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初春的脚步刚刚迈近,夏天的滋味已经在空气中荡漾起来,我们似乎闻到了雷
雨的味道,看见了闪电的光芒。暴风雨仿佛顷刻间便会到来。
奶粉厂会议室上空有一条隐形龙飞舞着,男人们吸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对
面人的脸。众人沉默地围桌而坐,疲惫而无奈。
杨元菲打破沉寂,坚定地说:“这个项目干定了,款我继续跑。”韩杰给自己
打着气,说:“再拼一回,一齐想办法。”
有人说道,但声若蚊蝇:“如果项目失败了怎么办?”
杨元菲坚定地说:“我立下军令状,如果失败,我自动辞职。”
杨林海带着几个经济警察匆匆跑出,发动汽车急速驶出工商局大门。
小院里依旧火把通明,气氛凝固了,像冬天里未解冻的泥土。宁博像泥塑一般
矗立在那里。
两辆警车开道,后跟着两辆高级轿车,程久泰、郭副市长坐在车上,面色沉重。
杨林海坐在车内打电话:“老兄,希望你全力配合,动用所有警力,必须保护我方
的人身安全。真出了事情,你也不好交代!”
宁博依然像雕塑一般矗立,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农民中渐渐有人支撑不住了,
他们大多退场了。惟有几个带头闲事者还在顽固抵抗。
会议以马拉松的速度进行着,有一些人实在困得不行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杨元菲拿起韩杰旁边的香烟点着,抽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一个干部说道:“我们真的输不起了,一个假冒奶粉就把我们快打垮了。不知
道韩厂长是什么意见。”
众人都看着韩杰,等待着厂长的决断。韩杰面色疲惫但坚定地说:“如果我反
对的话,今天这个会就不会开。”
宁博紧咬牙关硬撑着,太阳穴上渗出的汗珠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县里的、乡里的、村里的头头们相继而来,大概因为“劳累”过度,他们的脸
色很难看。
杨林海愤慨地说道:“你们这帮人跑哪儿去了,怎么才到?”
乡领导干部推卸责任道:“我来两趟了,根本劝不走。”
县领导干部为自己找着理由,说:“虽然出了些不合格产品,也想整治他们,
但毕竟是利税大户,县里的财政开支全靠他们。”
杨林海发火道:“糊涂,让他们马上散去!”
村、乡、县领导们都面面相觑,不再言声。
村长挨个动员着说道:“他们已经两天滴水未进了,这样要出事的!赶快回去
吧!”那些顽固的村民僵持着,置之不理。
杨林海大怒道:“让开。”欲冲进去。众村民挤得紧紧的不让进。
县领导干部说道:“郭副市长来了!”
郭副市长大步向前走着说道:“我看谁敢挡道。——共产党的天下没有王法了?”
众村民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蒋来顺正得意洋洋地与程江通电话:“没问题,再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坚持不
住了,那时侯我自有办法……”
郭副市长走进去,愤怒地拍案而对。蒋来顺吓得电话脱手而落,说:“副……
副市长……”一副手铐铐在蒋来顺手上。程江听到那边情况,颓然放下电话,刹住
车,瘫软在那里。
几名警察将宁博层层围住,宁博紧张的精神松懈下来,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何
文一行被送了出来。叶子见到宁博,忍不住上前抱住宁博就哭,宁博一声不吭地摔
倒在地,昏了过去。
一路车队挟着风尘开进城乡交界的公路上,远离了小山村。
杨林海和宁博等人坐在车内,宁博已经睡着,杨林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偷
偷地擦去眼角的泪珠。程久泰、郭副市长同坐一车,仍沉浸在愤慨中,想着刚刚结
束的一幕幕。
程久泰说:“松雀乡村民们的暴力行为愚蠢得可怕,他们简直是法盲……”
郭副市长望一眼一直沉默无语的杨林海说:“像这种地方保护主义,坚决不能
轻饶。”程秘书长,你汇总一下在这次事件中表现低劣的县、乡、村三级干部,一
定严肃检查,上报组织部门处理。同时,市政府召开嘉奖会,大力表彰工商在打假
中的突出个人。“
车队驶人街市,缓缓而行。
