品。
在这样的烛光里看每个人,都像是油画里的人物,脸色红彤彤,而背景和影
子却变成了很深的咖啡色。客厅一侧是个酒吧,有各种各样的酒任大家挑选。佣
人把酒瓶一一打开,为大家倒酒。屋子里飘荡着美酒的香味。
新年钟声一敲响,大家互相拥抱亲吻,走到每个人面前举杯祝福。老板给了
每个人一件新年礼物:手提电动按摩器。他告诉大家,这种按摩器平时可用按摩
消除疲劳,必要时可用来作自慰器,很实用,便于旅游随身携带。大伙儿哄堂大
笑,都很喜欢那按摩器。
兰德向那老板起哄:“你能不能示范一下?”老板不肯,可是大家都不放过
这个建议,一直嚷嚷。最后,老板的儿子自告奋勇,替他父亲解围。
老板娘问,我要不要退出去?这里就我一个是女的。
“自己的儿子,没关系。”老板说。
小伙子只穿着运动短裤和短袖T衫。他故意慢悠悠的,把短袖T衫先脱了。
好家伙,一身结实的肌肉。他不像一般的美国男人,胸前背后手臂上都没有体毛。
老板解释说,他儿子做了激光除毛手术,除了在酒家当经理,还做模特儿。
小伙子示范完了如何在身上按摩后,便脱掉了运动短裤。穿着一条白色三角
裤,他调整按摩器,开始往下身按摩。但是,大家都不饶他,非要他全脱了。小
伙子没什么不好意思,很坦然地把三角裤脱了,大大方方地一边按摩,一边向大
家解说怎样才能获得最大的快感。
老板娘看着自己的儿子,尽管很自豪,但眼见儿子那宝贝挺立起来,对着儿
子大叫起来:“你疯了!”
儿子回答说:“妈妈,你应为我骄傲。”大家为这情景欢呼,起哄。
老板娘语气温柔但斩钉截铁地说:“行了,赶快把裤子穿上。”
儿子对大家说:“对不起,我不想在新年惹我妈妈生气。”说完就立刻把三
角裤穿上了。
老板说:“这样吧,我送你们这个礼物,我儿子也给你们做了解说和示范。
你们每个人都应试一试才对,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当场回答。”
大家都知道老板是借酒开玩笑,想让大家在新年好好开心一场。大伙儿借酒
兴顺水推舟,不彻底不罢休。灯光全被调得很暗。大家都脱了衣裤。李之白感到
有些不自然,就留着内裤没脱。
兰德替他和大家说情:“人家刚到美国5个月,别要求他和你们一样。”
格雷反对:“这又有什么?在健身馆按摩室时,他不是也当我们面脱了衣裤
吗?”
李之白觉得那不一样。在那种场合就像在公共澡堂,而现在是在客厅里,况
且老板娘在场。他不由地朝老板娘看了一眼。
老板娘笑了:“没关系,你就当作我是你妈妈。你若不好意思,我就不看你。”
她笑得前倾后仰:“你们这帮男人真不知道羞耻。”眼睛却没有离开过这些在试
按摩器的男人,只是笑得眼泪流出来了。
李之白思忖,很多美国人能自然地暴露自己的身体,虽然他们处处强调保护
自己的隐私。如果半年前他在中国看到这场面,他一定会误认自己面对的是一群
流氓。可是,现在除了他只是有些不自然,他丝毫没有这种想法。他看着这些人
无拘无束地裸体,两腿之间的宝贝大大方方地晃动着或垂下。大家试完按摩器后,
有人站着,有人坐着,聊得很开心,喝着酒,好像裸体这事并不存在,反而弄得
李之白觉得自己不正常,就像小时候自己举止有点像女孩被人嘲笑,使他那时也
觉得自己不正常。
他感到,自己的同性恋被一种盲目的力量所决定。他不清楚,也不能说完全
是因为兰德的诱惑。生命有它自身的故事。性欲如此明确又松散,它不仅仅从生
殖器上明显表现出来,而从身体、思想和灵魂的其他部分向外流露。他对生活的
渴望、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对整个肉体而不仅仅是性器官的享受,或许注定了他
在诱惑面前败下阵来。他认识到,自己以前没有真正地想过做人的自然规则,虽
