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阉过的罗密欧
曼哈顿有近30家基督教会接纳同性恋教徒,包括不少著名的教堂,如李之白
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时去的河畔教堂。李之白到洛克菲勒医学院工作后,经常去
曼哈顿36街教会,这是纽约惟一全都是同性恋者的教会。他能在那里探讨同性恋
和信仰的关系,碰到彼此喜欢的美国男人。
和李之白认识的第二年,艾德瓦多果然在曼哈顿西村开了一家饭馆,离36街
不远。艾德瓦多是在天主教家庭长大的。他有时上教堂做礼拜,尤其是重大节日
如圣诞节非去不可。他来到纽约后,两人联系上,在36街教会做礼拜时见了面,
高兴得跳了起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做完礼拜之后,两人到艾德瓦多的那家餐馆去吃饭。那是一家别致的高级饭
馆,是艾德瓦多从南美人手里买下来的,把它改造成地地道道西班牙风味的饭馆。
一进饭馆,是挂满酒杯的酒吧。服务员的柜台上空,倒挂着难以尽数的风腊火腿,
香肉味满屋弥漫。李之白建议艾德瓦多,最好不要挂那些猪腿,味道太腻。白领
阶层不会喜欢这种味道。当初华人来美国开餐馆,就是搞得满屋都是油腻味,美
国人反感。艾德瓦多觉得这个建议很好。他原来只是想把饭馆弄得地道一些,因
为在马德里和巴塞罗那的饭馆里都喜欢挂满风腊的火腿,作为吸引顾客的一道风
景,顾客看中哪块腿肉就割哪块。
第二次李之白再去那家饭馆时,艾德瓦多已把那些火腿都拿走了,换上了一
幅幅满是佳肴的照片。饭馆餐厅在地下室和二搂,一楼只有酒吧。李之白来吃饭,
通常和艾德瓦多在地下室餐厅,那感觉像高级防空洞。墙是用石头垒起来的,很
有力量感,配上黑框的彩色照片以及新鲜的玫瑰花、郁金香和紫罗兰,富有浪漫
情调。酒是用西班牙产的大罐子装的,而不是酒瓶。喝的时候用勺子舀进杯子里,
就像在西班牙乡村里。
艾德瓦多在离饭馆两个路口的大楼里买了一套公寓。他请了挪威建筑师和瑞
典室内设计师把房屋弄得非常现代化。客厅像个博物馆,墙上有三幅墨西哥著名
女画家弗丽达的画。三张画的上方都装有特殊的灯,很明亮,加上弗丽达的画本
身怪诞,让人感觉那三张画就是从空间里冒出来的天外来物,置身在客厅仿佛来
到了另一个世界。客厅中央有个小水池,里面种有一些水草。整个大客厅空空荡
荡,除了一面立地镜之外,只有一张透明的厚玻璃桌子和两张藤椅,桌上摆着一
个铁的雕塑。
公寓只有一个卧室,里面也很简单,一张国王床,一面墙上挂着电视。围绕
着卧室四周是1 英尺高一点的敞开柜。柜里面有书、工艺品、音响……。在白墙
的衬托下,这一切都像是装饰品。人在卧室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坐在柜子上
面。坐在凳子或地板上,则可把柜子当作桌子,很实用又美观。卧室通向一个大
阳台,绿色太阳伞下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在那里观赏纽约的风景,高楼耸立,
格局不一,别有一番情趣。最讲究的是餐厅,它和厨房合一,有酒柜、杯柜、碟
盘柜,全部开架而使那些形形色色的碗、杯和碟盘都成了赏心悦目的艺术品。大
小形状不同的锅干干净净地挂在餐厅的中央,成了点缀。
李之白最喜欢是公寓里装饰的各种各样的灯具,让他想起在巴黎旅馆里艾德
瓦多住的那套房间里的卧室。客厅灯光可暗可亮,明亮时整个客厅如白昼,暗淡
时是桔色的,特别是开舞会派上用场。
艾德瓦多喜爱跳舞,西班牙伏莱明舞和斗牛舞都跳得很棒,举手投足炉火纯
青。通常,他会先喝两口酒,然后跳舞。他说,舞蹈象征着人从束缚中解放出来,
象征着高扬轻松的人生态度。精彩的舞蹈里充满了古希腊的酒神精神,正如尼采
说的“舞蹈在金碧辉煌的销魂之中”。只要他在纽约,总会举行一两场舞会,开
始或结束时总会给大家表演西班牙舞。
李之白不怎么会跳舞。每次舞会他跳一下迪斯科,便坐在窗台上看大家跳。
他觉得看别人跳舞比自己跳更有味道。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舞姿和洋相都
可看到,让他沉浸在幻想之中,让他想到“生活就是大舞台”那句名言。他觉得
舞姿可反映出舞者的性格。豪爽的人,通常跳得很放得开,步子大。内向的人舞
步比较拘谨,动作幅度小。急躁的人喜欢抢拍子,舞步走在音乐节奏之前。慢性
子的人则跳不好快三,没有明快感。在他看来,舞蹈是一种超越和腾飞,并不是
大多数人能够掌握的。不少的人只是踩步子,运动娱乐,并不是跳舞。
艾德瓦多和兰德不同的是,在公众场合里他不和同性有过分亲热动作如唇吻
和抚摸。不是他不敢这样做,而是他不希望认识他的人用同性恋来标签他,那只
是他个人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从不去纯粹是同性恋者的酒吧和俱乐部,发现36街
教会是同性恋者教会后他也没再去那里。他认为同性恋者应和异性恋者一样,在
正常环境下交往和享乐。他邀请来的朋友许多都不是同性恋者,有男有女。有一
次还把美国电影大明星罗宾荪请来了。罗宾荪演过男扮女装的爸爸去给自己的孩
子做保姆。他给大家增添了许多笑声。
艾德瓦多这种同性恋态度和言行,很适合李之白这样不公开的同性恋者。不
