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车轮碾过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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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真快.阿邓多梨拔爷爷的向胡子义长了三寸,李冬进村已是五年了,
他跟着爷爷看了几次山。每次都见到了那六只金色的大葫芦从山上滚下,义神秘地
消失。迪阿鲁往返与麦地村和乡政府之间,他终于和乡宫有了几次接触,但搬迁的
事仍然没有着落,乡官们总是说:“你也别老往乡里跑了,听说你爹也跑了不少次,
你们父子俩怎么这么同执,非要逼着乡里去办这样一件不沾牙缝的小事。告诉你吧,
现在我们要做的,比起一个村搬迁的事要大得多,你想过吗,我们一个乡的地盘有
多大,有多少村子。小伙子,要知道,全乡可是有15个办事处,60几个自然村,这
些村寨的数千人都是住在山里的,我们就是天上的太阳.总不能把所有的村子都照
亮吧,你要搬,我也要搬,一个乡要搬多少村子? ”
迪阿鲁说:“我们不敢有什么高的要求,只是想挪到一个稍平的地方.让孩子
能有学上,人生了病有个地方医。”乡官不耐烦地说:“那就以后再说吧,这嘴话
也能是搬家的理由.回去多想几条再来吧。”
听了这些话,他的心凉透了。难道这么年想做的事,就让乡官们的一句话给随
便打发了.人活一块脸,树活一张皮。他都想赌一口气放弃这努力算了,免得老是
去看别人的嘴脸。但每次看到那挂在屋檐下的那堆烂鞋子,自然义想起了爹在山路
上奔走,在矿洞里爬行的模样。他想。要是把爹踩在山路上的脚印都累起来。都可
以堆成一座山峰了,要是把他来来回回走的路拉直了,不知到了哪路州了。
可是村子还是搬不了,云去雾来,见不到天日。转念一想管它,不论多么艰难,
一定还要奔走下去。他身上的那种倔强又涌了出来。
迪阿鲁的儿子肯碰迪一天天长大,已经跟着爷爷上山放羊了.阿南恰义一次怀
了孕,本来.他们还想再生一个孩子,只是一想到今后的日子.只好收起了这种欲
望,他带着阿南恰要去乡卫生院作堕胎手术。起先是阿南恰说什么也不干。她说:
“我们家的人口本来就少了,要是肯碰迪的老祖,爷爷,奶奶,过些年走了以后,
家里不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吗,这日子不就冷清了。”
“事情是这样的,但肯碰迪还要结婚生子啊,我们的人不就义增多了。”
“要是他爱上的也是一个独姑娘,到了人家上门呢。”
“就别让他去爱这样的姑娘。”
“爱的事从来就没人能管得住的,前些年我的爹妈拼命反对不让我嫁你,最后
我不也到你家来了。生两个孩子怎么也不算多。”
“你要想想,我们这里的处境。”
“我知道,你不就要说粮食不够,要真这样,我就少吃,把它省下来让我们的
孩子吃。”
“难道仅仅是个吃的事。”
“你既然不想要孩子,怎么还要忙着播种,种籽是能浪费的吗,天底下哪有播
了种不去收的事吗,何况这是人种啊。”
迪阿鲁费了不少口舌,好不容易把她说服了。本来,他们想瞒过爷爷,不想还
是被他察觉了,老人家很不高兴。他对迪阿鲁说:“你们只想要一个孩子,这独根
独苗的.都是一根线吊一扇磨的事,危险着呢,只怕到时你们泪都哭不出。”
“爷爷,你都看到了,把村子搬出去,这是我们几代人的想法,我们使了多少
力到现在还没看到一丝希望,要是我们再生下一个孩子,不就是增多一个不识字的
憨包吗? 再说家里的几亩薄地,还能种出七八个人吃的口粮来吗。”
老人家虽然不再抱怨,可是他一连几天都没说话。要不是肯碰迪成天缠着他讲
故事.他还会闷上些日子。
村子搬不了,日子还得过下去。迪阿鲁又想到了修路的事,他计划把那段一百
多米的路拉长加宽,把整个村子都连接起来,把那辆羊拉车也用上。这天,吃过晚
饭,他就抱着些柴堆到了路边,他准备干到天黑后再燃起火来干一阵。他自己挥锄
于了起来,李冬一看迪阿鲁干了,也扛着锄头来了,后来几天,阿南恰、吉妮、恒
玛妹都来了,在他们带动下村里的人们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要把整个村子连接起来少说也得修一公里多,路虽然只修五尺宽,但却极其艰
