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把盏伤情(5)
“噢,我原来也想换换样儿。”李玲说,“可还是原来那样儿顺眼,我这人
挺懒的。”
李玲的话似乎漫不经心,高岩却有些感动。他注视着李玲,李玲没有回避他
的目光。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了,从小岚的毕业典礼之后,快两个月了。他发
现了李玲的变化。她不戴眼镜了,一定换成了隐形的,这使她的眼睛看起来漂亮
了许多,精致的眼型更清晰了。她的肤色也比以前白净,大约整天坐在办公室里,
躲开了加州夏日阳光的暴晒。她显得丰满了,年轻了,已经看不出离婚对她的打
击和折磨。女人的适应性,原来也不比男人差呀!
李玲走进厨房边的起居室,坐在沙发上,高岩也跟过来。他看见壁炉的玻璃
门有些发暗,大约很久没有擦过,好在离冬天还很远,一时半会儿用不着。墙上
挂着放电影的投影机,落了薄薄一层灰,看来一直没用过。是因为没心思,还是
操作太复杂,根本就不会用?
“高岩,今天上午你来电话,我心里正烦,说话很不好听,请你原谅。”李
玲的口吻很诚恳,让高岩颇感意外。高岩说:“我也一样,小岚的做法太欠考虑。”
“你别怪她了,她毕竟是个孩子。这件事,我会很快解决的,不能总让你为
难。你对她也不好交代。”
“她没说什么,你不必多虑。”高岩坐到吧台前带弧形靠背的吧凳上,这是
他以前最爱坐的地方。靠近壁炉,冬天方便烤火;位置最高,看电影无遮无挡;
面对窗户,可以近看球场,远眺浩淼的海湾。
“你不想喝点什么?”李玲说,“从你走后,没人动过那些酒。”
“你也来点儿吧。想喝什么?”
“那就来杯Blood Mary吧。谢谢。”李玲很客气,使用了他们以前很少有的
语气。高岩调得很认真。杜松子、番茄汁、芹菜汁、鲜柠檬,还有冰屑和少许胡
椒粉,一起倒入不锈钢筒,上下翻飞地摇匀,然后缓缓斟进一只水晶杯。
李玲起身走到吧台前,从高岩手里接过酒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我记
得几年前,她第一次来咱们家,你就给她调了这么一杯酒。想起来了吗?”
高岩闷声不语。
李玲接着说:“后来,她听说邻居为了草坪的事要跟她打官司,吓得手一晃,
酒杯掉在羊毛毯上。那天,我就隐隐感到,她有点喜欢你了。你调酒的姿势很帅,
很酷,女人都会喜欢的。”
高岩讪笑了一下,“我们最初那会儿,可没调酒这么一说。”
“可那会儿,你在跑道上跑八百米的姿势很帅啊。”李玲转动着泛出血一样
殷红的酒杯,仿佛那亮晶晶的表面叠印着久远的影像,“就从那一刻,我就为自
己的一生做了决定,而且心安理得地认为,那就是一生一世。现在看来,我错了,
大错特错了。爱情和婚姻,事实上没那么简单。那是需要经营的,需要一天一天、
时时刻刻、认认真真地去经营。我不懂这些,或者说,我忽略了这个。我只想着
做个好医生,好妻子,照顾好这个家,就够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你是个多么
求新求变的人。来美国二十年,你换了多少回工作,我们搬了多少回家?你是个
不安于现状的人。甚至是最普通的一栋房子,你也会不断搞出新花样。这也许和
你的专业有关。你们搞电脑这行,二十年来更新换代多少次?不像我们医疗行业,
一种新药从开发到上市,要十几年。一种新的治疗手段,甚至需要整整一代人的
摸索。这就好比我爸爸做版本鉴定。他告诉我,善本的时间断代,从清三代顺延
至清晚期,历经半个世纪争论,也无法认定。我很享受你不断带给我的新鲜感,
却忘记了这正是你本性中最活跃,也最具破坏性的一面。等我意识到这点,已经
晚了。”
李玲又喝了一大口酒,那种在国内被称为“血腥玛莉”的殷红瘆人的酒。苦
不堪言的表情,仿佛那是极难吞咽的。“我原来是不想跟你离婚的。我只是一气
之下把你赶了出去,只是想自己好好把这些年的头绪理一理。汪强来讲了你这三
年的情况,起初我不信。他走后,我查了一下家里的各种记录。这你知道的,国
税局要每个纳税人必须保留五年的原始记录。我翻了翻那几年你的手机通话清单,
湾区几十个城市的区域号,你都打遍了。我们不会有那么多朋友吧!我又进入你
的电脑。对不起,你设的密码太简单了,是小岚的生日。在那里,我看到你从白
页上下载的湾区所有许姓人的电话号码。对照你的手机账单,你几乎都打过了。
我还看了你的车辆年检纪录,那上面有你每年跑的里程数。过去,你每年只跑一
万英里左右,在家炒股那几年跑得更少。可是这三年,你跑了九万多英里。除去
上下班,你多跑了六万多英里,等于绕地球跑了两圈儿。说真的,高岩。看了这
些纪录,我会怎么想?作为我的丈夫,小岚的父亲,你把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和
心血都给了她。但这也使我感动,我看出你是一个痴情的男人,一个有责任心的
男人。你惦记她,也惦记你们的孩子,你为她们的牺牲超出常人的想象。可惜,
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我不愿说你这是完完全全的背叛,但即使
你留在这个家里,心也会在她们那里。因此我决定和你离婚。我宁愿和一个身体
残缺不全的丈夫厮守一生,也决不愿和一个心灵破碎的男人再多苟活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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