然他可能意识到了规则的存在。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正在不自觉地与人为规则背
道而驰。
那天晚上,兰德被评为最潇洒的男人,李之白被评为最佳肌肤者,而老板儿
子被评为最英俊有吸引力的男人。众人起哄,互相开玩笑,畅谈着新年计划。已
是凌晨2点,大家还未尽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话题一个接一个地聊。
李之白很困了。他再次羡慕美国人身体素质这么好,玩起来精力这么充沛。
兰德说,可能是美国人平时体育活动量很大,吃的都是高热量食物,再加上基因
遗传吧。
最后,李之白实在太困了,只好跟大伙儿说晚安,告别兰德,先去睡觉了。
他做了一个梦──
他在实验中发现了一种有效的生物元素,这元素里含有使人增高的成分。他
欣喜若狂,在服用了一段时候之后,他居然身高1米85!他飞快地跑到洛杉矶,
可是兰德并不欣赏他的增高,反而说:“我没想到原来你这么在乎你的身高。”
田麦也来到了美国,见到他变高了,万分惊愕,她怀疑眼前的李之白是不是真的
变了,鼻音瓮声瓮气地说:“李之白,这真是你吗?”她紧紧地抱住李之白,和
他亲热。可是他服用的那增高药有副作用,使他的那宝贝变得巨大无比,没法进
入田麦的身体,弄得她疼痛得晕厥了过去。田麦醒来后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愤怒地呵责他:“你把我害了!”
这一耳光把李之白打醒了。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中心神不定。这梦这样逼
真,让他身临其境地白白高兴了一场,而兰德和田麦的反应以及梦的结局令他很
扫兴。人生是不是就是一场空欢喜呢?梦实际上是精神碎片在睡眠里找到了潜意
识的表达,是心灵的超载,要求释放。它是生命呈现神秘的一个有力证据。这个
梦会不会是他将来的一个预兆呢?李之白内心里对将来有某种说不清道不白的担
忧。田麦来美国后,他还能和兰德这样来往吗?他侧过身去看兰德,揉揉眼睛,
才发现兰德并不在床上。李之白脑子里马上闪过念头:兰德是不是没回来而睡在
别人的床上?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一直缠绕着他,弄得他心烦意乱。漱口洗澡
后,他对什么都没心思。
这可是元旦,他不愿意让这个念头搞得自己在新年头一天就很沮丧。附近教
堂,传来新年钟声,很好听,有一种诗意,在晨光里犹如轻柔的抚摸,让他心里
得到了安慰似的。他被钟声所吸引,走到窗前。窗外宛如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
太阳已经升起,照在不远依稀可见的城堡式的教堂顶上,蒙上了一层与砖墙相协
调的桔黄色,使教堂变得柔和,富有迷人气息。教堂旁的两棵青绿的苍天大树,
则给万里无云的蓝天增添了一丝温馨。李之白心情顿时好多了。
他走进客厅,一人都没有,谁都没起床。他决定出去慢跑,锻炼一下身体。
人们都还在享受新年的懒觉,街上冷冷清清。海边建筑,看过去就像一群身
披白色大衣的牧羊少年迎风站在原野,鳞次栉比的房屋如挤挤攘攘围着牧羊少年
大衣旁拱起脊背的羊群。
李之白沿着拉霍亚区海边跑。巨浪将海岸的礁石镂刻出千姿百态的奇景。烟
波浩渺的太平洋一望无际,像一面巨大明净的蓝色镜子,又像一幅巨大波动的泼
墨画。海滩、礁石、悬崖峭壁之间相互错落有致、相映成趣。远处天边幽蓝蓝的
一艘艘张扬白帆的船只,看上去一动不动,宛若一只只摆在玻璃柜中具有异国情
调的蓝蜻蜓。
他感到,就居家而言,圣地亚哥很不错,天空是蓝色的蔓延,海是蓝色的不
