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选择了就要自己去承受,不管前方是阴雨霏霏,还是阳光灿烂——都要用自己
的一生去证明。又是一个阴沉的天气,宁博正汗流侠背地从库房里往三轮车上搬着
书。
库房管理员清点了车上的数目以后签字,将提货单递给宁博,问道:“新来的
吧?”
宁博应声道:“”哎!“
管理员问:“怎么不雇个伙计呀?”
宁博憨憨地说:“这不给老板省点钱吗?这点活算什么?”
管理员说:“行,回去给张老板问个好啊,哎?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以前
干吗的呀?”
宁博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以前……”管理员看了一眼,宁博又去忙别的
了。
宁博蹬上三轮就走。他熟练地踩着三轮在车流中穿行,望着繁华的街道,心情
逐渐开朗起来。他轻快地穿过自由市场的街口时,突然从街内冲出一些人来拼命地
往他这边奔跑,他们是一些蹬三轮车的老人,推自行车的鱼贩子。宁博伸直头向那
边张望,只见他们拼命地跑着,后面跟着一辆工商局的罚没车,上面堆满了破炉子、
自行车和杂物。
蹬三轮的老头快速横穿马路,险些和汽车相撞,在他踩刹车的时候,一个冲上
来的工商局干部将老头从车上拉下,老头险些摔倒,他死死地抓着三轮车不放。二
人纠缠着。
宁博实在看不过去,上前说道:“咳,你这干吗呢?”
一工商人员上前挡住宁博,厉声问:“你是干什么的?”
宁博镇静地说:“我路过,随便问问!你们是市场管理委员会的吧?别这样好
不好,他比你爸年龄都大!又不是没政策,该怎么办怎么办呗!”
工商人员有些理屈,说:“咳,没法说,你今天劝他走,罚点钱,他明天又来
了,能气死你!”宁博望着这骚乱的场面,骑上车绕道走了,他无法忍受这种状态。
一个球打了个满分,程浩自得地坐下来,问道:“宁博在你那里怎么样?”
张怀强收住姿势,说:“不错!我就觉得我庙太小,怕委屈了他。”
程浩叮嘱道:“你有些事情,还是私下做,不能告诉他,你知道。”
张怀强点点头,说:“我懂,我尽量,不过这种事情,入乡随俗,慢慢他也会
习惯的。”
书店里,宁博正热心地向一位读者推销着一本书,业务熟练。张怀强在暗处看
看,心满意足地走上楼。过了一会,一位店员走来叫宁博道:“宁博,老板叫你呢!
你赶紧去一趟。”
宁博告诉读者收银台的位置后,疑惑地走上接。他敲敲经理的办公室的门,得
到同意后,恭恭敬敬地走进去。张怀强热情地搂住宁博的肩膀,将一个信封交给宁
博,说:“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
宁博接过钱,做了一个致敬的动作,说:“谢谢老板啊!”
张怀强笑道:“这又没外人,你干吗那么客套?”
宁博一本正经地说:“工作上,我们是老板与雇员的关系,我虽然一直吃国家
的饭,这点社会上的规矩我还懂。是吧!怀强!”二人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宁博推门进来,将五百块钱放在桌上。
张怀强问道:“怎么了?”
宁博说道:“咱们说好的,是多少就是多少,你怎么多给了五百?”
张怀强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咳,是这样,这个月效益不错,多余的是补给
你的奖金。你光一趟一趟地帮我拉货就省了不少钱。”宁博问:“别人多少?”
张怀强解释道:“三百,你还加班呢!拿着吧!”
“成,今天晚上我请客!”
“好啊,哎,是不是把程浩也叫上,老同学一块儿聚聚!”
宁博说:“行。”
这时小二推门进来诡秘地对宁博笑笑,说:“宁大哥,楼底下有个漂亮妞找你。”
宁博指指自己的胸口,说:“找我?”
张怀强催促道:“那你还不快去呀?”
叶子穿着时尚,背着一个巨大的包,正在翻书。宁博有些紧张地从二楼走下,
他在人群中寻找着。叶子看见他,冲宁博挥挥手。宁博笑着走了过来,问道:“你
怎么来了?”
叶子的脚尖在地上划了一个圈,说:“我买东西正好路过这里,顺便进来看看
你,不行吗?”
“你们都好吗?”
“你还记得我们呀?我以为你早把我们忘了!”
“哪儿能呢?毕竟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么!”
