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学校里的事情一帆风顺,杨云少了前些日子的尖酸,完全恢复了高中时期的
体贴入微,白亚也再不出去乱混,成天跟我以及杨云呆在一起,乖巧的模样我都
要认不出来了。偶尔眼神瞟到杨云,还会面色一红。有时候我在宿舍里笑她,她
就会张牙舞爪地过来轻打我,然后我会再说,“你这副发嗲样要对杨云才有用的。
我是个女的,对我没效。”然后她就更发嗲,乐得我肚子痛。
也真不知杨云是把她哪根筋刺到了,竟让一个成天玩乐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温
柔、娇羞的解语花。还真别说,要是他们俩能成,也算是我愿意见到的第一件大
喜事。这样,我们三个就可以永远地在一起,做永远的好朋友了。
晚上我则继续上班,而严司亦却几天没有露面。听小李说他回家乡去了,PAUL
却说他去找人了,张姐则板着脸叫我专心干活,少管老板闲事。好凶,我耸耸肩
乖乖做事去。
确实不关我事。只是少了司机罢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杨云听了之后却兴奋
得不得了,说要来接我,白亚一下落寞了下来。我看在眼里,连忙拒绝,说酒吧
还有其它车可以送我。事实也确实如此,调酒师PAUL同志向来都会送酒吧里的几
位小姑娘回家,以前是严老板亲自送我,所以没有劳烦他,现在老板走了,再多
送我一个也是不成问题的。
人就是有病,日子太顺了,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可能是没跟自己斗智斗
勇的家伙在吧。不知道那个家伙是到哪里去了,丢下店子说走就走,也不怕店里
的伙计乱来,做些偷税漏税、挟带私逃、中饱私囊的事情出来。
不过,他不在,店里的运行似乎也很良好。
小李说:“这里的工作人员都很仰慕老板的,而且深深为他的人格魅力折服。”
我看是外表魅力占八成吧。
PAUL说:“是老板会调教。”从国外回来的,果然思维方式与旁人不同,以
后坐车的时候要多跟他沟通交流,以提升我思维的创造性。
人生的变数太多,就像一盘棋,而且是不见对手的棋,你照着自己的路数走,
以为这样可以平安、顺利,让自己和朋友就这么快乐地走下去。可是,不知名的
对手却早已布下了陷阱、坑道,等着你去跳,不知不觉跳了进去,还不自知。于
是,暴风骤雨就这样袭来,伤心欲绝不可抵挡。古话说得好,躲得过初一,躲不
过十五。要来的,始终要来,该痛的,始终要痛。没有人能够帮你抵挡,没有人
能够代你痛过,即使是最好的朋友。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独自咽下这些不甘,
这些不快,这些怨恨,这些悲愤,不要把这些痛苦带给自己的朋友,这,应该就
是对他们最大的关爱,这就是自己在尽最大的义气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酒吧的业务越来越上手了,进度最大的要数端酒、倒
酒,以前端酒只能平托两瓶,现在就四瓶五瓶全不怕,以前倒酒老是怕洒,现在
是绝对的稳。偶尔遇到礼貌、有品的客人,还能跟他们聊几句,见识也长了不少。
这天晚上,我正在喜滋滋地向客人展示自己的倒酒手艺,小李过来拍拍我的
肩,说:“有人找。”
应该是白亚吧,我没有告诉班里其他人这个地方,杨云在没跟我讲之前,应
该也不会自己跑过来,我倒好酒,转地头说:“白亚,你……”
眼前,这个人,不是白亚。
是个故人,他的身姿依然挺拔,笑容依然迷人,他有着杨云似的面庞,杨云
似的身架,却没有杨云那能让我温暖、安全的气息,他的眉眼间闪烁的是兴奋,
是因为再次见到了战败的人吗?是因为见到了战败后丢盔弃甲的人吗?
为什么还要让我见到你?我已经彻底忘了你不是吗?为什么见到你之后,我
竟然还会记得你的名字?为什么还要让我的血液上冲,心跳加速?为什么还要撩
起我莫名其妙的情绪?
我看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好,有什么需要我为你服务的吗?”
“珂,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杨天啊。”他急切地说。
这个名字,是我已经屏蔽到九宵云外的,在你口中如此轻易地说出,如此轻
易地穿透我的耳朵,让我逃之不及,避之无力。
我攥紧了双手,压抑住自己的声调,“嗯。你好。”
“已经好久没见你了,两年多了,你变了,如果说以前的我是冬日里的暖阳,
让人觉得温和,现在的我面前像树了一道冰墙,让人亲近不得。”他感叹地说。
我需要你来置评吗?我很想提高音量说一句“你有事就说事,没事就走人。
少讲废话”,可是话到嘴边,却噎着没有出来,出口的是:“是吗?”
“当然,你看你现在回答我的话都这么简短,两三个字。”
“嗯。是。”好无力,赶快结束这场对话,不想再跟他继续讲下去。
“还记得以前吗?以前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问题,争论的话题从热带雨森的
生活一直到南极的冰层,也经常一起组织活动,尤其是那年的辩论赛,简直是空
前绝后的精彩。”
下意识的,我继续屏蔽他的话,说:“是吗?”
“当然了。还有那次的元旦汇演……”
不要再听,不要再讲,不要让我再想。
“不好意思,”我用尽全身力气打断他。“杨先生,我还要招呼其它的客人,
你想好了要喝什么再叫服务员吧。”不管自己的语调有多么怪异,我坚持着把话
讲完,然后,掉头走开,平静地走离了杨天视线可及的范围,
再然后,
急速地奔,我必须马上奔到一个地方去,必须。
不知自己奔到了哪里,只知道自己被一个人挡住了,他似乎在问我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不要理,我只要赶快到一个地方去。我一把推开了眼前的黑影,继
续往前奔。
一把推开门,再推开一道门,我伏在马桶上不停地干呕。五脏六腑像是不受
主宰地争先恐后地想从里面跑出来,止不住,说不清是胃里的,胆里的,所有的
液体一起涌出,不停地按冲水阀门,呕声消失在水流的漩涡中,凉凉的液体也顺
着脸颊流下来,一起加入了那股漩涡中。我的眼中,我的胸内,我的心里,一起
翻江倒海。
不停的,止不住的,已经没有液体可以再呕出,于是只是呕的声音,而这才
是折磨人的开端,像是要把心一起呕出来才能罢休。脸上的液体却自顾自静静地
流。所有的东西都混杂在一起,包括周围的空气。
已经不受控制,没有一处受控制,已经没有控制的力量,已经没有控制的主
体,已经没有控制。
原来最原始的状态就是这样,原来真正的模样就是这样。
天旋地转。
晃忽中,似乎这样的状况,在我的生命中曾经有过。
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
回答我。
谁在问我?
有,有过。
很久以前,很久以前。
高三。
那个人。
不要再见到。
呕吐。
连串的画面闪过,呕得更厉害。
好重,眼皮好重。
不要不要,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骗我,他骗我,他这么久一直在骗我!
一个女生满脸泪痕对着一个男生喊道。
是谁?好模糊。
是我!
马尾的我,白衣的我,哭泣的我。
为什么?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这么伤心?
你为什么跟她在一起?你这么久以来一直在骗我?
是背叛。谁?
黑发,星目,剑眉,漠然的脸。
杨天!
不要,不要,不要见他。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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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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