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第三章北方饭店,菜刀(1)
我想念小白,他后来水波不兴地娶了小红。小白说过,要是有一天我傻了,
他就把他的外号让给我,名至实归。到那时候,他就搬来SONY的PlayStation 教
我玩儿," 电脑太麻烦了,你要是真傻了,就不会用了,教也教不会。" 小白还
说过,要是有一天我傻了,他就把小红让给我,只有小白痴才能霸占小红烧肉,
万事儿都有个平衡,至道中庸,这是天理。到了中国两年之后,小白开始看《幼
学琼林》。小白说,他会去做小红的父母和他自己父母四个人的游说工作。小红
的思想工作就不用做了,她没大主意,你、我还有辛荑同意就好了。
我想念辛荑,他说,我要是傻了,他就重新教我人生的道理。辛荑说,到了
那个时候,他应该更理解人生了,教导我的东西,不带一点赘肉,录音整理之后,
比《论语》更成体系。
还是傻了好,所有人都对你好。就像上小学的时候,得了病,家里所有的好
吃的都是你的,副食店里所有的好吃的都是你的。
小红烧肉从来不盘头发,老是散开来垂到肩膀。她脑袋太大。" 盘起头发来,
一个辫子朝天,像李逵。你是不是喜欢脑袋小的姑娘,然后头发盘起来,显得脖
子特别长?" 她说。
数年前,我在某两个星期中,每天都问小红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不跟着我
混,做我的相好?" 小红每天都给我类似回答:" 不知道,我不知道,秋水你丫
别逼我。你给我出去,你眼睛别这样看着我,我受不了。"
我想起来了,我离开小红之前,对小红说的是:" 你借我昨天内分泌课的课
堂笔记,我马上就走。"
第三章北方饭店,菜刀
我第一眼见到小白痴顾明,注意到他困惑而游离的眼神,就从心底喜欢上了
他。汉族语言里,男人之间不能用" 爱" 字,如果不顾这些规矩,我第一眼见到
小白,就爱上了他。
小白个子不高,皮肤白,脸蛋最突出的地方,点点浅黄色的雀斑。方脑,平
头,头发不多,体毛浓重。可能是要发挥体毛的作用吧,最爱穿短裤。在北京,
一条斜纹布大裤头,从三月初供暖刚停,穿到十一月底供暖开始。大腿下段和小
腿上段之间,裤筒遮挡不住,袜子够不到,常年迎风挡雨,废退用进,体毛尤其
浓重。从外面看,基本看不见黄白的皮肉。小白浓眉细眼,眼神时常游离,看天,
看地,看街角走过来的穿裙子的姑娘,不看课堂里的老师,不看和他说话的人。
眼神里总有一豆不确定的火苗在烧,太阳照耀,人头攒动,火苗害怕,噗就灭了。
小白的眼神让我着迷,鬼火一团,那里面有遗传过来的胆怯、懦弱、摇摆、无助、
兴奋、超脱、困惑、放弃,简单地说,具备将被淘汰的物种的一切特质。
我从来不想象蒙娜丽莎的微笑,半男不女的,贴在燕雀楼门口的广告牌子上,
当天晚上就会被小混混们画上胡子。我偶尔琢磨小白的眼神,在这个气势汹汹斗
志昂扬、奋发向上的时代里,我在小白那儿,体会到困惑、无奈和温暖,就凭这
个眼神,我明白,我们是一伙的。
后来,1999年的夏天,我开辆1988年产的二点八升六缸BuickRegal车,在新
泽西北部的二八七号高速公路上,暑期实习,上班下班。那个路段的高速路,草
木浓密,山水清秀,路边树着警示牌,说小心鹿出没。具体上班的地方叫FranklinLakes,
大大小小的湖,好些是世家私有,外人的车开不进去,听说湖边长满水仙,那些
世家子弟弹累了钢琴,光天化日下绕湖裸奔。
在高速公路上,我没看见过鹿出没,但看见过鹿的尸体,撂在紧急停车带上,
比狗大,比驴小,血干了,身上团团酱黑,毛皮枯黄。我常看见松鼠出没,停在
路当中,困惑地看着迎面而来的车辆。我的老别克车压死过一只,那只松鼠有我
见过的最困惑的眼神,很小地站立在我车前不远的行车线内,下肢站立,上肢曲
起,爪子至下腭水平,两腮的胡须炸开,全身静止不动。那个松鼠被高速开来的
汽车吓呆了,那个眼神让我想起小白。我看了眼左侧的后视镜,没车,我快速左
打轮,车入超车道,那只松鼠也跟着躲闪进超车道。右轮子轻轻一颠,我甚至没
有听见吱的一声,我知道,那只松鼠一定在我的车轱辘下面被压成鼠片了。太上
忘情,如果更超脱一点,就不会走上这条路。最下不及情,如果再痴呆一点,就
不会躲闪。小白和我就在中间,难免结局悲惨,被压成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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