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妈急得高血压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不吃、不睡、闷闷地流泪。我和姐
姐商量，从乡下把大姨接过来陪陪妈妈。

　　姐夫开着车，我陪着大姨在小货车上拉家常。

　　“我妈可真是急坏了，实实这一病，怕是好不了的。医生说康复的希望不大！
您家要多劝劝我妈。”

　　“唉，造孽！你们家只怕是有遗传。”姨妈的话让我大吃一惊：“为什么，
我们家有谁得过精神病？”

　　“你妈以前就住过六角亭，现在又是实实。不是遗传是么事？”姨妈叹着气。

　　我心里五味俱全：“我妈为什么住院？”

　　“说起来话长，和爹爹婆婆、还有你爸爸关系没处好，气成的。”

　　“不会吧？我妈现在蛮好啊！”心里却深信不疑，从小就有人喊妈妈疯子，
我们都以为是玩笑，我妈的性格不过是有点暴躁罢了。

　　“要不，你爸爸会那么让着你妈？你妈妈一个乡下姑娘去了他们家，尽受欺
负，不疯才怪！”大姨撇撇嘴。

　　我不想再问什么，我心里难受。

　　休假一晃就到时间了，可我就是不想回科室上班。不想见人，只想一个人在
家，谁也不想见。可是不上班，我靠什么生存？强忍着心头的厌倦，我回到了科
室上班。

　　面对一排排地待配药品，我就觉得一阵阵恶心，眩晕，不知道从哪里再开始
下手做事。脑海里全是混乱的：实实、妈妈、大姨的脸、护士长的脸、医生的脸、
病人的脸……全指着我说：你没用你没用！闭上眼，人消失了，可是泪水却不停
地流出来，怎么也控制不了。

　　我心里想：我完了，我再也不行，没法坚持了！不能哭啊，不能哭，不能让
别人笑话！控制不了眼泪，我就真的完了。

　　可是我又不能不哭，只觉得好累，好委屈，好无能为力，只有哭是我唯一觉
得能做得轻松一点的事。忍了又忍，泪水就是要往外涌，怎么也擦不干。

　　“我再也受不了！”心里在呐喊，嘴巴却说不出话，只有泪水，无助的泪水！

　　恍惚中，护士长主任都来了，我只是低着头哭，我不想见任何人。悲哀是我
自己的！泪水也是我该得的，是我不够坚强，我没法再接受任何责任还有指责，
我再也背不动了，我只想哭！我完了也要一个人完，不要让别人笑话我！

　　我就这样休息了，谁也不敢再要我上班。我是废人了吗？

　　我不敢和家人说，我怕最亲的人看见我的泪水，让他们为我难过，我只会更
难过。谁，我也不想见！

　　不能随便回娘家，怕家人问我为什么总有时间，怎么就不忙了？怕别人知道
了会更加瞧不起我：没用的家，没用的人！

　　人是闲下来了，却静不了心。不见人，不谈事，我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可
是只要一谈起工作，我就会泪流满面。我申辩：不是我不想上班，是我上不了班！
因为我害怕。心里却在想：不是我不想对自己、对家庭负责，是我真的没有能力，
我向命运投降了，我承认我没用！放过我吧，不要再对我有要求，我做不到，我
承受不起！我承认我的无能！因为我还想活下去，只有放手，我才能有将来。

　　可是所有的人都说我会后悔的，这么好的工作就这么丢了，能够回去最好还
是回医院上班！一个单身女人有个好工作不容易。有什么想不开的，不要想！不
要钻死胡同，别人都做得了，我又聪明又能干，为什么就做不好？要从自己身上
找原因。

　　我不能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抓着我无能为力的事才叫是钻进死胡同。我就
是怕！我怕走近医院，靠近一点，我的心就会更紧缩一分，莫明的恐惧害怕还有
委屈：我不是不努力，也不是不尽心，为什么我就做得不如别人？为什么别人总
是盯着我的缺点，没看到我的优点呢？我是多么善解人意，待人和气。对病人来
说，我是个好护士。可是现在的护士……太难为我了，我的简单适应不了现在的
复杂。我害怕，我就是害怕，还有伤心！

　　没有很多人知道我休息的事，包括郭松。我不想他太得意, 我不是因为在乎
他才抑郁的，我不要他的同情！朋友中只有和小邮说过我的事，因为她对我说：
没关系！怎么样都可以活得很好，只要自己开心。因为她有时间常常来看我，陪
我说说话。是她要我出门走走，拉着我出门。可是我一出门就是低着头，想哭，
要哭，泪水也就掉下来了，没等走下楼就又匆匆跑回家。

　　一个月我还是要出两次门的，一是回娘家点卯，家人也晓得我的情绪不好，
我去了就推说工作忙，站一会就走；二是去看心理门诊，开假条，再送回科室。
每次去医院都如奔赴刑场，看门诊是要哭的，回科室，交了假条就跑，不然被人
一问，我就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用满脸的眼泪来说话了。听不得别人问我好不
好，见不得熟人用同情的眼光看我，每个人的目光都让我恐慌：他们肯定都在议
论我，说我没用啊！

　　整整三个多月，我是在泪水中度过的。

　　最后婆婆也知道我的事了，不是我告诉她，是她看出来的。我的眼睛总是红
红肿肿的，好几个月没接雨儿了，她能不看出来吗？

　　当我把800 块钱递给她时，她推回了我的手：放心！小雨我会带好的，你不
用担心。

　　“我的儿子，我要管的。”我还是给了200 块的生活费，至于房子，我的，
不都是儿子的吗？

　　郭松也说要回来，我依旧昂着头：没有必要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没用，
是因为我工作做不好！我不要你的同情！这是我的命。放心，离了你我会过好的！
不要让我的个人原因成为你的情感包袱。

　　我也不想看见他，要是我过得好，我是巴不得在他面前显的，可是现在……

　　我就这样抑郁了，好富贵的病，我这穷人也有幸得了，真不容易！能给我一
个更好的理由，让我说：我不是抑郁吗？让我不抑郁吗？因为抑郁，我才能理直
气壮地长休！因为抑郁，我才能合情全理地不再还钱，现在每个月只有七佰块的
生活费，我再没有还钱的能力了！因为抑郁，我成了弱者，不必再承担我承受不
起的责任！我能不抑郁吗？多好的抑郁理由，因为抑郁，让我再次存在！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