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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洛雪山的雪,从山顶堆到了山脚,麦地村也开始飘起了雪花。这些日子人们
得赶在山坡还没被大雪覆盖之前把小麦和青稞撒下去,恒玛妹家的人手少,地里的
苞谷秆都还没拔完,她和女儿吉妮天不亮就装点青稞面赶到地里去,她们的身后就
跟着阿灰,有它在总可以壮壮胆,自从它和大公狼牵连在一起后,人们在山里总会
见到这条狼的影子.只是它好像变得规矩了些,不再听说羊被咬死的事。
恒玛妹和女儿每天都要到天快黑了才回家.那几只猪和鸡喧闹成了一片。有一
天,厩里的猪把厩门都拱开了。想方设法把一个挂满了苞谷的木桩都啃倒了,待她
们回到家时,上百斤的苞谷棒子都被啃得尽光。本来,她家的粮食就不够吃,被这
么一弄,不就更是雪上加霜了吗。有了这次教训,她们母女俩在下午就得有一个先
回家,关照那些猪鸡。吉妮心疼妈每天就让她先回,她自己就抓紧时间再干一会。
妈一走,山野就变得格外空旷,只有风在山谷里奔跑嘶叫。就连陪了她们一天
的阿灰也感到孤寂难耐,悄悄地开溜了。地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其他人家的地
隔又远,根本无法搭上话,而且每到这时,山林里的小鸟、山鸡、麂子、野驴都会
叫开了。
她拔一会苞谷秆就直起身来,看看渐渐笼上的暮色,想起了死去的爹,苦命的
妈,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难受,就对着大山唱了起来:高高的石岩,冷冷的大山.爹
妈怎么把我生在这个地方。
坡是这样的陡.地是这样的光.我跌倒了无人拉.我摔倒了没人管。
唱着唱着就掉下了眼泪。她感到自己的歌是从嗓子里挂拉出来的,就像深箐里
长着的一种倒勾刺,每吐出一个字都会带出一团血.这样的歌不会像鸟一样在山谷
里飞翱。而是像石头般的坠人山谷。
天就要黑了。她赶快到地边拔下砍在树墩上的柴刀.把它紧紧攥在手里.扛上
一根事先找好的干树枝往回赶,好在这些路都是走熟了的,哪里有一块石头。哪里
有一个树墩都是认得的,不会被它们的黑影吓着。
事实上,只要她一动脚。那只大公狼就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上了,一直把
它送到水磨坊,又转身进山。几乎每天都这样。
李冬这些天也停下了手中的木匠活和篾活,帮着村里的人播种,干这样的活他
显得有些拙脚拙手的,只能给人家打下手,干些把种籽拌在灰粪里。把它裹成小粒
的事,撒种就由主人自己干。在村里干了几天后,他突然想起吉妮家不是人手少吗。
就想到了该给她家帮忙的事。李冬住的地方离到吉妮家有一段路,他到吉妮家时,
她们早已出工了,他就带着那只吉妮送他的小狗到山里去找。一路上小狗不断地嗅
着地面.它常回到吉妮家和母狗阿灰在一起,它熟悉母亲留下的气息。走了一个多
小时,小狗才把把他带到了吉妮家的山地里。
吉妮家的地离村最远,李冬赶到的时候。
吉妮她们已撒下了一大片,他提出来帮忙。她们母女都有些感动,农活的事,
村里的人都忙在一起,哪个都腾不出手来帮上一把.有他来凑上点力,也算是帮大
忙了。吉妮这已经是第二次和他接触了,说话就不太拘束,她说:“李冬大哥,你
抽出空来帮我们,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都说你整天忙得像陀螺,帮了东家帮西
家的。”
“说感谢,我得感谢麦地村的老老小小,你们不但救了我的命,还收留了我.
