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今天是星期五,下午六点接女儿乐乐,这是铁打的规定。
乐乐全托幼儿园,一星期只有两天和她在一起亲近的时间,因此,不是万不得
已,她是不会让他人接送的。
搬进新装修好的复式楼后,请了个小阿姨料理家务,但陈红还是自己亲自接送。
这是她和女儿的幸福时光。
乐乐坐在教室的长凳上和同学们一起排排坐,等各自的父母来接。老师守在门
口,来一位家长,叫一个名字,被叫到的那个孩子就站起来,跑到门边,直扑到母
亲或父亲的怀里。
陈红到达时,乐乐身边的凳子,已空了大半。看见乐乐抿着小嘴,望铁门,期
待的神情,陈红心中自责。
乐乐见她,眼睛一亮,还没等老师叫完名字,就直奔过来,陈红一下把她抱进
怀中。
女儿的身体伏在她怀里,软软的,暖暖地传给她一种奇妙的温情。
“妈妈,我想你。”
乐乐伏在她耳边,奶声奶气地说。
“我也是,宝宝。”
陈红说,顺着女儿脸颊上亲了一下。
“妈妈,今天早上,我们同学比赛谁穿衣服快,我得了第一名。”
乐乐坐在司机副座上,系着安全带的身子规规矩矩坐着,带点炫耀地说。
“是吗? 你怎么得的? ”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听到窗帘响,我睡在窗边,是老师帮我们关窗,我醒了,
在被窝里,偷偷地把衣服、裤子都穿好,等起床时,我就得了第一名。”
陈红听了开心地笑了起来。
女儿有着强烈的上进心,这一点让她颇为欣慰。
“恭喜你,宝贝。”
她侧头对乐乐笑了一下。
和女儿在一起时,回家的路上,每一次,她都是慢慢地开车,在车上和女儿漫
无边际地聊天。
女儿告诉她幼儿园很多的生活故事,这时候,她发觉在女儿的讲述中,生活变
得生动、有趣起来。
女儿的每一个小小的故事,都带给她一份欣喜,一份新奇,心胸变得平和舒坦。
此时,她才知道,女儿和母亲,原来可以如此亲近、互知。多年来在她的感觉中,
“母亲”这个词是“遥、远”、“距离”和“隔膜”的代名词。
此时,她的心,被悄悄地柔软、溶化、温暖。
她慢慢地开车,车中很静,没有声音,没有音乐,女儿稚嫩、好听的声音在车
中回响。车身颠簸时,挂在车顶的一串风铃,偶尔撞响,“叮叮”地响,像是女儿
声音的背景音乐。
她慢而又慢地开车,迎面驶来的车灯,放射变幻出团团七彩的彩虹光,奇异美
丽,她享受着和女儿独处的快乐幸福。
回到家,小阿姨说,向西打来电话,今晚要来喝酒。
陈红说:“知道。”
和女儿在车上时,她的音响和手机都是关的,她不想任何人、任何事来打扰她
们独处的时间。
她的家,除了父母弟妹之类的亲人,从来不让外人进来,只有向西例外。
向西是她唱的专辑的大部分词曲的作者,还有一小部分的作者是陈红自己。但
两部分合在一张专辑里,是那样和谐自然。他们俩是鱼和水的关系,他是她的水,
她也是他的水;他是她水中的鱼,她也是他水中的鱼。
那年的一个下午,在雕刻时光咖啡厅的一角,她哼向西的乐谱,忽然她从曲调
中感到了一种回环往复,绝望、悲伤、孤独、尊贵和优美,如静静的山泉流淌过,
洗濯过她的大脑。她的脑中有一道电光划过,她的灵魂被照亮了,被打动了,她终
于找到了她要的、寻觅多年的音乐。
这是向西的《天、地、湖》,她看到了一个孤独的灵魂在岸边、在苇丛、在黝
黑的湖面游走;她听到了另一种《天鹅湖》中《天鹅之死》的乐章,在她脑中冲击
轰响;她触摸到了他灵魂的绝望、悲怆、孤独、尊贵和优美,那么空旷、寂寥。
这是她的灵魂。
“我喜欢你的曲子。”
第二天晚上,在丰联广场星巴克咖啡厅,她对他说。
她喜欢星巴克这种理性、宽松、平和、安静又不失时尚的风格,呼吸着浓郁温
馨的咖啡香,大脑清醒,思维活跃。这里的氛围,很清爽,没有咖啡厅惯有的暖昧
味道,很适合带点温情色调的商业谈判。
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位不出名的酒吧歌手。以前,白天师从一位过气的老明星、
现在的音乐界权威学习,晚上去歌厅演唱。
她把父母给的读大学一年的生活费和她工作两年的积蓄,全给了那位权威当学
费。她不愿再向父母要钱,不愿向他们解释她目前正在干的事,他们要知道她花钱
学做不人流的“戏子”一定会被气疯。他们对她所有的培养,是希望她成人后,找
一个门当户对,有学识、有魄力、有教养、上进的、在官场有前途的五好青年才俊,
做一个未来官僚的明媒正娶的太太。不说一定光宗耀祖,至少也是衣食无忧,有地
位,受尊重。
她知道父母是对的,这是中国人传统的观念。她能理解,只是她不想而已。
她晚上去俱乐部、酒吧,唱歌挣钱。
正是那位老明星,把他们一帮学生,带进了他的社交圈。在一次酒会上,陈红
认识了向西。他也是一个不出名的歌手和词曲作者,但圈内人都喜欢他的音乐,公
认他的才气,得到同行的尊重。
他写给歌手的词曲,没有一首是唱响、走红的。这个世界喜欢的是浮华的、浅
薄的、故作快乐的东西,没有多少人会欣赏忧伤和沉重。
那晚,他神情安然淡定,坐在酒会的一角,慢慢喝着杯中的一点香槟。她从来
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喝香槟喝得如此之慢,若有所思。他的安定、淡然,吸引了她。
“你好,我喜欢你的音乐。”