过,因为周末经常没法和李之白在一起,艾德瓦多怀疑李之白是否和别的男人交
往,可是从李之白对他的喜爱来看又不太可能。那年圣诞节,艾德瓦多提前好几
月就邀请李之白去南美加勒比海一起度假,返回美国时将在佛州西棕榈海滩的世
界著名服装设计家意大利人瓦尔萨的别墅停留一晚。( 好几年后我才知道,米山
最著名的一幅油画当初就是被瓦尔萨用50万美元从初买者那里转买走的。)
瓦尔萨也是同性恋者,和艾德瓦多是好友,在电话里听艾德瓦多介绍过李之
白好多次。瓦尔萨说,他在设计一套专门以亚裔男人为对象的休闲装,如果李之
白去,则先送一套给他,请他穿在那晚聚会上让大家过目。
可是李之白没法去。他必须和田麦在一起过节。艾德瓦多说了好几次,非常
失望,“我提前好几月就邀请你,你怎么回事?多少人想巴结瓦尔萨还来不及呢。
你知道,他值多少钱吗?他设计的衣服,一套可值几万美元!如果衣服不合身,
他当场帮你修改。你圣诞节和谁过?……”
李之白脸色尴尬,只好坦言自己是有妇之夫:“你没问,我也就没说起。请
原谅,非常对不起,我并不想骗你,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说,又怕说了你再也
对我没兴趣。”李之白把全部的故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艾德瓦多,包括和兰德
的那段缠绵的爱恋。
出乎李之白意料之外,艾德瓦多知道了他是有妻之夫后,没有太生气。他静
静听完李之白的故事后,反而紧紧抱住李之白:“你不能和我去南美加勒比海,
我很失望。但是,我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年轻时也很和你一样,只在同性
恋者面前暴露自己的性爱,从不敢向家里人和其他人说。后来我和一个小伙子分
手,他跑到我家里把我的事统统抖落给我家里人。我父母把我赶出了家门,一直
到我拿到了博士,他们才认我,参加了我的毕业典礼。”
那天晚上,他俩在录像店借了李安导演的电影《喜宴》回来看。坐在艾德瓦
多卧室的床上,两人一直拥抱着,抚摸着。电影里做爱,他们也做爱。电影里流
泪,李之白情不自禁也流泪,仿佛电影里那位同性恋亚裔小伙子就是自己。艾德
瓦多把他的脸扳过来,把其眼泪一一吻干。
艾德瓦多常飞往各地,照看他的饭店生意,每年在纽约时间加起来只有半年
左右。他养了一条狗,如果他外出,李之白帮他照看公寓,每天去一两趟,带狗
出去遛遛。本来他对狗一窍不通。自从艾德瓦多养狗之后,李之白开始喜欢上了
狗。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人都喜欢养狗,狗很懂人性,很会讨人喜爱。艾德
瓦多给那条狗取名叫罗密欧,是小猎狗,属于杰克罗素种狗,白色和黄棕色交错。
艾德瓦多戏言,白色代表自己,黄棕色代表李之白,交错得那么漂亮。
艾德瓦多没有罗密欧时,很多邻居都未注意他和李之白。可是,有了罗密欧
后,大家都认识了他们。在美国,狗是引人注目、让人与邻居沟通的自然工具。
李之白每次带罗密欧出去,总有人跟他打招呼,要和他聊两句有关狗的一些事情。
碰到别人也带狗出来遛时,狗之间会互相亲热或打架,狗主人自然就要和他聊几
句。有时,别人自然地会问:“你住哪套公寓?”李之白只好说:“我是艾德瓦
多的朋友”或“我帮朋友照看狗”。总之,邻居们渐渐看得出来他们是一对。如
果他有一段时间不去了,再去时碰到艾德瓦多的邻居们,他们会说:“好长时间
没看到你了。”好像李之白到艾德瓦多那里去,已变成了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李之白对艾德瓦多知道了自己是有妻之夫仍然爱他,很感激。如果说性认同
需要相当的时间,那么性解放可以是一件相对简单的事。但是,要从性解放这种
自由里发展成新事物却极端困难。法国大散文家蒙田说:“每个人身上都具体细
微地备有人类境遇”。不管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婚外情和一夜情只不过是许多
当事人的一种开心的旅行。对旅行本身,有些人可有可无,有些人则很渴望,恨
不得周游世界。真让人去周游世界,绝大多数人会厌倦、疲劳或身体根本吃不消,
不能进行到底。这里有两点是人类共有的:如果没有时间、精力或金钱,旅行首
先是被排除的事情;无论旅行怎样开心,人终归要回家,除了极少数人由于旅行
中喜爱上一个地方定居下来。
艾德瓦多真希望李之白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和他在一起,一块享受周末。然而,
这一切都因李之白是有妇之夫而常常办不到。为了弥补亏欠,特别是圣诞节不能
和艾德瓦多一块去加勒比海度假,第二年夏天李之白和艾德瓦多去美国西部一些
有名的国家公园玩了两个礼拜。事先,田麦告诉李之白,她六月要去泰国参加国
际艾滋病研讨会,随便回趟中国。于是,李之白便和艾德瓦多两人订好了同时去
美国西部的机票。这是他俩在一起度过的无拘无束的两个周末。
两人乘飞机到犹他州首府盐湖城,租了一辆吉普,直奔峡谷地国家公园。可
是,路过杨百翰大学时天已很黑了。旅游书上说,从杨百翰大学到峡谷地国家公
园之间横贯一连串的大山,其一边是悬崖峭壁,有些地段甚至从山顶经过,有
“空中岛”和“针头”之称。为安全起见,他们在杨百翰大学旁的旅馆住了下来。