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你们的事也是我李冬的事,我总不能看着你们大忙,还手抱
且十的在一边享清闲。”
说实话,李冬在家里还真没见过这么陡直的坡地.虽然干过农活,但什么撒种
播麦的事他还没干过。吉妮就教他得从地头上往下撒,不然这些籽都往下滚,地脚
上的就密打密堆的了.而且地脚上的只能少撒,这样小苗出来才会均匀。李冬点点
记住了吉妮的话,可是他抬着一只葫芦瓢装上种籽爬上地时,从地头上一下子便滑
到地脚,哗啦一声带下石子和土块,要不是被吉妮冲过来把他挡住,不定还滚到山
脚下呢,这一来,那些瓢里的种籽全? 两在了地上。他试了几次,都是这样,把他
弄得很是狼狈。
吉妮忍不住大笑起来:“大哥,都说这里的地是挂在山上的,脚下要不生出鹰
钩子就无法稳住。”
“我算服你们了.看来怎么在山地上站住的功夫,还得去跟岩羊学学呢。”他
自我解嘲地说,难怪到别人家都只是要他拌种籽,在吉妮家他也只好如此了.撒种
籽不是要让他给浪费光了。
吉妮安慰她说:“你也不要以为这是一件多么难的事.以后慢慢就会了,就像
猴子上树,爬多了自然也就灵了。”
本来,自从他跟着吉妮进山带狗崽后,吉妮一家对他就产生了好感,恒玛妹觉
得他是个心地善良,勤劳又乐于帮助别人的人,要是能把女儿托付给这样的人就放
心了,只是她并不清楚他的底细.只怕人家在家里已经有了相好,或者是看上了别
人家的女儿,说起来他到村里都几个月了。
第二天。恒玛妹特意用石板烙了几个苦荞饼带上,中午的时.就找了一些细柴
烧起火来烘了一下.用来蘸蜂蜜吃。吃饭时,李冬看了一眼坐得很近的吉妮,只见
她的脸红白烂灿的,他的心动了一下,眼很快就像落在水边的蜻蜓一样飞了起来。
可是,恒玛妹却发觉了。她在完吃午饭后,就有意投石问路说:“李冬,我们
这里的坡这么滑人,你还敢呆下去吗? ”
“敢,都说只要有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有我们四川人,我们也像这里撒下的种籽
一样,就是落在石头上,也会找到一个缝把根扎下的。”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离开这里了,这个地方穷啊。”
“穷,这是一时无法改变的事实。其实我就是农村人,家乡的人太多了,土地
也很少j 只要有手巴掌宽的一片土地就不会叫它闲着,人们说。就是指缝窄的地里
也要它长出两棵豆苗来。这里虽然很穷,但人热情,给了我温暖,我就决心留下来,
只是这一留,村里的人就得省嘴待客了,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当然他现在还不敢
把真实的原因对她们讲,他要的正是麦地村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就像蝴蝶、知了
在蜕变之前需要宁静一样。当然使他下决心留下的理由还不仅是封闭,而是像他和
恒玛妹所说的,是这里的人情。短短的几个月,他虽然学会了傈僳人的基本用语,
但一眼看去他依然是个外乡人,他想把自己来个彻底的改变,融入这里的人群之中,
就像尘埃落人大地,叶子飘进森林一样,让人们看不出他是外来人的痕迹。
“你只是想留一段时间,还是留一辈子。”
“当然是一辈子.在这里变成一个真正的傈僳人。”
恒玛妹听了,心里真是有说不m 的高兴,她多次观察女儿的表情,她想让吉妮
领会她的用意。
刚才阿妈和李冬的对话,吉妮全听到心里去了,前几次她也和李冬接触过,觉
