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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妮的疯病,吃了多少草药也不见好,恒玛妹的日子又陷入了无边的愁苦之中。
虽然村里的人经常来劝她,给她活下来的勇气,但她的心灵深处总是像二三月里的
深涧.充满了冰冷,她面容凄凄地看着每天都在梳洗打扮的女儿,感到一片怅然,
这时她想到了托拉。现在惟一的只有去求它保佑了。可是。家里没有山羊,也没有
杵酒,自吉妮的爹死后,她就失去了酿酒的心肠。要上山去敬献托拉,只有背袋磨
好的苞谷面去。
这天,她赶了个早起来.在阿邓多梨拔和迪阿鲁还没出门的时候,她就背上苞
谷面出门了,在半路上她也遇上了那群猴子,只是没想过它们会进村折腾。更没想
到吉妮会吃了它们的大亏,又一次给她造成终生难于治愈的伤害。
一路上,她走走停停,只感到双腿有些发软,每上一个坡都得坐在地上歇一会,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心里有些着急,天啊,才五十几岁的人,身上就失去了力
气,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走了大半天,她感到肚子饿了,这才想起早上起来,她就没吃过东西了,她放
下背篓来,解开麻布袋,抓起一把面和着吐沫把它吞咽了下去。待她到了托拉它们
住的山洞前时已是中午过后了。她大着胆到洞前瞄了一会.洞里根本就没有熊,她
想,熊一定到林子里觅食去了。她只好把装苞谷面袋子解开.摆放在山洞前,她想
托拉回来一定会受用的,而且会想到这是她放的,之后,她对着山洞磕了i 个头,
求托拉保佑吉妮,让她的病快些脱身。
下山的时候,她走过那道悬岩前的密林时,听到了一阵呜呜的悲鸣声,活似大
风在峡谷旋转时发出的,她觉得这声音很耳熟.但隔着一排排冷杉,什么也看不清。
她竭力想弄明这声音的起处,她把身上挎着的背篓一丢.急忙抱住身边的一棵树爬
了上去.透过树叶间罅缝,她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在斑斑驳驳的树阴下,托拉边
走边发出了嘶哑的声音.看它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她的心上涌上了一种不安,她
想托拉一定是遇上了比山还要重的压力。
一片黑沉沉的乌云从碧洛雪山顶上移了过了,林子里忽然变得凉飕飕的.恒玛
妹想这时托拉一定需要人给它安慰,她赶快从树上滑下来,想冲到它的身边摸着它
的身子,给它说说话,也许它根本听不懂她说的.但它一定能够领会到她的意思。
恒玛妹刚往前走了几步,她就在地上定住了,她看到托拉竟像一个失去亲人的
老人一样,坐在地上耸动着肩失声恸哭,它吐出的气浪不停地吹起了地上的叶子,
草茎,地衣。
恒玛妹感到了一阵难以忍受的悸动.她不知道迪阿鲁从崖上跌下去的事,只是
预感到发生了一件非同寻常的大事,这件事似乎还和村里有关。她的心急遽跳动着,
一种惊慌和恐惧浸满了全身。
这时,托拉突然从地上腾地跃起来,发疯般地对着不远的一棵冷杉的枝桠冲去
.只听得喀嚓一声,树枝被撞断了一截,树身剧烈地摇了起来,在参差的树枝断口
上,挂下了一团血淋淋的东西。之后,托拉转过身来,她看到它的半边脸全被从一
只眼眶里流淌H{来的血染红了,另一只眼变得十分昏暗。
托拉没有多作停留,嗷嗷地嘶叫着.流了一地的血,丧魂落魄地朝着山上走去。
瞬息间发生的这一切,把她弄得一片迷茫,她的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天啊!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恒玛妹自语着,走到了被撞断的树枝前,
一看,她的舌头惊得伸了出来,挂在上面的居然是一只皮吊叮当的眼珠子,眼眶里
溢满了泪水。此时还在汩汩地往下流着,那泪水竟是黑色的.像线一样垂到地上,
并牢牢粘住了。她把这眼珠摘下来,拉扯了半天,才把它扯断了,泪线带起了些草
草叶叶。她把这只眼珠握在手心里.它还是热的,有些烫人。不一会儿。灼人的泪
水又从她的手指缝里哗哗地淌了下了。流到地上,把她的脚也淋湿了。恒玛妹捧着
它木木地站着,想了半天,这才明白过来。托拉一定是不愿看到一件目不忍睹的事
.才把自己的眼睛给撞瞎了。恒玛妹把这只眼睛握着,看了又看,最后,在刚才的
