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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了,嫁得近的姐姐妹妹都陆续来了,一进门就是一通号哭,我内心已是汪
洋一片,可眼里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我走的时候,妹妹还是一个头上爱扎花的女娃娃,现在却成了个满脸皱纹又黑
又瘦的女人了。她的头上再也没有那些小花了。她是最小的,父母、姐姐都疼她,
总是要给她带各种各样的绸花回来,让她别在头上。她们开始彻底打扫这个箍窑子。
四姐回去做饭提了过来。吃过饭,姐姐妹妹们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父母。
我就那样躺着,依然像做梦一般。四姐幽幽地说:“宝子,外面能过,你就外
面好好过,回来做啥?”妹妹说:“老四,你说的啥话,这就是我哥的家。”妹妹
小,嘴硬,不饶人,她从来不将姐姐们叫姐姐,而是叫排号。五姐说:“四姐不是
这意思,现在这村子成了这样,宝子回来有受的罪哩。”我说:“你们回吧,家里
还等着你们呢。”姐姐妹妹们走后,我躺在那里,腰酸腿疼的。王大理所当然地给
我派了很重的活。上午被绑了一个上午,下午又挖了一个下午的胶泥。
在劳改农场这七年多,什么活我都会做了,什么活也难不住我。
王大又踏进箍窑子里来了,我没有起身,还那样躺着,他恶恶地问:“屠夫呢?”
我坐了起来,说:“屠夫不见了吗?”他说:“你狗日的不要给老子装蒜,屠夫让
你害在外面了。”我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一挥手说:“我总有一天让你
狗日的把这条命抵上哩。”然后他背着手走了。
红杏上吊后,屠夫追杀我,追出去就再没有回村子里。屠夫消失在了乱世之中,
和许多消失在这个乱世的人一样。村子里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乱,村子里都认
为是我把屠夫害在外面了。
我真的能干了他,在村子里就把他干了。
屠夫没了,他这一门人就黑了,村里人最大的恶就是让一门人黑了,断了根。
村里没人相信我的话,他们说老鼠急了都咬手哩,何况是一个人。
人真正要住家过日子,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家里啥都没有了,连个锅都没有。
第二日中午,妹妹来了,给我带了饭来,还带了些馍,和半袋子黄米。我说:“十
几里路,总给我带饭也不是个事。”妹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垂泪。
太石镇的集日就是三六九,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时候屠夫总是逢三六九
赶集的,而我出事也是在三六九。我说:“我得赶个集置办些家用,明天是九的集
吧?”妹妹说:“现在是十天一个集。”说到这里,她掐着指头算起来。
那双手又黑又粗糙,到处是裂口,用布缠着的地方像戴着铁箍子生了锈。妹妹
是一点苦都没受过的,父亲对她的娇惯甚至超过了我,天下的老向着小,她揪父亲
的耳朵,拽父亲的胡须,踢父亲的屁股,越是这样,父亲越是高兴。她常常钻在父
亲的怀里,骑在“火焰驹”上穿过村巷。自从我出生后,父亲没了后顾之忧,加上
老了,就把对娃娃的溺爱全给了她。几个大一点的姐姐更是把她当隔辈人一样的娇
惯,大姐、二姐、三姐和四姐的娃娃都比她大。她们惯她就像惯自己的娃娃一样。
我逃离村子的时候,她连针都不会使……可现在,妹妹的手变成了这样,一把活儿
都不做的她,嫁过去为了成为一个什么都会的媳妇,受了多少的罪啊。
妹妹说:“后天正好是个集。”我说:“你回去吧,后天我赶集去把家当都置
办好,你再过来教我做饭。”妹妹说:“哥,假难请,去一趟不容易,把该买的都
买好,要过日子哩。”她就告诉我要买这要买那的。看看太阳都西沉了,我对妹妹
说:“你快回去吧。”她说:“不急,等会儿我还有事要给你说。”太阳又落了一
截,我又催她,她说:“再等会儿。”
太阳落尽了,妹妹就拉着我来到父亲的坟上,我们跪在坟前,妹妹说了声:
“爹,娘,我哥回来了,好好地回来了。”之后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哥,你
走后不久,娘就去了,没有什么病,就是发呆,对着墙根发呆,对着鸡发呆,对着
牛发呆,像根木头一样,就那样呆了三年,后来就那样走了。爹像丢了魂一样到处
找你,找了几年,回来就疯了一样,人家都在卖地,可他却在买地,几乎整个村子
里的地都属于我们家了,他说他要为你置几辈子吃不完的江山。爹不相信你会死的。
看着自己辛苦购置的那些土地被分了,又没收财产,均房分窑,让爹交出大洋,
他不交,人家就活埋他,用水淹他,折腾了大半年,他的神志就不清了,常常就在
村子里早出晚归地喊你的名字。有时候追着一个人宝根宝根地喊,让人家回过头来
一顿好打。被划成了地主,说是要枪毙的,可是来的人看他疯成那样了,就放了,
有一天,他从山峁上跌进深沟里,摔得骨头都没有一块整的……“
妹妹附在我的耳朵上说:“爹和娘的坟之间,埋着为你攒下的所有积蓄,爹总
是买地,积蓄也没多少,不过能够你花上些日子。这几天你不要挖,你刚回来,人
家都盯着你。王大那一门人恨死咱们一家了,做事绝得很,都说是你在外面害死了
屠夫,你不能出一点儿差错,等过上些日子,下雨什么的,你就当是给爹上坟修水
路,挖点回去。千万别让人看见了,看见就全给没收了,还要加罪哩。” . 磕
了头坐起来,妹妹又压低声音说:“那都是些大洋,不能花,集上有偷着兑换的,
千万要小心,别让人发现了,你现在一点事都出不起。”我说:“我挖出来你拿上
点用吧。”她说:“你准备结婚用吧,爹为你受了罪了,你得给爹生个孙子出来呀!”
这句话像锥子在我的心上扎了一下。
我对妹妹说:“天太黑了,山大沟深的,我送你回去。”妹妹说:“我不害怕,
你别乱走动,不要跟人家惹事,记着,走哪里都要请假哩。”妹妹走出了几步,我
追上去问:“你知道红杏的坟吗?”妹妹看看我,指着对面的山峁说:“就在那个
峁上,没人管的坟,怕早让羊和牲口踏平了,坟前有棵老榆树,长得不死不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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