叶子关怀地问:“你好吗?”
宁博口是心非地答道:“好啊,从来没这么好过,想干什么干什么。”
叶子开玩笑似的说:“你是不是别总让我们站着,我看旁边那家的冰激凌不错,
你现在发了财了,请我吃冰激凌吧!”
宁博说:“哎呀,不行,我正在上班呢!”
叶子不相信地说:“你不是骗我吧!哪儿那么严的。”
宁博摊摊手说:“真不行。”
叶子失望地说:“好吧,那你就欠我一顿,反正我已经认识你这地方了,我以
后经常找你玩,行吗?”
“改日再说吧!”
“那我走了。”
宁博转身开始招呼顾客,叶子回头透过玻璃窗向宁博望着,她看见宁博忙碌的
身影,失落地转身走了。
杨林海上楼路过稽查队办公室,下意识地推门向里张望。办公室内只有叶子一
人正在查找资料,她从电脑上抬起头问杨林海道:“局长,您有事啊?”
杨林海敷衍道:“哦,你忙吧,没事。”说着关上了门。
回家本应感到温馨、快乐,但对于杨林海来讲,家是孤独,是寂寞,是无奈。
他边走边想,想案情,想女儿,想自己将来的日子。他有些悲痛起来。在路过菜市
场时,他心血来潮地买了一些菜,准备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好久没有这种情绪了,
他想。
杨林海掏出钥匙开门时,碰到很多邻居,他们对他买菜的行为表示了极大的兴
趣和好奇,但他无暇顾及。他换上衣服,走进厨房。这时候,电话响了——杨元菲
告诉他自己不回去吃饭了,杨林海顿时失去了兴趣。他疲倦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点
上一支烟,在黑暗中抽着。过了一会,他披上一件衣服出了门。
他走进一家小酒馆在一方小桌旁坐定,正要点菜,却发现卢梅在另一张小桌旁
翻看菜谱。卢梅抬眼时也看见了他,她走近杨林海面前坐了下来说:“这么巧?”
杨林海一笑,打个圆场:“看来都爱吃这里的风味菜。”
卢梅将菜单推给杨林海,说:“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
杨林海不好意思地说:“哟,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叫了服务员随便点了几个
家常菜,二人边喝茶边聊天。
杨林海问:“你经常来这儿吗?”
卢梅喝口茶,答道:“偶尔来,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杨林海叹了口气,说:“已经移交公安局了。”
“我看你心情不太好。”
“你能看出来?没有吧!”
卢梅笑道:“你虽然官比我大,但你不是那种能掩饰自己的人。”
杨林海转过头掩饰道:“小丫头,眼睛还挺尖!我跟你说,我最近就是心忒烦。”
卢梅托起腮,问:“为什么呢?”
杨林海伤感地说:“哎,我喜欢的一个人走了。他这一走我心里空荡荡的。”
卢梅暧昧地笑笑:“是女的?”
杨林海笑笑,说:“你想哪去了?我这把年龄还想什么女的呀?”卢梅打个哈
哈,说:“啊,是这样。”
“怎么跟你说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来了。”
“这不挺好吗?人需要倾诉啊,倾诉了人心里就畅快了。”说着卢梅给杨林海
的杯子里倒了点茶水。
秋天是冷静而沉着的,没有夏天的浮躁,冬天的冷酷,春天的懒惰。秋日里的
人也更是美丽而迷人。
宁博意气风发地开着程浩的宝马,程浩和张怀强坐在后面兴致盎然地说笑着。
程浩自语道:“能宰宁博一顿不容易,这么多年了,我可是头一次吃他的饭,希望
将来这样的饭局越来越多!”
张怀强附和着说:“我觉得吃不吃饭倒无所谓,老同学在一块叙叙旧,挺他妈
有意思的,是吧宁博?”
宁博说:“哎,程浩,其实你应该牵头搞个同学会,大家经常聚聚。”
程浩声音提高了八度,说:“没问题。”
宁博羡慕地说:“哎,这宝马就是好开。”
程浩笑道:“知道了?一分钱,一分货,那时候你还不服。”转对张怀强说:
“他拿那破吉普跟我的宝马赛车!”
宁博自豪地说:“可我还是赢了。”
程浩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张怀强说:“KTV 唱歌!”
宁博打个饱嗝,说:“没劲!”
程浩建议道:“桑拿按摩。”
宁博还是不满意:“再想!”
张怀强说:“保龄球吧!”
