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妈妈的男朋友吗
那次我们全家去米山家探望他女儿米雅和米安后不久,安玛找到了份工作,
在新泽西一所高中教中文和双语教育。后来,雅文也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开始
了艺术档案员的工作。两个可爱女儿,由米山母亲帮照看。在外人看来,米山可
以安心画画了。事实正相反,米山再没有画出一张惊人而价值高的油画。
人一旦有了孩子,生活重心便转移到孩子身上。总有这样那样的琐事需要米
山去办不可。米雅发烧了不退,米安的手被扭伤了,他要开车带她们去看医生;
家里的婴孩食品没了,急用,他要去买……再说,母亲一个人带两个宝贝女儿出
去散步,他也不放心。母亲一句英语都不会说,除了“Hi”和“thank you ”。
没有汽车带她们出去,母亲只能在附近推着婴孩车走走,况且是推着两个孩子。
米雅快1 岁了,米安比米雅小两个月。两个孩子加在一起的重量,有坡度时母亲
推起来费劲。因此,几乎每天米山都要开车带着母亲和孩子到公园或儿童玩乐场
里去。两个女儿非常漂亮,人见人爱。米山每次听了人们的夸赞,心花怒放,有
时觉得这比他画出多好的油画都值钱,无价之宝。
然而,现实毫不留情。米山家开销太大。雅文和安玛两人的工资加起来,扣
减掉各种税后,每个月付掉房屋贷款水电等费用后,家里花钱有点紧。为了日子
过得舒畅一些,米山妥协去画了一些商业画。
在画商业画这事上,安玛和雅文两人有很大的分歧。雅文不希望米山去画商
业画,一心创作纯艺术画,她认为画商业画会毁了米山的艺术天地,目前两个人
有工作,日子还能过得去,也算是中产阶级小康水平了,以后会好的。安玛则认
为,美国是一个很现实的社会,美国梦只能建立在生活质量上。她举例,米雅和
米安应去学游泳了。现在美国有钱人的小孩从婴儿时就去上游泳课了,这对孩子
的智商开发和体质都很重要。但是现在家里钱少,这事就不能做。所以,她主张
米山去画商业广告画或花布设计。
雅文说,她不会游泳,也没觉得她比别人笨或身体比别人差,这完全是因为
当代人生活条件好了,要求越来越高罢了。安玛游泳很棒,但有过敏性鼻炎,经
常流鼻涕打喷嚏,易感冒。除了英语之外,雅文比安玛懂得多,脑子也比安玛反
应快。安玛和绝大数美国人一样,数学基础、地理知识和对美国以外的了解,都
远不如雅文。故安玛认为雅文所说的是含沙射影她。两人为这事弄得很不开心。
即使画商业画也要心境和环境,米山在家已很难画好画。最重要的是,画不
出好画来,就没有成就感,时间一长心里就慌得很。雅文和安玛的心情也为此受
影响,担心他已江郎才尽。于是,米山决定到新墨西哥去采风,一是去寻找新素
材和灵感,二是换换心境。
那年秋天,他飞到新墨西哥去,希望有所收获,能画出一些好画来。
到达新墨西哥州首府桑塔菲,米山租了辆小汽车,从机场直奔峡谷路。峡谷
路是桑塔菲最有名的一条街。据说它的名气和纽约的Soho并驾齐驱,只不过一个
是美国西部风格而另一个是大都市风格罢了。米山去之前,查询过有关信息。峡
谷路早期是西班牙人的住地,从上世纪20年代开始,成了一个艺术中心,世界各
地的画家,风涌而入。美国著名女画家Georgia O'Keeffe, 1929年第一次从纽约
来桑塔菲就爱上了这里,她以此得到灵感而创作的油画已成为世界艺术的经典作
品。有些报道,把桑塔菲以及峡谷路吹捧成“美国西部的巴黎”。
来到美国这些年,米山发现美国人在市场推销这点上是很能吹的。美国社会
固然崇尚诚实,但美国人没意识到他们文化中的夸张和他们从小养成的表演化的
举止。他觉得美国人大多都可以当演员,因为他们当众言行自如,很放得开,带
有自然夸张的味道,就像演戏一样。米山看到有钱的美国家长送小孩子去学表演,
大多不是为了要孩子当演员,而是培养公众言行能力,怎么说话得体吸引人,怎
样举止,怎样和别人合作表演。我们华人则大多只会送孩子去学钢琴。当然,美
国的夸张吹牛是以法律为界的。克林顿总统在电视上向全美国人否认自己的桃色
丑闻,没人能拿他开刀。但他为掩盖丑闻而向检查官撒谎,这违了法,就没法过
关,差点丢了总统职位。米山记得京典告诉过他,其公司所有推销广告都必须由
律师过目,如果夸张吹牛到可能违法的话,就必须修改,否则损害顾客的直接利
益,会吃官司。
米山想,将来一定要送米雅和米安去学表演和演讲。他认为美国人的吹牛有
其好的一面。美国人夸张他们身上的幸福和优点,动不动“I am very happy to
……”、“I am very sure”、“very good ”、“so nice ”。这种夸张的确
使得他们和对方有某种程度的高兴和自信。这种心理暗示,当事人自己可能并不
意识到它的好处,但对人精神状态的作用不小,让人多朝好的乐观的方面想,开
心。
桑塔菲市区风貌,让米山耳目一新。他从没在任何地方看到过这样的城市建
筑──所有的房屋包括银行和政府办公大楼都是土泥色的,大楼没有高过5层的。
无论从远近看过去,米山感到自己到了另一个国家而不是美国。土泥色是印第安
土著文化的体现。印第安人崇拜土地,认为土地是人的母亲,人必须爱土地,与
土地和好,否则就会受到惩罚。米山放慢车速,欣赏着桑塔菲。他对它一见钟情,
心里异常兴奋。眼前的一切,像是梦中的庄园。街上行人不算很少,但让人感到
很恬静,有一种深沉和神秘在他周围飘忽不定。这里平均海拔7000英尺,气候干
燥,阳光充足,像他去过的西藏,包括风土人情。
峡谷路两旁画廊和艺术品商店琳琅满目,游客很多。米山迫不及待地把车在
停车场。一路看下来,他颇有些失望。画廊里卖的画,优秀的很少,大多都是商
业味道浓厚的画,风格题材雷同的比较多。当他经过一家印第安人的画店,眼睛
一亮,里面的作品自有特色。该店画商向他介绍,画家是位女士,在当地刚开始
有名气。她的画主要是画印第安人的日常生活,笔墨大胆,色彩浓厚,画面多以
浅棕的泥色为基本色。她的画里人物夸张,这点像米山的风格。
画商给了米山一张名片,说他在桑塔菲北郊印第安人的小镇陶斯还有一家更
大的画廊,那里也是那位女画家的居住地。米山的旅馆就订在陶斯。
从桑塔菲开车到陶斯,本来只要1个小时。米山却开了3个多小时。他不断
地停下车来观赏风景,拍照,录像。这里的天空里看不到任何鸟。瓦蓝天空里,
连白云都很少。沿途有一些筑成高台的小花园和富人的庄园,建在空旷的高原上,
但并不能改变高原的荒凉景色。这里土地贫瘠,岩石很多,生长不了高大的树木。
在岩石上下的缝隙之间,长着枝桠弯曲稀疏的的野生灌木丛,就像是巨兽身上的
