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节：把盏伤情(1)

　　第十七章把盏伤情

　　小岚这次回北京，发现姥姥常常对着姥爷的照片儿说话。有时说得很简单，
什么我上外头遛弯儿去啦，你要想睡就再睡会儿，待会儿我给你带早点回来。要
不就是什么，我去菜市场买菜，现在猪肉涨价了。什么临时的？蒙老百姓呢。没
瞅见什么涨上去还能落回来。有时说得可长了，干脆拿份儿晚报，对着姥爷的照
片儿念。

　　小岚听得心里发毛，就去问舅舅和舅妈，姥姥是不是得了精神病？她过去不
是这样呀！舅舅说，你姥爷走得太突然。早上还好好的，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一
块油饼，一个茶叶蛋。上午犯的心脏病，没到中午就过去了。姥姥心里接受不了，
总觉得姥爷不能就这么没了。舅妈说，让她念叨念叨也好，总憋在心里，没病也
憋出病了。

　　过了几天，小岚的时差倒过来了。姥姥说，小岚子，去看看你姥爷吧，他可
惦记着你呢。舅舅找了辆车，带全家去扫墓。姥姥到了姥爷墓前，话更多了。说
你外孙女考上伯克利了，特意来看你，给你带了洋酒洋烟。我说你平常就喝二锅
头，抽中南海。小岚子说，这是她妈，就是玲儿让带的。还给你带来了你最爱吃
的全聚德烤鸭。真空包装，一时半会儿坏不了。小岚用苕帚扫净了墓前的树叶，
用抹布擦干净了墓座墓碑，姥姥还没说完。小岚拍了很多照片，准备带回去给爸
妈看。这座位于北京西山的墓园，依山傍水，气象万千，许多文化名人长眠于此。
去年秋天，小岚一家回来奔丧。经朋友推荐，为姥爷选了这块福地，并为姥姥预
备了位置，连碑上姥姥的名字都刻好了，只是没有涂色。墓地产权四十年。高岩
当时嘱咐小岚说，四十年后，爸妈不在了，你可得想着来给姥爷姥姥续约，千万
别忘了！小岚默默应下。她从来不敢想爸妈不在会是什么样子，那是她幼年最怕
做的恶梦。现在爸妈离婚了，她想到了死——她原来那个可爱的家死去了。

　　从墓园出来，全家顺路去甘家口“九鼎香”吃涮羊肉。落座以后，姥姥叫来
服务员，吩咐再上一套餐具。不仅上碗碟筷子，还要一个小火锅，说是给老爷预
备的。汤水滚开后，姥姥不停地给姥爷涮，口中念念有词。这是腰窝儿，这是后
腿儿，这是肚丝儿，再来点儿白菜细粉冻豆腐。小岚看呆了，舅妈说，妈，别闹
妖儿了，吓着小岚，人家美国不兴这个。姥姥脸一沉，美国怎么了？美国就不讲
究孝顺老家儿啦？

　　回家的路上，姥姥靠在车后座上睡着了。舅妈跟小岚说，你姥姥这么下去可
不成。我问过大夫了，大夫说，得给她换换环境，哪怕短期离开一阵儿也好。小
岚说，那就住你们家去呗。舅妈说，我们接她来住过，可没过几天，趁我们上班
儿她又一人跑回去了。舅妈还说，姥姥住的东四八条，马上就要拆迁了。你没回
来那阵儿，开发商找过她谈条件，她死活不肯，说是死也要死在那儿。也难怪，
她从跟你姥爷结婚就住那儿，五十年了，哪舍得呀！小岚说，我回来听院里的邻
居议论，姥姥家那块儿是文物保护区，政府早就规划好了，怎么还拆呀？要我说，
拆了也好，你姥姥那两间小北房，看着不济，也就七十来平方米，可人家开发商
张口就说给一百万。可她就是不签字。我担心过些日子人家来横的，你姥姥心脏
也不好，没准儿闹出人命来。