一辆卡车停在门口,几个搬运工正在给蒋来顺家搬家。蒋来顺老婆正在招呼着
大家,递烟倒茶。
程江坐在车内,看到这一切,将一个信封递给手下的一个人说:“就说是蒋来
顺捎给她的,告诉她蒋来顺最近有事情出差去了,多余的话不要说了。”程江给哥
哥打了一个电话:“哥我跟你说,我的公司明天开业典礼。”
程浩正和一个人谈生意,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他说道:“对不起,我接个电
话,喂!是我,有什么事儿吗?……说。”
程浩问道:“什么?这么快?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程江语气中透出了恐惧:“是,松鹤乡的化肥厂让宁博给端了。”
程浩大惊失色道:“什么?你不要说了,我们俩见面以后再谈。”
女工宿舍坐落在工厂的北面,因为是老宿舍,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这使得房子
里冬暖夏凉。杨元菲因为对厂里做出过重大贡献,所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间小屋子。
这成了宁博和杨元菲的小天地。
天已大亮,走廊里热闹起来,到处都是洗脸刷牙的声音。杨元菲洗完脸在镜子
前梳妆,宁博还在床上赖着不肯起来。
杨元菲看一眼宁博,说:“哎呀,你快起来,一会出去,让人看见多不好。”
宁博点了根烟从床上坐起来,说:“哎呀,太舒服了,我就不想起。”
“我都紧张死了,每次这样咱俩在一块儿,我都特别紧张。”
宁博起身拿过杨元菲准备好的洗漱用具开始洗漱,说:“怕什么?光明正大的
事儿吗!不就差那张纸吗?”
杨元菲看一眼宁博,说:“我可没答应嫁给你呀!”
“我把工作安排一下,喘口气,完了就开始找房子。”
“你今天抽空早点回去,回来以后还没见你妈呢吧!”
宁博一声长调:“好!”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最怕的就是在内部出现裂痕,但谁又能想到哪个是烂掉
的苹果。简单的事情往往会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变得复杂起来。
程江与穿着便衣的看守——警察老方围着桌子喝酒吃菜。
程江打探道:“蒋来顺在局子里还老实吧。”
老方想了想说:“眼下好像没什么事,撑着劲儿什么都不说。”顿了顿,呷口
酒,“这事儿你干什么这么上心?”
程江说:“别多问了,一个哥们托我,没法拒绝。”喝口酒,掏出一张纸条,
“帮我给姓蒋的递个条子,封他的嘴。”同时将装钱的一个信封递到警察面前。
老方推辞了一番,最后赶紧揣起钱和纸条,朝程江点点头说:“没问题。”
人可以不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但却不能选择生老病死。因为操劳过度,宁
母病倒了,程浩端着一碗荷包蛋从厨房走到宁母身边坐下。
宁母起身一看是荷包蛋就没有食欲,程浩立即明白了宁母的心思,付之一笑说
道:“我给你冲点奶喝吧!”说着去冲奶。
宁母也笑道:“天天卖鸡蛋,看见鸡蛋就恶心。哎!你说我养这个儿子有什么
用?”
程浩说道:“大妈您别这么说,没他有我呢!不都一样?”说着把冲好的奶粉
端过来。
宁母说:“浩子,你们是兄弟,你也得说说他,人家杨元菲不小了,不能总那
么等着,我心里都过意不去。结了婚生个孩子,我一带,也省得我天天卖破鸡蛋了。”
程浩笑道:“这种事情我可说不上话,您又不是不知道,他想做的事,谁管得
了?”
宁母声音嘶哑地说:“哎!浩子,你说我们家宁博又拧又犟的,人家杨元菲一
个局长的闺女,堂堂的厂长助理,怎么就那么相中他?”
程浩开玩笑地说:“三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呗!”二人笑了。
宁博急匆匆推门而人,来到宁母身边,说:“妈,你怎么了?”
宁母生气地说:“你还知道回来啊?我都快死了。”
宁博为母亲倒了一杯水说:“看您说的,我不是忙么!”
程浩拿下开水,说:“大妈可能受风有点烧,刚才吃退烧药了,没事。”
宁博关心地上前摸摸母亲的头说:“要不要到医院去看看?”
宁母笑道:“我没事,看见你了我就好了。你又瘦了。”
程浩问:“刚回来?”
宁博搪塞道:“啊,这不,拿点东西又得走,局里一大堆事情等着呢!”
宁母真的生气了,说:“那还傻站在那儿干什么,该拿什么拿什么,滚蛋!”
