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一颗好精子
在李之白葬礼上,我见到了格雷。他和我一样,都穿着深黑色西装。然而,
我最显眼。在参加葬礼的十几个人中,我是唯一的华人。田麦没有出现。
我和格雷彼此打了招呼。格雷没有惊奇,他想我认识李之白不过是因为我们
都是来自中国大陆的朋友而已。葬礼结束后,我和格雷不约而同地走在一起。
我问他:“你是不是和李之白在圣地亚哥认识的?”
他的脸耷拉得老长,“你怎么知道?”
我直接了当地告诉他,我是李之白的心理医生。他这时才感到意外:“那么
说李之白把真相告诉了你?”
“是的。他向我叙述他在圣地亚哥的故事时,提到了你。犹太人,画商,住
在纽约,名字又相同。我估计那人便是你。你愿意到咖啡店坐坐吗?”他接受了
我的邀请,但他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空余。
附近没有咖啡店。我们在一家肯德基炸鸡店买了咖啡,走到二楼,坐在一个
临街明亮的角落。从落地窗口往下眺望,一抹淡淡的阳光,披撒在街道上。分隔
布鲁克林和曼哈顿的东河,在微风吹拂下闪烁着波光,和对岸高楼大厦的玻璃反
光一起,弄得我们有些刺眼。河里走动的轮船冒着烟,堤岸上的人们徐徐漫步,
给这静止的落地窗赋予了一种真实的生命,带着点灿烂,带着点温暖。然而,这
灿烂,这温暖,也是淡淡的,与世无争。
面对着窗外景色,我心里像东河的水面阵阵涟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怎么了?请我来聊又不说话了?”格雷注视着我问。
“对不起。人的心情有时实在是很怪,不受主人的控制。”我记得有一次听
李之白叙述完他在加州和兰德的经历,我也是这样,李之白期待着我的咨询,我
却沉默无言了好久。
我想起李之白告诉我的他在圣地亚哥过新年早晨做的那个梦。我把那个梦转
述给格雷听:“李之白那个梦以变形歪曲的视觉想像,揭示了他意识到自己同性
恋后的内心活动,揭示了他对美国男人爱恋的一开始就隐藏着对神秘未来的不可
知、悲哀和忧虑。”
格雷点点头,“理智和爱欲较量时,我们会被后者打败。人毕竟是按照自己
的欲望来生活的。一旦观念改变,一旦环境许可,只要人有所选择,人多半服从
欲望。这是做人的基本。只是人不愿承认,只是我们压根儿不想低估我们的理智。”
我非常同意格雷的说法,“爱欲的力量,使人把自己最直接的本能从良知中
割开。为了使这种分割不伤害冠冕堂皇的面具和尊严,人把爱欲合理化,把言行
赋予令人向往的英雄或前卫的色彩。从鼎鼎大名的亨利·米勒到同性恋诗人金斯
堡哥儿们,从我们祖宗皇上到早年政党领袖,早已这样做了。拥挤的人群中,大
家正在这样做。如今中国美女作家的身体写作,正是当年亨利·米勒和金斯堡哥
儿们言行的当代翻版。李之白是这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只不过带着他个人的奇
特色彩。”我不否认,爱欲本身有审美因素。李之白的故事里,有美的动人之处。
人类爱欲中的美丑是非,就像我们自己的优缺点一样,很难把其中的一面单独抽
出来。一个人的优点,在另一方面正是这个人的缺陷。
格雷告诉我,那年从圣地亚哥回来后,他和李之白通过两次电话,没有见面。
因为李之白的课和实验非常忙。直到暑假,田麦被哈佛大学录取即将来美,李之
白才来找他。
那是一个星期五。两人约在下午见面。那时,格雷在位于林肯中心的纽约艺
术图书馆负责画册收集。李之白到他工作的图书馆二楼办公室找他,格雷一眼就
认出了他。
格雷带他看了看艺术图书馆。画册、唱片、电影录像带和音乐艺术杂志,应
有尽有。格雷还给他介绍了一些美国著名的音乐。当格雷知道李之白没有纽约市
图书馆证,就叫他办一个:“只要你在纽约居住,就可免费申请图书馆证。整个
纽约市有300 家公立图书馆。有了图书馆证,你可在任何一个公立图书馆借书和
音像。如果附近图书馆没有你想要看的书或音像,图书馆会帮你从别的图书馆免
费借调过来。你可在这个图书馆借,在你附近图书馆还。我常这样做,有时要还
书了,可我正好要去和图书馆相反方向的地方,我就在经过的图书馆把书还了。
如果你想续借,不用到图书馆去,打个电话就行。你是学生,这样不花钱又方便。”
李之白想,什么时候中国也有这么多公立图书馆就好了。
两人到附近的饭店去吃晚饭。
李之白告诉格雷,自己同时爱兰德和田麦,如果说兰德代表着美国文化里活
跃的现代因子,那么田麦则代表李之白成长的中国文化背景里的新一代女性。
格雷传讯似地盯了李之白一眼:“那你有什么打算?田麦来了后,你跟她结
婚?如果她知道了你和兰德的关系,她能接受吗?”这些问题,李之白都反复想
过。事到如今,他想铤而走险。他不愿意失去兰德但又想和田麦结合。兰德人再
好再吸引他,他们两人的未来是不确定的,况且他没法对田麦、家人和中国朋友
们公开他的同性恋。就算田麦能默认,兰德能接受自己和田麦结婚吗?
格雷提醒李之白,兰德不是双性恋者,恐怕不能接受他所爱的男人又爱着另
一个女人。
“正因如此,我来找你。或许你的经验会对我有帮助。兰德知道我在中国有
女朋友,也知道她将要来美国留学。”李之白的眼神里露出希望的幻想,但又惶
惶若失。
格雷很肯定:“兰德爱你,当然对你过去的一切都不在乎,况且你从中国来,
他可能会认为你在中国没有体验过同性恋,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你是从他身上
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同性爱,而你显然认同了这种爱。除非兰德对你很快厌倦了,
移情别恋,如果他想和你长久下去,要接受你和田麦结合是不太可能的。我想,
他是期待你对自己的性取向认同后,不再和女人有什么情爱的瓜葛。”李之白犹
豫了一下,把兰德在旧金山酒吧里刚说完爱自己就去和别人发生性行为的事告诉
了格雷:“就算我死心塌地只做同性恋,他恐怕也不会专一。这在美国是不是很
普遍?”
“不要这样论断我们美国人。正因为他太爱你,性欲如火又担心伤害你,只
好跑到别人那里去释放掉。如果你和兰德确定了恋爱关系,我相信他不会再这样。
否则,他不就断送了他自己对你的这般爱恋吗?”
“可是元旦那天早上我醒来,他并没有在我们的床上。”
“噢,那晚我们几乎闹了通宵。他怕回你们房间吵醒你,睡在我的房间里。
相信我,我们绝没有做爱。”
“你爱同性的同时从没有爱过异性吗?”
“没有。同时爱着两个人很难,除非两个同性都是双性恋者,而那个异性又
同时爱那两个同性。你自己不也是双性恋者吗?你能容忍田麦爱你的同时又爱着
另一个女人吗?”
