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今天是七月二十三日了,报到证上规定的我得去闸北区教育局报到的日子。我
考虑下来还是决定去了。那时候我把话说得很满,我说绝对不报到;但是现在我只
能让人家来笑话我了。有什么办法呢?不报到就没户口。血气方刚,然后才知道:
“与人斗”,是根本斗不过。
出门的时候已经九点钟了。按要求是九点三刻报到。我拖着拖鞋去了。
夏天拖拖鞋舒服。
我沿着耀华路想前走。眼光晃眼。到了车站,希希拉拉有不少人。没劲,我居
然去报到了,我想。现在我已经开始戒掉了向人诉苦的习惯了,以前黯之黯一直说
我把他当做下水道,有苦水就往他身上吐;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不知道
是怎么改变的,反正现在我是不再向谁诉苦了,越诉越苦。不过我也不希望听见我
的朋友向我诉苦。朋友们在一起,就是为了愉快。我现在碰上了不愉快的事,宁可
一个人孤独地不愉快。我现在越来越不愿意让别人看见我苦恼,不愿意让人觉得我
处境糟糕了。让人家知道了有什么好呢?无非是让别人看不起。我下意识地用右手
摸了摸包扎着的左手。
那时候我上黯之黯家去,更多的是和黯之黯在一起愤怒。黯之黯看不起校园里
的那一拨整天窜编辑部的“诗人”,受他的影响,我也对这帮家伙很恼火。那时候
我几乎每天都要去黯之黯家。从上海师大到东安一村,只要坐43路到徐家汇换7
2路就行。
黯之黯和我谈过许多他和徐靖云的事,也和我谈了许多关于他怎样在华东师大
把一个中文系的女学生骗到手的。他说,如果以后,等他成了名,徐靖云再来找他
的话,他就会拒绝她。他说,“到那时候我就对她说:迟了,在我需要这种感情的
时候,你没有给我,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但是他现在毕竟和徐靖云重新好了。
那时候我对黯之黯说,没有必要太绝,这种感情能够建立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既
然她重新来找你,哪怕是在你成名之后,也总是好的;如果是深爱,就不要再去制
造新的遗憾了。我和黯之黯认识的时候,黯之黯已经和华东师大的那个女孩子分手
了,但分手了没多久。
黯之黯老是向我说起,他在华东师大怎样解开那女孩子的衬衣。他说那女孩子
不戴乳罩,性欲特别旺盛。我常常怀疑黯之黯这人在这方面体力不行。黯之黯在华
东师大的这事,广化也对我讲过好几次。那女孩子是从外地考到上海来的,平时写
写诗什么的,是华东师大诗社的理事。那时黯之黯经常要去华东师大和诗社的那帮
家伙混。照黯之黯的这种脾气,他是免不了要打着诗歌的牌子去骗女孩子。因为那
女孩长得挺漂亮,华东师大里有很多人在追她。黯之黯见了她之后,不动声色,一
回家就给那女孩子写了封求爱信。
当时那女孩子同时收到三封,有两封是两个广化的同学兼黯之黯的诗友写的,
结果那女的只给黯之黯回了信,把另两封也寄给了黯之黯。黯之黯就把她勾出来了。
不到一个星期两个人就上床了。估计是黯之黯挡不住那女的,那女的就把黯之黯给
甩了。这是广化说的。黯之黯每次在对我说到他和那女的分手的那一段时总是含糊
其词,我想是这小子不好意思说明白。他肯定这方面不行。
黯之黯说是想要找一个林黛玉那样的瘦女人。有一次我和黯之黯说起兰兰,也
提到了兰兰的姐姐。兰兰的姐姐身体虚弱,兰兰妈有一次对我说,“因为她是在三
年自然灾害的时候生的”。黯之黯说如果可能,他就想找一个象兰兰的姐姐那样的
女人。兰兰的姐姐长的也挺漂亮,瘦长的个子;她的身体也确实虚,常常病。我笑
着说,“我尽可能地去把兰兰重新打动,想办法让她回到我的身边了。这样你就也
有希望了。”“对!”他也笑着,“这样我们就有希望做连襟了。”刚认识黯之黯
那阵子,我听黯之黯对我感伤地谈起徐靖云,也免不了会想起我和兰兰群群间的事,
我也常常失意地谈我的故事。黯之黯在外面说我对着他诉苦,我觉得黯之黯这一点
很不好,喜欢在外面放风。后来我就不再对黯之黯谈我的失恋了。而现在我是打心
里不想提这些了。一提,我自己就觉得大伤感情。我在搞女人方面还算是比较老实
的,至少,我至今是个童男子;我善于自己解决自己的性欲问题。黯之黯想在上海
师大认识几个“有素质的女性”。有一次我就带他去找了石晓冰。我认为想石晓冰
这样的女性,是最应当和我的圈子交往的。但是那天石晓冰没在。于是我让我在中
文系的那些崇拜我的男生帮黯之黯在中文系建立了他的崇拜者圈子。有一天黯之黯
的那些女崇拜者们过来见我们,我一看:怎么回事,怎么全都是丑八怪似的?