程浩问道:“怎么样宁博?”
宁博笑了,说:“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程浩问:“哪儿?”
宁博说:“十九中。”车内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宝马车在十九中门口熄了火,只见大铁门紧闭着,校内静悄悄的,宁博三人站
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少不了一番感慨。
张怀强低声地说:“哎哟,有多少年没来这儿了?还是老样子,是吧?”
程浩也有些怅惘,说:“十五年了。跟他妈一个梦一样。咱们进去看看吧厂宁
博说:”那就进去吧还犹豫什么?“说着便带头爬上铁门,三个人仿佛恢复了青春
的活力,越过铁门,冲向了操场。他们在器械上尽情地玩着,在沙坑中追逐,大喊
大叫,一派欢乐的景象。
二人玩够了,便离开那里。程浩的宝马停在天桥下,说:“那我就不送你了。”
宁博说:“还送什么呀?就两步路。”
程浩客套地说:“问咱妈好啊!”
二人分了手,宁博走上过街天桥。天桥上到处是小摊贩,卖东西、擦皮鞋的排
了一溜,叫卖声不绝于耳。宁博匆匆走过,他突然感觉到有一个孩子特别眼熟,定
睛一看,擦皮鞋的正是杜亮。杜亮也看见了宁博,连忙背起东西转身就跑。宁博望
着杜亮跑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杜亮骑着自行车驮着那个皮鞋箱像贼似的溜进了院内,他放下车子,背起木箱,
进门前跺了下脚,楼道的灯亮了,宁博正站在楼门口望着杜亮。
杜亮望着宁博:“……叔叔!”片刻,他突然扔了箱子,扑在宁博身上低声哭
了起来。
宁博紧紧抱着孩子,拍着孩子瘦弱的肩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楼道的灯灭了,
又是一片黑暗。
杨元菲正在杨林海的卧室内到处找猫:“咪咪,咪咪?”
杨林海走进屋来,说:“哎,你到处叫它干吗?”
“我看您今天情绪不好,咪咪可能又该挨打了,所以我把它抱我那屋去。”
杨林海自怨自艾道:“哎,我是不是到更年期了,看你说的。”
杨元菲抱起猫,对杨林海笑着说道:“爸,我去给你热奶吧!”杨元菲进厨房
给父亲热奶。
杨林海跟进来问:“厂里怎么样?”
“已经有部分工人下岗了,也挺难的,新产品正在实验过程中。韩厂长天天忙
着拆东墙补西墙,焦头烂额的。”
杨林海在回沙发上坐下,揉着太阳穴,问道:“菲菲,你觉得爸爸是不是老了?”
杨元菲嗔怒道:“称胡说什么呢?”说着将奶递给杨林海。
杨林海慨叹一声说:“我觉得最近精力不如以前了,很容易累!”杨元非走到
父亲身后,体贴地给他按摩。
宁博开着一辆面包车,张怀强坐在他旁边,二人聊着天。
张怀强不满地说:“你是干工商的,你还不懂?我要是规规矩矩做,不早就死
了?”
宁博直直身子,问:“你是说盗版?”
张怀强瞅了他一眼,振振有词地说:“有市场,才有造假的,这是最简单的供
需关系,大家都想过好日子,都想穿名牌,喝名酒,抽名烟。可你没那么多钱呀,
造假的就应运而生。”
宁博轻蔑地说:“听你这么一说,你还挺有理的?”
“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儿!待会儿到了那儿,你就甭进去了,在门口等着我。”
“我什么也不知道。”
“万一有什么事,按三声喇叭!”
宁博抽着烟,打量着周围的景色。身后传来自行车的铃声,他紧张地回过头,
一辆自行车从他身边滑过,宁博松了口气,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突然对面开来一辆汽车,宁博依稀看见车内坐着大盖帽,他慌乱地按响了喇叭。
只听院内一阵忙乱的脚步奔跑声。面包车从宁博面前开过,车上一个税务人员好奇
地看一眼宁博,宁博气恼地拍打着方向盘。
张怀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见没有情况冲了出来,指着宁博就骂:“怎么搞的,
没事瞎按什么喇叭,把我魂都吓掉了,走!”
宁博哑口无言。
郊区公路冷冷清清的,过路的车很少,这显然不是一条主干线。宁博在默不作
声地开着车,张怀强在一旁开脱道:“刚开始干,都这样,慢慢就好了,这又不是
抢劫盗窃,慢慢就习惯了。你别在意啊!”