粗毛。连绵起伏的山岭,呈现浅淡的肉红色,像是裸体世界。这种荒凉,让米山
感到西部的野性。站在高处眺望,一望无际的高原像一张巨大的地毯铺张开来。
米山很喜爱新墨西哥的气氛和风土人情。这里有在纽约无法享受到的西部的
原始美,尤其是矮小的树林和泥色房屋相互掩映衬托出来的安宁画面,让他激动
不已。那些建筑设计多样而造型优美的画廊本身和居民住家,让他欣悦──那夺
目耀眼的挂在房门外一串串红色干辣椒,让他想起了故乡的川菜;那蓝色的门窗
让他想起了地中海岸的房屋,而那一片片向日葵则让他联想到凡高的油画。
到达陶斯,已近黄昏。秋季傍晚很美,真像古典油画。几朵云彩,低低地悬
浮于灌木和仙人掌上空,缓缓翻滚。越是接近山岭的地方越是墨色浓重,而在它
和荒原交界的边缘,竟然透射出一线明亮。夕阳正西下。高原上笼罩着金色的寂
静。整个镇披上了晚霞的彩衣,天空火带一般鲜红。山下印第安人的村庄若隐若
现,迎接着米山的到来。
米山住的旅馆外观是彩色的,非常醒目。门窗是浅蓝色的,露在外面的房屋
木结构则是棕色的,墙是浅紫色的,而吊在门前走廊屋檐下的双人摇椅是白色的。
看来当地人很注重色彩。这家旅馆不大,美丽的外观一下子把米山给吸引住了。
接待登记的是个30多岁的印第安女孩,但看上去是混血,漆黑的额发下有一
双会说话的眼睛,楚楚动人。她给米山介绍旅馆的历史。米山没想到这是当年英
国著名作家劳伦斯在美国的住房。这家旅馆在美国西部艺术家里很有名气(兰德
也在此住过)。接待员本人也是位画家,另一个服务员是摄影师。
听完介绍,米山脑子里马上浮现出根据劳伦斯小说《查太莱夫人的情人》改
编的电影里的场面——查德莱夫人和她的园林看守人在小屋子里做爱的情景。他
仔细打量旅馆,它显然是以一栋住宅改建而成的。
接待员带着他走了一圈。有新婚蜜月房间,有套间,价格不菲。他住的那间
很小,里面没有卫生间,所以便宜。旅馆供应免费早餐,有热水泡澡池、图书室
和录像带。米山很满意。他的房间是木架床,床搭在墙的半腰上,旁边有木梯爬
上去,天花板下有个电视,人躺在床上可看电视。房间虽小,但很温馨,布置得
很别致,还有壁炉,可惜天还暖,用不着。
米山去洗了澡。在回房间的走廊上,碰到一个可爱的七八岁的小女孩,向他
问好。他想起了女儿米雅和米安,很想念她们。他往家里打了个长途电话,小家
伙们都睡着了。雅文和安玛都叫他安心采风。
在旅馆旁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墨西哥风味的晚饭后,米山回到旅馆的第一件
事便是向女接待员询问明早开车怎么去峡谷路那个画商在陶斯的画廊。他拿出画
商的名片。那位女接待员笑了,说她的画就在那家画廊展出。
原来她就是画商极力赞美的那个女画家,在旅馆做接待员是她的工作,目前
画画还不能养活她。她说,她喜爱这份工作,让她有机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使
眼界不局限在画画上,况且这家旅馆本身很有艺术情调,老板允许她在旅馆里挂
她的画作为展销。
米山很高兴碰到她,两人互相介绍了自己。女接待员名叫桑妮,是新墨西哥
大学美术系毕业的,有一半印第安人的血统,一半西班牙人血统,一头乌发,眼
睛明亮有神,皮肤黑黝黝透红,健康迷人。听说米山是从纽约来的画家,她似信
非信。
米山拿出一张明信片,上面印有的照片是那幅卖了25万美元又被意大利著名
服装设计师用50万美元转买走的油画。明信片上米山的名字和刚才他登记房间出
示的驾驶执照上的名字一模一样。桑妮这才真正相信他是画家米山。她曾在几年
前读过有关米山作品的艺术评论,在杂志上看到过那张画。给她留下印象很深:
“我还保留了那本登载那篇评论和那张画的杂志。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任何有
关你的评论。刚才登记时我一时没认出你的名字。”米山告诉她,自己这几年毫
无长进。他这次来新墨西哥的目的就是想找到灵感,有点新突破。两人都认为,
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待久了,所见所闻都容易习以为常,大脑对周围的一切不需要
动太多的脑筋,人会变得理所当然,对外界新鲜事物容易缺乏敏感。换个新地方,
人为了适应新环境不得不调动整个大脑,结受新刺激、新事物和新观念而大开眼
界。
桑妮已好久没去纽约了。她将和自己的画商明年夏天去纽约开拓市场,举办
画展,争取在那里打响知名度。因而认识米山,她很高兴。她说到时自己会在纽
约待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几个月。
那天晚上,俩人聊得很兴奋,头头是道地议论着油画。若不是起先向米山问
好的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走过来冲着桑妮叫“妈妈,我想睡觉了”,俩人还不知
会谈多晚。桑妮向米山介绍女儿,说自己是单身母亲。这工作的另一好处是店主
人给她一间房,平时她和女儿就住在旅馆。
桑妮作为单身母亲,又工作又照看孩子,还居然画画这么有成就。米山对她
肃然起敬,望着她带着女儿去睡觉的背影,感到她身上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和精神,
是他所需要的。
夜已深了。米山走到门外,坐在摇椅上,在新墨西哥的夜幕里陶醉。他丝毫
睡意也没有,和桑妮聊天的兴奋还余留在脑子里。西部的秋夜完全是另一种寂静。
在纽约夜里,人独自走在无人的街上会感到心里不踏实甚至恐怖,仿佛纽约的黑
暗里充满了龌龊卑鄙,隐藏着杀机。而此时此地,夜静如水,空气清纯,周围是
一片蟋蟀的鸣声。米山仰望星空,弯月高挂,一切变得温柔可爱。凉意的秋风里,
偶尔有几只荧火虫啁啾飞过,想必是用光在吸引和寻找配偶。
桑妮的画、她的谈吐以及美貌,在米山的脑子里挥不去,产生了光环效应。
他浑身发热,陷入性幻想之中,手不由得抚摸下身。他为自己的举动好笑:自己
是有两个妻子的男人,怎么还这样。没想到,这时桑妮穿着睡袍,出现在他的面
前,头发蓬散,乳峰凸拱着紧束着腰的睡袍。米山窘迫极了,他的手正在开口的
裤裆里。但愿天黑,桑妮没看清楚一切。米山赶紧翘起二郎腿,掩盖住自己的尴
尬。
桑妮在米山身旁坐下来:“睡不着,想透透风。没想到你在这里。”
米山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他想克制自己,掩饰自己的窘样,他对桑妮说:
“你真美!”