而且都是从郊区来的,上海话口音不正。我只是一心觉得没劲了。
所以后来我对广化说,“如果不是我看了徐靖云的照片知道了她的样子,我准
也会以为徐靖云也是个长得丑的女孩子。因为如果你看了黯之黯在上海师大的那些
女崇拜者,你准会觉得黯之黯在女人方面的目光是有问题的。”过了江,我去坐4
1路。从隧道车下来换41路得走到大木桥路,虽然我是在树荫下走,我也还是觉
得热得受不了。我听见我的头骨在我的书橱里咯咯咯咯地响。虽然那是在黄浦江的
另一头,我也依旧听得见。我过马路买了一根棒冰。我感觉到我那包扎着的左手随
着脉跳一阵一阵地发疼。现在棒冰也涨价了。过去四分钱一根;现在做得比过去大
三分之一,涨到了一角。
贵了一倍。我太潦倒了。如果稍稍有钱,我宁可吃冰砖。我咬着棒冰想:如果
兰兰看到我这付模样,不知她会说些什么。我还一心一意地爱着她呢。就我这付落
魄相,还爱什么女孩,这不是在害人吗?有什么办法呢?我一定要重新去打动兰兰。
诗人都是可敬而不可爱。黯之黯向我说起过女诗人图豆的事。图豆本来是流水的女
朋友。流水也是个诗人。
后来图豆终于要离开流水了,流水千方百计地想重新打动图豆,但那是徒劳。
于是流水拿了一把剃刀横在手腕上,说:“我知道我们两个这样维持下去是不行的。
但是我太爱你了。我求你别离开我。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自杀。”图豆答应了流水。
结果没多久,图豆痛苦得自杀了,流水倒还活着。
我把棒冰棍扔了。我刚才坐的那辆隧道车又往浦东的方向开走了。这样拿刀子
来吓唬人,算得了什么?这自私的流水还活着,我为图豆觉得可怜。
昨天晚上妈妈不肯吃药。我到楼上看了看,妈把药扔掉了好多。我说,“妈,
这药你可一定要吃。”妈说,“不吃,我就是不吃。串通好了害人。”我有点急,
说:“医生说这药是不能停吃的。”“不吃。别以为我不知道。单位里的人和医院
串通好的。你爸爸也来劝我吃药。肯定是一个圈套里的。”“你不要乱想好不好。”
我说。
“我才不是乱想呢。你年纪轻轻,他们就把你当工具。你就会上他们的当。”
“我怎么上他们的当了?这药是吃你的幻听的。”“我不吃。想害人呢。我才不吃
呢。”我急了,又想对她说,如果她不吃我就不回家了。但是我已经有两次用这话
使得她吃药了,在第二次说的时候所起的作用已经是很勉强了,现在再说这话估计
是起不了作用了。妈妈自己坐在那边的沙发上仰面对着天花板喋喋不休着。
“……你年纪轻,他们就是要让你上当。他们想把我们一网打尽了。这药还不
是慢性毒药呵。哼,想要害人呢,手段也太卑鄙了……”我看在桌上有一把水果刀,
我拿了过来,打开。
“……他们做好圈套,串通好,就等你走进去。你上当了,他们开心。
我知道他们在动什么脑筋……”我用水果刀在手背和手腕上划着。刀不太快,
皮都没破,但很疼。
“……这药是害人药。我才不吃呢……”我咬了咬牙,使了更大的一点劲。划
出了一条。我把一只左手拳头捏紧了,划得更用力一些。又划出一条。这刀还是钝。
我划得很疼,但不深。
不过不管怎样,血还是流出了一道。我说,“妈,你吃药。”“……不吃。我
