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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厂长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使自己能安宁地面对承天和孝梅,他特地过来拍
了拍承天的肩膀,他坐回去之后,很镇定地说,墓里有一具古尸,假如你们相信我
说的,那你们就不要再去做无聊的考证,因为那具古尸是我的上半身,我进去过,
我按我铭文中的方式进去了,我看见自己的上半身,躺在石墓中,然后,我看见铭
文中所写的,我默读了无数遍那个悼词,那是上千年以前别人写给我的悼词,他们
用我的笔迹写下了当时我同样也写给这个世界的论文,那就是铭文中的寓言,它说,
我在这个时代生活,我应该负有这种责任,因为我没有下半身,我的尸体就是材料,
就像铭文寓言中所说的,我得讲清人们早就说过的这个事情,这个叫做上半身运动
的事情,这就是他们提到的文革。承天说,我们听别人在猜,也听讲你就是为此才
被定罪的。听来很可笑,是吗? 他问孝梅。孝梅使劲地摇头,她眼睛潮湿了,脸有
一种剧烈的抽痛。高厂长接着说,上半身运动是上千年前就寓言过的,没有下半身,
没有行走,没有人与人的区别,只有上半身,上半身是什么? 以前我不明白,把我
打成反革命时我也不明白,后来,我到了这,跟你们找到这个地方不同,我找到了
这个地方,我弄明白了上半身就是讲话,就是思想,就是一场运动,所有人都一致,
做那种无聊的游戏,所谓上半身,直至让嘴巴把话说烂,让话把嘴巴说烂,让上半
身,他没再说下去。高怀谨乍看起来并不苍老,但讲到这些,他还是动了情,如今
咒语已不再是咒语,关于上半身的论文也早不在革命与反革命之间斗争,况且,照
他所说铭文永不会与别人有关,承天将尊重这个高怀谨,孝梅也将尊重这个高怀谨,
这是他个人的铭文,上半身运动已经过去,文革也已经结束,假如只有上半身的古
尸失去了不明的下身,那么所有在那个时代疯狂的言语,疯狂地追随革命的人也都
拖着腐朽的毫无意义的下半身,上半身仍然活着。实际上,我们再也看不到那个石
墓的上半身,那是咒语所掩护的古墓,谁想它,谁就是高先生的大敌。这是一个人
的文革,已经消失。
承天和孝梅从高怀谨家出来往韩技术员家回时已经夜里一点半,高厂长派了厂
里的两个农民送他们,这两个农民就住在高厂长家不远处的厂房。两个农民都姓柴,
他们不露声色,每人手里都抓着一样东西,说这是当地人走夜路的习惯,一点钟的
夜晚,月亮虽很明亮,但天空还闪着星星,天空如此的透沏,黄土与天空十分接近,
在这两个农民一前一后的护送下,他们在土坡上走得小心翼翼,高先生谈了整整一
晚,但对承天来说,好像更不相信自己的目标了,一切都尽在别人的言谈中。他一
直是搂紧孝梅的,好像孝梅成了对他最重要的人,这个问题也很快就困扰了他,他
想从什么时候孝梅对我如此重要了。
虽说路不远,但还是走了四十多分钟,因为没走刚才高先生引他们来时的路,
农民们说,那条路过了十二点就不会有人走,不是害怕,而是一条乡里的规矩。回
到韩技术员家。承天和孝梅进了院子,那两个农民跟韩技术员在堂屋小声地交待什
么,韩技术员一直没睡,在等他俩。那晚承天和孝梅很快入睡了,因为忙了一天,
谈了一晚的话,实在是太累了。早上五点多钟,韩技术员就来敲承天的窗户,他听
见孝梅也在外边喊他。韩技术员说,承天先生快起来吧,高厂长已经喊人来叫你们
去吃早饭了。承天说,高先生太客气了。孝梅在外边催他快起来。承天到院子里洗
脸,那个由高先生派来的男青年跟昨晚的农民不一样,他显得干练许多,抽的烟也
不再是山西的,而是北方的牌子,韩技术员让小潘给承天倒水洗脸,承天拒绝了,
他说凉水很好,孝梅心情开朗,他告诉承天,他刚才到门口看了一下,日头出来之
前,街后的土垣上刷着青色的亮光,山面的细节十分清晰,像人的肌肉一样。承天
说,你怎么起那么早啊。孝梅说,还不是他们来喊的吗,不然,我还要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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