宁博笑着进了里屋。宁母问道:“哎?浩子?我好长时间没见程江了,他怎么
样?”
程浩说:“现在出息了,我没跟您说,就是今天,他自己开公司了!”
宁母脸上绽开了笑容:“好啊,看着你们都出息了,我心里就高兴了。”
宁博换了身干净衣服从里面出来,说:“妈,那我们去了!”
宁母理解地说:“去吧!去吧!”
程浩说:“有事儿您呼我。”
宁母说:“好啦!”
宁博和程浩走下楼。程浩拉着脸说:“宁博,你工作的事情我不管,但是老娘
只有一个,为大妈,我做什么都行,但最终我代替不了你,你知道吗?还有你和杨
元菲的事,别老那么吊着。”
宁博站住了,说:“浩子,什么都别说了,我都记在这儿!”说着用手指了指
心。程浩看一眼宁博接着说:“对了,程江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新起了一个公司,
今天中午开业典礼,特意叫你去!”
宁博高兴地说:“好啊!我先回一趟局里报个到。”
程浩别有用心地问:“这次下去怎么样!”
宁博说:“嘿,别提了,你就想不出来底下有多黑。明明知道是犯法的事儿,
全包着,官官相护,就为了地方那点财政收入。”
财政局局长面对杨元菲说:“你们立项生产温宝营养素,是个好事,也是工厂
走出危机的最好一步……”
杨元菲笑着说:“那就请局长支持了。”
财政局长呷了一口茶问:“听说你父亲是工商局局长杨林海?”
“这事跟我爸没关系,我是为工厂跑款,项目急需上马,只有求你为工厂输血
了。”
财政局局长哈哈一笑说:“这话我真听得太多了,给国营企业拨了多少款,但
哪一个能收回来?不是我不想支持你们,确实没有办法。”
“我们厂的情况比较特殊,能不能通融一下?”
“现在谁也不敢轻易拍这个板,除非主管市长点头。”
“那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找市长!”
财政局长官僚地笑道:“嘿嘿,我可没那么说。”
杨元非气冲冲地走下楼,冲向车场。所有的冤屈一下子涌上心头。杨元菲穿着
工作服颇卖力气地擦拭着一辆小轿车,她把所有的冤屈都撒在车上。
司机无奈地说:“不用擦了,车够亮的了,再说市长确实很忙,这也不是一个
好办法,你还是想别的辙吧。”
杨元菲无声地擦拭着,泪水却悄悄流下。她穿着工作服,认真地把一辆又一辆
小轿车擦拭得光洁闪亮。一群记者把摄影镜头突然对准她,闪光灯啪啪闪亮,录音
筒在她周围晃动着。杨元菲不予理睬,仍在擦拭着小轿车。
一个记者问:“听说温宝奶粉厂揭不开锅了,你是不是下岗了才干这个?”
杨元菲赌气地说:“我是为自己不下岗才干这个。”不抬头地擦着。
另一个记者问道:“你给市长擦车,是不是想给市领导施加压力?”
杨元菲平静地说:“我没想给谁施加压力。”
市长和秘书匆匆而来,远远看见杨元菲卖力地擦车和她身旁的记者,不由一愣。
市长不解地问:“怎么回事?”
杨元菲停住手说:“市长,我想跟你谈谈。”
市长严肃地说:“就为跟我谈谈,弄这么多记者干什么?你是哪个单位的?”
杨元菲说:“我是温宝奶粉厂的技术副厂长。”
市长看了一下表,说:“我有个会,咱们另约个时间谈?”
杨元菲说:“我不想用这种方式,但我约了您七次都被秘书回绝了。”
市长看了一眼身边的秘书,眼中满是疑问。
杨元菲说:“我就几句话。”
市长说:“好吧,你说。”
“为了走出困境,我们厂决定上一个新产品,所有的市场调查和技术实验全都
做完了,就是缺钱,可银行、财政局无法给我们贷款。”
市长来了兴趣,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资不抵债了。”
市长果断地说:“那就应该宣布破产、拍卖或者实行股份制改造。”
杨元菲将报告递给市长:“您能不能认真地看一下我们的可行性报告然后再下
结论?”