得他对人很关心,比起山里人多了一些细心体贴之处.只是她有些怕外面的人,有
一年,她和阿妈走了两天背着些核桃到乡里去卖,看到一个外乡人从一个白色的木
箱里拿出些红红绿绿的东西叫卖,她觉得很好看,就去问,是些什么东西.外乡人
打量了她半天后,笑着说。
这是些彩色的雪。雪? 我们那里的都是白的。
外乡人说这就是奥妙,怎么,你就卖一支尝尝吧。她看到一群放了学的小孩围
了上来,把钱递给外乡人后,拿起这种雪就吃,经不住诱惑,她也叫阿妈给她买了
一支,她一尝,果然很甜又凉透了心,她让阿妈也尝了。对这种雪她有说不出的新
奇,她想买一支回家给阿爸也尝尝。就问,把它拿回家会化掉吗。外乡人说,这就
是彩色雪的奇妙之处。不含到嘴里是不会融化的.它是一种聪明的雪。你们老家的
雪遇热就化,是愚蠢的雪。经他这么一说,吉妮就买了两只把它放在背篓里,待回
到家时见到阿爸,她打开背篓一看,便呆住了,里面剩下了两根光光的木棒。这聪
明的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才知道受了骗。从此她对外乡人有了一种戒备.刚
才阿妈的话她就没听进心里去。
这天,恒玛妹借口说回家照料猪鸡,提前走了,地里剩下吉妮和李冬。他们又
继续干了一阵活。其实,李冬也听出了吉妮的阿妈是在投石问路,他心里也喜欢和
吉妮相处。就有意找话和她搭腔.他看着吉妮妩媚的眼睛说:“吉妮,你的眼睛,
是我见过的最亮的,就是黑夜也能闪光。”
吉妮脸一红,笑着说:“真的? 要是这样,夜里走路就不用打火把了。”
“那天,我在山里砍木头,听过你唱的歌,把我的心都听醉了.现在能唱一支
给我听听吗。”
“唱? 我的声音太粗,只怕划伤了你的耳朵。”
“你就唱吧。”
吉妮背靠地边的一棵白椎栗树,手托下巴,望着对面的大山唱了起来:天上的
云彩,飘过我的头顶,地上的蚂蚁,爬过我的脚面。
它们都匆匆地走了,只有我.用我的脚把影子深深踩进土里。
李冬本来是看着吉妮的,他听到这歌声里透出的悲凉.心里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赶快把目光投到了对面耸起的大山。漫坡的积雪在歪斜的太阳下闪着刺人的寒光,
一棵棵枯死在山腰上的冷杉.好像被人遗忘在雪堆的拐杖.孤零零地戳在那里。一
些矮小的杜鹃树丛.已经被深深地埋在雪里。再看不远处的碧洛雪山,那里的雪似
乎又增多了,峰顶也往上猛长了一截。
吉妮的歌声停了,李冬把目光收了回来,他一时找不到安慰的话,就对她说:
“有时人会感到很绝望,这时把头抬起来,多看看天,心情就会要好些。不要太悲
伤了,山里的路再窄,只要走下去总有宽的时候,你也别以为外面什么都好,肮脏
的事还真不少。”
“睡在被窝里吃烧洋芋的梦我不敢做.我们求的只是有一面让牛能站稳脚的山
坡.有一块能长出五谷杂粮的土地,也就知足了。”
他们不再说话.李冬的心里也是沉沉的.他想,自己这么劝,是不是太自私了。
其实,他想过,在这里过日子。肯定是无比艰难,就这么稀稀落落的几家人,能需
要多少桌椅板凳,箩筐家什,除了这身手艺外,还得把这种挂在大山的陡坡上种地
的本领学会。
最后的一天,他们是到另一处撒种,本来,恒玛妹是不想让李冬去的,只是说
漏了嘴。李冬听了非要跟着去不可。
这是一片两亩多的地.比起前几天,这地就显得更陡,恒玛妹告诉李冬,这块
地除了新开出的那一年用过铁锄外.其他都是用二指宽的木锄挖一个坑就把种种下
去的,后来的几年就连木锄也不用了,下种前把上一茬的苞谷秸、麦秸拔了就是,
再一刨挖,她们担心贴在面上的土就会跑光。李冬看了这块地。心里生出了疑问.
