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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麦地村并不平静,就在迪阿鲁往山里赶的时候.一群野猴“叽叽哇哇”
地吵闹着涌进村子里。这群猴子进村后,最先到了迪阿鲁家.数百只猴子把他家同
了起来,有爬上房顶把压在脊上的石板唏哩哗啦的掀了下来。惊得那些在屋檐下,
树脚前觅食的鸡呱呱直叫.有的飞到了树上不敢下来.有的躲到了柴码堆里。猪厩
里的猪也不得安宁,它见一下子来这么多上房揭瓦的家伙.小猪爬在地上不动,大
的跳过了木栏呜呜叫着朝村外跑去.一时间,村里大乱。有几只猴子把靠在房角的
木轮车推倒了,见木轮车居然动了起来.于是,它们充满了好奇,就在门前推了起
来,有的吱吱喳喳地跳上车去,玩耍起来.哪知,拉车猴的刹不住,直朝坡下冲去。
有三两只跌到了涧水里,在急流里扑腾了几下就被冲走了。
有的攀到木栏杆上把刚收回的苞谷一串串的丢到地上。有二十多只猴子从虚掩
的木门里挤进屋去,翻弄着家里的箩筐家什.顿时响成了一片,有的哗啦一声,把
装了核桃的筐子扳倒在地。有的砰地推倒了杵酒桶,有的从碗架上掀翻了木碗,有
的一进到屋里便注意上了那六只摆在火塘边的葫芦,它们想把它抱起来,无奈一只
只都像填满了石子一样死重。它们便跳到木板上蹲在葫芦前.使力拔去塞着的苞谷
核,凑上一看,见里面都是些灿黄的籽儿,就把它推下台去,这些葫芦在地上打着
滚,籽儿洒得一地都是,有的滚进了火塘里,不一会儿。里面爆出了一阵噼噼叭叭
的响声.放炮仗似的,把这些猴子惊呆了。过了一会儿,屋里漫起了苞谷花的香味,
它们才如梦初醒,争着把爆在地上的捡来塞进嘴里。抢不到的,就去吃苞谷籽。不
想,它们咔嚓咔嚓地咬了一阵,可是咬到的却是比石头还要坚硬的东西,只好纷纷
吐在地上,捂着嘴跑了出去。
有的猴子把房前屋后挂着的蜂桶里的蜜掏了个一干二净,使得蜂群大乱。
这一天,正好迪阿鲁家里没有人,阿邓多梨拔进山还没有回来,阿南恰吆着牛
羊去放了,肯碰迪也到村边学吹笛子,烧苞谷花吃去了,这些猴子便十分得意,听
到家里的响声。
肯碰迪跑了回来,一看。家里已经被遭蹋得不成了样子,他大叫着:“腊撒!
腊撒! ”半天不见动静,才想起腊撒死了。他想起让猴子去追,一想那只训练乖了
的猴子也死了,他只好把笛子插在房子的木楞上,到山里去找大人。
这些猴子,在迪阿鲁家尝到了甜头。继续向其他人家围攻,采用的都是同样的
方法,那些土狗们见了猴子。也凑在一起,汪汪地狂咬。可是因为失去了腊撒的指
挥.只知道把猴子围到房子上或者大树上,它们在下面咬,这些猴子都是些精明的
家伙,见了这些狗,根本不理睬,反正它们在上面,猴子在下面,它们袭击了一家,
又从树上跳到另一家,一家不漏的把全村来了个大洗劫。
这天。猴子进村时,吉妮坐在泥石流冲过的石头上烤太阳,她把那根拴了布条
子的木棍插在身旁的乱石堆上。两条灰狗躺在前面。
那些猴子挨家挨户地走来,经过了一段车路,准备到吉妮家,见到吉妮的时候
.它们被飘扬着的布条子吸引。朝吉妮围了过来.两条狗马上出击,在乱石滩上展
开了一场恶战,两条狗都不是好惹的.母狗和野狼结成伴侣后,母狗从野狼那里学
会了一套搏斗的本领,见了猴子就跳起来,从上面扑下去,李冬的那条灰狗本来就
是狼的后代,它身上的那种野性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它拖着两条病腿冲在母狗前.