难。他们没有炸药,纵然有了也不能用。路就在村子里石头土块发起肯定会砸伤了
人和猪牛,再说要是把这土炸松了,就会造成塌陷,他们只能用锄头来挖,用赶板
来刮。除了面上的一层浮土外,下面都是坚硬的石头,每天下来.手都被震出了血。
有的路段,第一天刚修好了.第二天一看,又被上面滑下的土把路面掩埋了,只好
重修,看来实在不行的.就打上一排排木桩,再编上树枝子把上上下下的土挡住。
有人不解,“村子不是要搬迁到外面去吗.怎么还要修这么好的路。”
“怎么说呢,这修路的事,搬也得修,不搬也要修,我们大人一两年总可以到
乡里去赶一次街,可以看看汽车公路,可是我们的孩子谁也没有见过,所以我才想
到要修这么一条路,让他们长点见识。”
“这么一修,难道汽车就能开进来? ”
“这怎么可能呢,它又不是飞机能长出翅膀飞进来。我们这里要走的是我们自
已造的车。”
“你说的就是羊拉车? ”
“对,就是,我们不可能去造汽车啊。”
说来迪阿鲁制造的那辆羊车就一直搁在李冬住的屋子里,除了托拉推过外.还
从来没有用过呢,造了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忙,根本顾不上去训练羊。他想爹妈
这一去就是十多年了,他们回家的日子一定不远了.他虽然没有把搬村子的事办成,
但总要在他们的眼前展示一下自己所作的努力。让他们看到一条崭新的路。
三个月后,这条弯弯曲曲的路终于修好了,它绕着村子,经过了几个山洼,让
过了村里的核桃林,穿过分布在房前屋后的漆树、桃树、花椒树丛。时隐时现地,
看去很是漂亮.没事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喜欢到这里走一走.迪阿鲁要李冬做了一些
木牌,在标子上画上急弯、上坡、鸣号、险路的符号。每隔一段。就在路边盖上一
间简易的小草棚,草棚下搭了个长条的椅子。草棚前捶上牌子,把附近一些村名分
别写上,基乐村、古丹村、马吉村。一切都按照他所见过的招呼站的样子。最后,
在李冬住的屋子外面挂上了一块两米宽,三寸厚的的红豆杉木板,做了一个牌,上
面写了五个大字“麦地村车站”。
接着,迪阿鲁又到乡里跑了一次,从那里的地摊上卖回了一些新的汽车挂图。
加上原来的那些,把李冬住的墙上都挂得满满的。看去就像一个展览馆的样子。每
挂上一幅他就感到和外面的世界拉近了。
村里的那些孩子们都喜欢到这屋里来.看这些五颜六色的挂图,这些人中少不
了儿子肯碰迪,迪阿鲁指着这些图,手里提着一根用竹竿做成的教鞭,像在教室里
老师给学生上课一样,要孩子们背着手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他就指着这些挂
图讲,这是解放牌汽车、这是东风牌汽车、这是大客车、这是小汽车。
孩子们问:“都是车,怎么要分出这么多来? ”
迪阿鲁说:“后面拉了个长箱子的是用来拉货的,像什么木头、柴、苞谷、石
头、猪、牛、羊都可以用货车来拉,有了它就不用人背肩扛了,也不像现在我们一
样累了。上面有个罩子盖着,还安了些小窗子的是客车,这种车是用来拉人的。”
小孩子们站起来指着挂图问:“这货车是不是公的? 客车是不是母的? 这些小
汽车是不是大车的儿子姑娘。”
“汽车是不分公母的。”
“不分,他们不睡在一起。怎么下出小儿来? ”
孩子们指着东风车和解放牌的排汽管说:“不是公的,它们的肚子上怎么长了
一根长长的大鸡巴。客车不是母的,它的肚子怎么这样大,还能装进人? 小车不是
它们的儿子、姑娘,怎么义这么小。”
谁也没想到孩子们会提出这么多的问题,有些把他弄得哭笑不得。事实上有的
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在一旁的李冬比他见得多.就来捕话。
“你们就问我吧,车我见的要多些。”
“叔叔,这些车力气大吗? ”
“当然大。”
“它们一天能跑几座大山? ”
“一天可以翻过十几座大山,跑到连鹰都飞不到的地方去。”
“一架车可以拉几条牛? ”
“车不叫一架,叫一辆.一辆车可以拉六头牛,要是搭上二层就可以拉十二头,
有些大车拉的比这还要多。”
小孩们听了惊得直伸舌头。“这么大的力气可以把一座山拉走吗,它们一顿要