“月光下的人都会变得比白天时更美,你也很迷人。”她的这句话,让米山
感到特别有诗意。他沉醉地看着她,却看不清楚她的目光。
桑妮在月光下成了一只美丽的蝴蝶。她把头靠在椅背上。一阵馨香又翩然而
至,像液体一样悄悄流行,滋润着空气里的缝隙。米山的右手正搭在椅背。他感
到自己正被山里拂荡的芬芳置于佳境之中。他大胆抬起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月
光如水在米山的指尖一张一合。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着,像蝴蝶停
留在手掌上轻微地颤动。他再也控制不住,窘迫变成了快感,从脚底到头顶,肉
体里如饥似渴。他用力把桑妮的整个身体抱在他的腿上,吻她。两张嘴唇如胶似
漆,柔软,热乎乎的。
桑妮的睡袍滑落下来。她曲线分明,在月光下宛若一张早期西方油画里的裸
女,丰腴,大方,发出让人无法抵挡的魅力。摇椅激烈地摇晃起来,在湿气缓缓
上升的夜晚。秋风甜言蜜语,使时间温馨美丽。两人沉浸于田园宁谧诗般的快乐
之中,摇啊,摇。
那天晚上,桑妮睡在米山那里。早晨米山醒来,桑妮已回自己的房间照顾女
儿去了。
米山躺在床上,昨晚情景又甜蜜地在他脑海里浮现。他真想她此刻就睡在自
己身旁,让他在晨曦里好好欣赏她美丽的裸体。他回味着昨晚的情景──两人做
爱后口渴,他有点饿了。桑妮从厨房里弄来饮料、果酱和面包。喝足吃饱后,两
人兴致又起,桑妮把果酱涂在他裸体上:嘴唇、脸、大腿和下身。她把他推倒,
吻他的身体,舔那些果酱……米山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他想,所有女人在吸吮男
人时都该在男人那宝贝上涂点果酱、冰淇淋、花生酱或她们最喜欢吃的东西。
他爬起来,拉开窗帘。山里的清晨雾霭很浓,窗外被一片白蒙蒙的水汽笼罩
着,树梢叶片上凝聚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伸伸懒腰,到
公用卫生间去。路过餐厅,见到桑妮正忙着给旅客们准备早餐。他走进去向她问
早安。桑妮气色非常好,很开心地叫他等一会来吃早餐。
米山冲了澡,去吃早餐。旅客都吃完走了。餐厅里,只有桑妮。她在等他一
块用餐。两人拥抱亲吻。桑妮的女儿走进来。她看见了两人的亲吻,问米山:
“你是我妈妈的男朋友?”
米山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桑妮赶忙解围:“妈妈很喜欢他,才吻他。”
小姑娘非要问个水落石出:“那你会让他做你的男朋友?”
桑妮看了米山一眼,“也许。”
小女孩的问话,使得米山和桑妮都笑了起来。
小姑娘坐学校来接的巴士上学去了。米山开着车和桑妮一起到画廊去看她的
画。
在车里,桑妮问他:“你有家吗?”
“有。”米山手上没戴结婚戒指。他向来不戴。桑妮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
微妙的神态,“你太太是做什么的?”
米山不想隐瞒:“前妻是中文老师,现任妻子是艺术档案员。不过,两个妻
子都和我生活在一起。”
“什么?胡说!别逗我了。”
“真的。”
“这怎么可能?拿我开玩笑。”桑妮从米山的回答和表情中确定他是诚实的,
但仍然半信半疑。米山简单地把他和安玛、雅文的情况讲了一下。
桑妮听了目瞪口呆,转而露出敬佩的表情。她对米山产生了极好奇的心理。
她不但对他没有厌恶感,反而热情倍增。她对自己的这种心理反应感到奇怪。对
有的女人来说,所爱的男人有多少女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对自己如何,
重要的是这个男人拥有什么样的女人。如果这个男人相好的女人档次很低,她会
瞧不起他,认为他没出息,是个流氓、瘪三和色鬼。相反,这个男人相好的女人
高雅美丽,她会觉得他很有魅力浪漫多情,如果可能,她会把他夺过来,以证明
自己更高雅更美丽更有吸引力。
米山心想,桑妮知道了他的情况也好,以后就不会纠缠他。相好可以,但他
绝对不想再让一个女子介入自己的家庭生活,绝不能有第三个妻子。
他对桑妮说:“现在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这几年没有成果,两个女人又加上两
个女儿,杂事太多……”
桑妮问他有没有家里的照片。米山掏出钱包递给她,叫她翻出一张全家照。
“你不觉得你很幸福很有魅力吗?两个女人同时爱着你,和你生活在一起,
又给了你两个美丽的女儿。”桑妮看着照片,羡慕地说。
“是的,我是够幸福的。但是,这世界非常公平,上帝绝不会把所有的好处
都给了一个人。一个人在某些方面得到太多,他一定会在另一些方面失去更多。
按理说,我应该创作出有价值的画来,然而我现在一事无成。我想,主要是我的
心境一直进入不了良好的创作状态。”
“别给自己找理由了。人生就是如此,成功如同幸福,很难重复。如果这个
世界把佳作都让你米山给创作出来了,我们这些画家还要不要出名?”