市长拿过报告:“我一定尽快答复你。”说着便上车离去。
一群记者正围着何文、叶子二人采访。摄影师不断地调整着角度,尽量使眼前
的人物显得高大。叶子正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当时我们宁队长一下就
冲了出去,外面站了上千的人,宁队长大喊一声,把他们全都震住了。然后就讲了
一番话,讲得他们哑口无言。”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记者问:“他当时是怎么讲的。”
叶子摇摇头说:“当时,我们也没听见,具体的得问宁队长本人。”
这时宁博推门而进,看见眼前的景象,刚要退出,但被眼尖的叶子看见了。叶
子转头看见了宁博,刚要开口喊“哎!”宁博机智地说:“宁队长在吗?”同时冲
叶子挤了个眼。
叶子马上反应说道:“我们也正等他呢,这些记者都在这里等了好长时间了。”
宁博说:“这个王八蛋,所有人都在找他。”说完关上了门。
记者转过头问:“这个人是谁?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叶子扬扬头发说:“咳!他呀!我们的司机!”一边说着但忍不住大笑起来,
周围的记者被她的笑搞得莫名其妙,有几个跟着尴尬地笑了起来。
康泰娱乐有限公司门前落满了鞭炮的纸屑、彩纸、彩带。宁博将吉普车停在公
司门口,迅捷地下车,提着一个礼品盒走了进来。程浩透过玻璃窗看见宁博,他向
身后的程江递了个眼色。
宁博寻找着总经理室,一间屋子里传来程浩和程江的吵骂声,宁博循声而人。
程江正声嘶力竭地喊道:“我在你手下做够了,我不想受你的气、看你的脸,
出了力也不落好!”
程浩怒气冲冲地说道:“那你也不能把商店的所有流动资金都抽走,世新怎么
办?”程江赌气地说:“我还给你,我公司注册完了就还给你,我不要你的一分钱。”
宁博站在门边,劝阻道:“你们小点声行不行,两个大老总,又是兄弟,为钱
的事撕破了脸,不怕别人笑话?”
程江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我不怕,你是哥们,也给评评理,这么多
年,他一直压着我,谁心里能痛快?”
宁博息事宁人地说道:“行了,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打虎亲兄弟,上阵父
子兵。
程江小声咕哝道:“我们算什么亲兄弟,我给他当了多少年杨白劳厂程浩操起
烟灰缸就砸了过去,随后他冲上前一拳将程江打倒在地。宁博急忙上前拉住程浩,
程浩挣脱着要做出新一轮的攻击。宁博呵斥道:”程浩,你干什么?“
程浩指着程江的鼻子大骂道:“我他妈不理你也就完了,你以为你干那点事我
不知道啊?宁博,你知道他干什么吗?在餐厅做偷斤少两的事,他在我的歌厅里上
三陪。”
程江渐渐进入了角色,急道:“那你说怎么做?现在哪家歌厅没三陪?现在哪
家酒楼不宰人?”
程浩气得拍了桌子,字正腔圆地说:“我的歌厅就不要三陪,我的酒楼就必须
不做手脚,所以我同意你滚蛋,你以后爱怎么着怎么着!”
宁博对程江说道:“程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要老老实实地做生意,投机取
巧的事绝对不能做。”
程浩拉起宁博就走:“走,少跟他废话。”说着拉着宁博离去。
程江坐在椅子上,他的眼中渐渐溢出泪水。不知道以后的日子里该如何跟哥哥
相处,难道要演一辈子的戏不成。难道要一辈子装作陌路仇人?父母那里该怎么交
代?他走到窗口,看见宁博和程浩二人正走出公司大门。
宁博说道:“算了,算了,别生气了。咱们去哪儿玩吧!”
程浩坐进了自己的车内一声不吭,宁博站在车门边说:“要不咱们去摔跤馆?”
“不去!”
“那……去喝点儿酒?”
程浩执拗地说:“不去!”
宁博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今天怎么来劲了?怎么劝都不行!”