吃完晚饭,他们到杨百翰大学校园里散步。这所私立大学很漂亮干净,是摩
门教会办的大学。单身男女生不准住在一套公寓里,不准喝茶、咖啡和酒。李之
白和艾德瓦多简直不相信美国还有这么一所大学。走在校园里所看到的学生都规
规矩矩的,没有一个奇装异服或男人戴耳环的。
当天晚上,杨百翰大学舞蹈团正在进行出国演出前的试演。李之白知道这所
大学舞蹈团在国际上很有名,去过中国演出过两次。艾德瓦多一听说,便兴致大
发:“你该早告诉我,我们可在这欣赏一场舞蹈。”
两人向人打听到剧场在什么地方,便走了过去。可是演出已开始,艾德瓦多
还是想看,跟守门员求情,说自己是从西班牙来的特别喜欢舞蹈,守门员居然放
了他们进去。他们在最后一排坐下来。让李之白惊奇的是,有一个节目是中国的
红绸舞,由一个中国小伙子独跳。艾德瓦多非常喜爱那个红绸舞,演出结束后,
他拥抱着李之白说:“我爱中国文化。”
第二天早上,两人到达峡谷地国家公园,完全被眼前的景色给震住了:这简
直是圣经描述的创世纪里的境遇,遍地都是峡谷,就像大地的裂缝。李之白曾去
过在著名的亚利桑那大峡谷,在那里他只能看到峡谷对面的风景,要想同时看到
两头的风景,必须坐飞机俯视。在峡谷地公园,所有峡谷都在人的脚下,而且很
低,人可彻底俯视峡谷的全貌,非常壮观。一条条谷中之谷沟壑交错,幽深莫测,
犹如道道地狱之门。远处孤岭,近处枯枝,怪石嶙岣,鬼斧神工。
晨光照在突兀的岩石上,两人欢呼上帝的天作之美。艾德瓦多激动得拉起李
之白在岩石上跳起舞来。跳了一会,两人拥抱在一起。如此美丽壮观的原始荒野,
使人肾上腺和性腺分泌加快,交感神经得到强烈的刺激。李之白身体里有一股强
烈冲动,欲望的鸟儿欢呼而想释放。他对艾德瓦多说:“我想在这里和你做爱。”
峡谷地国家公园很大,游客却比大峡谷少多了。两人走到一个僻静处蹲下去,
在两块巨石之间迫不及待地把衣服脱了垫在岩石上,疯狂地吻起来。他们一起翻
滚在地上,岩石旁毛茸茸的青草擦过两人的身体,有些细微的刺痛。他们已顾不
上了。淡淡的香味从草汁中散发出来,混合着彼此身上的汗味。他们躺在那里,
觉得自己不是在岩石上,而是在波浪中,身体内的灼烧高涨起来,身边的一切已
遥不可及。李之白被一阵猛烈的火焰所吞没。
近处笼罩着一层金色。阳光把紫红色和黄色的岩石照得明暗交织,明亮的地
方红得更红而黄得更黄,阴影的地方则像油画里故意衬托明亮的点缀之笔,让峡
谷显得更加伟岸。两人都觉得此行不虚。躺在垫有衣服的岩石上,两人都不愿起
来。看着头顶的蓝天,东南西北地侃了起来。
“这里有两个男人,裸着躺在地上!”一个小男孩想到这里小便,看到他们,
惊叫起来,跑了。两人才意识到忘记了时空,赶紧把衣服穿起来。
整个犹他州南部都很美,粗犷,野味十足,天地之间充满了阳刚之气。开着
车在马路上行驶,总让两人惊愕不断。几乎所有的群山都由岩石和沙构成,很少
是灰色或黑色的,不是红色黄色就是紫色,非常适合摄影。连马路都是紫色的,
就像一条条美丽的彩带,蜿蜒地横贯群山之间。树木很少而且矮小,因而大地和
群山的雄姿都是裸露的,分外耀眼。他们一路停下来照相。甚至在无人地段,全
裸地沐浴在阳光下,站在岩石间,拍了几张人体造型的照片。
两人去了七八个国家公园。好在犹他州南部的国家公园比较集中,省得了不
少时间。每个公园都很有自己的特色。姿昂公园,山石起伏有致,条纹纵横,色
彩各异,岩石巨大挺拔,从天而降,形体之雄,气势之伟,令人叹为观止。拱桥
公园,以几处天然石拱桥最为吸引,远看像一堆形状各异的积木,近观则难以相
信,威慑而安稳,架在空中雄风凛凛。
沿着景色集中的观景道,他们进入布莱斯峡谷公园,没想到这里的景色也如
此神奇。如果说姿昂公园里的岩石是粗犷强壮的男人,那么布莱斯峡谷的岩石是
苗条婀娜的美女,她们从山崖上满地拔起,经过千万年的修炼,都有了血肉和灵
魂。她们并肩而立,环肥燕瘦,高矮不一,密密麻麻,千娇百媚,仪态万方,具
有排山倒海之势,又不失沉鱼落雁之仪。艾德瓦多感叹:“我去过美国许多地方,
但是没有哪个地方像这犹他州南部这样壮观,独一无二!没来过这地方,等于白
来美国一趟!”不管走到哪个公园,不同颜色的岩层折断隆起,造成参差不齐的
断崖露在外面,成为地表和奇峰异岭,苍劲浑厚,让人惊心动魄。美景目不暇接,
缤彩纷呈。两人大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如痴如醉。
他们驰骋在风光无限之中,马不停蹄地游览。当他们穿越犹他,到达亚利桑
那州边界时,在一个叫石碑村的印第安人风景区停留。突然,狂风大作,一霎间,
飞沙走石,遮天盖地。他们只好躲在汽车里。一阵更大的狂风撕扯着车顶上的毡
布,发出啪拉啪拉的闷响。风沙像万千野马在地上扬起混浊的沙尘,翻腾旋转着
向他们扑来。
李之白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大的风沙。从吉普车里望外看,什么也看不见。
他俩不知道要待在车里等多久,风沙才会过去。他和艾德瓦多握住手,议论着已
欣赏到的几处国家公园以及路上的风光,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两人一点不担心
风沙会刮多久或会不会影响他们的旅程,哪怕风沙把他们给淹没了,也觉得值了。
两人有的只是兴奋,说着说着便亲热起来。一股热流从李之白的腰际漫延开来,
他呼吸急促起来:“你疯了?!”
