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春子，你看我今天穿的衣服怎样？还漂亮吧？我真恨死我这个丑身材，我
母亲笑我是非洲人，你的身材保持得那么好，不管穿什么衣服都好看，让我羡慕
死了。”

    春子皱了皱眉头，她不知该怎样回答为好。也许一个成了家的女人绝大多数
关注的都是孩子，吃饭、穿衣等琐碎的家务事；但春子对这类话题漠不关心，甚
至有些憎恶。谈到女人，她想起了桐城当代女诗人白梦创作的诗歌《半个世界》
：

    太阳是火凝的/ 月亮是水聚的/ 银河的星辰是太阳和月亮生的/

    人类之祖是母亲/ 一群高大的如神的女性/

    以树作房/ 以日作钟/ 以毒蛇猛兽作图腾/

    用西北石填海/ 用五彩石补天/ 猎熊猎豹以头颅作装饰/ 并用原始之爱为英
雄/ 神明没有诞生之前/ 最初的崇拜对女人崇拜/

    斑竹一枝千滴泪/ 谁知胡笳十八拍痛苦/ 谁知武皇无字空碑/ 女娲氏在不圈
山上/ 俯瞰芸芸众生和茫茫世界/ 男人自命不凡而女人不甘沉寂/

    有人以领袖的胸怀/ 给我半个世界/ 有人以独裁者的专横/ 要将你打入厨房
/

    我是这半个世界的公民/ 愿意和每一个人拉起手/ 说：姐妹们——/ 衣饰不
是商标/ 肉体不是亵渎/ 崇拜不是偶像/ 模特不是花瓶/

    女萝袅袅/ 女贞婷婷/ 这半个世界婀娜多姿/ 这半个世界温柔钟情/ 这半个
世界充满魅力/ 这半个世界是爱和人类之本。

    是的，一个女人若想完全从男权社会里解放出来，就必须学会自尊、自强、
自立！春子很想与梦玲谈谈白梦的这首诗，谈谈女人的追求和梦想，不能拘囿于
家庭的小天地，走出去，前面便是广阔的新世界。但是她看到梦玲的那懵懵懂懂
的惶惑的目光，她取消了这种说教的打算。每个人的理想不同，各人的幸福体验
亦有所不同。在梦玲看来，有一个幸福的家，一个可爱的儿子，一套漂亮的衣服
；足矣！

    知足者常乐。你不能把自己的奢望与要求强加于人。本来无证亦无修，

    万事纷纭一念休，

    偶得菩提为自在，

    管它天地春与秋。这是春子最尊敬的一位老师修改的偈语。意即万物自然，
人亦自然，性相自然，是刻意修饰不到的，也许是在偶然的契机中，灵光一现，
菩提如朗照星空，无纤毫云翳，顿然显现。

    想开了人生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即是真。现实生活中太多的失望、迷惘、无
奈，困扰着你。学会放弃，学会选择，宁静淡泊，顺其自然，也许才是人生的最
高境界。

    春子的办公室在三楼上，打开窗户可以看到一片旖旎的田园风光。那三五成
群的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白鹭在青青的秧苗下悠然自得地啄食着什么。不远处的一
个小池塘，田田的莲叶覆盖了水面，那一朵盛开的粉红的荷花亭亭玉立，生机盎
然，她的娇艳的脸庞让周围的风景黯然失色。

    喜欢倚在窗前，静静地欣赏窗外的风景，这是开始工作前春子的必修课，然
后摒弃所有的尘俗杂念，一门心思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而梦玲不同，她每次都
是风风火火匆匆忙忙地赶来上班。烧饭、洗衣，送小孩上幼儿园，这是她每天生
活的基本内容，她是一只旋转的陀螺，在“生活”这条严厉的鞭子抽打下，必须
不停地旋转。儿子没吃饭，她会睡不着觉，菜贩子多收了一块钱，她会喋喋不休。

    梦玲告诉春子，刚下岗的时候，她没有眼泪。拾酒瓶子，卖废纸，给人家当
保姆，做洗车工，什么脏累活她都愿意干。自食其力，不能依赖丈夫生活；但有
时又心存梦想。她问春子，知道我最喜欢做什么事吗？春子摇摇头。

    她说：“就是洗衣服，我会一边洗，一边想许多美妙的事情：我想有一天会
有一个百万富翁找到我，让我做他的干女儿，他会把我接到他的豪宅，请了保姆
专门侍侯我；或者某一天我会遇上一个高干的儿子，他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就像
琼瑶小说中的男主人公一样，长得有棱有角，帅极了，他不在乎我有家庭有小孩
子，于是有一天我们偷了他老子的钞票，一块去私奔；或者某一天我暗恋的中学
老师跑来了，他请我上馆子，去咖啡厅喝茶，他说他一直在等我长大，成熟，然
后和我结婚……就这样，我想啊想啊，衣服洗完了，肥皂泡没了，我的梦想也随
之熄灭了。春子，你说说啊！我咋变成这样子啦？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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