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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梅在洗澡,冲水的声音在小院子的树上回响。大约九点钟时,韩技术员媳妇
去开门,那个人就是骑自行车的男人,他问韩技术员媳妇,小潘啊,你们家里是不
是住了两个外地人。小潘说,原来是高厂长啊,快进屋,是有,是有。骑自行车男
人看见承天坐在小树下,院中的走廊有灯,但天空的光亮也不暗,院子里很安静,
骑自行车男人坐下来,小潘给他倒水去了,韩技术员从屋里出来跟这位被称为高厂
长的人握手。承天一言不发,等他先开口,他摸了摸长凳上承天的那些乱七八糟的
东西,抿嘴笑了笑。承天问他,你找我们啊,老张为人很好,明显是老练的,他说,
你们怎么样,到本地来还习惯吧。这时韩技术员和他媳妇都相信高厂长怕是已经认
识他们了,两口子就返回屋里去。高厂长一张口,心里就有了底,他本来就不像陶
先生或孝梅母亲那么迷信,再说他个人跟历史没什么勾搭,高先生语出惊人,先入
为主,这使承天变得很被动,你们在找什么,我知道,高厂长说。孝梅已洗完澡,
坐在承天旁边,高厂长一眼就把孝梅认出来了,但他没说,因为孝梅跟她母亲长得
很像,都是那样的姿态,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呼吸节奏。他说,我就是高怀谨。你
没死,孝梅吃惊地问。承天搂紧孝梅,叫他不要乱讲话。我就生活这儿,他平静地
说。
高怀谨现在已更名为高文,韩技术员和他媳妇小潘都叫他高厂长,这一点承天
和孝梅能接受,既然他没有死,那么陶先生所说谣传他被红卫兵处决的事可能只是
谣传,他能活着,这更应证了悼词和铭文中的提到的这是一篇自已在历史中写信给
自己的咒语,这是咒语,现在它更加现实了。韩技术员来到小院中打岔,因为他早
知所有人都怀疑过这位高厂长,但所有人都保护了他,他也保护了这块土地以及这
块土地上的人,他教过书,跑过生意,带过种子队,开过工厂,现在他还在为乡里
办事,他是一个完全被传说甩掉的人,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看他走出过这块
是土地,他闭口不提他的旧事,他是这块土地上每个人的新人,像亲父亲,亲儿子,
亲兄弟,还像是一个与生俱来就跟他们一起拴在黄土根上的人。韩技术员来打岔,
不想让这两个住在他家里的房客干扰这个高厂长,他向高厂长递眼色,好像是担心
他受到什么威胁,但高厂长高声地对韩技术员说,拿盘咸豆来吧。小潘赶快拿来锅
巴,咸豆,并给高厂长泡了一杯浓茶。本来昭通人是不喝绿茶的,他们的茶多从山
东来,茶叶并不好,称为大黄茶,但他们知道高厂长喝南方茶,特别是那种沁香的
浓茶。承天看见高厂长的茶杯里漂着发绿的茶叶片儿。
高厂长再次让韩技术员回他的堂屋去,小潘站在堂屋通向小院的窄门那儿,拘
谨地看着高厂长,孝梅也很紧张,毕竟这种场面太出乎人意料,也未免过于顺利了,
似乎谜底不是谜底,谜也不是谜,一切尽在眼前,这些都真实,又都言过其实,每
人都夸大了他们的个人,无论是母亲还是陶先生,现在在高先生这儿,谜反倒成了
最造作的东西。她有些害怕,紧紧地贴在承天的身后。高怀谨看着孝梅,想到她跟
她母亲终于是不一样的人了。高厂长并不能喝退韩技术员和小潘,他们惊恐地站在
窄门那,担心两个来客会对高厂长有不恭的举动,所以高厂长就站起来问承天住在
哪间屋,然后他们三个人进了承天那间小屋。韩技术员和小潘站在门外,高厂长把
门反抵上,然后在里边喊,小韩,你们到堂屋去,还有没有礼貌,我在跟客人们说
话。小韩这才回到堂屋,小潘站在院中央,扶着小树。坐定之后,高怀谨对承天说,
我早就知道一定有人会看透那片图纸,但想不到是你们。承天说,她是母亲的女儿,
他这句话让人费解,但毕竟说到了最根本的地方,他们也确实是从孝梅母亲开始才
接触到现在这一切的。高怀谨好像不愿提到孝梅母亲。他很武断地说,你们必须走,
我可以为你们解开难题,但你们必走,而且明天就走,最迟明天晚上走,这是咒语。
孝梅不相信有什么咒语。高怀谨说,你们能读懂铭文我很高兴,但以前的事你们永
远不要再过问了,你们得走,否则你们会付出代价,别人也会付出代价,咒语总能
使人付出代价。他的话耸人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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