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不几天后,阿南恰就被迪阿鲁接到了小木屋里,让她躺到了那张红豆杉木做的
床上.红豆杉散发着沁人的馨香,迪阿鲁还特意在床上垫上了一层软软的苞谷棒皮
.之后又在上面铺上了那张腊撒追捕到的豹子皮。这些天,迪阿鲁就陪着阿南恰住
在木屋里,小心伺候着,对这间小木屋,阿南恰充满了说不尽的新奇,她想这里才
是两个人的世界,一个多么温暖的小巢,这使她回忆起在森林里交欢的日子。晚上,
他们叽叽咕咕地说着话.风在峡谷里呜呜地狂叫着,有时听到豺狼的嗥声从远处传
来,阿南恰知道山野里常常有豺狼冉没,村子里的羊群也遭到过它们的袭击,但她
并不感到害怕。小木屋离水磨坊不远.到了夜深时那水磨的声音就格外清淅,仿佛
移到了屋外,有了这声音作伴,她觉得和村子贴得很近。
迪阿鲁不时轻轻地拍着阿南恰的肿子说:“我的儿子口袋又鼓起来一点了。”
有时他就把耳朵凑上去笑眯眯地听上一会儿。
“口袋? 又不是装苞谷的。”
“不是苞谷,是人芽啊,哈哈……”他们爽朗地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
算着分娩的日子一天天接近,迪阿鲁把村里经验丰富的接生婆恒玛妹大婶接了
来.让她也住到了木屋里.他们怀着神秘又紧张的心情在等待着。
大婶说:“快了。”因为她发现阿南恰的胸脯像雨后破土的蘑菇一般拱了起来,
说明里面已经蓄满了比山泉还多的奶汁,随时等着婴儿去吸吮呢。
这些天,老爷爷也不到远远的山洼里放牧了,李冬跟着他就在小木屋附近的山
坡上.他生怕听不到迪阿鲁鸣枪告诉他生下小重孙的消息。可是,按预算的时间,
枪声并没有传来,他顿时感到紧张起来,觉得事情有些不妙。提前把牛羊吆回家叫
上李冬转到小木屋里。
果然有事,只见迪阿鲁和几个年轻人已在那里忙碌开了,一打听,阿南恰生不
下孩子来,恒玛妹一筹莫展地坐在床边,她看着满头大汗的阿南恰不停地念叨着:
“天啊.真不知要怎么办,我接了那么多的孩子,从来还没遇上这么不顺的事。”
不用说,惟一的办法就是把她送到卫生院去,到乡里去得走50多公里的山路.
且不说一路上颠来簸去的,最要命的是.带着她根本过不了溜索,腆着一个大肚子
谁也无法把她背在身上,只有翻过碧洛雪山.把她送到山后外县的的一所医院里去
.而眼下大雪还封着山口,村里人都知道,碧洛雪山从11月就开始积雪,直到来年
的6 、7 月,人们才可以通过山口,再说春天时翻山,常常遇上暴风雪,不是迷路,
就是跌人深谷。
怎么办? 眼下却是一刻也不能拖了。
阿邓多梨拔看看手足无措的孙子.抬起头来看看不远处的雪山,对迪阿鲁说:
“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准备翻山吧,昨晚上我看了天,这两天都不会有太大的暴风
雪。只要把腊撒叫上,它会把你们平安带过山去的。”接着他又对村里那些小伙子
们说:“为了她们母子平安,就拜托你们了,我会到神熊托拉那里去祈求,让它保
佑你们的。”
“爷爷,你放心就是了,我们一定把她抬过山去,为你抱回一个熊一样可爱的
小重孙来。”麦地村的年轻人都是些能吃苦的,他们很快就扎好了简单的担架,烧
了些洋芋带着。
为了赶夜路,他们还准备了一捆松明子。 ·迪阿鲁把呻吟着的阿南恰抱上了
担架.准备上路了,外乡人李冬说什么也要跟着去.人们看他十分坚决的样子只好
同意。
要翻越雪山,是万万不能打赤脚的,小伙子们把平时根本舍不得穿的,四元钱
一双的“石林”牌胶鞋穿上了,这种鞋。底上有胶钉。.防滑,爬山很管用的,李
冬穿着的那双“帆船”
牌的旅游鞋,正好派上了用场。
有一段路从高山湖泊边经过,大家突然停止了说话,默默地行进,边走边四处
看.李冬发现有一条几米长的的东西在湖中游动.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立时就被
一个小伙子把他的嘴巴给捂住了,迪阿鲁朝他瞪了一眼.示意,不要作声。李冬看
到人们的脸色都变了,谁也没话,谁也不敢朝湖中多看一眼,只听到紧张的喘息声
和脚步声。他觉得好生奇怪,过了湖边坐下休息的时候.迪阿鲁才告诉他这是一个
怪湖,要是说话声大了就会惊动水怪,引起大雷雨。还说里面常有怪物出现.几年