就是不吃。串通好了来害人……”我看见桌上放着一只卷笔刀。我拿过来,旋开螺
丝,把上面的小刀片取了下来。
“……哪里有这么卑鄙的。说得倒好听。什么‘小心身体’……”我用小刀片
在左手上划了一下。这下子刀口划得很大,但不再象刚才那么疼了。我想:这刀快。
我又划了一下。血鲜红鲜红,从手腕上淌下。“妈,你吃药吧。”我说。
“……我一看就看出他们想动什么脑筋了。”妈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只开着一
盏四支光的小日光灯,很暗。妈的眼睛看着窗户,还是不停地说着,“这种药还会
不是毒药?串通好了来骗我……”……我划了第七刀。第八刀。血流在地上有一个
碗口这么大的面积了。
第十一刀。
“妈,你吃药。妈,你吃药。妈你吃药。”我象报数字一样地有间隔地说着,
“妈,你吃药。”说一声,我便在手腕上划一刀。
“……你年轻,你容易受骗,他们就来让你上当了。”血流在地上有手绢这么
大的面积了。我尽可能地让血流得多一点,尽可能地让它在地上看上去占面积大一
点。第十七刀。我的手腕和手背已经血肉模糊了。妈的头向着窗户。她没看见这血。
“……想害我呢。”她回过头来,眼睛有点呆,“你在干什么?啊?怎么都是
血。”她跑了过来。
“妈,你看见了。”我又划了一刀。血在继续向下淌。妈是当然看见了。
我的鼻子有点酸。我开始感觉到左手上火辣辣地疼。我又说:“妈,你看见了
吧。你不吃药,我就一直这样划下去,一直划到我这只手没用为止。你吃药吧。”
我说话的声音很平,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我的面部一动不动,因为在我的眼眶里
都是泪水,一动,就会淌下来。
“好,我吃,我吃。”妈带着哭声说。她抓着我的手臂看着。
“征修,你干吗这样呢俊”“妈,你吃药吧。”我的眼泪快从眼睛里淌出来了,
我把头仰起。但是泪水还是从眼角流了出来。我忍不住哽噎着:“你先把药吃了。”
妈拿起药,吃了。
“征修,你为什么要这样呢?”妈一边哭一边用消毒棉花在我的手腕手背上擦,
用卫生纸把创口包起来,“说来说去都是妈不好。我如果把药吃了,也就不会让你
受伤了。”妈的眼睛肿了。我把眼泪擦了,用另一只手,帮着妈包我的这只手。
“妈,我求你了,以后一定吃药。”“一定吃,一定吃。”妈擦着眼泪说。
“冯征修,你刚来呵。”我班上的一个同学问。他从泰康路小学的小门里走出
来,他也是被分在了闸北区教育局。
“哦,我出来得晚。”我说。
“对了。你不是说去新疆的吗?”“没去成。”我说。我进去了。
报到的地方设在泰康路小学的一幢教学楼里面。我进校门后找了找,朝那有人
多的地方走过去。没错,是报名处。我点了支烟,斜叼着。去不成新疆,我就得吓
唬吓唬他们,反正不让他们认为我是一个好的老师。我这样想着,就走了过去。
“上师大。冯征修。”我说。
那负责管报到的女的戴着眼睛。她看见我,皱了皱眉头。
“上海师范大学。数学系。冯征修。”我又说了一遍。
“你等一会儿。让我翻翻看。”她看见我包扎着的左手,“你的手是怎么了?
