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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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八年夏天的一个上午,当站在离家有十里地的黄羊山上看到我的村子的
时候,我已泣不成声。是老齐用了一年的时间帮我摸清了回家的线路。我才知道家
在两千里之外了。
老齐是我们头儿,他从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参加过不少战争,可是他是从国军
投诚过来的,城里没留下。虽然他说无所谓,可有时候他会看着山发呆,偶尔骂一
句“日他妈的”。他对我说:“你不要回了吧,留在农场,回去不一定好。”农场
周围正在搞建设,劳改犯是可以留下来当工人的。我说:“我从离开家的那一天起,
就一直想回家,可是却越走越远了。现在我得回家。”他点点头说:“叶落归根,
家是人的根啊。”他脾气很倔,三句话不投脾气,就大打出手,可却是个记情的人,
因为不识字,常常是我替他写信。他的家在八百里之外。他把我送到坐车的地方说
:“兄弟,你走了,就再没有人替我给家里写信了。”我说:“你是个好人,一定
会遇到为你写信的人。”
村子还是老样子,正经受着干旱的折磨,燥热的暑气咄咄逼人。我一步步走近
了村子,十分的恍惚,脚步都有些飘。我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我就想着回家,可
这回家的路我竟然走了十几年。我真的是回来了吗?随着越来越深地走进村子,不
真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村巷里干巴巴的,浓郁的尿臊气扑面而来,扑上来乱吠的狗、睡在墙根下像死
了一样的猪、边吃草边撒尿的驴……这一切都是真的啊。我家门口的大榆树下坐着
一摊人纳凉谝闲。这是我逃离村子前非常普通的场景,我感觉到是那样的亲切。我
急切地想从人堆中辨认出我的父母姐妹,可是我没看到一个亲人。坐在那里的人,
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大部分人我也认不出了。但是,我的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只
有我家有那么气派的高房大屋,我迫不及待地向家里走去。
推开紫红大门迈进院子,一个人披着一件衣服正坐在那把枣木太师椅上,眯着
眼睛看两只鸡在斗仗。我几乎张口叫了声爹。当我走近时,那个干瘦矮小的人却不
是我的父亲。我一时想不出他到底是谁。两只鸡都已经斗得头红冠紫了,却还一个
不服一个,斗志昂扬。他看得太专心了,直到我的影子移到了他的眼前,他才抬起
头来,眯着眼睛看了我两眼,然后站起来,围着我走了两圈,发呆地站在了那里。
院子已经不像我家以前的院子了,院子里盘了一个驴槽,喂着两头牲口。一个
叫驴还叫了几声。父亲是绝对不允许牲口进院子的,就是羊、猪也是不允许进来。
我打量着这个院子,那人也打量着我,他忽然晴天霹雳般的一声大吼:“你狗日的
活着,你狗日的还活着。”
他高高地背起双手,绕着我走了两圈,又倒回来走了两圈,他的脚步“咚咚”
有声。他手里捏着我父亲的那根玉石嘴烟杆。他大笑起来,许久说:“你、你回来
了,你狗日的命厚着哩!”我迷糊得厉害,我父母姐妹都到哪里去了呢?他为啥在
我家院子里?为啥坐着我父亲的太师椅,提着我父亲的烟锅子?