“是的,我疯了。如果平平淡淡,还有什么意思呢?我爱你,之白,我爱你。”
两人迅速地退下衣裤。风呼啸着,飞扬混沌的黄沙成了天然的屏障。他们把吉普
的后座放倒,放肆地翻滚,摇荡,这个世界只属于他们。
也许是旅行太疲惫了,两人做爱后,盖上衣服,拥抱在一起睡着了。当李之
白醒来,风沙已停了。车外一片迷人的风光,简直是人间天堂,四周全是红色的
大地,一座座山峦嵯峨而立,树木全无,景观原始神秘。与前几天看到的奇石异
峰不同的是,这里的山都是孤零零地而不是连绵在一起,因而形成一幅幅独特的
绚丽多姿的画面。他赶紧把艾德瓦多推醒,一同观赏。
李之白说,那次旅行中他和艾德瓦多有过好几次野外的性生活,每次做爱都
带着某种风险和新奇。我向他指出,无论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能够使性爱保持
活力正是风险和新奇。男同性恋者多过女同性恋者的原因之一,是男人在生理和
行为上都更倾向于风险和新奇。
两人在外的第一个周末晚上是在犹他州南部鲍威尔湖畔度过的。美国最大的
水利发电站就在那附近。黄昏前,他们到达那里,先到旅馆把东西放进房间,然
后乘一艘游艇在湖上玩起来。
这时的鲍威尔湖,美如仙境。阳光已很柔和,湖水清澈,蓝得如海水一般。
湖被大山环绕着,整个湖凝然不动,像一大缸浓浓的美酒和一块巨大蓝宝石。游
艇飞驰,掀起一条条白浪,如同花朵连接开放。两人喜欣若狂。艾德瓦多教李之
白驾驶游艇,李之白一下子就学会了。可是,当他学滑水时,却老是站不稳。天
黑了,他们只好回旅馆。
那天晚上,他们没上饭馆,把在超市买的酒和食物摆在旅馆房间的阳台上。
两人喝着酒,为这次旅行而干杯。这房间面对湖畔,是他们整个旅行中最贵的一
个房间。这次出来旅行,两人平分花费。出来之前,艾德瓦多说他请客,李之白
坚决不答应。这和兰德当年出去玩不一样,那时他是个穷学生。现在自己已有工
作,他不想因为艾德瓦多是有钱人就心安理得地用对方的钱。
鲍威尔湖的黄昏格外安静。太阳已沉没到山背后,月亮没有出现。留存在空
中的只是碎片似的晚霞,紫的,黄的,绿的,黑灰的,反照在湖面上,使柔滑的
细浪更加美丽。远帆孤影,波光点点。湖岸的彩色风景已模糊不清。湖水神出鬼
没地轻轻拍打悬崖峭壁,让人感到湖水的下面潜藏着一股令人生畏而神秘的力量。
夜幕降临了,鲍威尔湖的空气像是被洁净过的,特殊新鲜。两人搂着肩膀,在这
凉爽的夏夜里谈论着,兴致勃勃。
李之白谈起了自己在田麦之前没有过任何女朋友,也没有过任何性生活。那
时在中国,性是只能做不能说的事,他的性知识几乎等于零。
艾德瓦多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事情都有两个方面。西方人对性懂得太
多,搞得性的神秘感全没了。”
“但是,我们这几代中国人却因此而浪费了很多美好的时光。”
“那也不见得。那时你们在性爱上知道很少,但在别的方面或精神上可能很
丰富。”
“其实那个年代,肉体和精神都贫乏。”李之白不愿和艾德瓦多谈那些往事。
艾德瓦多怎么可能会有共鸣。两个人成长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他想,上帝做
得最公平的一件事,是叫每一个人都得死;上帝做得最美好的一件事,是给每一
个人性快乐。“可惜我过去白活了!”他感叹,“性功能是上帝的天赐之物,但
是如何性爱却是后天得到的。如果我不来美国,恐怕我不会发现自己的同性恋。”
艾德瓦多不以为然:“男人身上有女人的种子,女人身上有男人的种子。每
一个人的性爱都是在他所生长的环境中、在一种文化观念的影响下形成的。除了
自慰,性爱总涉及另一个人,这就进入了社会领域,就再不可能是纯自然的东西。
如今中国这么开放,如果你仍在中国,你的观念同样会发生变化,你很可能同样
会发现自己的同性恋。”
两人都感到彼此很幸运,能认识对方,能在一起享受这样的旅行。李之白心
里特别感谢艾德瓦多能理解自己和田麦的夫妻关系,当初兰德就是因为自己决定
和田麦结婚而离去。艾德瓦多不仅有艺术眼光、能弹一手好钢琴,而且有很好的
数学造诣,他不像兰德只能谈文艺和社会方面的东西,这让李之白很喜欢。两人
有时谈起数学和科学上的问题,很带劲,有更多的共同话题。另外,艾德瓦多毕
竟40多岁了,对人和事看得比较透,不像兰德那样理想主义和激进。这也可能是