在画廊里,米山仔细看了桑妮的每一张画。风格和题材,比他在峡谷路看到
的她的画更广泛,不仅仅限于画印第安人的日常生活,还有新墨西哥风景,尤其
是那些用黑色或深棕色画的粗线条,把风景和人物作了某些抽象后再配上浓烈色
彩,效果很佳。
米山说,这种画法很多人都用过,只是处理得不一样,这与画家想表达的什
么有关。
桑妮同意他的看法,“一个艺术家在心理上对人世要有超脱,一定要有自己
的个性和见解,能看到事物背后抽象的理念,而不是人云亦云。”
两人越谈越投机。桑妮坦白说,其画法的直接灵感首先是那年在杂志上看到
米山那几幅轰动美国的油画上得到的:“你的那幅变形的巨大男根的油画,一下
子把我给唤醒了,使我走出了迷津。在这以前,我画的东西总是跳不出老框框。
你的那幅画,线条就很粗。男根头部红得像个大苹果。那欲滴的精液白里透亮,
完全是珍珠,让人丝毫不会感到淫秽,但又非常性感,让人联想翩翩。我当时就
想,什么都可以画,关键是看画家怎么去画,要表达什么,而不是单纯的人或物。
人需要冲动,需要激情燃烧,来表达对生活的热爱。你那些关于性困惑的油画的
成功,就是你用性去表达了你对整个人生的困惑和两难。艺术要反映出生命的这
种矛盾的实质,才会达到艺术的最高境界。”
桑妮的一番见解,特别是她所说的“人需要冲动,需要激情燃烧,来不灭对
生活的热爱”很大气,米山认为这正是他现在所需要的。自己在家庭生活里被磨
没了冲动和激情,更多的是应付。热情冲动,只有在不规则的世界里或持续的变
动中,才能继续燃烧。
眼前的桑妮,不再是昨晚那个当接待员的画家,而是一位知己。米山很喜欢
桑妮的直爽。自己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他喜欢和直爽的人交朋友。桑妮身上有西
班牙裔南美人的痛快,对生活的主动热情,不在乎现实里的枝枝节节,不斤斤计
较。他紧紧地给了桑妮一个拥抱:“谢谢你!我这次来新墨西哥没白来。”
米山在陶斯待了两个多星期。桑妮把每天上班时间换成下午3 点到11点,而
另一位是摄影师的服务员则是早7 点到下午3 点上班。上班之前,她常陪伴着米
山到处去印第安人的庄园和家里走访。印第安人的保留区不随便让外人和游客进
去。没有她,米山有很多地方不能去。桑妮从大学毕业后到现在,一直住在此地,
有亲戚,和当地人很熟。尤其她身上的印第安人血统,使当地人把她看成是自家
人。
一天上午,桑妮带他去了一个景色独特的印第安人保留区,那里房屋造型奇
特,房子建筑在山边悬崖下,犹如积木搭在山坳里。房屋里面舒适美观,相连的
房屋之间不处在同一平面上,高高低低,人走在里面就像捉迷藏。院子中还有一
个凹下去的很大的地洞,所有的房间都与它相通。桑妮介绍说,它是房屋里最主
要的地方,印第安人吃饭、祷告和家庭聚会都在这里。印第安人相信,人和土地
共呼吸,这么紧紧相连,大地母亲就会保佑他们。那些印第安人跳的舞,很有气
魄。米山被吸引住了,拍了很多照,而且在那里写生起来。和桑妮从那儿回来后,
他实在是再想去,下午便一个人偷偷地又开车到附近。把车停好,溜了进去。没
想到,他还没定神下来,就听到狗叫声,赶紧就跑。他刚跑进车,门还没关好,
一只高大的猎狗在他左后脚根上咬了一口。幸亏他穿的是葡萄牙产的名牌轻便皮
鞋,一只鞋被咬烂了,肉却被咬得不深,但伤口和血流得很吓人。要不是他紧紧
地顶住门,终于把门关紧,他肯定要被那狗咬得死去活来,说不定命都丢掉。米
山失魂落魄,开车就跑。
离开陶斯的最后几天,米山因脚伤哪里都没有去,在旅馆房间里画画。一次,
桑妮来他房间,送给他一些颜料。电话铃响,米山不方便走过去,就叫桑妮帮接
一下。没想到是安玛打过来的。桑妮把电话给米山。安玛问他:“那女人是谁?”
米山告诉她是旅馆接待员。
不知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心虚,还是因为安玛有女人的直觉,安玛对雅文说:
“是个女人接的电话。这是他房间的直拨电话,怎么需要通过接待员?”雅文跟
米山聊的时候,开玩笑地说:“米山呀,你是不是金屋藏娇,和当地印第安女人
好上了?”
米山在电话里没露马脚。然而,他脸上的表情使桑妮明白了刚才米山的妻子
谈到了她。看到米山放下电话,桑妮突然心里冒出要和他的两个妻子挑战的心理,
似乎要证明自己的魅力不亚于她们。她吻住米山,一下子冲动起来,解米山的衣
裤。
面对桑妮的主动,米山的本能和快感占了上风,他没有阻止桑妮火热的进攻。
一个温馨丰腴的肉体已展现在他面前。芳香向他袭来,沁人心脾,湿润了他的感
官。桑妮的眼神、微笑和姿势,都透露出让米山无法拒绝的暖暖情意,如转瞬即
逝的流星,在美艳中闪烁。米山如饥似渴捕捉着快乐,如同山野里追逐红蝴蝶的
孩子。桑妮的床上功夫和她的画一样出色。快感来得很快,直达米山的心脏。他
的手情不自禁地按住她的双肩,快乐至极,进入了欲死欲仙的境地。
人在社会伦理和私生活上的两面性,可以决定人的走向一错再错。米山从桑
妮开始,在男女性生活上,走出了很远,在很大程度上毁了他的艺术生涯。在这
本书里,我不想过多地描述米山和其他女人的亲密来往,况且对不少人来说,这
实在算不了什么。我挑选桑妮来写,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虔诚地相信上帝,
影响了米山。
桑妮并不出生在新墨西哥州,而是在华盛顿首都。她父亲是新墨西哥出生的
西班牙后裔,能说一口地道的西班牙语,大学毕业后被美国政府招为外交官员,
派遣到秘鲁工作。母亲是秘鲁的印第安人。两人堕入情网,结婚。父亲把她带到
美国,定居首都华盛顿。桑妮母亲到美国后又读研究生,毕业后在乔治城大学拉
美系教授秘鲁文化和印第安人文化。
桑妮有个哥哥马克,比她大9岁。马克青少年时期吸毒、看色情图片杂志、
偷偷地把女孩子带回家鬼混。马克为了慎防父母发现其不良行为,把色情图片杂
志藏在小桑妮的卧室里,把女孩子带回家时叫小桑妮在客厅守住。若父母回来或
有人来,小桑妮就立刻敲哥哥卧室的门。
不幸的是,可怜的小桑妮发现了那些色情图片杂志,从四五岁起就浏览它们。
哥哥和女孩子性交时发出的快乐叫喊声刺激着她年幼的心灵。女孩子和哥哥性交
完毕后从卧室里出来后的兴奋快乐,使得年幼的桑妮觉得那一定是很开心的事。
她对这一切好奇极了,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很小,她就模仿图片里的裸体女人的
动作,抚摸自己。随着年龄增长,小桑妮的自慰变成了频繁的手淫。
父母都工作,又经常出差,不像邻居的母亲们通常在家照顾孩子。哥哥与桑
妮年龄相差太大,再加上学坏,他和她没什么可谈的。小桑妮非常孤独,手淫便
成了她和自己发生关系的一种手段。在似懂非懂的快感里,她竭力想满足自己的
欲望,有时到达了疯狂甚至摧残自己的地步。
11岁时,有一次她把哥哥学打拳用的沙墩弄倒在地上,抱住它双腿挟紧来回
地摩擦下身,被母亲碰上。母亲为此和她谈了很久,和她一起祷告,请求上帝的