宁博突然一脚刹车,将车门打开下了车,张怀强傻在那里。
宁博又回身上车说:“对不起啊!”张怀强没有说话。汽车一溜烟驶远了。
程浩正在网上查询经济信息,突然门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程浩一惊,问:“谁呀?”门外没有人回答,敲门声仍在继续,程浩看了一下
表,他起身去打开门。不等程浩反应,宁博已经扑倒在屋内。
程浩大惊失色问:“你怎么了宁博?”
宁博酒气熏天地哭嚎着,用手拍着地。程浩问:“你这是跑哪儿喝去了,你吓
死我了。”说着把宁博架在沙发上。
宁博说着胡话:“你是谁呀?你他妈管我?……我窝囊,我愿意喝!”
程浩拧了个湿毛巾想给宁博擦擦,宁博一把将程浩甩开,程浩险些摔倒。宁博
满嘴胡言:“别碰我,别让我抓着你!”
程浩哭笑不得,他索性点着烟,看着宁博。
宁博醉眼惺忪地说:“你他妈看着我干吗?你是谁呀?”
程浩气哼哼地说:“我是你大爷!”
宁博哈哈大笑起来,笑中包含了太多的凄凉。宁博胡话连篇:“我他妈就是不
服,我他妈凭什么给你当孙子,你算老几?局长是我哥们儿!”
程浩盯紧宁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哥们儿!”
宁博梦吃般地问:“那你为什么害我?”
“我没害你,我是想让你好。”
宁博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大喊着:“是我不好!菲菲,你别走……咱
们摔跤去!不干了,我他妈不干了!”
程浩看着宁博痛苦的样子,有些伤心,他上前扶起宁博,说:“好,不干了,
他们都是混蛋,没一个好人,咱甭理他。”
说着将宁博驾进里屋卧室。宁博突然哇哇地吐了起来。程浩耐心地帮他脱鞋脱
衣服,收拾房间,然后关了灯,退出卧房。然后拨通了张怀强的电话。
张怀强正在KTV 包间里搂着小姐唱歌,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抬手一看手
机号码,诚惶诚恐地将地音量放小,低声下气应道:“喂?程浩,有什么事吗?”
程浩眺望着夜色中的城市,态度强硬地问:“宁博怎么了?是不是你惹他了?”
小姐在旁边撒着娇,张怀强厌恶地将她轰了出去。他有些心虚地说:“没有,
怎么了?我今天就说了他两句。他跟你说什么了?”
程浩怒气冲冲地说:“你就说了他两句他能成这样?你他妈在哪儿呢?赶紧过
来!”
张怀强撒个谎,说:“我这儿有事,陪个客户。过不去,你现在在哪儿呢?”
程浩以不容辩驳的语气说:“你少废话,我现在在公司,你现在马上就过来,
损失多少钱我赔你!”
杨元菲家的那只大白猫静静地卧在沙发上望着她,大概是不理解女主人为什么
闷闷不乐,这时候还不给饭吃。杨元菲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她看到了一根白
发,小心翼翼地拔下它,心中波涛涌动。自己老了吗?她伤感起来。夜风轻摇着路
边的小树,发出沙哑的呜咽声。杨元菲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不着边际的夜,忍不
住哭起来。
宁博在睡梦中辗转反侧,他看到杨元菲渐渐远去,大吼一声从睡梦中醒来。他
从里面走了出来,突然愣住了,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程浩、程江,地毯上睡着张怀
强,一片狼藉。宁博很是感动,他不忍叫醒他们,慢慢走到茶几前去拿烟。程浩翻
了个身醒了,他坐起身忿忿不平地说:“你狗日的醒了?你舒服了,我们忙了一夜
你知道吗?你昨天晚上怎么回事?”
宁博不好意思地说:“喝多了喝多了,没事,没事。你怎么把他们叫来了?”
说着坐在沙发上给程浩递了根烟。程浩对地上的张怀强、程江叫着:“嘿嘿!起来
了,太阳都照屁股了!”二人糊里糊涂地坐了起来。张怀强睁眼的第一句话就是:
“哥们,你没事吧?昨天的事对不起啊!”
程江赶紧给大家彻茶倒水,边彻茶边说:“大哥,是不是遇着不顺心的事了?”
宁博说:“没有,没有。”
程浩说:“你没有喝那么多酒发什么神经呀?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你心里有什
么不痛快就说,是不是怀强惹着你了?”