李之白坦承:“我在圣地亚哥对你说过我是双性恋者,一是我没想到你会问
我这个问题,二是我肯定会和田麦结合的,即使不跟她,我最终也会与别的女人
结婚的。如果我公开自己的同性恋,则意味着我和家人以及中国朋友彻底绝裂。”
“华人不是也有公开的同性恋者吗?”
“他们很可能是美国土生土长的华人,和我不一样。”
“哪里,我听说你们哥伦比亚大学就有个美国教授的同性爱人是从中国来的。”
“那个人肯定不和他家人以及中国人来往了。”
格雷建议李之白把事情和想法都跟兰德谈谈:“如果兰德不能接受,长痛不
如短痛,至少你对他是诚实的。否则田麦来了之后,事情就会很糟糕。”
其实,李之白对兰德有所暗示。然而,每次在电话里谈到这话题,李之白不
知怎样才能说得清楚自己的想法,能让兰德理解他。在他内心里,他还不知道自
己是纯粹的同性恋者还是双性恋者,只有等田麦来了之后他才能知道自己对女人
的肉体是否仍有兴趣。但是,不管是纯粹的同性恋还是双性恋,他只能不公开,
要不然他所付出的代价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可是,这些怎么和兰德讲呢。兰德
则以为李之白需要时间来证实自己到底是不是个纯粹的同性恋者,况且李之白和
田麦是大学时代的恋人。兰德觉得自己理解李之白,他很自信自己在和田麦的较
量中会获胜,他断定李之白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者。
那天在肯德基炸鸡店,格雷急着要走,我们没聊完就不得不分手。不过,正
好第二个周末,我们都要去米山家给雅文和安玛做 baby shower,即大家送礼物
给将要出世的婴儿,这是美国风俗习惯。格雷答应我,到米山家再接着把他所知
道李之白的故事,给我讲完。
第二个周六下午,我一个人开车去米山家。北瑞生了小儿子光光后身体还没
恢复,就没跟我去。她爸妈都在我家帮忙。她妈妈高兴得手舞足蹈,比我这个当
爸爸的还开心:“你尽管去吧,一切交给我,你放心。”大儿子阳阳已两岁多,
是个乖孩子,他从不吵着要跟我出去,只要有人带他,跟他玩就可以。
那天米山家门庭若市,有20多人。不少人是第一次到米山家,显然他们都想
亲眼看看米山和两个女人怎样生活在一起,而且这两个女人马上要为他各生下个
孩子。
米山对我说:“我不再指望自己在现实生活中还有个人隐私,我也不可能在
继续张牙舞爪地实现我个人的目标。我知道我已处在别人的偷窥和注视中,有关
我的新闻已成为别人生活的一部分。”
“当然。谁叫你与众不同。好奇是人的本能。不要因为别人的好奇关注而责
备别人。艺术家应欢迎这种好奇关注,这是新闻价值所在。很多艺术家想引起别
人的好奇关注,还办不到呢。你的画也许会更加引人注目,被人看好。”
“瞧你说的。在这个处处不尽人意的世界里,自得其乐是我们对付生活的重
要法宝。”
“好家伙,你米山仅一张画就曾卖了25万美元,东西方妻子各一个,独家独
园的房子也有了,你不尽人意还有谁尽人意?”
“牧一,我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我的苦恼,你不知道。”
“得了吧。人们总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他们决不像他们自己所想的那么不幸。”
“没错。人们也总是生在祸中不知祸,他们决不像他们自己所想的那么幸福。”
说完,他大笑起来。米山的笑声,让我觉得他仍然很潇洒,虽然他的一夫两妻生
活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幸福。
过去1年里,米山的画没卖出一张好价,太低的价钱他又不肯卖,因为他已
是美国画商看好的名画家,卖得太便宜,等于掉了他的身价。
他们夫妻三人都是花钱很厉害的人,只是花法不一样罢了。雅文是那种看见
好书一定要买下的人,哪怕买下之后没时间去读;而美国非小说书藉特别贵,一
本书50美元以上是家常便饭,美术书一本有的要价100 多美元。米山劝她有些书
不必买,可以在图书馆借,但雅文不愿意。她喜欢藏书,只要有价值,买来不看
也得花那钱。安玛则和大多数美国中上产阶级出身的人一样,平时太省,但是出
去度假、家俱用品要买最好的。她通常吃得比较随便,只要每天早上有牛奶、鸡
蛋或火腿肉,她就认为营养足够她和肚里的胎儿,中午和晚上面包涂果酱就可对
付。但周末她一定要三人一块上饭馆吃一顿,挑的都是最好的饭馆和最贵的菜。
米山这个四川人虽然很讲究吃,每顿都要有肉有素,但他和雅文的烹饪手艺都不
错,因而他俩建议并不需要每个周末都上饭馆吃一顿,自己弄弄,又好吃又省钱。
安玛说那不一样,上饭馆吃是一种气氛,不需自己动手,全心欣赏,心境不同。
我说安玛也没错,只是文化习惯不同而已,互相迁就,反正这不是感情问题。
“有时不是迁就就能解决的,而且迁就多了,会使爱受伤害。我们去年出远
门度假三次,但今年只去了一次。安玛迁就了我们,因为三个人出远门度一次假,
花销特别大,安玛是不肯住低廉旅馆的。她说,与其那样,就不如不去,那不是
享受而是花钱吃苦,何必呢。”米山眨一眨眼,接着说:“她现在把每个周末上
饭馆吃一顿改为隔一周去一次。但买东西这一点她怎么也不肯迁就,一定要买质
量最好的名牌。有一天,我说我们可以不用名牌,她委屈极了,怎么也不肯,我
们吵了起来。夫妻恩爱肯定多少会被打折扣。”
我问他:“你那年出名卖的画不是赚了很多钱够你们花好几年吗?”
“哪里。买房、搬家、买家具和请人设计室内,花掉好多钱。每个月要付房
屋贷款,而房地税,一个月就超过1000美元。我们一个月没有4000美元以上都不
够开销。”这点开销,我相信。我自己家每个月都是这么开销的。纽约郊外好地
段的房子,就是白白送给穷人也住不起,因为仅房地税、水电和暖气费这些开销,
平均一个月要1500美元以上。
“那雅文怎么样?她毕竟是中国人。”
“嗯,她好些。在生活习惯花钱方面,我们比较接近。但在为人相处方面,
安玛比她干脆。安玛有什么想法都会说出来,虽然她会深思熟虑怎样表达。雅文
恰恰相反,很多东西一旦被她认为有可能伤害对方,她就不轻易说出来,但其实
很多时候那只是她个人的以为,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然而她不说或随便我们决
定,这样我和安玛就无法知道她内心里真正的想法,甚至误解了她,等到她内心
里真正的想法积累到不能再留在内心时,她会突然爆发,把原来的林林总总都数
落一番,让我们大吃一惊。”
“这么说,你和安玛相处得更容易一些?”