停悸动,如玉如靛,蓝得沁人肺腑,蓝得使人神清气爽,超乎色彩本身的冷融,
在广袤无限的后面覆盖着世界。连空气和风也是蓝色的,仿佛可抓在手中。但就
他所看到的文化设施而言,圣地亚哥没法和纽约相比,未免闭塞了一些。开阔的
大海不一定能带来人文繁荣的文化景色。
李之白脑子里一会儿是昨晚大伙儿裸体的情景,一会儿是田麦的身影,一会
儿是母亲和姐姐们的笑容。他无法想像如果把自己爱上兰德的事告诉她们当中任
何人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他不会告诉她们。别说不理
解,那将彻底毁了他和她们的一切亲情,会伤透她们。如果和田麦分手也就罢了,
可是母亲这一生太苦了,三十多岁守寡养育他和两个姐姐,哪怕为了这一点,他
一定要守口如瓶。
可是兰德会不会只爱自己一个人?我也能这样吗?李之白问自己,如果他接
受兰德,也就意味着他接受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和爱的方式。可是,如果他守口如
瓶,不公开他的同性恋,那么他势必要和田麦结婚,势必也要和她有性生活。李
之白深感自己的自私,考虑问题总是从自己出发。人总是喜欢自己放火,却不允
许别人哪怕是最爱的人点灯,就像有些人自己在外和别人鬼混却绝不能容忍配偶
和别人有亲密关系。有些国家男人可以妻妾成群,却要把与人通奸的妻子用乱石
活活地砸死。想到这里,李之白的烦恼消失了。既然自己势必要和田麦结婚,没
有任何道理苛求兰德专一。他放眼望去,裸露的太平洋无遮无拦,幅员广阔,直
到被远处的地平线切断了视野。他的目光追逐着海浪,看浪涛一个接一个地飞跃。
它们在阳光之下多么快乐,无拘无束。突然,他发现有一个人在海里乘风破浪。
这季节的海水应是很冷的呀!他不由停下来观赏。只见这人用自由式游法,手臂
像两支船桨有力地轮流向前滑着。可惜自己没带游泳镜和游泳裤,否则他也要跳
下去游一圈。他用手摸了一下海水。噢,相当冰凉。他很佩服这个游泳者。这人
游到岸边,哗地从水浪里站起来。他看呆了,这人一丝不挂!是个英俊小伙子,
健美极了,每一块突出的肌肉都在晨曦中吸收了所有的阳光,使皮肤闪烁着古铜
色的光泽,熠熠生辉,简直是一塑希腊雕像。
李之白上前跟他聊了几句。小伙子的眼珠和大海同样颜色,身材修长。大海
为他形成了一个蓝天背景,他的裸体在这个背景中突出出来。他说,除非外出,
一年四季每天早上他都来裸泳,平时有几个要好的朋友一块来,但今天是新年第
一天,大家昨晚都睡得很晚,现在还都在床上呢。李之白目不转睛地盯着小伙子
的裸体,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珍品。小伙子并不在意李之白看着他,大大方方地
问李之白从哪里来,喜不喜欢圣地亚哥,好像他并没有裸体似的。他微笑着,身
上的海水宛如珍珠一滴滴地往地上掉。直到他用毛巾擦干了身体,穿好了衣裤,
李之白才和他告别。望着小伙子渐渐远去的背影,李之白自忖如果自己身高有那
个小伙子那么高就好了。
跑完步,李之白心情好了,朝霞映红了他的心扉,亮堂堂的。一条浅红色的
小路,沿着岸边弯弯曲曲,如一条带子,通向岸边每个花园似的家门口。海浪声
变得清脆悦耳,如歌如酒,撩人醉意。它时而汹涌澎湃,时而悠扬婉转,弹奏着
一曲自然和谐的乐章。李之白望着这天水相连的梦幻般景象,情不自禁地对大海
大声地喊叫:“I l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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