程浩大声说:“我他妈就是来劲了,怎么着?你少管我厂宁博很尴尬地站在那
儿望着程浩,他拍了一下车,说:”那我先走了,开车小心点儿!“
程浩望着宁博的背影百感交集,嘴里小声骂了一句。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大雾,
远处的所有一切都罩在雾气中,模模糊糊看也看不清楚。程浩想到,要是永远都这
样该多好呀。
雾越来越大,慢慢地天空下起了小雨。一会儿工夫,街上便布满了一朵一朵的
雨伞,大家好像早有了准备一般。
卢梅在商场里转着,她瞧见一个柜台上顾客翻来复去地挑选商品,左一个选右
一个看,柜台都摆满了,还不满意,指着柜台里的另一件说:“喂,你把那件再给
我拿来看看……”
服务员不卑不亢地说:“我们商场的东西都是厂家正宗的,质量上有保证,你
已经挑半天了……”
顾客不屑一顾地反问道:“正宗?六一幼儿园的孩子中毒死了两个,那倒是吃
了你们正宗的。我也不想挑,可是你们谁又能保证质量没问题?”
服务员有些不耐烦,说道:“我敢保证质量件件没问题,你能买就买,不买就
算了。”
顾客挑衅道:“你这个服务员怎么这个态度,我是冲这个老商场来买货,如果
没有奶粉事件,我愿在这儿耽误时间?是你们逼我这么做的!”
卢梅见服务员还想辩解,忙走上前说:“再拿几件让顾客挑,直到满意为止,
别忘商场宗旨。”转向顾客赔笑道,“请谅解。”那位顾客反倒不好意思,忙从柜
台上选了一件,付了款后离去。
卢梅转头看见杨林海站在不远处望着,忙走上前说道:“局长怎么走这儿来了,
是不是微服私访。”
“看来顾客余悸还在呀……”
两人一边谈论着走到绿林商场底层休闲!“场,杨林海和卢梅坐在饮食桌旁,
边喝饮料边攀谈。杨林海笑了笑说:”我女儿把我这当爸的弄糊涂了,谈婚论嫁说
道太多,和我那个时候比真有很大变化。“
“现在可不是让你们男的扯进家门给人当受气媳妇的年代了,大家都有自己独
立的生存空间。家庭、事业都要求质量,女人和男人的能力不相上下,谁主谁从不
再是由性别决定了。”
杨林海笑道:“你这样丈夫能接受?”
卢梅呷一口饮料,平静地说:“我离婚了。”
杨林海沉静地望着卢梅,低下头思索着什么。无休止的音乐声滚滚而来,大有
将人淹没的架势。
程浩呆呆地坐在车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等祝贺的人散尽以后,他重又奔
上楼去。雨越下越大,滋润着大地上一切需要滋润的东西,那无尽的绿色在雨中越
发娇嫩。
程浩把一张创可贴扔在程江面前,问:“没事吧!”
程江哼了一声,说:“为了你哥们,弄的我们兄弟俩真快成仇人了。”
程浩感慨万千地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有那么一天,我也好站出来
说话,是我把你带到这条道上来的。程江,你不会恨我吧?”
程江摸摸受伤的脸说道:“哥,你别说了,我都明白,你还是离宁博远一点好。”
程浩向窗外远眺着说道:“一个是我弟弟,一个是我朋友,到时候该疼谁,该
亲谁,我心里有数。蒋来顺现在怎么样?”
“我已经把他老婆孩子转移了,看守所里也托了人,他会扛住的。”
程浩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说:“也好,这样也好,我们也该做点正经生意了。钱
来得太容易也未必是件好事。”
程江问道:“我看你最近怎么老往市政府跑啊?”