“都差不多,只是各有不同。雅文嘴没安玛甜。可安玛有一点,我也受不了。
她如果生气过火了,那温文尔雅的修养全都没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给面子,
平时甜甜蜜蜜的感情可以全然不顾。你不相信吧,她有两次生气,对我动手了呢。
要不是我强忍住,非出事不可。雅文不会这样,她比较克制。真好笑,有一次雅
文看见安玛对我动手,过来劝架,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你知道安玛说什么吗?你
放屁,给我滚开。把雅文气得够呛,都哭了。过后,安玛过来道歉,左一个不是,
右一个不是,对她又拥抱又亲吻。我说安玛,你与其如此,还不如刚才克制一下。
她马上赔礼,说我要好好地向你们中国人学习忍耐,原谅我吧。她那真诚和甜蜜
的劲,我马上心软了,甚至有时恨不得马上想跟她做爱。我们中国人比较看重情
面,对自己的亲朋好友不会一下子就翻脸不认人。北瑞怎么样?”北瑞虽有一半
西方人血统,但不像安玛那样外向能说会道。从小听她父亲讲中国和他小时候的
故事,她对自己现在拥有的很满足,她总是说:“比起我爸爸年轻时,我们已太
幸福了。”或者“比起住在中国的人,我们应知足了。”有时,我受不了她说后
面这句话,反驳她:“中国人现在有钱的人也不少,比我们过得好多了。”她最
大的优点是喜欢读书,有空就看书,看得眼泪盈眶,甚至哭得不能自制,或一个
人在那儿没完没了地笑。只要她有好书看,她就很开心。不过,天下夫妻总会有
问题。北瑞最大的毛病是非常情绪化,我们吵架时,她会砸东西,开车出去消气
而挺让我担心她路上会出事。她做事也太认真,比方做菜,完全按菜谱上说的去
做,少一样或多一样东西都不行,有时候搞得我哭笑不得。
我呢,生活小节上修养不到家,比如打喷嚏前不会想到拿面纸把鼻子捂住,
唾液或鼻涕喷在地上,她踩到了很恶心,也不卫生;我常忘记说对不起或谢谢;
温柔不够,没有很多美国小伙子哄女人的柔情本事。我在努力改变自己,只是因
为不是从小在西方文化泡大的,有时柔情起来不是如鱼得水的那样自然。北瑞对
此只好自嘲:“谁叫我有其母必有其女,又嫁给了中国人。”
米山生活小节上也有我的这些毛病。他认为这是很多中国人的通病,因为我
们过去是在很不卫生很穷的社会家庭环境中长大的,根本没意识到这些毛病。但
是,米山在柔情方面功夫很到家,否则也不可能在现代社会里吸引两个女人同时
和他生活在一起。
“牧一,米山,你们好!”格雷和京典走过来和我们聊。
我记得米山说过,他要把后院弄成一个随时可搭棚的画展厅。于是,我们四
人一起走到后院。果然,很不错。用白帆布做成的顶部,像悉尼歌剧院的造型,
被金属片连在一起,可遥控开关。仅这后院设计建造就花掉了米山6万多美元,
难怪他们没多少储蓄了。
可惜,四周墙上没有画。“什么时候,在这里搞画展?”我问米山。
他耸耸肩膀:“两个孩子马上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了,哪还有这种心思?”
格雷现在是他的经纪人,要看看他的画。米山叫我们自己去阁楼画室看他的
作品,他不得不去招待客人。
阁楼画室里光线很足。显然是很久没有清理打扫了,到处乱七八糟。堆了很
多画,有些还没有画完,有些只画了几笔,有些挂在墙上,有些摆在地板上。
格雷说,因为米山的艺术画没有长进,米山画了些纯粹的商业画,如广告商
标,以赚钱养家。格雷担心那样会糟蹋了米山的艺术理想和绘画艺术水平的提高。
我推开窗户,和格雷继续那天在李之白葬礼后的谈话。京典帮我们下楼去拿了些
饮料和点心上来。我们便坐在窗户前,面对着户外一片树林,继续那天在李之白
葬礼后的话题,聊起了李之白的故事。
田麦去哈佛大学报到之前,在纽约停留两个星期。
格雷愿意帮忙开车一起到机场去接田麦。田麦的班机是清晨8点到纽约,格
雷担心那时是人们上班高峰而交通容易堵塞,建议一大早6点半出发,赶在大部
分人上路之前。格雷住在布鲁克林区,离李之白所住的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部的
曼哈顿上城西168 街很远,于是李之白头天晚上到格雷那里住。
那天晚上俩人聊了很多,话题仍然围绕着兰德和李之白以及田麦。
格雷从李之白的谈话中听得出来,李之白很爱兰德。他很感动:“兰德很幸
运,你这么爱他。今天的世界,要找到一个性伙伴并不难,但要找到像你这种对
兰德痴情的人却很难。同性恋者大多都是单身,因没家庭累赘,一旦发生问题就
很容易分手。我和几十个男人有过性生活,但真正相爱下来的只有3个,而且这
3个最后也都不欢而散。其实,国家允许同性之间合法结婚,对整个社会安定有
好处。有了家庭,相爱的人不会轻易分手。”
李之白听了格雷的叙述,更对自己将来和兰德的前景不乐观,自己不可能和
兰德成家。他问格雷有没有和女人相爱过。
“我没有和女人堕入情网过。”
“为什么?你从没有碰到过你喜爱的女人吗?”李之白好奇地问。
“人全部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幅画卷:和他人相遇,分开,建立关系或未构成
关系。我这一生,正好没有碰到能让我废寝忘食朝思暮想的女孩。我遇到过让我
心跳的姑娘,但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让我和她建立起爱的关系。而恰恰和那3
个男人建立起爱的关系,这就是我全部的恋爱生活。为感情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
知道其分量。我说我双性恋,是说我和男人和女人都有性生活。但如果就情趣相
投来说,我喜爱男人远胜过喜爱女人。活到这把年纪,我会把情趣相投看得比性
更重要。如果只想过性生活,我们俩今晚就可以享受,对不?”