艾德瓦多能够接受李之白和田麦夫妻关系的缘故。
对于李之白,艾德瓦多不仅是情人,也在心理上充当他的父亲角色。跟艾德
瓦多在一起,李之白觉得自己的年轻,同时喜欢艾德瓦多的老练。艾德瓦多会循
循善诱地给李之白讲各种他认为李之白应知道的东西。艾德瓦多的欧洲背景,也
比兰德更多一层文化气息。尽管兰德是个剧作家,但谈多了,李之白觉得他是比
较典型的好莱坞文化的产物,过于讲究立时的效果。这绝不是说兰德比艾德瓦多
差,而是两人的不同。兰德年轻,敢想敢干,精力充沛,思想锋芒毕露,注重效
率。从肉体上说,兰德更吸引人,他毕竟比艾德瓦多年轻多了。
艾德瓦多和兰德喜欢李之白的地方,却是共同的:李之白身上有某些学理工
科男孩的那种单纯。李之白一开始找我心理咨询,我也感到了这一点。他很信任
我。在咨询时,跟随心理医生的暗示很重要,否则几乎任何心理疗法像行为疗法、
认知疗法、森田疗法和催眠术,都没法用。李之白极为聪明,接受能力很强,思
考和出点子都富有步骤,非常清晰,学新东西很快。这很让兰德和艾德瓦多佩服。
也很可能是他在生物研究上成功的素质。李之白的身体,他东方人的光滑皮肤、
结实发达的肌肉和他娃娃式的脸,都让兰德和艾德瓦多百爱不厌。兰德还非常迷
恋李之白那肌肉线条分明有力的臀部,认为那是他见过的全世界最漂亮的臀部。
第二天起床后,两人一大早又上湖里开游艇。整个湖面上只有他们两人,非
常寂静。晨雾正在消退。蓝色的鲍威尔湖在紫红色的群山包围之中,像一块美丽
的缎绸,而游艇掀起的白浪就像缎绸上的花边。李之白去过密执根州和加拿大交
界最大的超级湖。超级湖虽然让人激动,但它太大,一望无边,更像大海,除了
水,看不到任何风景。在鲍威尔湖上,让人真正享受到湖的感觉,环顾四周,就
像观看环形银幕电影一样,那光裸的紫红色奇石异峰宛若雕塑一般,倒映在清澈
的湖水上,令人流连忘返。游艇快速地行驶,风很大,吹在身上有股凉意。艾德
瓦多怕李之白冷,给李之白递过一瓶酒。李之白喝了两口,跳下水再次练滑水。
在艾德瓦多耐心指教下,他终于在水上站稳,滑起来了。他感到自己如同一只海
鸥在水面上飞越。身后的白色浪花像两条美丽的哈达,跳跃着,迅速地伸展而来。
李之白高兴得叫了起来,不断地欢呼,太好了,太棒了!快乐的感觉胀满了
他的身体,都溢出来了,让他承受不住。他的身体越来越轻盈,左右来回地在水
上扭动着。他的浅黄色救生背心,被风吹得往两边畅开着,就像一对飞翔的翅膀。
艾德瓦多一边开着游艇,一边回头向他大喊,“好极了!你滑得很出色。”
在这风景如画的晨曦里,只有刚升起的太阳观看着他们。朝霞沐浴在他们尚
未被晒黑的水淋淋的身体,赤裸裸地显现在清彻的空气里。在那一时刻,两人抵
达一个完全行云流水般的所在。这个所在,让他们的陶醉超出了肉体所能给予的
快乐,与景相融,合二为一。
鲍威尔湖上度过的第一个周末带给了李之白和艾德瓦回味无穷的乐趣。然而,
在科罗拉多州大沙丘国家公园度过的第二个周末,两人的交谈发生了别扭。
大沙丘国家公园在科罗拉多州南部,离丹佛市开车要4 个小时。它是北美最
高的沙丘,高达700 英尺。这个公园处在山群里,附近没有城市,很僻静。李之
白和艾德瓦多欣赏风景,喜欢下午4 点以后或一大早,这样游人很少。否则人一
多,熙熙攘攘像热闹的菜市场,再美丽的地方也没意思了。
两人下午3 点多到达大沙丘。可惜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他们只好待在
旅馆。从窗户望出去,云雾很多,把山群和大沙丘都给遮掩住了,看不到风景。
一切失去了明朗的轮廓。两人便到旅馆室内游泳池游泳。
专程到这里度假的人不多,游客来玩大沙丘一般当天就走。游泳池里空无一
人。两人高兴坏了,这正中他们的意。游了半个小时,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两
人躺在游泳池旁的睡椅上聊天。
艾德瓦多说:“这次出来玩得这么开心。我发现自己离不开你了。你呢?”
“我也是。”李之白伸出手抚摸艾德瓦多的头发。
“不知什么时候再有机会这样一块出来玩。”
“总会有的。”
“可是,田麦回美国后,你又不能和我在一起度周末。这种机会恐怕很难一
年中有一次。”
“对不起。我只能这样。谢谢你能理解我有妻子。我多么希望我能完全自由!