张怀强心虚地问:“昨天是我着急,你不会是为那事儿吧?”
宁博忙道:“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心里不痛快。”
程浩关切地问:“怎么了?不会是为菲菲的事儿吧!”
宁博看了看大家,然后对张怀强说:“真对不住,绝对不是你的原因,我不想
在你那儿干了!”
张怀强傻傻地愣住了。程浩掐灭烟,问道:“你说什么周你想去哪儿?”
宁博坚定地说:“我想回去!你们谁也别劝我,劝我也没用,我这辈子可能就
是干工商的命。”
程浩真急了,说道:“你他妈要是没有病,那就是我有病!你也不想想,你是
怎么出来的?你是捅了天大的漏子让人家给轰出来的,你他妈还有脸回去吗?你回
去干什么?你以为工商局是你们家开的?我就不明白,你在那儿能有什么出息?这
都什么年代了,你又不缺胳膊少腿,在外面这么多朋友帮着你,你怎么就非要回那
儿去呢?”
宁博望着程浩一言不发。张怀强说:“算了,人各有志么!”
程浩吼道:“你少废话,这儿没你的事儿!”
张怀强低头不敢说话,一个劲的抽烟。程浩说:“宁博你说,你这么左一下右
一下到底想干什么?”
宁博说:“我就是想回去,我也知道,干工商不挣钱,有时候还受气,但我愿
意。怀强说的对,人各有志,我这辈子就是个穷命,我也没什么远大的理想抱负,
我就尽我点力,让这个社会公正点,挺知足的。”
程浩气愤地望着宁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宁博说:“如果我们是朋友你就别
劝我,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借一万块钱。”
程浩火冒三丈,说:“不借!”
宁博平静地说:“好,你记着,我永远也不会向你开口了。”
程浩问:“你借钱干什么?”
宁博说:“你管不着!”
程浩长出一口气,说:“程江,去,给他拿一万块钱。”
宁博阴着脸,说:“算了,这点钱我到哪儿都能借着!”
程浩也变了脸,说:“你今天要是不拿这一万块钱走,咱们就打死在这儿。”
程江转身出门去拿钱了。
张怀强说:“算了,算了,大家都在气头上,你也别在意,咱们都是老同学,
我劝你一句,以后办什么事,想好了,想清楚了再办。”
程江拿着一万块钱放在宁博面前,说:“大哥,给厂宁博看着程浩,说:”我
是不是打个条?“
程浩扭过脸,说:“你随便!”
宁博从茶几下拿了张纸写了个借条。程浩望着宁博,这时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仇
恨的神情。
宁博站起身,说:“对不起啊,我有急事先走了。”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没有动。程浩突然操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茶几上,将茶
几玻璃砸个破碎。
杜亮推着自行车站在那儿向体校内张望着。宁博兴高采烈地从体校跑了出来,
他走到杜亮跟前,拍了拍杜亮:“妥了,全妥了,你就安心在这儿上学吧,剩下的
你就不要操心了。”
杜亮眼泪汪汪地说:“叔叔谢谢你!”
宁博也有些动情地拍拍杜亮笑着说:“去吧!别跟同学说,王教练是我哥们!”
杜亮高兴地推着自行车进了体校。
宁博转身往工商局走去。今天天气真好,宁博想。工商局很快便到了,他迈着
轻松的脚步走进局长办公室。杨林海正在伏案工作,他抬眼看到了宁博。
宁博说道:“局长,我想回来。”
杨林海噌地站起来,大骂道:“你以为工商局是什么地方,是自由市场吗?是
洗澡堂子?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脑子怎么长的?你不是说工商局不挣钱吗?
你不是说工商局让你屈才了吗哪你还回来干什么?你以为你回来了过去的事就一笔
勾销了吗?我告诉你宁博,你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呢!”
宁博就像一只小猫一样,可怜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叶子疯疯癫癫地跑进经稽办:“回来了!回来了!”何文和魏林抬头奇怪地看
着她。叶子气喘吁吁地说:“宁队长回来了!局长正骂他呢!”
魏林看了何文一眼,又低头干自己的事情。何文冷静地问:“叶子,你复印的
材料呢?”
“啊,我忘了拿了。”叶子边说边转身跑了出去。
夜晚,杨林海吹着口哨,像一个胜利的将军端着盘子走出来,杨元菲听见口哨
声,感觉有点奇怪,走进屋。
杨林海招呼女儿道:“快来,快来,今天有大虾吃!”