前,村里有一个放牧的人发现从湖里伸出了一只巨大的巴掌,他用弩弓去射,正中
了那巴掌,谁知,一时天昏地暗,电闪雷鸣.湖水翻腾,那人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不久也就死了。
歇息了一会.刚把担架抬上肩.就见一条嫩蛇从杜鹃树丛里梭了出来,他们停
下脚来.大气不出的盯住了这条蛇。只见它到了小路中间探头探脑地停了一下.又
踅转了身子向路上的一块岩石爬去,人们这才舒了一口气.迪阿鲁的脸上露出了喜
色。
两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山腰上.再往上走就是积雪地带,事实上在齐膝高的
矮杜鹃丛中还有没有融化的残雪。李冬轮换着抬了一段,就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迪
阿鲁立即把他替换了下来,生怕引起高山反应。往上的路就更难走了。
腊撒一直走在前面.它低着头选着路径,有时跳到一块岩石上闻闻,提起腿来
撒下一泡尿,有时在地上刨一会.和人们拉下一段距离,它就回过头来耐心等候着,
待人们跟上了,又往前走几步。
他们继续往高处走.一座座的山峰在他们的身后一点一点的矮了下去,那些平
时里看到的雄鹰已不是在天上了,而是在他们身后的石头上跳来跳去的。放眼看,
山上没有了小树和野草,除了灰褐色的石头就是积雪。
路愈来愈难走,地上开始出现了冰凌.人踩上去发出了咔咔嚓嚓的碎裂声,一
不小心就会摔倒在地上,前面的不时提醒后面的:“注意! 这里有个尖石头”“小
心,这里有个马蹄窝。”尽管这样,还是有人不停地打着趔趄.人们的步子慢了下
来,直把迪阿鲁急得嗓子发痒,但又不能催,大家都已经尽力了。后来,他们进入
了白雪覆盖的地带,这时石头不见了,全是厚厚的雪。太阳射在上面放出刺人光芒,
晃得人们眼泪直淌。幸好还带上了腊撒.当年迪阿鲁的爹就是从这里翻过山去.到
几天路外的藏区把它买回来的,想不到这家伙记忆惊人的好,它竞能从积雪下嗅出
小路的气息,所以人们每往前一步,都得沿着腊撒踩在雪上的脚印走。稍一闪失,
就会落到雪窟窿里。迪阿鲁不断地在提醒大家。
看着大汗淋淋的人们,阿南恰在担架上说:“你们就别往上走了,我的肚子痛
得不行了,里面好像有人在抓,在扯,在拉,翻不过山去我就要死了,你们就把我
丢在这里吧.迪阿鲁,你听到了吗,不要拖累大家了。”
迪阿鲁为她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被子角,凑近去掀起头巾摸着她汗湿的头说:
“咬牙坚持住,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山脚下我们看到了一条往坡上爬的蛇,它告
诉我们,你一定能到医院里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人们也对她说,让她忍耐.一定把她送过山去,到医院里,生下个又白又胖的
壮小子来。阿南恰嘴里虽然应着,心里却充满了惊慌和恐惧,因为她感到身上的痛
疼正在加剧。似乎有一只只手要把她的身体撕扯成几瓣。
“迪阿鲁,你把我放下,用刀把肚子划开,把孩子抱出来,我受不了啦! ”
快到山垭口时,天就要黑了,他们都知道,这一段就是被称作魔鬼街子的地方,
说是每到傍晚,所有的妖精山鬼都到这里来集中赶街,所以这里常常阴风怒号,迪
阿鲁正要催着大家加快脚步,腊撒突然对着远方叫了起来,迪阿鲁抬头一看,一股
旋风已从对面卷来,很快就到了面前,在他们面前打着旋,好似要把人们推倒了卷
到天上去,吹得人们歪歪倒倒的。那条盖在阿南恰脸上的头巾也被吹跑了,打了几
个旋,向远方飘去,他们急忙把阿南恰放到了地上,手拉手,形成一道人墙,挡住
大风。迪阿鲁看看附近.只有一道崖檐下可以落脚,但他知道,那是一个不吉利的
去处。两年前,一个翻过雪山到村子里来买猪的人,就是在翻山前碰上暴风雪被冻
死在那里的,待人们找到时,只有那只小猪还活着.他的耳朵,鼻子和眼睛都被山
鹰啄吃了,只剩下几个吓人的窟窿。
狂风越来越猛,还飘起了漫天的雪花.盖在阿南恰身上的被子被掀了起来,迪
阿鲁只好招呼大家把阿南恰搬到到崖檐下,歇一歇.待风停息了再说。
这风一刮就是一个多小时。待大风停息积雪又增厚了,小风仍在呼呼地刮着.