大学毕业生报到已经过了。现在是轮到中专的了。”“哦。我上午买菜,和乡下人
打架受了伤,去地段医院包扎了以后才来的。”我顺口撒了个谎,吓唬吓唬她。这
种家伙绝对没知识;如果是老师,难免误人子弟,我想。
“找到了。向东中学。”她说,“噢,向东中学管事的人已经回去了。你自己
去向东中学报个到吧。”“好吧。向东中学在什么地方?”“在北站前面的海宁路
上。”她说。
左手如果不碰在什么地方倒也不会感觉到太疼。我走出华康路小学。
已经十一点了。我小时候就自残得厉害,不过那时候还不是有意识的。我容不
得自己的皮肤上有什么异物。我的前胸小时候有痣,在十二岁时我用刀把它挖去了,
挖得鲜血淋漓。在我挖的时候,我什么都忘记了,就知道一刀一刀,挖得越深越好。
挖完了之后才感觉到疼,但我也不哭,因为这是我自找的。小时候父亲揍我,我哭
是因为感到委屈。如果不是因为感情上的这种委屈,哪怕再疼我也不会哭。和人打
架,被打得再惨,我也不会哭。我只会想着报复。萧午也是这种人,那时他被人打
裂的脸上的骨头,他哼也没哼一声;只是在去医院包扎好了之后又去找那人打;后
来人家怕他了,说想和他交个朋友。萧午那时候对我说起过那人的名字,叫什么
“小德抗”之类的,我也记得不很清楚了。
不管怎么说,这次是流血最多的一次,毕竟是二十多条大口子。如果换上别人,
人家肯定要说这小子脑子有病。但我是个诗人,名气之下人家只会说我的这种行为
是艺术家风格。
名气大了,什么事都可以解释:杀人是因为精神有病;错乱,失恋是体验精神
痛苦;衣冠不整是不拘小节;不修边幅、待人无礼是天性淳朴;诸如此类,全是扯
淡。人和人都一样,如果是狗屁,艺术家同样是狗屁。
今天我是特地拖着拖鞋去报到的,那是挑衅,我要让他们对我反感,让他们想
请我滚蛋,我就什么都好办。我为什么要让他们看了我觉得顺眼,不,绝不。我把
烟头弹了出去。
前面有几个值勤的老头。我暗自侥幸:他们没有看见,不然就会上来让我罚款。
这些家伙,站得这么辛苦,就是为了等行人过来吐一下痰或者扔一点东西,他们可
以过来写罚款弹。罚了款他们可以从中抽成。我一次也没有被抓住过。在这方面是
我的下意识特别小心。无论是逃票或者是吐痰或者是扔烟头,我从来没有被抓住过。
向东中学在海宁路福建路交叉的这一头。我从门房里进去。那看门的拦住我,
问我干什么。我说我是大学毕业,来这儿报到的。我问她校长室在什么地方。她说
向前走就行。我说了声谢就进去了。
“这里哪一位是校长?”我推门进了校长室。里面有四个人坐着。三个男的一
个女的。
“我就是。你有什么事?”其中的一个男的说。
“我是上海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的冯征修……”“就是你啊?”那女的说,
“刚才我在闸北区教育局等了你好久,没等到你。我以为你是不来了呢。”这女的
是个独眼。我看了没劲。
“你就是管人事的?我到了那里报到的地方。那里的管报到的人说向东中学的
管人事的走了,让我自己到这儿来。”“哦,是这样。”先前对我说话的那男的说,
“小冯呵。……哎,宋老师,是不是小冯?”“哦。对,我姓冯。”我接过话头。
“小冯,”那男的继续说,“以后你要到我们这里来工作了。再过一个月就得
开学了。”“哦。以后我在这里干事。我是大学刚刚毕业,遇上有些地方不懂的,
请多多关照了。”我说。
“那当然。大家都是同事嘛,当然大家要相互帮忙。”那男的说,“我来介绍
一下。这是宋老师。”他指着那女的,“宋慧芬老师。她是我们学校里管人事的,”
他指着后面一个比较年轻的说,“这位是朱炯,朱校长。”“我只是个副校长。”
朱炯笑着补了一句。
“这位李同志是纪委派到我们学校的。”那老头,李同志,朝我笑笑。我也朝
他点点头。
“我姓孙,叫孙时生。”他象是事先准备好要这样介绍一样。
我掏出了烟,看了看朱炯和孙时生。他们都摇摇头说,“我不抽烟。”我便拿
了一支给李同志。他笑了笑说,“谢谢了。其实我有。”他把烟接过了。
“抽我的也一样。”我说。
“你的手是怎么一回事?”“和人打架受的伤。”“要紧么?”“现在没事了。”
他们都假惺惺地装好人。
“小冯呵,今天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那校长笑着说。