　　小岚急了，问舅妈，那您说该怎么办呀？舅妈说，那还不容易？你给她带美
国去不就结啦？又换了环境，又躲开了拆迁，又跟你们一家子团圆了，一举三得，
多好的事！

　　小岚觉得舅妈的主意太好了，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她立即给妈妈打电话，
讲了姥姥的情况和舅妈的建议。妈妈说，你别听舅妈的。她想把姥姥支走，是为
了占姥姥的房子。前些天她还来电话说，为了办房屋过户，让我出一张公证书，
宣布放弃产权要求。只有这样才能把姥姥的房子过到你舅舅的名下。小岚说，就
算是这样，可姥姥神经兮兮的样子，我是亲眼看见的。我担心过不了多久，姥姥
就成了满大街乱跑，替姥爷叫魂儿的疯子了！

　　妈妈沉默了。小岚听到电话里传来几声轻轻的抽泣，然后妈妈说，小岚，你
想过没有，我和你爸离婚了，姥姥来了知道这事，还不得气死。

　　放下电话，小岚想了很久。她没有被妈妈的话难倒，反而下决心带姥姥走。
她相信她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姥姥去美国，说不定能为她破碎的家庭带来新的
转机。爸妈离婚，一度使她痛不欲生。她本以为时间可以疗伤，可事实上，痛定
思痛，愈发难以忍受。现在回想起来雅风的话，纯粹是放狗屁！什么她会有两个
爸爸，两个妈妈，会得到双倍的宠爱。她现在连唯一的爸爸都失去了，妈妈也像
变了一个人，变得陌生，变得隔膜，甚至为了她知情不报而责难她。小岚觉得，
她恐怕连妈妈也快失去了。她本想下狠心不理他们大人的事，去开始自己的新生
活。她朦朦胧胧地感到，她有点爱上雅风了。希尔顿酒店之夜，雅风挺身而出保
护她令她非常感动。她发现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男孩子，很有些大丈夫气概，
是能依靠的。放暑假后，她想带雅风去玩儿，开着爸爸给她买的甲壳虫，两人一
起远行。她还想教雅风开车，帮他考驾照。这样两人轮流开，可以走得更远，甚
至利用暑假周游全美。然而雅风一点儿也不配合她，不仅不想去旅游，反而准备
去上伯克利的夏季学校，为开学选课做准备。小岚扫兴极了，这才决定回北京。
妈妈为她买了机票。爸爸让她走前来一趟，说是给姥姥买了几盒维斯康星洲的花
旗参，还有给舅舅、舅妈买的礼物，一块儿让她带走。

　　那是个周五的晚上，爸爸和许阿姨刚刚把全托的Ruby接回家，一家人欢欢乐
乐准备吃晚饭。Ruby围着高岩转，爸爸、爸爸叫个不停。小岚的心都要碎了，拿
起东西准备走。Ruby手里抓着一盒冰激凌，跑到小岚面前：“小岚姐姐，这是爸
爸给我买的，你也吃一个吧。”小女孩儿说得那么真诚、热情，小岚不好推辞。

　　揭开盒盖儿，吃了一口，甜甜香香的。小岚朝Ruby勉强一笑：“谢谢你，Ruby。”
Ruby好奇又似关心地问：“小岚姐姐，你爸爸什么时候从星星上回来？”

　　小岚一怔，手中的小钢匙掉到茶几上，当啷一声，惊心动魄。高岩在Ruby背
后向小岚又摆手又使眼色，神情十分紧张。小岚明白了，这一定是爸爸编的一个
浪漫的童话。爸爸在这方面一向不缺智慧。从修改信用卡账单，让妈妈认定他是
另开房间，没有跟许阿姨过夜，到修改自己的基因序列，让妈妈无从比对。现在
又编出一个她爸爸到星星上去的神话。小岚的泪水在往上涌，难道爸爸已经离她
那么遥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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