杨元菲疑惑地问:“你怎么了?发财了?”
“什么呀!你知道今天谁到我那里去了?”
“谁呀?”
杨林海咬了一口馒头,说:“宁博,哭着闹着求我要回来,我把他骂得狗血喷
头!他一声气不敢吭,我不能让他回来,我要杀杀他的傲气!来,吃虾!”说着就
拿起一只虾塞到嘴里。杨林海突然间看到女儿神情暗淡,意识到了什么,语调低了
八度:“吃虾!吃虾!”
第二天清晨,宁博早早来到在局长办公室等着上班,叶子在楼道拐角出现,走
向宁博泞博点头问候:“你好!”
叶子看看左右没人,将一个东西很大方地塞到宁博手中,小声地说:“坚持就
是胜利!”转身走开。宁博一看是一块巧克力,感激地看着她远去。
杨林海夹着包走过来,视而不见地开门进屋。随手将门关上,门又被宁博推开,
又走到了原来被挨骂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杨林海拿着文件起身离去。
奶粉厂会议室里正在进行一场事关发展方向的会议。韩杰在看着项目报告:
“这个项目非常好,就我们目前的技术力量和设备存在一个转产的问题,但是现在
生产出来的奶粉积压严重,资金无法回笼,我们很难上马新项目。”
杨元菲神情有些恍惚。韩杰问:“你想什么呢?”
杨元菲说:“对不起,我得去打个电话。”
杨林海桌上的电话响了,宁博抬头望着电话,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起电话:
“喂!”
“爸!我是菲菲!我想跟你说……”
宁博连忙挂了电话。杨元菲感觉奇怪,又开始拨号。宁博望着不断响着的电话,
不知该不该接。杨元菲在等待,宁博拿起电话不说话。
杨元菲说:“我知道你是宁博,你不要挂电话,听我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
做的,我很高兴,你好吗?厂里的事情非常忙,又有一个新项目要上马了,特别忙
……
宁博:“我……”
杨元菲立刻停住口,期待着。
宁博深情地说:“……想你!”
杨元菲心头一震,说道:“那……就这样吧,我厂里的事儿挺忙的。”
万里无云,天空一片湛蓝,一只乌鸦在远处的树上叫着,与这美好的天气形成
了极大的对比。
郊外射击场上只有程浩兄弟俩。程浩程江二人发泄似的打着手枪,在他们不远
处,停着一辆警车和一辆宝马,有两个公安在抽烟聊天。
程浩放下枪点起一根烟。程江又装了一弹夹,举枪射击,子弹几乎都打在靶心。
他把枪扔在桌上,怒道:“真是冤家路窄。”
程浩的目光停留在远处的山峦上,说:“也没办法,他就是那么个人,我最担
心的是他心里还装着奶粉事件。他要是抱着这个决心回去,那以后麻烦就大了。全
他妈怪你。”
“谁能想到会出那种事情。”
程浩叮嘱道:“以后我们得更加小心了,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点甜头。”
程江举枪便射,那只乌鸦惊叫着飞走了,他说道:“道上的朋友们听说宁博又
回去了,比死了亲娘还难受,这就是你交的哥们。”
程浩看了程江—眼,有些自豪地笑了:“这种人现在也不多了。”
工商局里静静悄的,众人还没有上班,宁博在工商局经稽办公室里扫地、擦桌
子、整理文件,一个劲儿地忙活。叶子推门走进来,见状不忍地说:“宁队长,我
来吧!”
宁博纠正道:“以后不要这样叫我,我不是队长。”
叶子愤愤不平地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局长也太过分了!”说完把宁博手上
的答帚夺走。宁博无奈,提着暖瓶出去打开水。叶子叫了一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
样子。
杨林海看在眼里,有些心疼。
何文推门而人,问:“局长,您叫我?”
杨林海回头说:“对,最近接到的举报太多了,你给我归类整理个材料送来。”
何文说:“好的。”
杨林海说:“你去吧!”见何文还不走,问道:“还有事儿吗?”
何文尽量用一种局外人的语气说:“宁博情绪很大,他以前是队长,现在故意
在我们身边转过来转过去的,当个勤杂,大家心里都很别扭。我担心影响工作,是
不是让他去总务科好一点?”