饶恕。从此,母亲非常注意观察她。
桑妮父母都是天主教徒。她星期天随父母去教会做礼拜,唱圣歌,读圣经。
家里吃饭前、睡觉前和起床后都要祷告。桑妮不断地向上帝祈求,让他来帮助自
己克制内心冲动,改掉手淫。她积极地参加教会里的各种活动以减少自己独处的
机会,加入少年合唱团到各教会去演唱,暑假里参加教会组织的少女露营两个月,
甚至到南美去传教。中学时代,她在管教很严厉的天主教会女子学校寄宿读书。
在大家的眼里,她是恬静聪明的姑娘,一个灵性进步的教会里的姐妹。
然而,只有桑妮自己知道,她的性欲像火山一样在身体里燃烧,她渴望上帝
能拯救她的念头如此强烈。每当性欲如海潮般涌来,她就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大
声地叫喊:“魔鬼,你滚出我的身体!天父,请用你大爱的力量来战胜我吧!…
…”如果身边有人,她就拼命地默默祷告。
人要改掉一个习惯很难。桑妮每次自慰都让她回忆起小时候过多的手淫,让
她陷入自责和罪恶感之中。教会里从不讨论性欲的问题。桑妮向神父忏悔,但并
不解决问题,反而每次见到神父,她都觉得神父在暗暗注视着她的身体,好像自
己被剥落了衣裳,让她羞辱难堪。她只有在每次的祷告中和上帝对话,求他减少
自己的性欲。
桑妮故意选择了父亲的出生地新墨西哥州去上大学,以逃避都市的诱惑,也
想在新墨西哥纯朴的民俗里找到灵肉的安宁和艺术的造就。她把心思都用在学习
和学校的查经班,学习圣经,过教徒的团契生活。她画画明显有天赋,在大学里
有了很大长进。她受西班牙画家如毕加索和达利的影响很大,题材和风格既浪漫
又超脱,画里很有气势。很多人不理解像她这样一个学艺术的女孩子怎么会对查
经班那么热衷。
每次在大自然里目睹各种景色,都更加坚定桑妮的信仰:上帝是这个有序多
姿的世界的造物主。每次画画来了灵感,她自己都不理解这灵感过程。她发现自
己画得最好的画里面都有神性,即超自然超个体的无法言说的感觉和想像。她认
为,超出人智的艺术作品得自神助,而得到圣灵所助的作品有永恒的价值。
她学人体结构那门课时,完全被人体结构的美妙不可言而震撼住了。为了这
种震撼,她和学医的同学讨论过很多次。没有一个人能够从任何角度来解释人体
结构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所有的人都在牵强附会地企图自圆其说。在桑妮
看来,人体结构本身就充满了神性。人们的自圆其说,就是要别人相信其言说的
合理性,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仰,如进化论。
大学四年级,桑妮认识了一个阿根廷留学生,堕入情网。对方也是位天主教
徒。桑妮竭力控制自己的情欲,不和对方发生性关系,只限于亲吻拥抱。但是,
随着两人感情越来越深,爱抚变得不可避免。
对方家庭是阿根廷大富商。小伙子毕业后要回阿根廷继承家产,最终接替父
亲职位掌管公司。他向任何女孩求婚之前,必须得到家庭的同意。可是当时阿根
廷军事政变,正在动乱,所有飞往阿根廷的航班暂停了,他一时没法带桑妮回去
见他父母和家人。桑妮也犹豫是不是要最终嫁给对方,因为阿根廷是个非常不安
定的国家,已军事政变好几次了,而要想把对方留在美国显然是不可能的。就在
两人打算最后一次约会结束恋爱关系的那天晚上,双方再也按捺不住冲动,强烈
的性欲像岩浆一样奔腾而出。仿佛是为了弥补从谈恋爱开始一直没有做爱,那天
晚上小伙子坚硬无比,结果整个一夜两人缠绵在一起。
这个头一开,两人不但没有分手,反而更加难舍难分。桑妮再也不能忍受没
有性生活的柏拉图式的爱情。不知是因为桑妮天生在性方面如鱼得水,还是因为
小时候的经历,她在做爱上表现出超人的能力,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得心应手。
小伙子每次和她缱绻后,都流连忘返。
每次做爱后,桑妮都会祷告一番,企求上帝的宽恕和带领。在非信徒看来,
这是一种莫大的虚伪。可是,桑妮的确虔诚,是极认真的。有一次,她特意和小
伙子跑到加州一个教会去寻找心理上的辅导。其结果是失望的,除了当时心里得
到安慰之外,并不解决性爱的要求。对于教会来说,要过性生活就必须先结婚。
但实际上,有些教徒在婚前有性生活,只是他们绝大多数不会像桑妮那样把它当
作一件事拿出来和神父讨论。最令人惊愕的是,不少神父本人就是性犯罪者,勾
引少女、男童和妇女。桑妮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神父不结婚而没有正常性生活
的缘故。
经过反复祷告后,桑妮离开了天主教会,成了基督新教的信徒。她去的那个
新教教会,是个知识分子和艺术家较多的教会,气氛很宽容,什么问题都可以在
这里讨论。教会里什么人都有,包括同性恋者。他们的口号是:“上帝爱所有的
人,人都是上帝按照其形象创造的,不能以任何理由拒绝人和上帝接近”。
阿根廷小伙子离开美国前夕,她决定要个孩子,做单身母亲。她怀孕了。桑
妮把这个孩子视作上帝的礼物。
米山对基督教并不很陌生。安玛父母生前是很虔诚的信徒。安玛不去教会,
但她骨子里有很多基督教思想。比方,安玛很反对米山曾谈人定胜天的想法。对
安玛来说,“天”就意味上帝或他的意志。人怎么可能胜过上帝呢?人再努力,
也绝不可能改变自私的本性,要受自己(如种族、基因、父母、家庭环境等等)
和社会国家群体的限制。安玛父亲的追悼会上,米山很受感动。他非常喜欢会上
大家所唱的圣歌、在场信徒们的安祥和对上帝的赞美。
他脚被咬伤后的那个星期天,桑妮邀请米山和她一块去教会参加做礼拜。他
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反正他哪里也去不了。
米山陶醉教堂里让人平静放松的气氛和信徒们互相关爱的温馨。他喜欢崇拜
仪式,崇拜本身让他肃然起敬,有一种无法言语的神奇力量。圣歌唱起的时候,
米山内心涌起不能控制的感动。唱到第二首圣歌时,他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滚动下
来。桑妮递送一块纸巾给他。他一边擦,泪水一边止不住地流下来。他不理解自
己的这种感动,它来自何处?音乐的力量再大,自己也不至于泪水滚滚。
崇拜结束后,桑妮说:“圣灵一定感动了你。看你泪流满面成那样。”
难道真的是圣灵感动吗?米山愿意这样相信,因为他实在找不到任何能使他
哭泣的理由。
桑妮解释说,“艺术里存在着神性,音乐奇妙的力量是一种神性。上帝是神,
他在音乐中用圣灵来打动我们。所以,很多优秀的音乐大师都是虔诚的信徒。我
们生活在罪中,生活在压力和与世奋争中。我们需要一种无条件的爱来温暖我们
的心。当我们敬拜上帝时,他无条件的爱即圣灵就来温暖我们,借助于音乐和圣
歌,使我们的心灵、罪和压力得到释放。”
米山问:“你说的罪是什么意思?”