吃多少苞谷稀饭? ”
“它们的力气再大也拉不动一座大山.它们吃的不是饭,而是油。”
“天啊,它们吃的是油,一天要吃多少桶呢,只够我们村的人吃一年了。“孩
子们指着那些小车,问这些叫些什么名字。李冬说,有的叫桑塔纳、有的叫奔驰、
有的叫丰田、有的叫尼桑。有的连他也叫不上名字。
孩子们问:“这些车我们能坐吗。”
“有的车你们能坐,像大客车。大货车,小车就要看你们长大以后能做什么,
小车是当官的坐的,像什么省官、州官、县官、乡官都可以坐。这种车里面装裱得
很好,还铺了毯子.比起我们住的房子好得没法比。”
“我们为什么不能坐? ”
“你们现在还小,以后就会明白了。”
迪阿鲁说:“坐这些车得有出路啊,我们要是搬不出去,除了我们自己造的羊
车外什么车也坐不了,别说坐就连看都看不到。”
儿子肯碰迪说:“爹。我们怎么就不能坐车。”
“儿子,没有路,它也过不了溜索。”
“爹,李冬叔叔说车是吃油的,就不能叫它像黄牛一样吃草吗,把它们吃的省
下来给人吃,多一点油水我们晚上睡觉就不会把尿撒在床上了。”
“汽车吃的油人不吃。它不是核桃油.也不是猪油,牛油、漆油,它吃的油是
石油。”
“石油? 石头也能榨出油来,我们这里到处是石头,要榨多少油? ”
看着儿子和其他几个和他一般大小的孩子,迪阿鲁心中涌上了一种难于言表的
痛苦。
是啊,再过两年,他们都该到学校里上课了,孩子们这些天真的问话,别说连
他读过小学的人回答不了,村子里能回答这话的几乎就没人了,这样下去,难道到
了自己也做了爷爷的那一天,让围着的孙子们也提出同样的问题,只怕等不到那一
天,这里瘦薄的土地已经种不出荞子小麦了。就连护佑人们的托拉.也将失去最后
的地盘。他甚至想到.就连碧洛雪山也会在一片轰鸣声中垮下来,被急流冲到大怒
江里去。想到这些,他不由得连打了几个寒颤。
后来,村里的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说得最多的是车的事,他们看到迪阿鲁一有
空就会缠着他讲,有时就跑到李冬住处要他讲。
这条路修好后托拉到村里走了一趟.不知怎的,这一次它没在村里多作停留,
它是在半夜后来的,谁也没见到它,就连村里的狗都没吠一声。猎犬腊撒在火塘边
睡得很死.一点儿也没察觉。第二天起来,人们看到,在新修的路上踩下了一串大
大的脚印,在路边的一棵山桃树下拉下了一堆掺满了果核的熊屎。
阿邓多梨拔有些不安,他要阿南恰做了些窝窝头,在上面抹了层蜂蜜,用背篓
装了.带着重孙肯碰迪到山里走了一趟,说来肯碰迪长大以后还没去拜过神熊托拉
呢.他们在离洞不远的坡上见到了托拉。当时托拉正在跟一只母熊交欢,肯碰迪见
了就大叫起来:“高祖! 高祖! ——我们的老高祖! ”阿邓多梨拔几次伸手去捂他
的嘴巴,都被他拨开了。托拉还没来得及下马,他就大声叫着冲了过去,一下子跪
到面前。老爷爷惊吓得脸色都变了,他以为搅扰了祖宗的好事,它一定会怪罪.发
出不可抑制的怒吼。不想。待它从母熊身上滑下来后,竟一转身蹲在肯碰迪面前,
身子竖了起来。那只母熊看了几眼,哼哼地步人了林中,肯碰迪从地上起来偎到了
它的怀里.这一切都是是那么自然。就像他平时倒在自己的怀里一样。托拉也仿佛
变成了一位慈祥的老人,伸出掌来,为他梳理起纷乱的头发,后来.肯碰迪居然躺
在托拉毛绒绒的胸前睡着了,脸上露着甜蜜的微笑。阿邓多梨拔走上去.折了些树
叶铺在地上,从背篓里拿出一个个黄灿灿的苞谷窝窝摆上,他就到一边等着肯碰迪
醒来。托拉也极有耐性地在梳理着.一只芝麻大的绕眼虫绕着肯碰迪飞来飞去,托
拉不时抬起手来,为他驱赶。过了好一个时辰.肯碰迪才揉揉眼醒来,拾一个窝窝
头递给托拉后,向它招招手道了别。
下山的时候,阿邓多梨拔问肯碰迪:“我的小重孙,你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躺到神熊的怀里? ”
“熊? 老祖你看错了,他就是一个人啊.他向我招手,要我到它面前,我就去
了。”
经小重孙这么一说,他自己也有些懵了.难道真的是自己看岔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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