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夜半出游(1)

　　第十三章夜半出游

　　高岩疑心自己得了失眠症。入住许琴家三天了，接连三晚睡不好觉。不是久
久难以入睡，就是睡到半夜醒来，再也合不上眼。

　　他苦思冥想，细细体味，终于悟出来了，因为这里距他原来的家太近太近。
他想起汪强在他办公室，劝他签离婚协议书时说的话：“别多想了，那边大人孩
子都是现成的。心一横，几步就跨过去了。”现在，他真的跨过来了。但他知道，
他的许多不舍、惦念和牵挂都留在那边了。不像李玲在赶他离家时对小岚说的话，
他的心都走了，人留下来有什么用？李玲说话很尖锐透彻，但有时不免偏激。他
的心能那么容易走吗？不能，当然不能。至少有一部分是留了下来。

　　他看出许琴想帮助他，不靠嘴说，而是默默地去做。三天前，他们接了女儿
回家。这是他第一次以丈夫和父亲的全新身份跨进这个大门。但是许琴不让他走
大门，而是让他直接把车开进车库里。还没等他停稳，许琴立即按下遥控器，把
车库卷帘门落下来，然后连行李也不拿，Ruby也不管，动作灵巧地从车库径直冲
进屋里，把对着球场，也就是对着李玲家的每一扇窗户的窗帘都拉上，而且是双
层，一点都不含糊。相关的房屋一律只开吸顶灯和吊灯。高岩坐在沙发上看报，
打开了落地灯，许琴立刻跑过去关上。

　　“你这么省电呀？”高岩打趣说，“这个灯泡才一百瓦，十个小时一度电，
三毛钱。”

　　“谁要省电？”许琴笑眯眯地说，“刚才那灯照得你的脸一半儿白一半儿黑
的，Ruby看见了会怕。”

　　高岩心知肚明。许琴真是懂得越来越多，知道侧光能照出阴阳脸，也知道能
把人影清晰地投射到窗帘上。

　　第一次进入许琴卧室睡觉，许琴让他睡在靠近卫生间的里侧，自己睡在靠窗
的外侧。高岩说：“你睡里边吧，起夜方便，我一向睡外边。”

　　“我从来不起夜。”许琴说，“你们男人才起夜。前列腺越大，起夜次数越
多。”

　　高岩说：“和你在一起，我的前列腺大不了。还是你睡里边吧，这样安全。
万一有人从窗户跳进来，我也好替你挡着呀！”　　许琴不再和他争，只是要求
他上床后一定面朝里，对着她。他刚翻过身，就拍他一掌：“怎么了，才这么几
天，就看腻啦？”

　　“怎么可能？相看两不厌啊。”

　　“那就转过来！”

　　其实，他又没长一双X 光眼睛，怎么能看透窗帘呢？他知道，许琴是要改变
一种距离，一种比地面距离更重要的距离。

　　高岩确定自己不可能再睡着了。窗幔已经透白，大概天快亮了。实行夏季时
间天亮得早。扭头看看床头柜上的夜光钟，可不，快四点了。许琴的一只手压在
他的胸口上，这大概也是他半夜醒来的原因。他轻轻移开她的手，她没有醒，翻
了个身，头朝里边继续睡，还发出一丝轻微的鼾声，小猫儿一样。

　　他慢慢转身下了床，脚不去找拖鞋，却带着他来到窗前。手也不曾接到指令，
就去掀开一角窗帘，随后又放下了。但这已经够了，足够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
楚。那是他的房子啊！是他千挑万选买下的，装饰的，并且整整住了四年。从里
到外，从上到下，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刚才虽然只看了一眼，他就看出那里
一切照常，没有任何改变，至少外观如此。就连卫星天线与屋脊成九十度角，也
丝毫不差。更让他放心的是，大门紧闭着，只是看不清锁孔上是不是挂着一串钥
匙。李玲闹过一次笑话，早晨上班，找不到钥匙。后来遍寻无着，就对高岩说：
“算啦，你帮我找找吧，我该迟到啦！”然后从车库开车走了。等高岩走出大门
去拿报纸，才发现一串钥匙摇摇晃晃地挂在锁眼儿里。为了给李玲加深印象，高
岩把可怕的后果无限扩大，甚至比美国总统丢了发射核弹控制箱的钥匙还严重。
李玲从此没再重犯。高岩还欣慰地看到，一楼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楼上
两个卧室开着窗。这也是高岩出于安全考虑立下的规矩。还好还好，没有因人废
事，保持了政策的延续性。这么想了一圈后，他觉得可以放心了。但似乎又有一
种说不清的不安，有一些被他忽略的东西。

　　刚才掀开窗帘时，他的视野同时把隔壁两家也看到了。比较起来，好像李玲
那里有什么缺失，他吃不准。手又伸过去把窗帘掀了一下，这回全明白了，李玲
和小岚忘记把垃圾桶拖出来了！每周二早上，垃圾公司来收垃圾，家家户户必须
在前一天晚上把垃圾桶拖到门前的路边。这边的垃圾桶是许琴拖出去的，这种抛
头露面的事，她不会让高岩去做，他也就完全忘了这件事。现在四点了，垃圾车
通常五点到，届时李玲和小岚都不会起床，那一定会错过去，只能等到下周。好
家伙，这是夏天呀！一周的厨余垃圾早已腐烂变质，再放一周，就该出沼气了！
那桶“花园垃圾”也该沤成烂泥似的绿肥了。高岩决定过去把垃圾桶拖出来。立
刻过去，再晚就来不及了。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裤子，套上T 恤，许琴还是醒了，
“你这是去干什么？”

　　高岩沉默了一会儿。许琴坐起来：“你是不是有事儿？”

　　“是这样。”高岩迟疑着，选择合适的词句。他不能撒谎说出去跑步。他相
信，他一出门，许琴就一定会打开窗帘，盯住他看。

　　“李玲忘把垃圾桶拖出来了，我觉得这事……”他发现很难张口说想过去一
趟。

　　许琴指着床头柜上的座机说：“这还不简单，打个电话过去，通知她们一下！”

　　“这半夜三更的，电话一响，她可能就……”高岩稍一停顿，许琴立即接上
：“可能就睡不着了，是吧？你就不怕我也睡不着了？”

　　高岩默不做声了。少顷，许琴说：“你去吧。”高岩刚一转身，许琴问：
“你还回来吗？”高岩吃了一惊。四年前那晚，他去Super 8 找许琴，李玲不是
也这么问过一句吗？女人的思路何其相似！高岩的精气神儿又活跃起来：“不回
来上哪儿？去敲她的门啊？”

　　高岩走出大门，几步跨过马路，便踏上了球场的草坪。他回头看了一眼，主
卧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小心绕开曾是自己家的私家车道。几年前刚搬来时，他在车库门框上装了
一只带感应器的高瓦数射灯。只要有人进入禁区，就会大放光明，令来者无可遁
形。通往后花园的木门从不上锁，只有一个挂钩，一拉就开。门轴“吱扭”响了
一声，很刺耳。高岩知道这种木门外露的合页，常常需要上点儿油，她们娘俩儿
哪能想到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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