陈红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那种安定淡然的样子,大概这种应景的话,他听得多了。
“我想十万块钱买你这首曲子。”
十万一曲,这几乎是当代名家的价! 说这句话时,陈红看到昏暗的光影里,他
的眼睛像黑暗中漆黑的木炭被火点亮,闪烁耀亮了一下,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但是你得负责整张专辑的编曲、词曲,我想出专辑。”
陈红接着说。
“这我知道。”
“还有,希望你改编一下,加上一点空灵、飘逸、有神秘的气息。这样才不沉
重,有人听,商业化。现在这种时代,大家都要及时行乐,世纪末的快乐,没有人
喜欢悲剧、思考和沉重……”
说到此,她停下来看他,用眼光问他,期待的样子。
他呷了一口香槟,清了嗓子,眼神复杂地看她。
当她说出十万块买他一首歌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孩和他一样是个倔强叛
逆的人。他们的精神里都有某种堂‘吉诃德式的东西,举着长矛和风车作战。
她望着他的眼睛是如此明亮,黑而圆的眼睛,射出黑宝石一样的光芒。她的眼
神如青石一般坚毅,这眼神打动了他。
她能如此自然、准确地把商业元素融进他的音乐。他知道,这又是一个对市场
有着天然敏感的女孩,二者如此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让人兴奋。
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如此透彻、明白是好事? 还是坏事? 是幸? 还是不幸?
坐在那里,他无边无际地想。
他总是这样联想丰富。
他知道,这十万块,再加上制作、推广费,要花去这些年她在歌厅卖唱和开餐
厅的积蓄。她有权这样要求他。而且他相信她对市场的敏锐、到位,愿意相助。
他的音乐一直是曲高和寡,如果不走向市场推广给普罗大众的道路,他就出不
了名,赚不了钱。
“第二,如果这首单曲打响了,以后你所有的词曲,我都有优先选择权。”
陈红认真地说。
“oK! ”他说。
这首歌,却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一炮打响,在全国各电视台、电台打榜,都
是排列七八位。没有争到周冠军、月冠军,更别说季度和年度冠军,属于不温不火,
小有名气。
她没有说什么,继续做第二首,第三首,第二张专辑,第三张专辑。终于有人
请她作嘉宾作访问,她也从酒吧歌手上升为各演出公司邀请演出的小明星,向西的
词曲卖价也开始上扬了。
但这时候,她的积蓄不但用完了,能借的地方也借完了。她无论做人、做事,
都到了心力交瘁的时候,但希望中的大红大紫,还是没有到来。
向西在一天晚上,给了她二十五万,这是他所有的积蓄。他感动于她对他作品
的信任,为她的执著、她的赌命精神所打动。
他想一个女人都能这样,我一个男人又怕什么? “二十五万给你.我入股。”
他说。
“你这么相信我?”
拿着他的存折,陈红望着他问。
“问这样傻的问题,是我想当老板。”
向西微笑着,温和而幽默地说。他第一次品尝到,给予是快乐的。
“不是,我是说,你那么肯定,我唱你的歌,一定会红? ”
陈红认真地问,她知道这二十五万块的分量。看她那认真的样子,向西微微一
笑。
“陈红,你忘了,那是我自己的歌? ”
他反问她,两人相视会心地一笑。
“谢谢。”
陈红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飞跑出去。
事实上,为了打开这个市场,她用了整整两年半的时间,用尽了所有的积蓄,
借尽了所有朋友的钱。此时,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想让向西看见。
除了音乐,与陈红相处的时候,向西心里有一块小结壅堵在心,有时会莫名地
膨胀、长大,塞满心胸,令他痛苦,烦躁,发慌,只想揪着自己的头发逃离。
他明白,让他产生这种痛苦的原因,是陈红太有主意,太果断,太善于掌握一
切。
他们的关系,他们的相处方式,在她看上向西的第一首歌,提出她的第一点要
求时,就已规定。
有时,向西会想她是个男人就好了,他们一定能做好兄弟,好拍档。
陈红外表温文尔雅,沉默少言,其实内心狂热,桀骜不驯。
向西很难长期忍受与她相处的方式和角色,这一点,是她并不知道的另一方面。
但同时他又十分喜欢她对音乐的感悟、领会,她能敏锐地发觉把握住他音乐中潜藏
的灵魂,有时,甚至是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她还能准确地诠释、演绎甚至赋予
他的音乐一种别样的灵魂,让它变得深邃,幽远,缥缈,神秘,空灵,动人心魄。
这是这个女孩超常的聪明。
从第一次合作的曲子开始,向西就注定了离不开她。他觉得她是那种具有神性
的女人,他是那样地爱她,以至于他后来的作品,都是为她而作,是他内心对她的
倾诉。他无法走近她,只有远远地看着。
他俩太相似。太相似的人,是无法靠得太近的。这让他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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