格雷的直白,说得李之白沉思起来。他现在还并不清楚自己倒底是喜爱男人
胜过喜爱女人,还是反之亦然。他觉得,从肉体吸引上说,自从和美国男人特别
是和兰德交往后,男人对他更有吸引力。但是,田麦身上的女性温馨,是男人所
不能给予的。他和田麦在大学相爱是因为情趣相投,性生活只是随之而来的生理
欲望。他和兰德很谈得来,从兰德那里学到不少的东西,这种情趣相投,异性恋
男人之间也有。对他而言,兰德身体上对他的吸引一开始并不是性意义上的。
格雷建议李之白不要和田麦陷入太深,不要急于结婚,让自己对性取向有了
明确的认同之后再说。李之白感叹:“如果我是美国人,这事就可以照你说的办。
问题是我是中国大陆土生土长的华人,自我认同了又怎么样?不管是同性恋还是
双性恋,只要涉及到男人之间做爱,在中国人眼里都是极为恶心不能容忍的事。
我不可能公开自己的性取向,那等于让我在家人和同胞朋友们面前死去。”“有
那么可怕吗?”格雷很不理解。
第二天在机场接到田麦,李之白递上一枝玫瑰花,大大方方地亲吻她。田麦
接过玫瑰花在鼻子上闻了闻,兴奋极了:“一年不见,刮目相看。美国饭没让你
白吃,变得浪漫起来了。”她仔细地打量着李之白,重逢的喜悦挂在眉脸上。
然而,李之白内心却没有他想像得那么高兴。不知是盼望了太久已冷却了还
是因为他和兰德相好而使他情感有了变化,他不得而知。他为自己的这种心理有
些诚惶诚恐。
走出机场候机室门口,李之白向等候在外的格雷介绍田麦。
田麦问:“你就是兰德吧?之白曾老提起你。”
“我不是兰德,我是格雷。”格雷无意识地朝李之白会心一笑,但马上意识
到了不该如此,赶快帮忙把田麦的行李往车后箱里放。田麦不明白格雷笑什么,
猜想他俩在她来到之前谈论她,没有在意。
格雷招呼田麦上车:“请进。你很动人可爱,难怪李之白不舍得放弃你。”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美国女孩追他,为了我而放弃了?”田麦爽朗地
笑了。
李之白真担心格雷不小心漏嘴:“格雷开玩笑,我哪来的桃花运。”他和田
麦坐在在车后座,右手搭在田麦肩膀上,左手指着窗外的候机室门口几个美国女
人:“瞧,美国女孩那么高大,我这个头想追都不可能。”这正是田麦和她家里
一直对李之白放心的地方,觉得李之白身材不高,没有吸引女人的优势,哪里会
想到李之白已陷入同性恋很深了。
1984年寒假,田麦和李之白结婚,那年两人才24岁。当时两人都是学生没多
少钱,加上观念新潮,没举行婚礼,只上纽约市政府登记了后,到饭店庆祝了一
下。
吃饭时,李之白心不在焉,让田麦不解:“你怎么了?今天是我们大喜日子,
你却好像心神不定,若有所失。”
李之白文质彬彬地轻声说,“想到你在哈佛,不可能放弃那最好的学校到纽
约来。我要是上哈佛就好了。”说完,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田麦安慰他,哥
伦比亚大学也是一流大学,有十几位获诺贝尔奖的教授,况且其医学生物研究在
全美也是名列前茅的。李之白表示全力支持她在事业上成功,愿意婚后两地分居。
两人都认为等事业有成后再要小孩都来得及。
这以后,两人通常是一两个礼拜见面一次,几乎都是李之白到波士顿去。
田麦拿到学位后,李之白已在纽约的洛克菲勒医学院工作,本来她要到纽约
找工作,但霍普金斯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到哈佛大学应届博士毕业生中聘人,一眼
就看中了田麦,因为她在国际有名的几个科学杂志上都发表了很有份量的有关艾
滋病毒的论文,她的导师是大名鼎鼎的诺贝尔奖得主。在公共卫生学院当年新聘
请的教授中,田麦年薪最高,而且给她配置最好的实验室。任何人都很难拒绝这
样的条件。
她把这好消息告诉李之白,他没半点犹豫,非常支持她去霍普金斯大学。因
而,他们又开始了牛郎织女的生活。
田麦从学生摇身一变成了副教授。她觉得不应总是再让李之白往她那里跑,
她提出周末俩人轮流到对方那里过。李之白仍坚持由他往巴尔的摩跑,男人嘛,
辛苦一点没啥。一开始,田麦还是隔一周就去纽约。可是后来,她的实验室承接
的研究项目越来越多,忙得不亦乐乎。虽然她不需要每次动手做实验,但必须亲
自把关,仔细审核实验的结果,出席各种会议,忙得不可开交。渐渐地,她也就
不坚持俩人轮流到对方那里过,几乎都是李之白去她那里度周末。
一晃又几年过去了,俩人先后都荣升为终身教授。在这期间,田麦曾提出让
李之白到巴尔的摩来找工作。可是李之白说,巴尔的摩的文化生活比不上纽约,
而且拿上终身教授的头衔很不容易。巴尔的摩工作机会少,他也不愿意和田麦在
一个大学里任教。田麦想想也是,两人都那么忙,就算都在纽约,每天也没多少
时间在一起聊天或出去玩,周末在一起足够了。
按理说,李之白这么年轻,又是只在周末有性生活,应勇猛如马。但她发现
李之白有时力不从心,她得不到满足。可是,她不好意思提出来,怕伤了他的自
尊,又担心使他因此有心理障碍导致越想满足妻子而越不能满足。后来,她弄不
明白:在她安全期时,李之白却一改以前的习惯,反而总要戴避孕套。田麦不理
解:“现在绝对安全期,我刚完例假,你怎么还要戴它?”
李之白回答说,那是为了延长做爱,以前他不懂戴避孕套可减少刺激的敏感
度从而推迟射精,延长做爱时间。
至于生孩子,俩人原计划在田麦拿到终身教授后就要。然而,田麦拿到终身
教授后,李之白改变了主意,说不要孩子算了,若要孩子,两人必须调在一起。
田麦坚持要孩子。国内双方家里也一直催他俩要孩子,已好多年了。她提出,实
在不行她就放弃霍普金斯大学的工作,在纽约地区找工作。以后,李之白又提出
过颇为有理的说法,养孩子辛苦一场,最后孩子也是要老去一死了之;如今社会
人之间尔虞我诈,竞争如何激烈,这样的生存环境不适合再养孩子……每次,田
麦都得花很大的精力去说服他。
几次争论后,李之白提出要生就生一个绝对高质量的孩子,两人都是搞生物
研究的,干嘛不筛选精子,挑一个最棒的精子。田麦愣住了:“你开玩笑?难道
你不懂,这根本不可行。一次射精有上亿的精子,你怎么挑选?你用什么来作为
筛选的实验依据?”因为作实验要入侵精子里来作分析,而被入侵过的精子是不
能再用来怀孕的。所以,所谓的那个最棒的精子即使有实验依据的特征,分析出
来后也不可能被用来人工授精。
田麦不知道李之白携带艾滋病毒,对他的说法自然很生气。李之白只好顺水
推舟说自己是开玩笑的。
第二个周末,李之白去巴尔的摩。晚上做爱,李之白再次要戴套子,田麦一
个骨碌坐了起来:“你到底同意不同意要孩子?你怎么回事?”
李之白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走下床,到厨房倒了一杯酒,在那儿
喝起来。
田麦只好也下床走进厨房,目光锐利地问:“你怎么了?”
注视着两人的裸体,李之白悲从心来。他一直希望田麦不会被他感染病毒,
从知道自己携带病毒后他跟她做爱都戴套子,可是会不会在他发现自己携带病毒
之前就已传染给田麦了呢?艾滋病毒的潜伏期可以有10年以上啊!他不能叫田麦
去做艾滋病毒检查,这意味着他必须把真相告诉她。他甚至有个离奇的想像:田
麦跟别的男人有染,这样万一她携带病毒,她就有可能怀疑她自己是在别人那里
被传染上的。
田麦一把夺过李之白手中的酒杯:“你到底怎么了?你真的不想要孩子?你
干嘛不说话?”