“除了具体的罪恶,圣经里说的罪是指原罪,即人自私的本性。这种罪与生
俱来,所以叫原罪。每个人都生在罪中。人类的诞生本身就是罪,是夏娃和亚当
不听从上帝、偷吃了禁果的结局。所以圣经说,世人都犯了罪。由于人的原罪,
人不可能自救。唯有爱能改变人。上帝就是爱,无条件的白白给的爱。因而不管
你是谁,犯了什么罪过,上帝都会宽容你,爱你。”
米山想起安玛也给他解释过原罪的意思。他自嘲地笑了起来,“我罪孽深重,
不但有两个妻子,还和你……”他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成为基督徒的,
否则对基督徒和教会是一种污辱,他自己也会生活在内疚的罪恶感之中。
不管米山多么潇洒,他潜意识里对自己的婚姻和婚外性行为有所介意,有某
种内疚的罪恶感。他神经里有随时唤醒他这种潜意识的末梢。这也许能解释在美
妙富有启示的音乐中,他为什么似乎无缘无故地被感动得流下眼泪。那些圣歌只
不过是一个开关,打开了他潜意识封闭的器皿。
对米山来说,夏娃和亚当的故事是一个神话。不过,自从去了新墨西哥之后,
他相信了上帝,这让大家颇为惊诧。他言谈之中经常挂着“上帝”两个字。他接
受了桑妮关于艺术存在神性的观点,只是他不想做一个教徒。他说,他太留恋世
上的东西。为了敬拜上帝,人必须停止敬拜这个世界,否则不可能做一个真正的
教徒。
他认为自己是相信和接受上帝的信徒,但没法做一个教徒。为了自圆其说,
他区别了信徒和教徒。前者只是相信上帝,把信仰当作其一种精神世界和理想,
但不加入教会,不一定什么都按教义办事。后者不只是相信上帝,而且加入教会
组织,坚持上教堂崇拜、读圣经、祷告和参加教会其他活动,努力按圣经说的去
做人。
我问米山:“桑妮是一个基督徒,她和你之间所发生的事已违背圣经的教导。
对她来说,这不是一种罪吗?”
米山跟我讲了桑妮的故事。他说,“你是心理医生,难道你不知道人大多是
双重人格的吗?”他认为基督徒多半是双重人格。
我告诉他,双重人格在临床心理学又称自我单一性障碍,指在不同时间对同
样的人或事体验着两种不同的心理活动并表现出不同的个体特征,使人感到有两
个“我”存在。例如,我家附近的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把心爱的已怀孕的未婚
妻杀死了。他非常爱她,为什么又杀死了她?是因为他有双重人格。这个精神分
裂者有幻觉,变成另一个“我”,在那幻觉中他很可能不爱她了,或者幻听到未
婚妻和别人好了,离他而去。
我向米山解释,“对不同的对象产生不同的心理或个性特征,这不是双重人
格,因为每个人的心理反应都自然地因对象的不同而发生不同的变化,比如:跟
老师说话时的心理状态,就自然地跟同学说话时很不一样,这不是双重人格。人
在教会里的心理状态和行为,肯定和在教会之外的心理状态和行为不一样。况且,
人有面具会演戏,在不同的场合会有不同的面具。”
米山不同意我对双重人格的界定。他认为,不管是不是针对同一对象或事物,
只要人表现出两种不同的心理或个性特征而使人感到有两个人存在一个人的身上,
这人就是双重人格。以他的看法,人人都可能有双重人格,桑妮更是如此。
我不想为此和米山争辩。我并不指望一个人的思想观念和其行为总是一致。
尼采在弗洛伊德之前就指出,每个行为的原因必在意识中的看法是心理学中最基
本的伪钞制造。人在行动时,常受激情和兴趣的支配,而不是受理性的支配。他
说:“思想是一回事,行为又是一回事,行为的观念又是一回事。因果之轮并不
回转于它们之中。”作为心理医生,我的任务之一是帮助人从潜意识的冲动或需
要里,找到这种不一致性。米山说,“如果你仅仅听我讲桑妮的故事,可能会认
为桑妮只是一个在性生活上很放荡的女孩,很难把她和一个教徒的形象连结起来。”
“我不会轻易做出这样的判断。我可以把桑妮作为出色的画家、母亲、性欲
旺盛需要性生活并且床上功夫特好的女人和虔诚的基督徒,放在同一个框架里。
这不是什么双重人格,而是一个人性格的不同方面和层次。我相信,除了打着宗
教幌子的异端之外,宗教信仰是一种原始情绪,是人向上向善的欲望,是对宇宙
的礼赞和敬畏,是宁静圆满的祈求,是对人生终极意义的关怀,其来龙去脉超出
人的智慧和想像。”
米山揶揄道:“美国这个国家既自由又保守,本身就是典型的双重人格。你
说,这个国家的人能不双重人格吗?”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法律和宗教信仰是约束美国大众的两个金箍棒,
也是美国这个国家高高飞翔的一对翅膀。仅从法制上了解美国的成功是远远不够
的,必须了解它的宗教信仰。我跟安玛、京典和北瑞以及我岳父母都谈过这个想
法,他们非常同意我的观点。
桑妮的故事,让我再次产生了对基督教的兴趣。我想起了李之白与我谈到上
帝时我向他请教的很多问题。
李之白告诉我,每过新年,白宫请著名人士到那里为美国的昌盛祷告。我知
道,在美国上法庭作证,当政府官员,不管是不是基督徒,都要手按圣经宣誓自
己诚实和忠职。但我绝没有想到总统府里会举行正式的祷告会。
“这不是违背了政教分离了吗?”我大为不惑。
“虽然法律上宗政分离,教会不能直接参与国事政治,但不等于作为国家领
袖的教徒不能表明自己的信仰。竞选者不可能宣扬其宗教信仰,但信仰会在其竞
选中表明出来,影响其对许多事情的看法,比方堕胎和社会福利。在美国中小城
镇,竞选国会和参议员以及地方政府官员的人是基督徒,才有较大的可能被选上。
美国开国迄今,所有总统都是基督徒,除了肯尼迪是天主教徒之外,都是新教徒。”
李之白说的,我倒是明白。美国到处都有十字架耸入云霄的教堂,隔几条街
就有一个教堂。只是在大城市里受各种诱惑,星期天上教堂做礼拜的人没有小地
方的人多。即使如此,信仰上帝的人仍很多。
但是,我不清楚基督教里新教和天主教有什么区别。李之白像一个宗教专家
似的,向我解释:“新教来自天主教的改革,都是基督教。但是,两者有很大区
别。天主教敬拜圣母玛丽娅,在教会里把圣母玛丽娅等同于或高于上帝,教堂里
挂有圣母玛丽娅的像;信徒与上帝的沟通往往通过向神父忏悔;神父不可结婚;
注重传统和形式,做礼拜、祷告和聚会都有严格规定和程序。新教则认为只有上
帝是至高无上的,不敬拜圣母玛丽娅;没有神父,只有可结婚的牧师;教徒与上
帝沟通不需要通过牧师,直接向上帝祷告和读圣经即可;新教更注重信仰在实际
生活中的体现,强调生命在灵魂上的重生;对做礼拜、祷告和聚会,不同的新教
有不同的规定和程序。”
李之白还向我详细讲解了美国形形色色的教会组织,比方基督教新教里的浸
信会、长老会、公理会、路德教和英国国教;美国各种慈善机构和基金会大多都