他说:“你狗日的连我都不认识了?”我说:“我爹我妈呢?”他盯着我说:
“死了,喂了狗了。”
我疑惑地站在那里,可就是想不起他是谁。这时,他对着院外喊道:“旺财,
去把你家喂驴的箍窑子腾出来。”一个五六十岁的人进来了,他看看我说:“大队
长,他是谁呀。”他嘿嘿地笑过几声说:“说出来你可别吓着。”“我吓啥,有大
队长在。”当他用那样的口气介绍过我的时候,旺财呆呆地盯着我看了许久,才风
一样卷了出去。“旺财”,我想起来了,“旺财”是我家老长工朱喜的小儿子,红
杏的堂哥,可他老得厉害。
“你狗日的不认识我了?”王大横在我面前说。我摇摇头,他又说:“少装蒜,
屠夫你总记得吧。”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是王大。在我们家拉长工的时候,
人们喊他总是喊王大。王大叽叽叽地笑了好一会儿说:“日他妈,这日子真是让人
想不明白啊,我不是你老子,可是我还得像你老子一样给你安排住的地方。”
院子外边的那孔窑洞是长工们住的,现在成了喂牲口的地方。窑洞里面到处是
牲口的尿痕,臊气扑来闭气,好在那炕还在,能睡十个长工的大炕。窑掌里盘着牲
口槽。我把窑洞打扫了一遍,等灰尘落定,才把铺盖铺在了炕上。离开劳改队的时
候,我不想带这铺盖卷儿,我家里啥没有,还带这烂铺盖卷儿做什吗?可老齐却说
带上吧,社会变了,家里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了。他亲自给我打成背包,车上车下挤
来挤去,还像刚刚打成一样,没散一点劲儿。
消息传得很快,几乎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来了。出出进进看花灯一样看了我好一
阵,然后叽叽喳喳地走散了。黄昏就淹没了村子,窑洞黑似魔窟。我就那样躺着。
“有人在吗?”一个幽幽的声音从门传进来。
随着这个声音,一坨昏黄的光移了进来,仿佛一个玉米饼滚了进来。我从炕上
下来,看见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女人,双手遮着一盏油灯。“宝根,是你吗?”我说
:“是我。”她把灯放在了炕沿上,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确实想不起她是谁。“我是二妈奶。”她这么一
说我就猛然想起来了,她是二喜的母亲,我就是她接生的。因为接生了我,父亲每
年总是能照顾她些东西。她常常来看我。二喜和我同岁,母亲奶少,她总是给我奶
吃。母亲就让我叫她二妈奶。
她说:“我去给你弄碗吃的来。”一会儿,她端来了一老碗鸡蛋面,还拿来了
一个馍。她边说着我走了以后的事,边看着我吃饭。一老碗面加上一个馍吃光了,
我也在她喋喋不休啜啜泣泣的讲述中回到现实中来了。父母都已亡故多年,妹妹嫁
了人,家让人分了。
一个晚上没有睡着,直到门窗上糊的纸都白了,才睡去了。糊里糊涂的,我被
咚咚乱响的踢门声从梦中被踢醒了。其实门就没顶,现在我连个多余的木棍都没有。
门被踢开了,阳光太强烈了,一个影子慢慢地向我伸过来,一截一截地向我移
动。从门口到炕只有几步,那影子却移得很慢。显然他是故意走得很慢的。但那每
个脚落地的声音却非常响。
当他完全挡住从门口扑进来的光线时,我才看清他是王大。
我装好了一锅子烟,点了抽起来。烟丝是劳改农场种的。他站在我的头前说:
“狗日的为啥不到大队部去报告?你当你是个啥!”能够回到家里已是万幸了,我
还能再造出什么事来呢?
没有去大队报告是因为我不知道要报告。他又说:“你狗日的命大呀!”他盯
着看了我许久,一拳就打在我的头上,说:“我还当你狗日的死了呢!”他从我的
烟袋里捏了一撮子烟闻闻,装进那杆玉石嘴烟锅里,又抓了一把装进口袋里说:
“回来好,有你狗日的受的苦哩!”接着他就叫了一声,进来两个小伙子,说:
“给我押到大队部去!”我就给架着土飞机一路小跑,到了大队部,我的鞋跑掉了。
仅仅一顿饭的时间,全大队的人便集中到了大队部。他们把我台上台下地架来
架去,最后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麻绳将我扎了个结结实实,就像老齐给我扎铺盖卷儿
一样。把我给捆绑得头快挨在脚面上了。我知道这叫低头认罪。几百号人一同喊口
号,喊得震天。在劳改农场,刚开始的时候,这样的批斗会是经常性的。
批斗会结束了。人都散光了,我准备回家。
王大说:“你给我站住。”他拍着我们家的一张方桌说:“我可以让你再回到
牢里去,你狗日的信不信?”我没有说话。他走到我跟前踢了我两脚,又踢了我两
脚,再踢我两脚,我还是没说话,他就自己泄气了。最后他又说:“你只有像驴一
样老实听话才能保全自己。”
回家的路上,许多人都看着我,我还是迷糊得厉害,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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