李之白的脸色很难看,他想不出任何更好的办法再向她隐瞒。他转眼朝漆黑
的窗外,不敢面向田麦,唯唯诺诺,仿佛被挨打的孩子沉默着。在田麦的一再逼
问下,他最后嘟哝着:“田麦,我非常对不起你……我想尽可能地隐瞒你,可是
如果你非要孩子……”他说不下去,两道眼泪缓缓地流下。他很快地抹去泪水,
双手抱着头。田麦脑袋轰炸,乱作一团。李之白可能在纽约另有女人了,一直欺
骗着她。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伤心流泪呢?也许是他一时冲动,受诱惑和哪个女
人上了床,已有了私生子,而他是爱她的。如果仅仅是有一夜情,她可以原谅他。
人都会犯错误。人在别的方面可以原谅对方的错误,为什么在性问题上的错误就
不能原谅呢,不就是接触一下皮肉吗?但如果有了私生子,就复杂了,涉及到一
生的牵连,除非作父亲的完全没有抚养和法律责任。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前景
不妙。
“你说话呀!”田麦把李之白的手从他头上拉开。
“你真的要我告诉你真情吗?不,田麦。还是让真相永远隐藏吧。我只能说,
我非常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来……田麦,我有毛病,不能正常地生育。”
田麦睁大神情困惑的眼睛,盯着李之白,就像平日里注视着答错课堂提问的
学生一样。她不相信李之白所说的:“你说什么?不能正常地生育?你怎么知道
的?你去做过检查?既然你不能生育,那你为什么还要戴避孕套呢?我们俩都是
生物博士,还需要讨论这个谎言吗?你这个生物教授编造谎言也太不高明了。”
她越说越气愤,已确定眼前丈夫一定在欺骗她,而且事态很严重,否则他也不致
于一时慌乱到这种程度,说出这种傻话。
李之白心里很清楚,如果他说出真相,事情也就彻底完了。他很在乎俩人的
分手,因为维持这场婚姻事关重要:不暴露自己的同性恋。他很后悔自己没把话
说好,分手看来势在必行了。他走进卧室,把衣服穿好,冲出屋,开车回纽约。
李之白走了之后,田麦脑子乱如麻,昏昏沉沉。晚上她无法入睡,辗转反侧。
她把李之白不愿要孩子的种种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就是没想到他是艾滋
病毒携带者。田麦认识到,自己为了事业和丈夫两地分居是她这一生犯的最大错
误。不知道李之白到底有什么毛病,就是离婚也要弄个水落石出,总得有个说法。
田麦决定赶到纽约去,把真相弄清楚。
星期一,她先到办公室去转了一转,把有关事情交代清楚之后,跟秘书说自
己这几天在纽约。随后,她去霍普金斯大学附属医院生育中心寻求咨询。在医生
罗列的那些男人不生育或不想生育的病因中,艾滋病是其中之一,在图示里被列
得很醒目,因为这是这二十来年的新动态。
田麦心里一震:自己就是研究艾滋病的,怎么就没想到?医生指着图示说,
目前已有人用精子筛选法获得成功,其孩子不携带病毒,但是费用非常昂贵,做
的人也极少。田麦喃喃而语,这我知道,我就是研究艾滋病的。
田麦心里很清楚,精子筛选法就是把同一次射精的部分精子做分析,而另一
部分精子则冷冻起来。如果被分析的精子里没有病毒,就用冷冻的精子来人工怀
孕,怀孕后再做胎儿血检,以确保胎儿没有携带病毒,否则必须堕胎。难怪李之
白不留心说出了要筛选精子挑一个最棒的精子。他是不是想说确保精子没有病毒?
一想到这,她开始心惊胆寒。
到达纽约住宅已是下午5 点,李之白还没下班。她到处翻箱倒柜。由于周末
通常都是李之白去她那里探望,她到这里过夜一年也就不过十次,通常都是住两
夜,除非是节假日。每次来,两人很少做饭,都是在外面吃。厨房里除了冰箱,
她几乎都不动任何其他东西。此刻,她翻遍了每个抽屉和桌面上每个角落,没有
发现任何可疑的处方和药物或女人的痕迹。她又走进卧室,也没有找到什么。李
之白很细心,也许他已防范她追回来。
田麦坐在沙发上发愣,想像着李之白下班回来后怎么跟他谈。
电话铃响了,她没去接。留言的是一位男人:“我是伍尔佛医生,你上次化
验结果已在我手里,请接到电话后给我……”
没等这人留完言,田麦拿起了话筒:“您好,伍尔佛医生。我是之白的妻子
田麦。有什么事需要我转告之白吗?”
“噢,之白的化验结果出来了,我需要跟他一起把结果讨论一遍。”
“什么化验?”
“他会告诉你的。我马上要走了,麻烦你告诉他一声。我是伍尔佛医生,他
知道我的电话号码。谢谢。”
美国有保护病人隐私的法律,没有病人本人允许,医院和保险公司都不能透
露其病情和住院情况。这个叫伍尔佛的医生不认识田麦,当然不会告诉她,因为
别人也可以在电话里冒充她。田麦突然想到家里地址簿里有之白的家庭医生伯伦
的电话号码。她从没打过。她立刻找到号码打过去,但伯伦医生不在。得知其诊
所星期一要到晚上8点才关门,田麦问对方要了地址,马上出去,赶到那里。她
拿出自己的汽车驾驶执照给接待的护士查看,护士拿着它,从电脑和李之白病历
卡中“配偶”一栏里核实她是李之白的妻子,说:“你丈夫艾滋病毒的控制情况
的最新检查结果,我们还没有从艾滋病专科医生伍尔佛大夫那里收到。如果你想
马上得到消息,我可以明天一早给他诊所打电话。”
田麦一下子感到双腿发软。这简直是个晴天霹雳!她感到自己如猛地被强烈
地电击了一下。她丈夫是艾滋病毒的携带者!她一把抓住桌子,深怕自己瘫倒:
“我的天呀!”痛苦从四面八方和世界的尽头向她涌来。
护士忙上来扶住她:“你怎么啦?”
田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什么,我累了。之白的艾滋病毒是什么
时候发现的?”
护士两眼瞪着她,不相信她所问的问题:“1992年。难道这是你第一次知道
你丈夫有艾滋病毒吗?”
田麦忍不住了,眼泪盈眶而出:“是的。他一直没告诉我。”
“那你们有没有采取措施保护你不受感染?”
