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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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鹰山工地离村子有六十里路,两条山脉夹着一条谷,全是石头。人与石头打
交道是很累的。石块砌坝,一天下来,浑身就像散了架似的。
盛一老碗玉米面散饭,还没吃出个味道就完了。
休息时,别人就吃从家里带来的馍,可是我没有。
尤其是当大家围着火烘烤那给冻得僵硬的馍而散发出各种粮食的香味时,我的
肚子里就咕咕咕地叫个不停。而烤得脆干的馍在他们的咀嚼中发出的脆响是那样嘹
亮,饥饿就在那“咔吧”声中膨胀开来。这种声音对我来说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
我一遍一遍紧着腰间的草绳,蜷卧在远离人群的一块大石头后面,闭着眼睛躺
着。和我紧挨着睡的钱忠善走过来,也靠到大石头背后来。
“你半天老在说啥? ”“我没说啥。”“明明你在说,这么远我都听到了。”
“我真的说了? ”“我哄你干啥? ”“我为啥不知道我在说话? ”“这是一种病,
再这样下去你就完了,哎,上刘庄的老财主就有这种病,眼睛一睁开就说个不停,
一直说到晚上睡着。最后就那么说死了。”钱忠善长叹一声,说:“你咋总不吃馍
?这么大的苦,不吃馍几天就把身体弄垮了。”“走得急忘了带。”“哎,你看你马
虎不马虎,咋能忘了带干粮呢? 这么大的苦。”“人一忙就慌。”“请个假回去拿
吧,这样下去你撑不住的。”“哎,刚来就请假,人家不给请的。”“咱们那头儿
挺不错的,和我认识,我给说说。”“算了吧,过几天再说。”“这样下去,你会
垮的,要不捎个话让人带来。”“过些天再说吧。”钱忠善长叹一声,把半个馍递
给我,我说:“这……”“这啥,吃吧。”晚上,钱忠善递给我十个馍,说:“你
先吃着吧,等你馍来了再还我。”我说:“那你……”“你嫂子疼我,做得多。”
钱忠善又说:“哎,咱们这些人要是老婆再不疼,就没人疼了,要连一个疼的人都
没有,活下去还有个啥意思? 咱还图个啥? ”这是十个头茬面烙的馍,里面还酿了
油,虽然已经干了,但很酥,并不瓷,咬在口里有一股醇醇的香味。
吃光了钱忠善的十个干粮,我就不得不回家了,我可以熬,可钱忠善是熬不住
的,他已经六十八的人了。
冬日天短,六十多里的山路,回到村里已经是深夜了,屋里黑灯瞎火的。一路
上狗“汪汪汪”
地吠叫着,到了家门口,连个狗吠声都没有。妹妹说的没错,家里有狗才像个
家啊。自从大白给王大试了枪之后,家里再就没有养过狗。按说,一个守家过日子
的女人,养狗是基本的事。我来到门前推了几下门,这才发现门锁着。出远门,我
就没带钥匙。我靠着墙根儿坐了下来。我想顾玉珍大概是回娘家了。因为王大家里
也是黑灯瞎火的。我实在太累了,去顾玉珍娘家还有二十多里路程,我怎么也走不
到的。我就那样靠着墙根儿坐着。
冷啊,风不大,但很硬劲,刺肌透骨。我在院子里走走,冷啊,我想这样下去,
我非给冻成一个冰棒不可。于是我想到了大白的窝,那是在草垛上掏出来的洞。大
白都死了几年了,可它的窝还在。于是我就钻了进去,又撕下些草来苫在身上。虽
然我很疲累,麦柴盖在身上也很暖和,但暖和不了我的心,我睡不着呀。
大约是十四五的夜晚,月亮圆而大,星星像一颗颗冰蛋蛋闪烁着。老墙垛里的
麻雀、地麻鸟像说梦话一样叫了几声便又睡去了。我有些迷糊了,这时我听到有动
静,扒开麦柴看时,我看到了顾玉珍,她哼着小曲,正走向家门。她是从大队部那
个方向来的。我蜷伏在草垛中没有动。
等她开门走进去后,我这才从柴垛中出来。
我推门进去,顾玉珍显然是吓了一大跳。我说:“你深更半夜干啥去了? ”顾
玉珍哆嗦着说:“没干啥去。”说着她就往炕上爬。我浑身冰冷,爬上炕拉开被子,
说:“我还没吃饭呢! ”我声音很大。她又跳下炕来去给我做饭。这时我才看清楚
两个娃娃给她锁在屋里。我说:“给我做些馍。”顾玉珍眼睛一瞪,说:“没有发
面,咋做馍。”
我狠狠地说:“你的意思是不做了? 晚上不会把面起上? ”她抬头看看我不说
话。我从怀里掏出钱忠善给我的馍,那是我省下的半块,我得照着那半块馍的标准
来还钱忠善。我说:“照着这块馍做。”顾玉珍拿到手里看了看说:“你还想过地
主的日子啊,做梦哩。”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她的目光给我堵了回去,然
后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开始取面了。我说:“多做点,你当我在外面享福呀! ”
她将面活好发上,然后就要去睡了。我说:“我饭还没吃! ”她又嘟嘟嚷囔开始做
饭了,是一锅洋芋片片。饭熟了,她端了一碗上来,便上炕连衣服都没脱睡去了。
我太累了,第二日起来已是小晌午时分了。
这季节队里是没有什么活的,顾玉珍又不知到哪里去了。只有小虎坐在炕上,
他正拉着猫的尾巴在玩猫。看到我醒来了,他一个蹦子就跳到了地上,提着鞋就往
外面跑。我喊了声“小虎”,他站下了,却不看我。我对他招了招手,他迟疑了一
会儿,非常缓慢地走到炕跟前,却还是不看我。
我摸摸他的头,想给他个什么东西,可是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就说:“小虎,
爹给你教的那些诗还记着吗? ”他低着头玩弄自己的纽扣,说:“记着。”我笑笑
说:“给爹背一首吧。”他依然低着头,念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
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他的声音小得我几乎都听不到,要是以
前,他会把头高高地扬起,脑袋一摇一晃地背起来,声音洪亮,背完,龇着两个小
虎牙说爹,我再给你背一首吧。可今天,他背完了,就不再说话,他的脖子都憋红
了,两只小手抖动着。我的心凉了半截,勉强地说:“给爹再背一首吧。”他就开
始背起太上隐者的《答人》,可只背了两句,便像逃避灾难一样逃出门去,很远了,
我听到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由于憋得时间太长,他的哭声结巴了,像是受了很大委屈的那种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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