杨林海看一眼何文,点点头说:“你这个想法很好,让他去总务科还是轻饶了
他,应该让他到司机班去。”
何文讨好地说:“对,对!”
杨林海说道:“何文啊,你这个脑子是挺好用的,但有的时候应该往正地方用。”
何文神采飞扬地给杨林海汇报着情况,他们边说边讨论对策。宁博正在办公室
另一侧打扫卫生,他支棱着耳朵捕捉着隔壁的信息。杨林海故意降低音量,直急得
宁博抓耳挠腮。
杨林海看完一份材料放在何文的办公桌上,大声说道:“搞得不错。比以前的
工作有条理多了。”
何文拿起另一叠材料说:“鲨鱼沟和另外几个乡的工商所都来了材料,假化肥
一案波及的面很大。”
杨林海忧心忡忡地说:“这一段我们对下面的事抓得不够紧,看来又有点抬头
的趋势。”
宁博停了手中的活,认真地听着。他几次都想冲出来,但还是忍住了,神情黯
淡地继续擦桌子。
何文强调道:“取回的样品已经在质量监督局检验了,都是在一个厂出的。”
杨林海翻翻材料,不动声色地说:“是吗?密切注意下面的情况。”
何文提出建议性意见:“我们是不是先派人到下面去看看?”
杨林海抚摸着下巴,说:“先别着急,看来这又是一条大鱼。我们又有忙的了。”
宁博着急地放了手上的扫把,走上前来。杨林海视而不见地站起身,说:“先
这么着!”转身走了。宁博焦急万分站在那儿,像一只受伤的羔羊。
白天,酒店咖啡厅人很少,偶尔坐在这里的,也是为了工作而来。白天不是消
遣的时候,只有工作是正事。透过咖啡馆的窗子可以看见大路两旁的梧桐树,它们
一如既往地矗立在那里,像守卫城市的战士。
程浩坐在杨元菲的对面认真地翻看着项目报告,杨元菲紧张地看着程浩,等待
着他的答复。
程浩抬起头来笑一笑,没说话。杨元菲焦急地问道:“行了,你别卖关于了,
到底觉得怎么样?”
程浩赞赏地说道:“我觉得不错,但是要想打开市场,恐怕有一定的难度,资
金的投人起码要比你想像的大一倍。”
杨元菲坚定了信心,说:“只要可行,我们会全力去做——我还想问你个事情,
你觉得我和宁博合适吗?”
程浩揉揉太阳穴,说:“这你让我怎么说,我没法回答。”
“我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说深了不是浅了也不是,我真的没法说。你不要那么严肃好不好?”
杨元菲笑道:“跟你在一起很难得严肃,我是很认真地问你,我真的很矛盾。”
程浩想想笑着说:“那我可说了,但我先说清楚,不管你们俩以后怎么样,我
说的话你可不能告诉他。”
杨元菲点点头,保证做到这一点。程浩沉思了一会,抬起头说:“我还是不能
说。”二人禁不住笑起来。
“你虽然不说,护着你哥们,但是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已经知道了。”
程浩无辜地说:“哎哦可什么都没说啊!”
宁博郁闷地抽着烟在小酒馆内来回走着,盗版磁带放出的嘈杂的音乐不时地打
断他的思路。他走到柜台边上,啪地关掉录音机。
酒馆老头在柜台后疑惑地望着宁博,问道:“等你朋友?要不先给你烫壶酒?”
宁博揉搓着自己的头发,说:“没有。”
老头关切地问:“是不是又吵架了?你们这俩兄弟。”
宁博说:“您还是给我先烫壶酒吧!拌个猪耳朵,拍个黄瓜,我先喝着。”说
着他向窗外不断探望着。一片乌云从远处飘来,淹没了黄昏的夕阳。
程浩开车慢慢来到门口,他心情十分复杂地望着远处的小酒馆。
宁博走到柜台前,说:“我打个电话,大爷,您把电话借我用用。”宁博拿起
电话要拨又挂上了,因为他看见程浩正从车上走下来。程浩没理他,径直坐在靠门
边的桌前。
宁博端着酒杯和小菜来到程浩身边坐下,嬉皮笑脸地说:“我想你就会来。”
程浩望着宁博,问:“我要是不来呢?”
宁博脸上笑开了花,说:“那我就找你去呀!”
程浩脸色缓和下来,说:“你怎么那么没脸没皮。”
宁博笑了,他们内心的隔阂在瞬间消失。程浩看着宁博的赖皮样,无奈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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