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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玉珍真是个蠢女人。看到她满身土尘和草屑,气喘吁吁地前院后院搜寻的时
候,我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后院子老墙根下面有几个小坑,以前这里立着一对石马,
后来“小神仙”对父亲说马是汗龙,不能放在这墙根下的。于是父亲就将石马搬走
了,就留下了这个小坑,一直没有填起来。那天,经过那里的时候,我忽然想把这
个坑填起来,于是就填了几锹土。在填土的时候,我忽然又想到小时候一个人经常
玩的一种游戏来。
小时候因为我总是一个人玩,和我这么大小的,到了能自己玩的时候都到地里
去做活了。何况父亲那时候把我看得紧,单怕我有个闪失,不允许我和他们一起到
村外去,脱离他的视野。我就只能自己玩。后来我就自己玩出了一种游戏,把一两
件东西藏在一个地方,然后去玩别的,过上一阵子自己再寻找。当那东西找到时,
也是很快乐的。最快乐的是刚刚把东西埋下,遇到父亲喊母亲叫的,来不及找出来,
就跟着父亲或母亲出去了,时间一长也就忘记了。当再过些时日,无意找到了,那
是十分快乐的。当然,最快乐的是藏姐妹们心爱的东西。藏下后不会短时间内给她
们,她们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就开心多了。常常是一藏几天。记得有一次,
父亲从外地给妹妹带回来一个小玉石镯子,妹妹喜欢得了不得。整天戴在手上,坐
在阳光下看那玉石反出的光晕。有一天,母亲给她洗澡,要她把镯子弄下来。她不
弄,母亲就说再洗就把光泽洗掉了。
她这才将镯子抹了下来。我偷出了镯子,别提有多高兴了。为了不让她轻易找
见,平时藏东西的地方我都没有选,选了一个新地方。藏下之后,我就去大门外老
榆树下玩了。妹妹洗完澡后,发现镯子不见了,那番哭闹把母亲都弄哭了。妹妹是
最小的,一家人都娇惯她,发起脾气来很大。
正好父亲不在。我几次想拿出来给她,可都忍住了。她连饭都不吃,就是个哭。
一直到第二天,我才把镯子给了她。我想她一定会高兴的,可是谁知道她捡起一块
拳头大的石头,砸到我的头上来了。我的头被她砸了个大口子,血流了出来,妹妹
吓哭了。母亲吓坏了,打了妹妹一顿,那次谁也没敢告诉父亲。有时候把姐姐们还
没有绣完的花布、正纳着的鞋底藏起来也是很快活的,因为她们有时候是给对象绣
的,要赶时间,她们越着急我就越开心。当然,后来她们东西不见,都知道是我干
的,会拿一些东西哄我说出来……
小坑依稀还在,这是我不止一次在里面埋藏过东西的地方。我便又将填进去的
土刨了出来,又往下刨了几锹,然后蹲下来,看了看,又刨了刨。我什么都没有找
到,心里就很失落,就蹴在那里吃了一锅子烟上工去了。散工回来,顾玉珍大汗淋
漓地在那里掏着。当她看到我时,显得有些不自然,拍拍身上的土说:“我把这塌
下来的土摊开,能摊出一绺子地来,能种上两沟葱或者黄花,多好。”说话时她脸
红扑扑的,我没想到她还会脸红。我没有说话,背着手往院子里走。顾玉珍竟然对
着我的背影说:“这绺子地其实是很不错的。”吃过饭,她又自言自语地说:“那
绺子地弄出来种点葱啊蒜啊黄花啊。”
第二天中午散工回来,我看见她又在那里掏,顺着墙根往里掏。村子里人都传
说我爹将金银财宝埋藏在大墙根子下面。我知道顾玉珍想什么。下午出工时,经过
那墙时,我又站在那里看了看。我能感觉出顾玉珍躲在某一个角落偷窥着我。于是,
我做出试探虚实的样子故意在那里踩了几下走了。我知道顾玉珍又会在我跺脚的地
方开挖了。
夏天到了,我常常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下面。每逢这个时候,小虎就会在我
的面前蹦来跳去。可是这天,小虎没见出来。我衣兜里装着从田野里给他摘回来的
奶瓜子,十分的鲜嫩,我都没舍得吃。我来到门口,准备叫小虎,却听到屋里的对
话。“你爹对你说啥了吗?”“说我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命。”“还说啥?”“还
说要我成为一个识字人。”“还说啥?”“还说要给我盖瓦房。”“还说啥?”
“还说要给我娶媳妇。”“还说啥?”“再没了。”“还说啥,还说啥?”
“娘,你咋了?”“他给你说大洋的事了吗?…‘什么是大洋的事?”“大洋就是
银元。”
“噢,银元,爹他有银元吗?”“当然有,他爹以前是这方圆最大的财主。”
“不是他爹,是我爷爷。…‘好好好,就算是你爷爷。”“不是算不算,就是我爷
爷,我们是一家人。”“好好好,我们是一家人,他到底给你说没说他爹、不、你
爷爷留下的大洋埋在哪里了吗?”“没有说。”顾玉珍恶恶地说:“狗日的,挺贼
的,看上去把你疼得像儿子,可心里才不是那么想哩,净放些屁来哄你狗日的呢。”
听及这话,我气啊,我想我还得玩玩她。我踩过的地方,跺过的地方,顾玉珍
就挥汗如雨地开挖了。几天过去了,顾玉珍一无所获,我却有了收获。当顾玉珍在
我转悠着用脚跺、踩过的地方挖掘时,我隐在某一处墙后面窃笑,那其中的快活是
很难言说的。
顾玉珍挖掘不止,我忽然害怕起来。城墙一样厚而高的院墙风蚀雨剥,下面本
身因为长期碱落,已经凹进去一道槽子。这几天经顾玉珍如此这般地掏,那墙已是
摇摇欲坠了,于是我就说:“别再掏了,再掏大墙就会倒下来。”然而,我已经阻
止不了顾玉珍了,我越是这样说,她就越是要掏。她脸子拉得很长,说:“你懒得
吃屎哩,我们娘仨还要活哩,这一绺子地种上点啥,都比荒着强哩。”顾玉珍这么
说着,还“哼”了一声,仿佛是为自己的挖掘找到了理由。然而那墙却快要倒了,
这让我担心害怕,万一出了事,就好了,我就又说:“不要再挖了,再挖那墙真的
要倒了。”话音刚落,那墙就塌落下来,将顾玉珍砸在了下面,我挖出她来时,她
的一条腿已经折了。
本来饥饿难过,这下又雪上加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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