这棵冷杉树身上找了一个洞把它嵌了进去。再用些树脂抹在外面。看上去这棵挺拔
的冷杉仿佛添了灵魂。
阿南恰把家里的牛羊放到了前些日子她打个滚的山坡上,这里的草要旺势些,
随着秋色的加深,遍山满洼的草梢开始发黄,阳坡上的有些枯萎了,太阳一晒就变
得十分焦脆,踩上去发出了嚓嚓的声响,牛羊们从日渐减淡的香味里嗅到了冬天就
要来临的气息,它们头也不抬地搜寻着那些草缝里耐寒的细白茅。
这天.阿南恰放牛的时候,见吉妮家没人,就把她家的黑牛也吆来了,小黑牛
转眼就长成了半大牛,身子光滑了,屁股圆了,看来再过一年,就会发情下崽了,
她不禁为她们家感到有些高兴,但一想到眼前她们一家的处境心里就沉了下来。这
些日子吉妮的病情一点也没见好.反而还加重了。不定到了村子搬迁的那天,她也
不会好起来。
牛羊在山坡里吃着草.阿南恰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几片旧布来,准备缝点小
孩穿的衣服,再过几个月怀着的孩子就要生下来,得抓紧把这些小东西备下,当然
最好是在村子搬迁后在新家里把孩子生下来,不然迪阿鲁的心里该会多难受。想到
搬家,她不由得为坡上的这些牛羊感到有些担忧,小的可以把它们捆绑起来背过溜
索去,几头大的就只能把它们杀了,把肉和皮背出去,一下子要害这么几条命还真
是不忍心,虽然是牛羊牲畜,但总还是处熟了的。
她听到呼啦啦地一阵响,抬起头来,一块黑色的阴影正朝头顶压来,她蛮以为
峡谷里起了大风把放牛小孩的蓑衣吹上了天。待近了,他看清,这是一只翼翅宽大
的鹰,这只鹰突然把翅膀一拢,在她面前砸了下来,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掉进了草丛。
在天上好好飞着的,怎么会这样,她感到很奇怪,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过去一看。
觉得鹰身上扎着的箭簇十分眼熟。不用多想,她就想到了迪阿鲁一定是上山了.因
为她站着的草坡正对着托拉它们住的山洞.这只鹰就是从那里飞来的,一种不祥涌
上了心际.她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也就在这时,坡上的牛受惊似的往坡下奔去.它们的嘴里都含了一片雄旺的斑
茅草,她联想到恒玛妹大婶说过的,李冬被泥石流卷走前见过小黑牛含这种草回家
的事,说了一声:“不好! ”连身后的衣物也顾不上拿,随着牛群就往山下跑。她
心里一急,踩翻了一个埋在草里的石头,这石头一滑,她稳不住身子.随着倒了下
去,在陡坡上滚了起来,她缩起身来,像只旱乌龟似翻滚起来。和上次不同的是,
她极力想让自己停下,她生怕伤了孩子.双手紧紧地抱住且十子,腾不出来拉扯住
身边的草草叶叶,愈是这样,她身子愈刹不住,变得越来越快,到了坡脚以飞一般
的速度向下滚去。待她被一丛小杜鹃拦住时,最不愿意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感
到大腿根上一阵温热,掀起裙子,一团拳头大的血肉从胯里滑了起来,她想把他塞
回去。可是,这团血肉却极不情愿地,滚了出去,蹦了几蹦后躺到了草窝里,一股
腥味立即漫开了,接着就有两只绿头苍蝇嗡嗡地飞来,落到了这个血团上。命运和
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不想要孩子的时候.孩子不下来.她极力想保住他的时
候,却流产了。阿南恰感到心肺都在嘭嘭地爆炸,她失声大哭着.折了一根连枝带
叶的树条,抽打着两只讨厌的苍蝇。之后,用颤抖的手把它拾起来,一根一根的把
沾在上面的草屑摘去,一连叫了几声:“乖,妈的宝宝。”她反复看了一会,确信
不再动了,才在附找到一个野鬼洞,她把手伸进探了,里面软软的,有些草,她小
心地把它放了进去,又搬了一个厚重的石头把洞口盖得严严实实,不用作任何标记,
她也能把这个地方记牢。做完了这一切,她拔了些枯草揉了揉,把粘在大腿两侧的
血揩了,站起身叫着迪阿鲁的名字,朝着托拉住的山洞方向惊慌失措地跑去,她身
后的草叶上落满星星点点的血痕,血还在不停地流着,她也顾不上了,待她爬上山
洞时,裙子浸得可以拧出水来,两条腿也被染得一片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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