是由宗教团体设立的;私立学校有一大半是教会学校。
“我知道私立名牌大学都是由教会建立的,如哈佛大学、耶鲁大学。”
“美国许多社区服务工作也都由教会出面组织,或以基督徒为主的志愿者。
教会是社区里最大的社会网络。通过教会,同信仰的人每个礼拜都会见上一两次
面,有各种活动。”
我俩得出结论,美国文化骨子里的东西几乎都可以在圣经里找到根据。举个
最简单的例子,圣经说,“凡事谢恩”。美国人几乎每件事必说谢谢。美国这种
文化习惯绝不仅仅是一种礼貌,其实是基督教的体现。美国的雷锋,直接来自基
督教文化。我理解了当年卫尔教授为什么能对我这个陌生人那样热情相助。他没
有因为我没有成为基督徒而停止对我的关照。他去世前,还写信鼓励我不要被纽
约的花花世界所迷惑。
李之白说,如果没有这么强大的宗教信仰的制约,他很难想像自由的美国会
是什么样子。
不管桑妮这人如何,我对她相信上帝比较容易理解。她毕竟美国土生土长,
父母都是教徒。她骨子里流动着宗教的血液。对于李之白相信上帝,我则很好奇。
改革开放,使中国人再次接触到像卫尔教授这样充满爱心的西方基督徒,其
中很多是有成就的科学家、教授和富商。我们不再轻易地把基督教看成是愚昧迷
信。很多移民和留学美国的大陆中国人,到了美国后信了上帝,加入了教会。纽
约地区有华人教会80家。在纽约市皇后区有些地段,每隔几条马路就有一家华人
教会,还分粤语、国语、台语崇拜聚会。
为了了解,我跟李之白去一家华人教会做过一次礼拜。那家教会以大陆来的
中国人为主。牧师几年前是国内大学里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讲师。如今他从美
国拿到神学博士,在这家颇有名的华人教会里当牧师。他妻子原在国内是团委书
记,现在却是牧师太太即师母,还是教会的钢琴伴奏师。看来,人经过洗脑和现
实影响,是可以转换的。
李之白把我介绍给牧师。牧师问我:“以前来过教会吗?”除了去教堂参加
追悼会和婚礼,我曾去过美国人的教会一两次。聊了两句,他马上问我要家庭地
址和电话号码,为的是以后向我传播福音。我有点不习惯,在这点上我已美国化
了,一个刚认识的人马上就问我要家庭地址和电话号码,我觉得有些唐突。我把
名片给了他。
“噢,你是心理医生。我对心理学非常感兴趣,在神学院和国内时都修过这
门课。以后可要多向你请教。”他跟我聊了一些心理学理论。我发现他懂得不少,
说起来头头是道,非常有哲理和说服力,不愧是学哲学出身的,是牧师的料子。
他与我以前见过的美国牧师不同的是,他显得更张扬,而美国牧师则显得很谦卑。
不过,我非常喜欢他的布道,抑扬顿挫,很生动具体,结合了大陆来的中国人的
心态和实际情况。那天他讲了“奉献”。基督徒应把赚的钱的1/10奉献给教会以
支持传播爱心,让更多的人接受上帝。但大陆来的华人没有奉献的习惯,远远不
如美国人和港台来的华人奉献得多。我对李之白说,这是因为我们大陆华人过去
太穷,哪里有钱来捐,所以没养成奉献的习惯。基督徒毕竟也是人嘛,人的习惯
行为不易改变。我相信,第二代华人基督徒就会奉献得多。
李之白以前也奉献得很少,自从他发现自己传染上了艾滋病毒,就把金钱看
得淡了。每次去教会,他都要捐200 美元以上。
那次与李之白上教会做礼拜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详细谈了他是怎么成为基督
徒的。
他来美国时,中国大陆留学生很少,引人注目。哥伦比亚大学附近的美国教
会和华人教会都伸出手来给了他很大的帮助,给他讲圣经的道理,在生活上处处
关照他,还请了一个美国老太太每个礼拜纠正他的英语发音,帮他提高会话能力。
他被这些人的博爱深深打动。刚到美国非常孤独。他把读圣经当作提高英语的工
具,把去教会当作社交。不知不觉,去教会成了他生活的乐趣。
他发现,这些基督徒不图他的任何个人回报,只希望他相信上帝而活得更轻
松更幸福。有一次,教会请来一个牧师讲得非常好,他心里很感动。结束祷告时,
牧师说:“上帝的爱是白白给你的,为什么不要呢?如果你心里有感动,请举手。”
他就举了手。大家围过来和他握手恭喜他。这时他才明白举手就意味着接受上帝。
他不后悔,做一个基督徒对自己只有益处没有坏处,白白得到的爱为什么不要呢?
做基督徒不就是做一个更有爱心的人吗?
正好接下来的那天礼拜天有几个人要受洗,大家都说服他就在那天一起接受
受洗。受洗时,当牧师把穿着一身白衣的他按入水中再拎起来时,他感到有一股
强大的热流在心里涌动,眼泪盈眶。他相信那一刻圣灵进入了他的心里。
李之白说:“无论在中国还是在美国,人需要精神支柱,需要关怀、爱和被
爱。男女之爱或同性爱并不能满足人的心灵。社会需要博爱,宽容以及安定。美
国如此成功地走在世界的前列,和宗教力量是分不开的。我去过很多西方国家,
包括老牌资本主义国家英、德、法国。他们不能领导世界潮流,固然有其他原因,
但主要原因是他们没有美国这种强大的宗教力量。这种力量使得美国具有其他资
本主义国家所没有的那种宽容、博爱和安定,而且这种宽容和博爱精神被具体地
融入到法律条款里。尽管美国有歧视现象,有了这种环境和法律保护,移民才能
在此真正扎根,才能替美国作出巨大贡献。有些欧洲人嘲笑美国的保守,就是指
其宗教力量。”
如果说李之白最初去教会,完全是因教徒们的爱心所打动,那么后来再去教
会,则为求得心灵的安慰和宁静。发现感染上艾滋病毒后,教会是他精神崩溃后
的一块净土,活下去的空气。其中有个细节,我没有忽略:他虽然也去过华人教
会,但更多的是去美国人的教会。至于为什么这样选择,他的解释是不想总在华
人圈子里,想了解美国人和提高外语。我假设他的信仰从一开始就是功利的。
李之白点点头,“人的信仰都是功利的。按照人都是自私的这个本性,人有
信仰是为了活得更好,否则就不会去信。这是老百姓普遍的信仰缘由。”
怕我不相信他信仰的真诚,他语气坚定地说:“上帝的爱在教会兄弟姐妹中
表现出来,打动了我。我信基督教,是因为它建立人都是自私的因而人不能自救
的原则上。其他宗教,例如佛教则坚持人通过养身修炼可以达到神的境界,甚至
成为神,名曰大师或先知。圣经写得很清楚,人灵魂的得救并不是其行为而是上
帝的恩赐。这就否定了人可成为神。”
和桑妮一样,李之白在大自然里感受到了上帝。他这样解说:“万物有序的
世界,必定有一种智能在创造和操纵,那智能就是上帝这个造物主。所以,基督
徒把上帝叫做主。科学研究是彰显上帝的神秘作为。用科学否定宗教的人,忘记
了常识:作为科学基础的数学公理本身是无法证明的,只能诉诸人的直觉和信念。
科学本身是一种宗教,没有对科学基础的信仰,别想搞研究。几乎所有对科学作