“他这几年都戴安全套。”
护士大松一口气:“他是个很好的男人。他肯定是为了不让你伤心难过,才
不告诉你。”
“很好?很好的男人就不会招惹上这种病毒!”田麦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感
染上,义愤填膺。她说了声谢谢,立刻离开了伯伦医生的诊所。
田麦肯定李之白与别的女人有染,携带了艾滋病毒。她又气愤又恐慌,气的
是他欺骗她,恐慌的是李之白会不会已把病毒传染给她?她越想越担忧,因为她
很清楚艾滋病毒在夫妻之间很容易传染,更何况艾滋病毒可潜伏长达10年以上。
她此时此刻最担心的是自己被传染上病毒。她情不自禁地难过地哭了起来。这是
她到美国这么多年头一次如此绝望伤心,仿佛还没去检查,她已对自己做了诊断。
她不敢想像,自己真的被感染上病毒会有怎样的心理反应,自己的潜伏期会多长
……
田麦不知道那天晚上她是怎么回到住宅的。一路上,她泪流满面。那种心情,
除非身临其情,别人是没法理解的。聪明漂亮能干而事业辉煌,多少人羡慕她。
满以为自己的人生将开始下一个重要篇章──结束两地分居,养儿育女。突然,
祸从天降,一切都可能被毁损。她希望老天爷眷顾她,但愿她没有被感染上病毒。
然而,她自己就是研究艾滋病的专家,她很清楚这种希望非常渺茫,因为好几年
前李之白在她例假和安全期尤其是刚来例假后李之白是不戴安全套的。例假时俩
人做爱,弄得李之白和她的下身血迹斑斑。李之白一定是在发现他自己有艾滋病
毒后才一直带安全套的。有些女人来例假,性欲会旺盛。除了例假本身的生理刺
激,很重要的心理因素之一是因为这期间绝对不会怀孕,心理一下子释放了。田
麦是这种例假时性欲旺盛的女人,喜欢在例假时做爱。在咨询时李之白向我承认,
田麦例假时两人做爱后看到血迹,他很恶心。我们中国文化历来不主张例假期间
做爱,因为女方易感染上细菌或病毒。不过,现代卫生条件优良,只要做爱前丈
夫洗个澡,问题不大。很多西方人不在乎,喜欢在例假期间做爱。可是,一方有
艾滋病毒,例假期间即使戴上安全套做爱,仍是一种冒险行为。万一安全套破了
或滑落,后果不堪设想。
田麦知道,有些人对配偶在外面泡妞或泡汉子并不在乎,只要不陷入感情或
不包二奶就行。这些人恐怕没把握,配偶在外面摘了野花吃了野草后会不会把野
火带到自己身上,即使不把艾滋病病毒带回来,会把其它性病惹上身。这实在是
一件赔本的事。
田麦刚进哈佛大学开始研究艾滋病时,为了体验一下整个过程,她还做过一
次艾滋病毒检查,呈阴性。以后,她再也没有做过这种检查。前不久,为了准备
生育孩子,她还特意去做过体检,都没想到要做艾滋病毒检查。像她这样的人,
谁会想到呢?除了李之白之外,她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性生活,不吸毒。她真后悔
自己曾经有两次要去献血的,实在因为太忙和出差又取消了。哪怕献过一次血,
她早就会发现自己是不是艾滋病毒的携带者了。因为美国献血很严格,对献上的
血都会做各种检查包括艾滋病毒。
那天晚上田麦一进家门,就瘫倒在床上。李之白不在家。她心烦意乱,等待
着他回来。回想起过去的几年,这时才觉得好像一幅被撕破的拼图,渐渐地能拼
贴在一起。难怪他经常向她打听有关艾滋病研究的发展情况。有些情况,他了如
指掌。她还一直以为这是因为她在研究艾滋病,所以丈夫比较注意这方面的信息。
11点左右,李之白回来了。他发现田麦躺在床上,并不感到意外。他忐忑不
安,不敢走近田麦:“你都知道了吧?”
田麦抓起身边的花瓶朝他扔过去。李之白赶紧一闪,花瓶砸在把床头柜上。
柜上的两人结婚照和台灯,都被弄倒在地板上。结婚照镜框上的玻璃和花瓶掉在
地上,都碎了。
李之白想,田麦一定知道了他携带艾滋病毒,他们的婚姻如同这粉碎了的花
瓶和镜框玻璃,完了。
田麦在床铺上坐起来,脸色苍白铁青,眼睛红肿。隔了个周末不见,她完全
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嗓音有气无力:“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注视着妻子这副样子,李之白靠在门柱上。他害怕田麦听了他的回答后会失
去理智,如果那样他可以夺门而逃。田麦完全没想到李之白携带艾滋病毒是在同
性恋中传染上的。李之白想试探她是否已知道了这点:“我不知该如何告诉你,
一旦你知道了真相,肯定会离开我。”
“事情到了这地步,你还有什么必要隐瞒我呢?我亲自去了一趟伯伦医生的
诊所。我已经知道你感染上了艾滋病毒。我很可能被你传染上了!”田麦放声痛
泣。
李之白还是不想把他同性恋的真相告诉她:“我92年发现自己携带艾滋病毒,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戴安全套和你做爱。但愿在这之前,你没被传染上。我非常对
不起你!”
“那你当时怎么想到去做艾滋病毒的检查?”
李之白嘴唇哆哆嗦嗦,有点结巴地说:“在你来美之前,我和别人有过性关
系,没有戴安全套。……那个人得艾滋病死了,我立刻去做了检查,结果……”
田麦几乎晕了过去,大脑休克似的一片空白。连续几天的疲倦、睡眠不好和
伤心过度,她昏沉沉地睡着了。第二天她醒来时,李之白已不在房间。冰箱上有
一张他留下的纸条:
亲爱的,我去上班了。非常非常对不起你。现在你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不要
想要孩子。
我对你的伤害太大,我不求你的宽恕。
人身上的有些罪过是上帝也无法宽恕的,所以才有地狱。
看在夫妻份上,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把我携带艾滋病毒这件事告诉家里人,
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终会传入家里。我已经这样伤害了你,再去伤害家里人,
我就是罪上加罪。
谢谢这么多年的夫妻恩爱!
吻你,之白
田麦看完纸条,泪如泉涌。她此时对李之白没有怜悯,她恨他。想到自己很
可能也携带艾滋病毒,她万分惶恐。真是恶梦一场!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快到医院去做检查。在美国,任何医院的艾滋
病毒检查都不收费。不过她不想到李之白所在的洛克菲勒医学院去检查,她不愿
意碰到李之白的熟人。
她在纽约上城的蒙赛那医院做了抽血,检查结果要过两天才知道。田麦打了
个电话到李之白办公室,叫他马上回来。她无法等到他下班。
李之白回来了。俩人都愁眉苦脸,田麦更是一肚子的气和怨恨。她想,就算
自己没有被他感染上艾滋病毒,她已完全对李之白失去了信任。他隐瞒了这么久,
耍了这么多把戏,在做爱和计划生孩子上对她说了那么多谎言,让自己蒙在鼓里。
即使自己能原谅他,夫妻生活也会被这艾滋病毒的阴影笼罩着,做爱也不会快乐。
田麦看着李之白,发现眼前的丈夫就像是虚幻的影子,那么不真实。怎么可
能呢?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她想到李之白有时做爱力不从心,是不是他仍然和别
人有性瓜葛?两人到附近的饭馆吃饭。他们先去了常去的一家中餐馆。老板看到
两人,热情地打招呼:“小两口吵架了?怎么脸绷得这么紧?”李之白马上意识
到这次谈话在此不方便。田麦说她没什么食欲,不如到一家酒吧。李之白担心这
时候喝酒,心情不好会喝出事情来。于是两人在一家“汉堡王”店要了点心和咖
啡,找了一个僻静角落坐下来。许久,两人都没说一句话,看着窗外。
前几天雪下得很多,白茫茫的一片。田麦喜欢雪天,可今天她丝毫没有雅兴。
对面那个小花园,她和李之白去过好几次。她再也不会和他去那里了。有些东西,
只是岁月为了证明其存在而留下的实物,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他,只是留在那里,
留在了某个空间,人无从拥有;留在了某段时间,人无从索回,无从重复。
两人沉默了几乎有半小时,一直到两人杯中的咖啡都差不多喝光了,才开口。
田麦向李之白保证,绝不会将他感染上艾滋病毒告诉双方家人,但前提必须是他
要说出真相,否则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弄清来龙去脉。
“你昨晚说,和你发生过性行为的那个人得艾滋病死了,那个人是谁?我必
须知道事情的全过程,要不然我没法相信你是不是还和别人仍有来往。”
田麦像国际象棋大师谢军比赛时把对方逼到死角一样,非让李之白开口不可。
李之白知道自己已不能再欺骗下去,若他谎造一个女人,田麦这么聪明能干执着,
一定会查询出来。他只好回答,“那个人是兰德。”
“什么?你说谁?”