但是,我没有选择。”
“不要说你没有选择。我不喜欢听这句话。你的婚姻和你现在和我在一起,
都是你选择的,田麦和我都没有强迫你。你这样说,对田麦很不公平。她对你现
在和我在一起,一无所知。我和她不同,我知道你已婚而仍和你继续来往。我理
解你力图在婚姻和同性恋这两件事上平衡,你很无奈。所以,我一直没问你。也
许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该提出来了: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下去?”
李之白没想到艾德瓦多这时会问他这个问题。他把抚摸艾德瓦多头发的右手
收回来,搁在自己的额头上,“你知道,我和田麦是在中国时就好上了。结婚前,
我和兰德堕入情网。从和兰德的爱恋里,我认识到了自己的同性恋性取向。婚后
生活让我发现,男人更让我消魂失魄,我对和女人过性生活已没兴趣。可是,我
没有勇气背叛我的母亲和家人,不能以同性恋者的身份去面对整个世界,确切地
说,不敢面对我的华人圈子。你跟我谈过你年轻时类似的经历。我想,这点你是
理解我的。为此我很感激你。我非常对不起田麦。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我的
保护伞。我命中注定要伤害女人。即使没有田麦,为了不让别人怀疑,我也得跟
别的女人结婚。不过,我和田麦的婚姻是有爱情基础的。我对她是有感情的,我
爱她。正因如此,这使我对田麦的内疚负罪感很大。我是背着十字架过日子的。”
艾德瓦多扭头注视着李之白,“所以你去教会,很大原因是你的这种负罪感
没有地方可消除。对吗?你需要向上帝忏悔,让心理得到某种慰藉。”
“可以这么说,至少有这种作用。我相信,如果田麦发现了我的真相,她不
会原谅我。如果我选择公开我的性取向,我家人和华人朋友都会和我一刀两断。
就算我有这个胆量,今天的美国社会还没有接受同性婚姻和家庭的准备,这意味
着同性爱情很大程度上靠性恋维持着,而没有像异性爱情那样有婚姻作保证,有
家庭做摇篮。”
“婚姻不就是一张法律条文、一张纸吗?”
“对,可是有没有这张纸是有很大区别的。婚姻意味着你向全世界公开宣告
你是有家的,就像教徒接受洗礼是要向全世界公开宣告其相信上帝。这种宣告,
是契约,是行为上的承诺和奉献。同性恋者没有这种契约,一旦有什么问题,就
很容易使承诺和奉献中断。人是很脆弱和很贱的,本能的东西如果没有社会契约
的约束,人会随心所欲。”
“你说得没错。自由不是随心所欲。本能的东西并不能维持人的关系的永久。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玩得这样开心,绝不仅仅靠同性恋吸引着。我们彼此能给予对
方很多东西,我们也很谈得来,很欣赏彼此。不是吗?”
“是的。我非常爱你。”说到这里,李之白心里有点痛楚。这些年的同性恋
生活里,他看到太多的同性恋者相爱如走马灯一样,很快就熄灭了。他把这想法
告诉了艾德瓦多。
艾德瓦多说:“异性恋者里不也是这样吗?美国的离婚率是50%以上。你不
觉得触目惊心吗?”
“可是,美国的再婚率比离婚率更高。大多数离婚者还是又结婚了,因而他
们生命里得到的承诺和奉献相对同性恋者来说要大得多,晚年不会像同性恋者那
样凄婉孤独。”
“是的,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同性恋者想有一个家庭。我已47岁了,很快
就50岁。虽然我精力旺盛,还不用为我的晚年操心。但人总归要老的。假设我们
10年后还保持这种关系,我想你是不是会嫌我老?”
“不。你的年龄绝对不是我的心理障碍。我喜爱你,其中之一就是你比我年
长得多。坦率地说,从身体素质来说,再过20年,我可能都不如你。你一点都不
显老,你做爱时比我还行,我的耐力也不如你。”“谢谢。可是,难道我们就永
远这样下去了吗?只能在田麦不在的时候见面?”