见了猴子先挥起前掌打去,猴子只知道从地上跳起,又抓又咬.它就把猴子打在地
上后,一口咬住它们的喉管。
不到半个多小时.地上就倒下了二十多只猴子,被它们咬伤的就有四十多只,
原来这猴子是不能见血的,没受伤的见同伙在流血,就在附近抓了些草草叶叶来塞
伤口。它们的本意是想把血止住,不想这口子愈撕愈大,有的当场被弄死了。
这些猴子也是些不怕死的亡命徒,见两只狗咬死了这么多的同伴,也来了狠劲,
它们在一只老猴王的召唤下,把两只狗围了一层又一层.两只狗拼红了眼,左右前
后,伸掌就打,张开就咬,它们的爪子上嘴巴上沾满了血和猴毛,它们的身边不断
有猴子倒下来,它们顾不得自己身上也受了伤,越战越勇,它们边的猴子几乎是成
片地倒下来,柴一样堆着,石滩上的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都被染得通红,空气里弥漫
着浓浓的血腥味。
吉妮看着这惊心动魄的场面,一时反应不过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
张大嘴巴盯着.后来,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拔起插着的棍子,挥舞着去打那些猴
子,想把两只狗从围困中解救出来。
一时.猴子们的阵脚大乱,它们发现了吉妮.有的就放弃了对狗的进攻,朝她
围了过来,很快吉妮就成了另一个漩涡中心,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搞不清是做
梦,还是真的,她大声地叫着:“李冬——! 你藏到哪里去了,赶快来帮帮我。李
冬——”
两只狗虽然听到了她的叫声,可是根本无法突破重围来到她身边。
吉妮的身体本来就虚弱,打了一阵就是浑身大汗,后来眼前就变得一片模糊了,
只感到一颗颗猴头在眼前飞快晃动。
吉妮“咚”一声倒了下去。过了好一阵,她被一阵激烈的推搡弄醒了,睁开眼,
看到了一张丑陋可怕的脸孔,这张脸挨得很近,吉妮看到了满布在上面的一根根黄
茸茸的汗毛,它嬉笑着呲咧的嘴巴露出一口白牙,不时把吐沫流到她的脸上。吉妮
感到一阵莫名地紧张,她大叫一声,突然清醒过来.极力挣扎着想撑起身来,无奈
她的身子被重重地压着,怎么也翻起来,猴子很是得意,吱吱地发出了欢叫。
吉妮再一次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双手撑地猛然起身,把猴子推到了一边,从脚
下随手抓起一个鹅卵石.直朝着它的鼻梁捣去,猴子被这突然的攻击吓懵了,来不
及闪开,疼得在地上打滚,吉妮又跳上去在它的身上踩了几脚。其他的猴子也轰地
散到了一边。吉妮低下头来,裙子早没了,她心里一疼,这可是自己惟一的裙子啊。
因为没有裤衩,她的下身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她顿时感到浑身热烘烘的,脸上
仿佛被火烧灼一般,她本能地意识到,危险和羞耻。立即脱下身上被撕地筋筋缕缕
的衣服,嚓嚓地扯了几片布条子系在腰间,把那块拴在棍子上的布片解下来兜在胯
下。她一看,大腿的两侧有些米汤似的黏液,她的脑袋嗡地一声.她想:糟了! 肯
定被这只猴子给强奸了。
顿时.一股怒火冲天而起,她跺跺脚,挣扎着,重新拾起地上的木棍挥着,朝
那些猴子横扫过去。周围的猴子哗地倒下了一大片,接着就有猴毛飞起来。这时,
她的上身也是裸的了,两只奶子随着她前后左右激烈地舞动,在胸前跳来荡去,那
两只挂在脖颈上的木耳朵也跟着摆来摆去,竞把两只公猴看呆了,睁着眼馋兮兮,
色迷迷地盯着。吉妮大骂一声:“看你妈,戳瞎你们的贼眼! ”她一棍打过去,这
只猴子抬起手来,想把棍子拦回,可是来势太猛了,只一下就把它的手打折了,发
出一声哭嚎,跳到了一边。吉妮从地上抓起一把灰来,抹在胸前,想把奶子遮住。
可是,过了两三分钟。上面的灰又被抖掉了。
此时.她感到又羞又恨,真想变成一只老鼠,一只猫,一只狗,立即逃离。她
哭着,嚎着,双手交叉挡在胸前,逃出猴群,穿过核桃林,绕过漆树棵。跳过山桃