程浩笑道:“马上可能要有一个大项目要上。如果那个项目一成,我们就会有
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最缺的还是钱,小打小闹的生意就算了,如果可能我想
把城东的那座楼卖了。”
程江大惊道:“那可是我们安家立业的资本。”
“你先帮我打听着,价钱合适就出手,后面的那件事我慢慢地再跟你说。”程
江点点头。
看守所正面墙上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无形之中给人一种威
慑力。
公安人员小李正在提审蒋来顺:“资金是谁提供的?”蒋来顺一声不吭地抗拒
着。
小李说:“你可以不回答,但你应该想清楚后果。直接经济损失达百万元以上,
偷税漏税行贿拒不坦白交代会是什么样的罪,你好好想一想。”
蒋来顺看了一眼预审员,眼中闪出一丝慌乱。小李看实在问不出什么关键性的
东西,便把他押了回去。
森严的高墙上挂着电网,看守警站在岗楼上,守护的枪刺在夜的弱光下一闪一
闪。老方领着程江走进大铁门,程江站在长条桌旁焦躁地候着。老方领着蒋来顺走
进来,又知趣地退出去。
蒋来顺面露喜色地说道:“终于把你盼来了。到底活动怎么样了,赶紧给我想
办法,我要马上出去。”
程江盯住他的眼睛,说:“一定要顶住,我会想尽办法把你弄出来。”
“这里实在太苦,老犯又多,打又打不过别人,实在是度日如年。”
“里边有问题我摆平,你想打谁就打谁,伙食再想法给你调整调整。”
“工商局最近又提审了,我可什么都没说,再往下,我自己就不敢保了。”
程江从兜里掏出两三张他的妻子和女儿——香林和娟娟在新屋快乐生活的照片。
蒋来顺拿起照片仔细地看着,眼中露出恐惧。
程江旁敲侧击道:“老蒋,我知道你办事向来有章有法,守口如瓶,这也是我
器重你的原因,只要你肯独挡一面,我会让你家里人过得幸福。不然你我鱼死网破,
你家就不是这个样子……”说着狰狞地一笑,“我这人你是了解的,只要你挺住,
为我争取时间,我会极力保你出去的。”
蒋来顺看着手里的照片,眼里流了泪。不知这泪水是悔恨的,还是别的什么。
杨元菲兴高采烈地推门进来,见杨林海正在厨房忙着饭菜,忙道:“爸,我来
弄吧。”
杨林海手里忙着说:“你现在成了市里风云人物,想出这招让市长批款……”
杨元菲一笑了之,说:“不管怎么,成了就好。”一边切着菜一边说道:“下
一步可要开始大干了。”
杨林海转个话题说:“不要总说你的工作,和宁博到底怎么样了?”
“你猜呢?”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怎么搞得清楚。”
“我想和他结婚了。”
杨林海抬头不解地望着女儿问:“你想好了吗?”
杨元菲继续切着菜,说:“您是不是很担心,怕你的女儿将来受委屈?和一个
既没钱,又整天不在家的人生活在一起不幸福?”
杨林海将菜盛在盘里,说道:“论工作论人格我非常喜欢他,有时候把他当儿
子看,但他身上有很多缺点,霸气、自负、不知道心疼人,而你是一个善解人意、
自尊自立的孩子。当你们俩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会有很多问题,不是钱的问题。不
是柴米油盐,是互相的妥协、放弃、忍让,你想过吗?”
“我想过,我离不开他,您说的都对,也许正因为他的两面都很突出,又没法
分开,所以我必须面对,他最近这一段已经变多了。所以我想和他结婚。”
杨林海突然笑了,杨元菲不解地问:“爸?你笑什么,这是你女儿的终身大事!”
“我知道。”
杨元菲追问道:“那你为什么笑?说!”
“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啊!”
杨元菲焦急道:“你说么!”
“一个女孩子如果有思想,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吃饭了,今天这饭可真香。”
工商局食堂已经过了中午饭的时间,桌子上堆满了残羹剩饭。几个大师傅在靠
墙的一张桌子上吃饭。宁博和魏林坐在桌上聊天。
魏林小声说道:“那个造假酱油的窝点我已经找到了。”
宁博瞅瞅四周问:“消息可靠吗?”
“昨天晚上我去把点踩过了。”
宁博来了兴致,跃跃欲试地说:“好啊,先让他们搞着,这两天我们就去端了
它。”
何文和叶子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叶子一下坐在了宁博身边,说:“哎呀,我都快饿死了!”
宁博说:“对,魏林,去给他们弄点饭。”转对何文:“情况怎么样?”
叶子不满地说道:“你明明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还要让我们去证实,当天晚上
就来人用卡车把他们家连人带东西都搬走了。”
宁博问道:“什么样的车,车牌号是多少?”
何文说:“我们问了很多当时的目击者,都说没有车牌,是一辆东风牌卡车,
大概有七八个人。”
这时杨林海出现在门口,他冲宁博招招手说:“宁博,你过来一下。”
宁博跟他们说声再见,便疾步追上杨林海,说:“我也正想找您呢!”
杨林海白了一眼宁博说:“你怎么回事?又开始翘尾巴了?把人家记者晾了一
上午。”
宁博委屈地说:“我没法接受采访,我这张脸一上了电视报纸,成了新闻人物,
我还怎么办案?”
杨林海想想,点点头说:“嗅,也是,那也不应该躲吗!”