“对此,我感到很抱歉。”
这场谈话给两人心里带来了别扭。去吃饭时,艾德瓦多对李之白说:“让我
们把刚才谈的忘掉吧,有什么回纽约再谈。我们要尽情玩得开心。我不应该把那
话题带出来。对不起。是我不好。”他紧紧地给了李之白一个拥抱。
窗外云雾已没了,雨后天晴,太阳正在西沉。尘幕在静静的空气里漂浮着,
夕阳穿过微细沙尘,万籁都染上了一层金黄色。变化多端的天空镶上了耀眼的亮
边,两人看到了不远处的大沙丘,非常壮观。他们想赶紧吃完饭,到大沙丘走走。
服务员告诉他们,晚上6 点后那里就不让人进了,因为一旦风沙狂舞,若有人在
茫茫沙丘里迷失,将会很危险,因为在夜色里不易寻觅。
两人饭后在旅馆周围散步。这里完全是山里风光,除了旅馆里有商店和饭馆
之外,什么娱乐都没有。旅馆是用木头盖的,很有乡土气息,颇具野味。没地方
可去,两人只好回房间。这是两人出来旅行后第一次感到无聊。不知因为这无聊
还是饭前那场谈话的别扭,两人情绪受了影响,没精打彩。那晚,两人没做爱。
第二天一大早6 点没到,李之白就被艾德瓦多弄醒了。迅速地收拾好东西,
结了帐,两人就开着吉普直奔大沙丘公园。公园门口都还没人收门票呢。停车场
上,只有一辆车停在那里。他们为自己来得这么早感到高兴。
“你怎么醒得这么早?”李之白问艾德瓦多。
“昨晚没怎么睡好。”艾德瓦多的眼睛里有些红丝。
李之白想,也许昨天那场对话影响了艾德瓦多的睡眠。他没问,以免重新提
起话题。
走进大沙丘,已有两对新的脚印,显然是刚才那辆车的主人。可是,已看不
到其影子了。大沙丘之大,出他们的意料之外,有39平方英里。整个大沙丘高高
低低,延伸到新墨西哥州内。两人可乐坏了,昨晚的别扭立刻云消雾散。把鞋都
脱了,两人飞快地冲上第一个沙丘。只见先来的那两个人远远走在这沙丘谷底,
一串长长的脚印像一条锁链挂在这沙丘上。李之白自从认识兰德后,受其影响,
摄影成了他的一大爱好。他一眼看中了这个画面,按下了快门。
两人走了好多处沙丘。随着太阳升起,起伏的沙丘因高度和走向的不同看起
来像巨大的河谷和隆起的裸体。李之白灵感大发,拍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不毛
的沙丘有一种阳刚之气,在此拍男人人体艺术像,效果不会比在犹他州南部拍的
人体像差。当前面的那两人消失在另一沙丘底,李之白和艾德瓦多把衣裤脱下,
彼此和用三角架拍了不少满意的照片。
有一张照片,两人埋在沙里,只露出脸、手以及阳具。脸侧面相对,两个嘴
相吻,手握在一起,阳具相碰。有很强烈的对比和对称效果,既抽象又具体,给
人面目一新,很有艺术创意。男人的那东西在人体外观上并不美。可这张照片里,
两个相碰的阳具乍看像一对很有骨感的并蒂花,美极了。
李之白曾把这次旅行拍的很多照片以及一盘录像给我看过。我对那盘录像的
印象倒不是很深,只记住艾德瓦多的模样:蓝白相间的短袖衫,宽松的红色海滩
裤,黑头发很卷,人很高,额头很宽,鼻子高挺但不大,有点隆起的腮帮因胡子
被刮得很干净而显出一大片青色,很有男人的性感,表情爽朗明快,整个的内心
世界全都明挂在脸上。我看到那张只露出脸、手以及阳具的照片。它是两人相爱
一场的见证。我相信,任何人看了这张照片,都忘不了它。
虽然发生了别扭,这次旅行给他俩带来的快乐是难以用文字描述的。然而,
艾德瓦多在回纽约的飞机上沉默寡言,心事重重。李之白以为他不舒服,问了几
次,艾德瓦多总是说“我没事”,但他的脸色和表情表明他不肯说实话。李之白
心里纳闷,但在飞机上两人昏昏欲睡,他也就没有再过问。
回到曼哈顿当晚,艾德瓦多说他太累了,想一个人休息。李之白回到自己家。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给艾德瓦多打电话,关心他是否好转。艾德瓦多说他还好,
但精神上还是没有恢复,说等晚上会给李之白回电话。
10点半左右,艾德瓦多打来电话,说那天晚上在大沙丘没睡好和飞机上的沉
默寡言,其实是一直在想两人今后的关系。“对不起。我当时不想告诉你真相,
是因为我实在不想破坏我们这么如此难得的愉快旅行。我经过再三考虑,决定今
晚让你知道:我已打算和你分手了。”
听艾德瓦多说出这个打算,李之白非常吃惊,胸口被大铁锤击中似的疼痛不
已。
“为什么?”李之白伤心地问。
“之白,你知道我很理解你是已婚者的难处,所以我们能来往和相爱到今天。
这次旅行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美好记忆。正因如此,我是多么地希望这美好能
不断延续下去。也许,我太贪婪了,想得到更多。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然而,
我知道你不可能离婚。你需要婚姻做你的掩饰。如果有一天田麦和你分手了,你
也需要另一个女人做你的妻子。我不责备你这样做,否则等于让你割断所有华人
文化和你之间的联系,这太残酷了,无疑扼杀了你内在的生命。有时我想,最好
有一天你和我在一起亲热,被你妻子或你的中国朋友撞见,你的同性恋被迫公开
在华人圈子里,田麦和你分手而你也难以再和女人结婚,那么我们就可以永远随
时随地拥有对方。但是,这一天不会自动到来。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我也挺为
你悲哀的,那将使你因为得到天空而失去大地。我不忍心看到你有这一天。想来
想去,我只有选择和你分手。这样,我在悲伤之后,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再爱另一
个人,建立一个家……”
李之白难过地流下眼泪。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毫无心理准备。然而,艾德瓦
多已说得那么明白,他还有什么要挽留的呢?即使挽留,也不可能了。他再次觉
得,西方人通常比华人果断,一旦他们决定要做的事,他们会把昨天的情谊全部
推翻,翻脸不认人,哪怕家人之间也是如此。他们没有华人的那种长痛。西方人
不理解中国人的长痛,对西方人来说,短痛是正常的,百年长痛则是心理有毛病
了。华人文化传统是好死不如烂活,逆来顺受。
想到这里,他恨自己。世界上任何事,都要付代价。这就是自己选择做一个
不公开的已婚同性恋者的代价。但是,若自己公开同性恋,那代价会更大。一个
人不可能逃避付代价。得失,是人生的全部内容。在他所认识的中国大陆来的华
人当中,可能还没有谁像他那样和西方人之间有如此丰富多彩的故事,特别是在
性爱上。想到这些,他心里又好受些了。
李之白把那张一串长长的脚印像一条锁链挂在沙丘上的照片送去参加科达公
司当年举办的国家公园摄影比赛。结果获得了银奖。那张暴露阳具的照片,虽然
照得很好,他没送去。
照片洗出来后,他把照得好的像片寄给艾德瓦多。那张获得了科达摄影比赛
银奖的通知收到后,他打电话告诉艾德瓦多。艾德瓦多很高兴,但觉得那张两人
埋在沙丘里的照片更应该送去参加比赛。
李之白说:“那怎么行?如果获奖,我们两人的生殖器不就暴露在天下人眼
前了吗?”