天气骤然变冷,看来还得连夜翻过山去.万一到了晚上天气再发生骤变,他们就过
不了山口。也就在他们准备动身的时候,阿南恰又嘶声裂气地大叫起来,并说她要
生了。这些年轻人谁也没遇上过这样的事,相互看看,想不出一点办法来。迪阿鲁
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急得直跺脚。
李冬说:“这样吧.我们都站到崖檐外,就由你来为嫂子接生。”
想来也只好如此了,天气太冷,得想法燃起一堆火来。不然母子俩都会冻坏的
.开始,人们用火柴,嚓地一划,就被山风吹熄了,又划,依然如此,把它捧在手
里也不行,一盒火柴快完了,还是燃不起来,而阿南恰的叫声却一声高过一声,眼
看真的就要生了。
腊撒似乎看出了人们的无奈,不停地在迪阿鲁面前摇起了蓬蓬松松的大尾巴,
把尾巴扫在主人的身上,脸上,迪阿鲁心里突然一亮,想到了出发前带在身上的钢
片火镰。他连忙掏了出来,抽出腰刀,拉起腊撒的尾巴,割下了一撮绒毛,搓了搓
把它夹在两块石头间,用火镰使劲碰擦了几下。一股焦煳味后,狗毛起了烟,在一
旁的急忙把松明凑上去,被风一吹嘭一声,火燃着了。
小伙子们都转过去。在檐外用自己的身子挡着冷硬的山风,他们一个个的头发
被掀得直立着.看上去刺猬似的,摸上去发出枯草般地嚓嚓声。
迪阿鲁开始还觉得有些害羞,但他看到阿南恰在铺着被子的地上又挣又叫的样
子,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叫了起来,“使劲,憋足了再使劲,别把力气用完了! ”
阿南恰紧紧咬着被头,她感到有一神秘的力量在帮着她把肚里的孩子往外推。
“挣! 再挣……挣……挣……”迪阿鲁抓住妻子的手,为她鼓着劲。
终于,她的产门渐渐绽开了,一股腥甜的,热烘烘的羊水淌了出来.接着就看
到了一颗黑溜溜的小脑袋渐渐从里面挤出来.迪阿鲁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他用双
手把他捧着.生怕掉在地上。这个黏乎乎的婴儿被他接到手里。手脚在动弹着.只
是没发} 十{ 盼望中的啼呜,阿南恰欠起身来对他说:“我妈说过,要把孩子嘴里
的东西掏掉。”迪阿鲁听了,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伸出食指从婴儿温暖的小嘴
里掏出了一团黏液。接着小家伙“哇”地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哭。迪阿鲁从腰间抽出
小刀在火上燎了一下,割断了脐带,又用准备好的软布把他包上。用袖子为阿南恰
揩了满头满脸的汗水。一看,她把被头咬缺了一个角。待人们转回身时,他已把这
个蠕动着的小生命交到了妻子的怀里,这个小家伙像头小熊一样在寻找着奶头,大
家看了都大笑起来,迪阿鲁跑到雪地上捧起雪来擦了擦手.洁白的雪立时被染红了
.好似开出了一朵朵鲜花。他把双手举起来,对着远山大叫着“我有儿子了,我有
儿子了! 山神.我们感谢你,是你保佑了我们,祖宗我们感谢你。”之后又欣喜若
狂地叫了几声:“腊撒——腊撒——”他把腊撒一下子抱了起来.有人拿起枪来,
对着峡谷里村子的方向放了一枪。这时.人们记起了在山下遇上蛇的事,都说,真
是灵验啊,看来蛇往上走能遇上好事.真是没错的。
这天,迪阿鲁他们刚一走,阿邓多梨拔老爷爷走到托拉它们居住的山洞前祈求
了一番,回到家里,胡乱吃了一个烧洋芋,他就爬到了门前的老核桃树上,坐在不
久前托拉坐过的那个位置,咂着旱烟,两眼却盯住了碧洛雪山垭口,他随手撕下了
一块核桃皮,下意识的在手里搓揉着。虽然迪阿鲁他们走时,他说过不会有什么大
的暴风雪,但他知道,一场风雪是避免不了的,因为这座山他看了将近一百年了.
他深知它的脾气.说变就变,谁也摸不透。当时之所以没有对年轻人讲,是怕动摇
了他们翻山的决心。当他看到那一团火光像一块红绸在山顶上飘了起来.接着又隐
隐听到了枪声,一颗高高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他把手展开来时。那片义厚又硬的
老核桃皮早被他捏成了粉末。
半夜过后,迪阿鲁他们又回到了小木屋里,老爷爷和恒玛妹大婶早在那里生着
了火,烧了水,煮好了吃的在等候了,又累又饿,迪阿鲁忙着陪大家吃,给婴儿洗
澡,招呼阿南恰的事全由大婶去忙碌。老爷爷知道得了个重孙子,拍拍那只岩桑木
弩弓,把它挂在柱子的木钉上,高兴地说:“这一来,祖上传下的这只弩弓又有人
接了。”之后他和小伙子们连连喝了几碗杵酒.喝得他满脸通红,舌头有些打结,
但他还是站到屋外,对着夜空下的碧洛雪山唱了起来:碧洛雪山啊.你要是一只雄
鹰.就展开宽宽的翅膀。
你要是一匹骏马.就带上我远走他乡……
屋里的年轻人听了,笑着对爷爷说:“爷爷,你都快一百岁的人了’,还想远
走高飞? ”
“想,怎么不想,老话都说,死了再活就心甘,老了年轻就欢畅。一百岁算什
么,就是两百岁,该飞还得飞,该跑还得跑,人老了,也要有颗年轻人的嫩心肠。
告诉你们,我现在还常常梦到长出了翅膀在山顶上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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