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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大惊失色,没有人围观,光线不好,只是那个卖花的妇女仍在那问,我的
剪子呢? 我,你们谁拿了我的剪子,那个男人失去了兴趣,自己掏出烟,抽起来,
承天动了动,发现不太疼,看来没有剪中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是在软皱的皮囊那剪
刀头擦过,辗开了一道口子,肉比布更有弹性,更能收缩,它们自己保护住了,他
一点也不怀疑他可以拾起剪子,拨开,但那个男人已不会这么干了。十分钟之后,
110 警车来了,不是老方报的,是一个卖报摊上的老妇女看见这里的男人们的事打
的110 。110 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110 让他站起来,他就站了起来。老方问他,
掉了没有,他问,什么掉了。这时那个男人站在树边抽烟,110 用手电照见了那个
男人,问他,你是干什么的。承天说,不关他的事。警察问,真是不关他的事,那
么谁干的? 四周没有人,即使来了110 ,也还是没有人围观,这真是怪到顶了。他
把那个剪刀拿给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收下了,这时他才疼起来。
承天把他和言艾的结婚照放在皮箱的最底层,现在他只能到外地去了,别人剪
破了他的裤子,剪中了裤裆,擦去了深处的皮,他自己揩掉血,没敢到医院去,裂
开一道皮,像一道人造的口子,好在伤得不深,仅仅是剪开了一道皮,像要准备剥
皮,所以才弄得那么精准。他让老方帮他把翠湖剩下的那点可以吃的东西拎起,然
后锁好门,自己要出一趟远门,有多远不知道,但肯定不能说出裤裆的恐惧,而且
因为那本日记复印件,不仅是过去的某个女人对考古或历史感兴趣,应该有一个男
人,比如就像他这种男人应该站出来,不必解释那个日记本而是要付诸行动。他临
走时跟送行的朋友们信誓旦旦,所以他自己都没料到这次出门成了一次考古的壮行,
成了他跟现有生活的一次告别。随后要踏上别人很羡幕的考古的道路,至于他怎么
从一大堆琐碎的与女人有关的生活中拨出手,投入到像日记本那样虚无漂渺的举动
中,他自己也把握不住,也不需要相信了。
现在他要走了,走路很困难,因为他即使能克服疼痛,但还是会不自觉地叉开
双腿,而且要尽量地叉开,以保持那种失败了的身体姿态。没有人会剥皮,身上任
何一颗弹也不会掉,但形体上要改变的。朋友们、同事、亲戚,还有三两个小姐,
组成一小支队伍在火车站送他,他有两只大黑包,还有一只大皮箱,他要到成都去,
买了硬卧,老方上去帮他放行李,然后在车厢入口处跟他紧紧握手,好像他要么是
永不回来了,要么就是作出重要的壮举,发现新大陆一般。但这都只是人们的幻想,
或者说是他希望人们那样去考虑他,不至于仅仅想到他和女人,他和裤裆,最重要
的是不要提到姐姐情节,不要破译他人身的故事。
火车开动了,他差点落了泪,好在他对面的下铺有一个很漂亮的中年妇女,她
一直在看报纸,他跟站台上的人挥手告别,然后坐回自己的下铺,对面一个中年妇
女,不说话,所以全世界的女人都成了中年妇女似的,都面临重大的转折,都要干
她们自己的宏伟大业,而不会像以前那样跟在男人的屁股后边做一个配角,她们是
主动起来了,甚至是英雄,比如说孝梅母亲,再比如孝梅,她们都是比英雄还要英
雄的人。现在到成都去,怀揣日记本,好比就是去投奔这些或者死去或者健在的英
雄,这比其他人都要强,比其他事情都更有意义。
他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双腿都要尽量地叉开,中年妇女不理他,睡在上铺的
两个结伴同行的男人也不理他,他在车厢里很孤独,他那独特的叉开双腿的姿势能
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但没人能跟他成为朋友,这简直是笑话,这是一趟直快,停靠
的车站很多,光从云南往外走,就要停上十几站,出行时还是下午,到了元阳车站,
黑幕从山顶罩住,天空只露出陕小的缝隙,火车在高地上奔跑,有力地轰鸣着。他
去上厕所,蹲得很难受,双腿不能踩在铁制的鞋印上,只能向两边摊开,像练武术
迭叉那样,几乎直接坐到了那漏风的孔上。那儿还在渗血,血不多,令人难受,所
以他蹲不了太久,就收起腿,穿好裤子回来。在车厢熄灭之前,中年妇女在织毛线,
那两个同行的男人约另两个女人在打扑克,他们占据了下铺靠窗的位置,他只能坐
在行道靠窗的那只小凳上,风景在面前刷过,只是一些黑影,他知道快要走出云南,
来到四川境内,这在他来说并不陌生,成昆线是一条很艰险的路,隧洞很多,他坐
着坐着就睡着了,像一只鹅那样睡着了,因为他支着脖子,两手叉开以保持身体平
衡,嘴中一直在呼气,有时像在梦呓一样,没有人看他,他自己这样睡去,那个日
记本还装在风衣的口袋里,紧贴着他的胸口,即使不温暖,但还是为他的出行找到
了再充分不过的借口,没有人能抛弃他,假如他不提前抛弃别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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