丛,她惊慌地四处看,躲避着人们的目光,看到路上有一泡刚拉下不久的稀牛粪,
她毫不犹豫,蹲下来,捧起来,把它抹到奶子上,直到把它全抹完了,把它涂得不
露一丝肉,她跑起来,两只奶子像一对被枪声惊吓的鸟一样,不安地抖颤着,起先
她的奶子是没有这么大的,也很铁实,像两只紫油木做成的陀螺,冒堂堂地鼓在胸
前,跑几架山也不会闪动.后来,李冬每次都喜欢把手放在上面揉摸,就变得丰满
撩人,走起路来就有了颤动。还算好,这天村里没人,不然她该是多么的狼狈。她
的身后,那些猴子紧紧地追着,身后扬起了一股黄尘。吉妮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段到
家的路是多么的长,把她跑得满头大汗.她低着头跌跌撞撞地到了家时,从鞋子里
拱出的脚趾被踢出了血,她推开门。又砰地把它关上,从里面用顶门棍顶住,在里
面呜呜地哭着。那些猴子仍不罢休,在门外推着,搡着,叫着。当她搜索了半天找
了套破旧的衣裳裤子穿上拉开门出现时.她的手里已拎了一把爹留下的那把三尺长
的大缅刀,看去虽然锈迹斑斑,但却掩不住它冒出的杀气,她咬紧牙就是一阵砍杀,
一只只猴子齐刷刷地在她面前倒了下去,有的只一下,就被削去了脑袋在地上滚动
着。
也就在这时,和猴子搏斗的灰母狗想到了山野里的那一群狼,它咬开了一条血
路冲到了山洼里.对着乱石丛生的半坡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叫声,不一会儿那只公狼
出现了,它跑过去,凑在耳边哼了一会,公狼看它遍身是血,很快了弄懂是怎么一
回事。于是。在它带领下,二十多条狼跟着灰母狗像一阵风卷回了村子,那些仍在
同着拖着双腿的灰狗撕咬的猴子。被这群来势凶猛的狼冲开了一条路,毕竟它们不
是狼的对手,瞬息间就有数十只猴子,倒了下去,它们中有的被咬断了脖子,有的
被拉开了肚子,拖着血淋淋的肠子爬到了附近的树,另一些猴子见了,也跟着上树,
扯下树叶就使劲地往它们受伤的肚子里塞,疼得它们嗷嗷大叫,纷纷掉了下来,活
活被折腾死了。
那条公灰狗的嘴上,爪子上都粘满了血和毛.它的全身都受了伤,被淹成了一
条血狗.它看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救兵,拖着伤腿又撕咬了一阵。不到一个小时,
就结束了整个搏斗.石滩上丢下了几十具猴尸。二十多只狼又一阵风地卷走了,那
只母狗也跟着进山养伤去了。第二天,灰公狗死在了吉妮家屋后的核桃树下,吉妮
见了大哭了一场,她在树下挖了一个大坑把它深埋了.在坟头上.她戳了一根木棍,
木棍上拴上了李冬做的那两只木耳朵,起风的时候,两只木耳朵就摆动起来,相互
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好似从远方传来的牛铃。
山谷里刮起了一阵大风,只见纷纷扬扬的猴毛在空中飞舞,大风过后,房顶上,
树梢上,石头上到处一片灰黄。
村里的人被孩子们的叫喊从地里回来时.只见村里的核桃树上.桃子树上,漆
树上,都挂满了红红绿绿的裙子.裤子和被撕烂的碎布片,地上滚满了核桃,洋芋。
一时把人们弄得莫名其妙,有的还以为是刚才刮过的大风给吹上去的。其实,这就
是那几只公猴把吉妮的裙子挂到树上后.别的猴子也从各家的竹篓里,挂衣绳上,
弄了些衣物来,把它们也挂到了上面,看着在风中飘来飞去的布片,这些猴子嘻嘻
地笑着。跳着。有的猴子吃饱了肚子,把多余的苞谷籽攒在嗉袋里,在核桃树上,
房顶上歪着瘿袋似的大脖子,四仰八又地晒太阳了.把一个胀鼓鼓的肚皮晾在外面。
有的勾着头翻着虱子,有的提着爪子搔痒.小猴子搂着母猴在呼呼地睡觉,有的公
猴子见了女人竟转过身来对着翘起胯下的红菇似的阳物.流里流气地翻弄着,有的
还大着胆跳了下来。女人们惊叫着羞得躲到屋里不敢出来,男人们见了这些鬼头鬼
脑的家伙.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们抓起木棍、石块、扁担和打麦用的连枷棍来打.