“兰德。你刚来美国时见过他。”
“你和他有性行为?你?你和男人……?”田麦惊愕地睁大眼睛地看着李之
白,不敢相信他所说的话。李之白再次沉默。他想把一切都告诉她,把多年来欠
她的情和自己的伪装都彻底地说出来,然而他不知如何说才好。
田麦突然开了窍,恍然大悟:“你成了同性恋者?你在纽约和男人鬼混?”
李之白点点头。
田麦顿时再次惊愕地睁大眼睛盯着李之白,感到恶心极了,只想呕吐。她拿
起桌上的两个咖啡杯子连接朝他头上砸去。这是一次性的泡沫杯,李之白没感到
疼痛。只是杯子里残余的咖啡,顺着他的头发、眉毛和脸流下来。
田麦立刻冲出店外。李之白没有追出去,他知道,他和她的夫妻关系到此为
止了。他痴呆地坐在原来的位子上,一动也不动,任凭杯子里残余的咖啡流下来,
滴在他的衣服上。
又下雪了。天空灰黑深沉,像个无底洞,雪花从那里不断地涌出来,凄然而
下。田麦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哭得非常伤心,手抄在大衣口袋里,脚踏在不断落
地的雪花上,吃力地蹒跚着。雪越下越大。在这漫天大雪的世界里,一切都显得
惶惶惚惚,很阴沉。前面行人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雪盖住了,落入后脖颈的雪
花,让田麦感到冰凉,一直凉到心窝。雪花如凌空射来的箭,尽管松软,打在脸
上仍有些麻痛,随后它们和眼泪融化在一起流下来,把视线都遮住了,田麦不停
地用手把它们抹去,却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雪花。迷离的夜色和曼哈顿街道两旁
的霓虹灯,在眼前晃动的雪花里,都变得很苍伤。收进眼帘的大街景致,都染上
了悲哀的色彩。街两旁的那些弄堂,似乎都充满了低级趣味。沉重的天空是这么
压抑。田麦泛起的思绪像空中断线了风筝的游丝,到处飘浮。她想把所有和李之
白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事,一件件地清理出来。可是,她脑子太乱了。她做不到。
她甚至感到时空已不在,伤感从所有的交感神经涌出,很快地覆盖整个身体。这
个世界把她骗了!她认识这么多年由大学同学而成她丈夫的李之白,居然是同性
恋者!她绝对始料未及。自己以前怎么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一点?现在她明白了,
为什么李之白和她做爱会力不从心,为什么他非常乐意两地分居而只作周末夫妻。
地上的雪开始厚起来了,走起路来滑兮兮的。田麦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不
留神滑了一跤。她大哭起来,不想爬起来,仿佛这样她才不至于神经支离破碎。
路人围过来,以为她被摔得很厉害,要打“911 ”电话送她去医院。田麦不好意
思:“我没什么,只是心情很坏,故借着摔跤而痛哭起来。”她爬起来,说了声
谢谢就往家走。
回到寓所,田麦把自己需要的东西打进两个旅行袋。她再也不想迈进这个家。
既然从一开始两地分居就是一个错误,那么就让这个错误立刻结束。她对这个家
现在没有任何眷恋,只有恶心和气愤。她简直不能想像那张她和李之白睡过的床
也可能是他和别的男人做爱的地方。她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收拾好,叫了一辆出
租车,住进了旅馆。
一到旅馆,她就给李之白打了个电话,他还没回家。田麦留了个言:“李之
白,我们之间一切都结束了。下一步我们就办离婚手续,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
想,你必须同意,否则你是逼着我把你的丑陋的事情公诸于世。你知道,你对我
的伤害有多大,很可能是致命的!”放下电话,田麦整个人都崩溃了,她一屁股
坐在旅馆房间里的地板上,眼泪再次珠串似地往向下掉,她听得见泪水劈啪着地
的声音。往事如电影一幕幕地在她脑子里闪过,栩栩如生……
刚来美国在纽约停留那两个星期,她住在李之白的学生宿舍。有一天,之白
到外面去买东西,她接了个电话,对方问她是不是之白刚从中国来的女朋友。她
问对方:“你怎么知道?”对方说他是兰德,明天就飞来纽约,要她传告之白其
航班,如果之白有空,请接他一下。
田麦知道兰德是之白的好朋友。她在中国时,李之白起初在电子邮件里曾老
提兰德,但后来再也没提过。
李之白从外面回来。田麦把电话内容告诉他。李之白脸色有些不自在。因为
对方不是女的,田麦自然没把兰德当作情敌去想。她随便问了一下:“你怎么了?”
“噢,没什么,我们还没结婚呢。我怕他来后把你给勾引走。他是很有吸引
力的男人。”
“瞧你说的,他有魅力的话,婚后我也会把被他勾引走啊。难怪你现在再也
没提过他。”
“有了你,就把朋友忘了。”李之白的这句话说得田麦很开心。
第二天,李之白去机场去接兰德。说的是上午9 点多的班机,两人到中午还
没来。期间,李之白打电话回来说,他们先去兰德的旅馆再来哥伦比亚大学医学
院宿舍。田麦有点纳闷,既然如此,还要之白去接干什么,兰德自己坐出租车到
旅馆再来不就行了吗。如果兰德是女的,田麦一定会怀疑。可是兰德是男人。世
界上很多问题,就出在“可是”这两个字上。
原来,李之白和兰德从机场到了旅馆后,两人做了爱。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做
爱。
做爱之前,两人吵了一架。兰德问李之白到底如何打算:“你准备告诉田麦
你也爱我吗?”
“这怎么可能呢?”