出巨大贡献的科学巨擘都相信上帝,包括法拉第、伏特、欧姆、焦耳、安培、爱
迪生和康普敦等等。经典物理学的奠基大师牛顿,毕生精力都用在神学上,视科
学为余事,不过是要证明上帝造物之功。爱因斯坦深信,荣耀而高超的神灵在我
们微弱心智所能察觉的微末细节上显示他自己。”
对死亡困惑,是李之白成为基督徒的另一个原因。父亲早逝,对他一生影响
很大,让他从小就对人的死亡思考得很多。
我对他说:“一般人不愿思考死亡,很多中国人更是回避谈论自己的死亡,
认为那是不吉利的话题。很多美国人活得潇洒的原因,是他们不回避谈论死亡,
把生命看做是上帝的礼物,活着就要好好地接受自己,尽情享受,敢于冒险,热
爱生活,那怕向银行贷款去度假也值得。咱们中国人绝不会借钱去度假的。”
听我这么说,他脸色有些灰暗:“尽情享受敢冒险固然好,可是千万别学他
们太极端。否则,甜过分就苦了,我就是典型的例子。如今,死亡是我生活真实
的同义词,我的生命以死为轴心旋转不休。我成为基督徒,倒不是想死后进天堂。
现在冥冥之中,我只希望我的艾滋病少给我一点痛苦。”李之白强调,他当初接
受上帝时并没有想很多。他感觉到了上帝的存在,他就信了,就这么简单。至于
他向我解释的上述原因和理由,都是他后来别人老问他为什么相信上帝而思考总
结出来的。我觉得这完全可能。伟大哲学家贝克莱说过:“存在就是被感知”。
太多的理由,只能怀疑自己的真实感受,引起心理更多的冲突。
认识兰德时,李之白已受洗了。他和兰德还去过旧金山的一个同性恋教会。
兰德不是基督徒,但并没有因为李之白的信仰而有异议。兰德后来了解李之白后,
对他说:“像你这样的人成为基督徒是顺理成章的事。你这人是良民,到哪里都
是如此。即使留在中国,你早晚也会是基督徒或佛教徒什么的。做一个基督徒,
就是更好地做良民。”
爱上兰德,是李之白生命的转型。他认识到自己的同性恋倾向,一往深情地
进入了那个性角色里。有时,他隐约地觉得和男人发生性行为是个深渊,其结果
很可能是身败名裂。但是,兰德让他飘飘欲仙,使他欲罢不能。去教堂是他的一
种忏悔,每次去做礼拜都好像是为了洗净身体,给他安慰。这种安慰是别人所不
能给予的。
后来,李之白对同性恋的罪恶感几乎荡然无存。倒是在和田麦结婚后向她隐
瞒、撒谎而对她的愧疚越来越重,尤其是他得知自己感染上了艾滋病毒后。头几
年里,他没有固定地去一个教会,因为周末他经常到巴尔的摩和田麦一起过。如
果两人不见面,星期天他去曼哈顿的一个同性恋者教会做礼拜。若田麦来,带她
去别的教会,或者找老同学玩。他们大学同学90% 以上都在国外,其中有十几个
在纽约地区。
回顾那几年的日子,田麦说:“如果我们两人平时不是两地分居,李之白不
会走到这个地步。两人在一起,他就会有固定的教会生活。他或许会被拯救,断
绝同性恋的生活。要不然,会更早地暴露出他的同性恋。”
田麦自己并不是基督徒,但是她非常喜欢基督教音乐和圣歌。她把和李之白
上教堂当作一件审美活动,尤其是感恩节、圣诞节和复活节,她都很乐意去教堂。
静静地听教徒赞美上帝唱圣歌,是一种享受。对李之白信上帝,一开始她不理解。
后来反而觉得信教对李之白身心健康很好,会使他成为一个更忠实的丈夫。当她
获悉丈夫原来是个隐藏的同性恋者后,她再也没有去过任何教会。对她来说,这
一切太虚假了,人的灵魂、精神世界和肉体居然可以这样互不相关!再去教堂只
能唤起她痛苦的回忆。
李之白从田麦发现自己携带病毒一直到艾滋病发作和住院之前,每个礼拜都
到那个同性恋者教会。那里有十几个艾滋病毒携带者。如果没有教会给他很大的
帮忙和安慰,他早就支撑不下去了。尤其是艾滋病发作之前,他和那十几个病毒
携带者相处得非常好,大家互相鼓励支持,一块出去找乐。因此,李之白非常感
激那个教会。病危时,他的一半存款寄给了母亲,另一半存款则捐给了教会。
有一次我给李之白心理治疗,他注视着我:“柳医师,你是心理专家。你不
觉得心理也充满了神秘吗?你肯定不会因为其神秘或眼不可见而否认心理的存在
吧?人因为上帝的神秘或眼不可见而否定其存在,是非常可笑的。我做生物研究,
越研究,我越感到生命本身充满了神秘奇妙,越加深了我对上帝的敬仰。”
我告诉他,我信奉神秘主义。这是我听从珀卫尔教授由教育学改读心理学博
士的原因之一。我觉得心理本身是神秘主义的最好见证。所谓神秘主义,乃是说
这个世界包括人,从本质上来讲是神秘的非理性的。理性是帮助我们了解客体和
自己的工具,而不能解决来由和终极的问题。
生,不能自选。死,不可避免。爱,情不自禁。欲,身不由己。听了李之白
讲述他信教的心路历程,我至少从神秘主义的角度理解了他。教徒的祷告,就是
对生命神秘的一种自然的极端反应。
我和田麦谈起李之白的宗教信仰时,把我对神秘主义非理性的看法告诉了她
:“既死为什么要生,为什么为生命的林林总总而烦恼痛苦,这是非理性的。非
理性主导人,人才有勇气活下去,才会生儿育女,才会追求成功。人的诞生、命
运、日月星辰、眼泪、基因、动植物形态,都充满了神秘。认为世界上只有未知
而没有不可知,这是人定胜天的意识在作怪。世界的来由终极,神秘不可知。如
果人一定要追求其来由终极,就不可能有信仰。”
田麦叹气道:“你不觉得这样想很累吗?”
“是的,正因如此,人希望简单,跟着感觉走,不去想太多。信仰也不例外。
我们任何人不能因自己没有感觉到上帝的存在而去指责别人的信仰,也不要因为
其言行而指责其信仰。李之白有这样的性爱,其实也不完全是他选择的。他童年
的家庭环境、他对身高的渴望、他潜意识里对父爱的向往和拥有,都在某种程度
上已替他做了选择。他是这种选择的既定回应。在这种回应里,他的自我和同性
恋导致了他的毁灭。人的一生本身就是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很多情节都不由理
性所控制。”
田麦听了,深有感触,若有所思地说:“与其说我们选择了某个人或某个东
西,不如说因为我们是某种人或只能是某种人,所以我们爱上了某个人或某种东
西。我们被拣选被命定,我们才可能有所选择。我们自身选择,也一直处于被别
人的筛选中,就像我们定居美国。如果是雅娟,肯定不会像我这样单纯这样傻,
丈夫同性恋了这么久都蒙在鼓里。”我感叹万分:“人如果能经常意识到我们首
先被拣选被命定才有所选择,那么,人一定会平和宽容,不会太疯狂,对自己和
他人的生命就比较容易把握和谅解了。可惜,人太不理性,太容易受诱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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