艾德瓦多没想到李之白这么保守:“你怎么这样?这是人体艺术,是美,不
是淫秽。为什么生殖器就不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为人体的一部分被你接受?既然敢
拍,为什么不可以展览?那你为什么要拍得那么艺术化呢?仅仅为了自恋?我现
在算是明白了你为什么会是一个不公开的同性恋者!”艾德瓦多气得够呛,啪地
一声放下电话。
其实李之白不是保守,而是担心万一因此而暴露自己的同性恋,除非摄影者
的名字用假名。
艾德瓦多找到了一份关于法国摄影比赛的杂志,把李之白寄给他的那张埋在
沙丘里的照片送去参加比赛。果然,这照片不但中奖,而且是5 万法郎的大奖!
他打电话告诉李之白这个好消息。然而一听照片只署名艾德瓦多,李之白心里便
不高兴。虽然画面设计是两个人构思的,然而李之白认为整个构思是以自己的主
意为基础的。可是,艾德瓦多只署上其名字,便成了这张照片的摄影者。
艾德瓦多向李之白解释,自己不是为了图名,而是为了李之白。“这是为了
不暴露你的同性恋。如果署名是两人的名字,万一田麦和你的熟人看到这张照片,
会怎么想呢?”
艾德瓦多收到奖金后,把一半的钱寄给李之白。李之白认为自己是这作品的
主要创作者,艾德瓦多那么富有,不应平分那笔钱。西方人即使很有钱,也很算
计。他们可大笔捐款而得到名誉,但对朋友亲人之间钱财分得很清楚。从中国文
化来看,这显得很小气,没有情谊。艾德瓦多则认为那张照片不仅画面设计是由
两人构思出来的,而且如果不是他送去参加比赛就没有那5 万法郎。但这因此加
重了李之白对两人分手的伤痛。不过,李之白在跟我谈这件事的时候,已改变了
想法,不再耿耿于怀。他说:“人为了名利钱财,常伤害彼此,甚至包括相爱的
人和家人。真是太没劲了。”那次跟李之白去教堂,牧师解释了几句圣经里的话,
大意是“人赢得了世界,却失去了自己。人为了钱财,把命都拼掉了,赢得了世
界又有什么用呢?”人明白这些道理,却不会停止追求名利钱财。从这意义上,
我能理解为什么李之白相信基督教,因为基督教一针见血地把人的自私本性和死
亡揭露得体无完肤。
艾德瓦多收到摄影比赛的奖金后,把一半钱寄给李之白时,写了一封信给他
:
亲爱的之白:你好。
这张获奖照片,让我再次回忆起我们两人共同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真谢谢
你,给了我生命中一段心旌摇荡的爱。我永生难忘。分手是痛苦的,但希望你理
解我。我需要一个实实在在温馨的家。
我相信上帝的命定。你我疯狂一场,如果不是上帝安排的命中注定,我们不
会有此缘分。西部的这次旅行,是我生命最辉煌的篇章之一,为此我永远感谢你。
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帮你什么,请不要犹豫地告诉我。
我知道,你对我提出分手感到很失望。我很抱歉。我相信,时间能医治伤痛,
会让我们都活得快乐。
永远爱你的,艾德瓦多
李之白读着信,心里再次很痛,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在割自己。这时他才意识
到自己爱艾德瓦多有多深。命运是公平的,给他多少快乐就给他多少疼痛。他能
说什么呢?如果说当初兰德和他分手,他还可以有所选择去挽留兰德的离去,那
么此时他已别无选择。他感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难受。他任凭自己的心
像布一样被片片撕开,强忍着眼泪。
李之白以后再也没有和男人涉及得太深,只有性恋而无爱情。所有的故事是
开头也是结束。赤裸裸的,脱衣云雨,干完了就分手,只说Byebye,不说see you
again 。即使有了友谊,到此为止,却不越过雷池。当他发现自己感染上艾滋病
毒特别是患上艾滋病后,他认识到和艾德瓦多的分手至少不算是什么悲剧。也许,
正是这样的分手避免了一场悲剧。当时美国同性恋者已对艾滋病有足够的认识,
如果有一个以上的性伙伴,通常都会防患。李之白和田麦会有性生活而艾德瓦多
会有别的一夜情。因此,他们做爱时彼此都用安全套。如果李之白和田麦离婚,
和艾德瓦多生活在一起,那么很可能艾德瓦多会从李之白那里感染上艾滋病毒。
因为确立了一对一的爱侣关系,互相只委身对方,就会解除防备,除非李之白那
时已知道自己携带了艾滋病毒。
两年后,艾德瓦多给李之白寄来过一封婚礼请帖。艾德瓦多和一个美国男人
在夏威夷举行婚礼,请他去参加。李之白没去,他打了个电话去祝贺,买了些礼
物寄去。他和艾德瓦多的故事,到此结束了。不管艾德瓦多曾经怎样理解李之白
的已婚事实,他俩的故事只能是他们生命中一次开心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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