“你不告诉她,不就是欺骗她吗?我可接受你同时爱我和她,因为你现在并
不清楚你到底是纯粹的同性恋者还是双性恋者。只有你和她接触一段时间才能了
解你自己。如果她真正爱你,也会像我这样,应该允许你对自己有一段时间的了
解。”
“兰德,这问题我已想了很久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不是一个我了解自
己性取向的问题。固然我对自己的性取向最终会有个彻底的了解,但问题的实质
是如果我公开自己的同性恋,意味着我完全失去了和我的中国背景有关的一切:
我的母亲、家人、我的中国朋友和所有的关系。我没有这个心理承受能力。我希
望你理解我。你不能站在你的角度来思考我们中国人的文化和观念。我理解你,
我能感受你这么爱我,我也很爱你。可是,我不能为了我们的爱抛弃所有的一切。”
“怎么会要你抛弃所有的一切?你照样可以读完你的博士,照样做一个优秀
的生物学家,没有人会因为你公开自己的同性恋而阻拦这一切。你的家人和朋友
会不理解你,但如果他们真正喜欢你和你的为人,最终会接受你。你不会因为你
的同性恋而改变你的为人吧?”“当然不会。然而,人们不会像你想像的这么简
单。即使是今天,你我也不会在纽约大街上像异性恋者那样到处可以亲吻。”
“是的,我承认这需要一个过程。但你自己有什么打算?我不管他人,我只
关心你将怎么做?”
李之白把自己的想法毫不隐瞒地告诉兰德: “我一定会和田麦结婚的,即使
不跟她,也会跟别的女人。要想让我这一代的中国人包括我的家人朋友们接受同
性恋是不可能的。如果有一天我要回中国去,你能跟我回去在中国生活吗?不可
能的。我也不可能跟你结婚而留在美国。就算有一天美国司法允许外国人和美国
人同性结婚而移民美国,那也是很遥远的事情。”
“那你就一辈子都戴着面具吗?”
“是的。”
两人谈到最后,都无可奈何,意识到分手是必然的。即便和田麦结婚,李之
白愿意和兰德继续爱恋关系,而兰德则不能接受李之白和田麦结婚而再与李之白
来往,因为这意味着他不能平等地和田麦竞争李之白。他大声地叫喊,这不公平,
我受不了。为了完全得到李之白,他本来决定搬来纽约,甚至想将来跟李之白到
中国去无妨,因为他作为剧作家这种自由职业者,完全可以在中美之间飞来飞去,
每年至少可以有一半时间以上在中国。想到这些都将化为泡沫,兰德控制不住说
了一个“fuck”。
两人抱在一起狠狠地做爱。兰德一反常态,做爱中对李之白的百般温柔消失
了,取代的是类似暴力的行为。以往他总是千方百计地先满足了李之白,可这次
他首先满足自己,一把将李之白翻了个转……。
等到两人终于平静地躺在旅馆床上,才发现李之白的内裤被兰德撕破了。兰
德对李之白道歉:“我刚才太粗鲁了,真对不起。请原谅我。一想到这是我们最
后一次做爱,我对你又爱又失望。我没有把你弄痛吧?”遍布全身细胞里的爱慕,
直接从兰德的心田流淌出来,又与深深的失望碰撞,弄得他身体里的血液发出清
晰的声音。
李之白感到难言的痛苦,他何尝不想和兰德继续相爱下去呢?这种痛苦剧烈
地在他身上爆裂。他仿佛听到了兰德体内悲哀的声音,这使他负疚。这负疚仿佛
带着旋风一般拔地而起,如洪水泛滥弥漫在周围,让他难堪。他脑子里突然轰隆
一响,眼泪流了出来。
兰德紧紧地拥抱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爱这个中国男
人爱得这么深,他的泪水唰地也涌出了眼眶。
李之白的肩膀有点湿了。他发现那是兰德的泪水。这是他有生第一次看到这
么高大魁梧的美国男人在他面前流泪。很奇怪,他突然觉得心里好受些了。兰德
希望见到田麦一面,看看这个情敌是什么样子的。李之白犹豫,不想让兰德去见
田麦,担心事情到了这一步,兰德会不会露出马脚。但是,兰德坚持要去。
两人来到李之白宿舍后,和田麦一起到离哥伦比亚大学不远的哈德森河堤公
园散步。边走边聊。兰德不愧是剧作家,说起话来很有思想,神采飞扬。留给田
麦印象最深的是兰德对美国社会有他非常独到的见解,跟后来她碰到的许多美国
人的肤浅不一样。大多美国人总觉得美国是最好的而对外面的世界了解甚少,兰
德则对美国社会提出很多尖锐深刻的批评而同时对她和之白所谈的中国的一些事
情不抱成见,相反他很理解。
李之白没想到兰德在田麦面前,表现得相当不错。但是,兰德问田麦的一些
问题,让李之白着实担心了一下。兰德打量着田麦:“你真的很了解之白吗?如
果之白来美已变了,你仍会爱他吗?你打算跟他结婚吗?你对他的爱,是依据你
在中国对他的了解。不如观察他一段时间,看他在美国是不是仍对你忠诚不二后,
再考虑结婚。人会变的。”
田麦对他问的这些问题感到奇怪。美国人不是不询问别人的隐私的吗?之白
解围说,兰德是开玩笑。
分手的时候,兰德看着田麦挽着之白的臂膀,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祝你
们幸福!”
他走后,她问之白:“他没有女朋友吧?瞧他多羡慕我们!”
之白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说:“他永远不会有女朋友。”
“为什么?他对女人已彻底失望了?”
“是的。”
“为什么?”
“这是隐私,我没细问他。”
兰德回洛杉矶后,给李之白打来过一次电话:“我已安全地回到洛杉矶。…
…田麦是个很好很聪明的姑娘。我不忍心她被你欺骗。你和她结婚后,你不该再
和任何男人有性关系,除非田麦将来能够接受。我劝你,还是不要着急结婚。否
则对你对她都可能是个悲剧。”从此,他们再也没有来往。
现在田麦才明白,兰德的意味深长里含有另一层意思。悲剧早已从那时就开
始了,她却完全被李之白蒙在鼓里。这样的疼痛,就变成是两倍的了。想到这里,
她心里痛苦极了。恨不得打开旅馆的窗口,想对路上的街人、对世界上所有人叫
喊:“对你的配偶,不妨从同性恋的角度去怀疑他(她)一下!”如果当初她能
这样怀疑一下,她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情不自禁地抓住自己的头发:
“我怎么一点都没有想到呢?我怎么这么傻?……”
凭心而论,就算我处在田麦的位置上,也不会想到丈夫是同性恋者。人们在
邂逅相遇和热恋时用爱情塑造的那个恋人,和后来终生相伴的那个真实的人相差
甚远,更何况最后发现生活了好多年的丈夫是隐藏的同性恋者。爱情本质在于爱
的对象本非实物,它只存在于恋人的想像之中。除了当今一代,同性恋者恐怕大
都和异性结婚,生儿育女,他(她)们的配偶也大都和田麦一样绝不会想到配偶
是同性恋者。至少,田麦有生之年知道了李之白是个同性恋者,而那些人也许到
死都不知道配偶的秘密;即使知道了,想必还不得不痛苦地一辈子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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