就是人都难站住这怎么种啊。
整块地像被魔爪抓过的样子,一条条,一沟沟的。过去,他曾听说过峡谷里的
地,太陡直的地方下种,就用弩弓把种籽射上去,收获时又叫猴子来帮忙,他还以
为,这太夸张了,到了这里,他才相信了。说来,这是一块伤心之地,那年吉妮的
阿爸就是在这里砸掉脚杆的,她们想把这地丢了,但又有些不舍,每年它还能长出
一点苞谷、小麦来。到了这里她们母女俩都说不出话来,吉妮和恒玛妈的眼前又再
现了,当年的惨景。她们只想着赶快撒完籽后走人。
李冬好不容易爬到了地头上,他看到这里有一块石头,似乎很稳实,他就站了
上去,从瓢里抓起一把种来,刚挥手一撒,种籽还没落地。脚下的石头动了起来,
他的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随着石头一道翻滚了起来,吉妮大叫一声.把阿妈推
到一边,她自己让过了石头,冲去想用身子把李冬挡住,可是他却擦着身滚了下去。
恒玛妹一时惊呆了,心都跳到了胸口上,好似要飞出来,她就这么看着李冬一
直往下滚着,几乎在转眼间,挂在面前的地又消失了一片.只剩下了一道光光的
“地骨头”。还算好.李冬翻到地脚后,被两棵并排站着的枫树拦住了.而那块石
头还继续往下滚动,大半天后才听到谷底发出了一声响。
李冬从地上起来。吉妮为他拍打着满身的灰土,连问:“伤着了吗,伤着了吗。”
李冬挤出了一脸的笑,说:“没伤,只怪我不小心,看。地都被我带走了一层。”
恒玛妹跑过来。扶着他叫了一声:“我的儿啊.真把我急死了,还说什么地不
地的,只要人好,一切都好。”
那天回家.恒玛妹宰了一只鸡,拿出一砣平时舍不得吃的漆籽油,做了一锅漆
油鸡让李冬吃,吉妮给他舀了一碗汤让他喝,李冬看着这汤里有些白沫,闻起来是
香的,就边吹凉边喝了起来,恒玛妹说,冬天到了,喝点黑漆油鸡汤.能把钻到身
子里的寒气逼出去,也可以补补身子。
吃过饭。李冬感到有些累了,回到他住的“车站”里’刚躺下,身子还没焐热,
他就感到身上发痒,开始是两边的胳肢窝里,你坐起了两只手交替着抓了一阵,大
腿根也跟着痒了起来。大腿根的痒还在继续,背上又痒了起来。他跳下地,脱了衣
服,捡起一个苞谷核,在上面反复磨擦了一阵,皮都被搓红了,他的头发丛里又痒
了起来.这时他感到浑身上下仿佛着了火,又热又痒,这是他从末经历过的。
他想要是人有两张皮,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这身痒皮脱片丢到地上。实在受不
了,他便抱起那只躺在地上的小灰狗,扑到床上,让它用爪子在身上抓,小狗不敢,
伸}n爪来像猫一样轻轻地抓一下又停住了,李冬示意它,要它猛抓.见主人的痛苦
样,它也心领神会,爬在脊背上就猛抓起来.不一会儿,背上就出现了一道道深浅
不一的血痕。这一夜,他只是迷糊了一阵,好不容易挨到天亮。
第二天,他的脸上肿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浑身上下长满了红疙瘩,迪
阿鲁听说后,赶来一看,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你看,我们这里的水土多养人,只
一天你就胖了起来。”
李冬急着问是怎么回事。迪阿鲁说:“这是漆油癞。漆油,就得七天才会不痒。
不过,你也别着急.这次痒了以后再吃就不会痒了,你要在这里一辈子,这油还得
学会吃,这一关是免不了的。”
“不吃又怎样? ”
“不吃,这可是个东西,这里山冷水寒的,身上的热不够,得靠它补充些才行。”
吉妮知道李冬被漆油癞了,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她忙着到山里去找野嶷菜来为
他擦身子。她到处搜寻,好不容易在洼地里找到了几棵.亲自为他擦了身子,看到
他一身的伤痕,吉妮心痛极了,对他说:“你怎么会想到用狗来抓呢,它再聪明也
是一只狗.抓起来没个轻重,你自己无法看到脊背上都成了什么样子。”
尽管这样,他感到还是钻心地痒,后来身上红肿处竟化脓,流起了黄水,只好
光着身子呆在火塘边。拖到第七天,他身上才结痂,痒也随之消失。
吉妮见了他,和他开玩笑说:“麦地村的石头让你滚下坡,麦地村的汤让你浑
身发痒,这么一个欺生的地方,还敢呆下去吗。”
“怎么不敢。麦地村的小狗都会为人抓痒,这么好的一个地方我舍得离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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