可是猴子们总是灵巧地闪开了,有的急忙从屋子找出弩弓,搭上箭瞄准猴子射去,
那些被射中了的,惨叫着,从屋上滚到了地上,没射中的就从房顶上掀下石块,揭
起木板往下打。有人还真被猴子给打伤了。这分明是一次捣乱,一次蓄谋已久的报
复。
人们大叫着,想到了让迪阿鲁家养着的那只猴子穿上花衣服去追赶,叫了半天,
不见动静,这才知道猴子死了的事。
阿邓多梨拔回家一看.见村里的人乱成了一片,老人进了家门。看到了被猴子
糟蹋得一塌糊涂.房前的地上,到处堆满了从房顶上掉下来的木板和石块.把进出
的路都拦住了,他拾开了一条缝,走进屋,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葫芦,和遍地的苞谷
籽,他连忙把这些籽捧起来.来不及把土和草屑吹干净就装到葫芦里,那些洒到角
落的,他东一粒西一粒的把它们搜寻到,他还见到地上居然掉了无数黑黄的猴牙。
显然.这是吃苞谷籽时硌下的。他骂着:“杂种.谅你们也啃不动我的这些日子。”
他好不容易把能找到的都放进了六只葫芦里,只是这一来,第一只葫芦里的和第三
只的,第五只的。掺杂在了一起,一时根本无法把他们的日子分清.他知道,这下
子是彻底乱套了,1986年3 月的日子和1989年10月的日子相互混淆.2000年的日子
和1992年的滚到了一起.日子和日子相摞,昨天与今天堆垒,把他这么多年的好记
忆都给搅成了一团团乱麻,一锅锅糊涂汤,要把这十几年的日子来个清点,不知要
费去多少岁月,最要命的是,有些日子再也无法弥补了,他掂了一阵,大概估算了
一下.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六天,这些日子已爆成花进了猴子的肚子里。转身出去,
对肯碰迪说:“快把笛子拿来,这些家伙没听过笛声,你一吹,它们就会散开。”
肯碰迪从木楞上拿来笛子一吹,不想,从里面飞出了一只蜂子,那只蜂子嗡地
叮到了他的脸上,他伸手一按,蜂子就翘起屁股,把刺扎了进去,他把它打在地上,
接着又吹,从里面又飞出了只只蜂子,叮到了他的眼角上,后来一连飞出了七八只
蜂子,而且它们都一反常态,出来就叮,他的嘴上,脸上一会就又红又肿.两片嘴
唇变得像鸡肚子,木木的,根本就无法再吹笛子。把老人和肯碰迪都弄得说不出话
来,看了被猴子掏得干干净净的蜂蜜,他们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因,这时候,阿邓多
梨拔才为失去了那只训练得像狗一样乖巧的猴子感到后悔莫及,要是它在,这些猴
子早被追得不见了踪影。这时候,所有的猴子又集中到了阿邓多梨拔和附近几家人
的房顶上,核桃树上。看去只见挤挤挨挨的猴头和一砣砣红屁股.在阳光下晃动,
老人指挥着村里的人们,从鸡厩羊厩顶上抽下些茅草烧起大火来。在上面盖上些土,
一股股浓烟在村里升了起来。接着要人们找了些牛铃、锄头、破铁片、簸箕叮叮当
当,呼呼嘭嘭地敲,孩子们找出皮弹弓来.找了些小石子抹上稀鸡屎,朝猴子射去
.闻到这些奇臭无比的糖鸡屎味,又听到一阵乱响.它们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才
吓得跳下地.立即被村里的狗围上去,咬伤咬死了不少,剩下的慌不择路地跑出村
去。有的企图从溜索上逃到对岸,那些狗们仗着人势,在后面穷追,猴子们更是慌
乱,争先恐后地攀到溜索上.相互一挤.一只接着一只地掉到涧里,立即被水冲走
了,凭着它们的一身攀岩荡树的好功夫也爬不上岸来,到达对面时只剩下了零零落
落的十几只。
这次猴子的突然袭击,最后虽然以麦地村的人们大获全胜而告终,但,人们却
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多数人家半年的口粮没了,有的甚至只剩下了两个多月的,这
漫长的十几个月的日子真不知该怎样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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