“局长,我给你说个正事!我觉得,奶粉中毒案和假化肥案有很多相似之处。”
杨林海来了兴趣,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完全是南辕北辙呀!我倒很想听
听,你说吧!”
宁博推理道:“剁老杜的手指头,用钱封老杜的嘴,直至把他逼死;蒋来顺死
不交代,他的家属当天晚上就转移了,背后的这个主谋得多凶残?同时他有雄厚的
资金,庞大的社会网络,虽然案发地点距离很远,但是善后的手段,对当事人的威
慑是十分近似的。”
局长认真地思索着说:“有道理。”
宁博左右看看:“我还有一个感觉——我们每一次的行动好像都比他们晚一步。”
局长十分严肃地说:“你是说有内线呼应,这完全不可能。”
宁博一笑说道:“我不说只是一种感觉么!”
所长送出杨元菲说:“有程总的关系,什么都好说,防伪标志的钱,等做完了
再付。”
杨元菲握住所长的手感激地说:“谢谢了,感谢科研所的支持!”
所长说:“你们厂子活了,是大事,对我这也是好事。”说完握手言别,走回
所办公楼。杨元菲大步地走着,猛一抬头,瞧见程浩驾着“宝马”小轿车开来,戴
着个大墨镜望着她。
程浩拉开车门让进杨元菲,问:“防伪标志办得怎样?”
杨元菲高兴地说:“有你的关系,一切都顺。”说着坐进车内。“你最近是不
是不顺心?脸色怎么那么不好?”
程浩说道:“程江另立公司了,和我闹翻了。”
杨元菲诧异地问:“怎么会这样?宁博知道这事儿吗?”
程浩发动汽车说:“知道顶什么用?”
杨元菲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也忙晕了,大家应该抽空坐坐。”
程浩很随意地打开车上的储物箱,拿出了一个小玩意,递给杨元菲。杨元非高
兴地拿了小礼物玩着。
程浩随意地说:“我那天路过摊上看见挺好玩的,就给你买了。”
杨元菲看一眼程浩,说:“程浩,你真的应该找个人了,谁要是跟了你,一定
会很愉快的。”
程浩哈哈一笑说:“我想也是。”
外面的会客室里坐着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女孩,紧张地等待着程浩的面试,秘书
小姐将一个小姐从总经理室带出,那女孩伤心地哭着,众女子面面相觑。秘书又带
一女孩进入,程浩在翻看着该女子的履历表,女孩紧张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程浩头也没抬,问:“你用的什么香水?”
女孩答道:“圣罗兰。”
程浩问:“哪个国家的,英文名宇怎么叫?”
女孩说:“我也不知道,我不会英文。”
程浩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当程浩为了自己另一个大项目而做出新的行动时,杨元非也忙得不可开交。她
正指挥技术人员在紧张地做着各种实验,各种玻璃器皿内放着五颜六色的液体。微
机人员在微机前快速计算着各种数据。
茶道馆室内环境淡雅舒适,布置得也相当有情调。程浩、杨元菲、宁博正在品
茶聊天。
宁博情趣盎然地说:“哎!程浩,你说我的分析有道理没有?”
程浩问道:“这事儿你还跟别人说过没有?”
宁博看一眼杨元菲说道:“我只跟他爸说了。”
杨元菲说:“我爸一定说你有神经病。”
程浩笑道:“你看怎么样?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奶粉案和假化肥案是一个人
所为,那这个人也有点太神了,既狠毒又有计谋,有这样的人吗?”
宁博说:“事情明摆着么!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我在走近他,他在我心中
慢慢变清晰了。抛开好坏不说,就这个人来讲,值得我去追一把。这种较量真的很
刺激,有时让我兴奋得看见谁都像。”程浩给宁博倒了杯茶,说:“其实你应该改
行。”
“我改什么行?”
“我觉得你当个刑警,肯定忒合适!”
“你骂我?”三人都笑了。
宁博看着杨元菲,问道:“这两天厂子怎么样?”
杨元菲说:“挺好呀,资金也到位了,检验报告也批了,广告再一播产品就上
市了,估计市场潜力不小。哎,你别忘了房子的事儿!”
宁博说:“对对对,我忘了。”
程浩自嘲地说:“看着你们小两口亲亲热热的,我显得是不是有点多余啊?”
杨元菲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今天来的任务。来,我自罚一杯茶。”
说完一饮而尽。
程浩看着杨元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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