“什么?”“你这一身衣服可不怎么好哇。放假在家,我们不管。开学以后可
不能这样了。不管怎么样,我们毕竟是作老师的。为人师表嘛,外表总要象点样子
才行。”“就是。”朱副校长也接口说,“你拖着拖鞋来给学生上课,总不象话。
再说,这头发嘛……,哈哈,哈哈……”“好的,”我说,“剪去了就是。”
“对,就是嘛。”那校长说,“毕竟是作老师的。如果不是老师,头发长也就长了,
我们也不会管。”“我知道了。”我说。
“好就这样。我们现在谈谈我们学校里的学生吧。”那副校长说,“这个地段
还是不错的。闸北区除了几个重点中学,我们向东中学在区里还算教育质量是比较
好的……”向东中学周围都是一些石窟门房子。我外婆家那一带也是石窟门房子。
石窟门房子总会给我一种亲切感,因为我是在这样的住宅群里出生的。我小时
候的橙色阳光,有着午后香味的阳光。外公抱着我边哄我睡,边哼京戏。
外婆在中秋节给我吃月饼,我总是要挑苔条月饼;外婆说她也喜欢吃这种苔条
的。那时候大阿姨和大姨夫还在谈朋友,每次大姨夫来外婆家,他总是要带我出去
逛。他把我放在他肩上。他给我买巧克力。现在他们的女儿已经念了中学。她在我
的母校北郊中学念书。她的数学老师就是以前我们班上的班主任,姓徐。我大学毕
业前曾经到北郊中学去看过他几次。徐老师满脸络腮胡子。徐老师人不错,挺领世
面的。那时他也隐隐约约地知道我和兰兰的事。
我去看他,他也偶尔会问起兰兰的情况。我那时和兰兰还没断。我就说,兰兰
在上外,挺不错呢。和兰兰断了以后,我就没有再去过北郊中学。我觉得不好意思。
让人知道我被兰兰甩了,我会觉得抬不起头来。我以后会再去的,等我的处境好一
点的时候。现在这付样子,我看见故人或者过去的同学,如果他知道我是在上海诗
人群中数一数二的,我还敢认一下他;否则我是不愿意见到他们了。尽管人说“狗
洞要钻,龙门要跳”,但我还是不愿意让人家看见我“钻狗洞”时的情形,我只希
望人家看见我的荣耀。我是个要面子的人。
想想确实也是快。那时我还是个学生,现在我居然要作老师了。现在我可以大
模大样地抽烟喝酒了。
那个时候,我在课堂里看连环画,被徐老师把连环画给搜了上去。徐老师让我
把父亲叫到学校里来。我觉得没劲极了:父亲又会恶恨恨地把我训上一通。我那时
口袋里正好有一元钱,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一瓶葡萄酒,一路上就喝完了。正好父亲
不在部队里。我醉醺醺的样子被几个当兵的看见了。
父亲一夜没回来。但是第二天我上课的时候,徐老师对我说,“冯征修,你昨
天喝醉了,是不是?”“没有。”我说。“你这个人很不老实,而且很会演戏。”
徐老师说。
回到家里,父亲说他和我的班主任联系过了。“你上课心不在焉。昨天又在外
面喝酒。
哪来的钱呢?”准是那几个当兵的一见我父亲回来,就向他报告了昨天我的那
付醉劲儿。父亲从奶奶那儿回来,奶奶对父亲说她的一根金项链不见了。父亲说,
准是我拿的,让我交出来。我没拿过,怎么能“交出来”,我说。
“哼。你当然是说拿不出来了。你说,你把这金项链卖给谁了?”我没拿过,
我说。我从小有什么冤枉我都认了。但这次我没办法认。我没拿过,如果我认了,
我也还是交不出这根金项链。那时我是一个在威吓之下怯懦的孩子,但是我不能这
样再一次地承认我所不曾干过的事情。这是事实逼着我不能承认的。如果真是我拿
的,我早说了。
“你说,你卖给谁了?小小年纪就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没有。”
我说。
“还嘴硬。你怎么会认识那些走私黄金的人的?”父亲在考进军校之前,是检
察院里的检察员,他总以为自己的侦破能力很强。我从来就没认识过什么走私的人。
“我没有。”我说。
父亲说他要和我们班的徐老师继续保持联系,一定要查出这个走私黄金的集团
来。在这以后,徐老师一直把我看作是坏学生,直到我考取了大学。
我没有拿过奶奶的金项链。父亲没有挖出黄金走私集团。这事情不了了之。几
个月之后,我奶奶在大衣柜里找到了她的金项链。
现在我要作老师了。我肯定不会使我的学生感到屈辱,我想,我要放纵学生,
作一个好的老师。怎样的老师是好老师,我心里很清楚。中学就中学吧。我要把我
的思想灌输给我的学生。如果学校要赶我走,那也合了我的心愿。在实习的时候,
我和实习学校钟山中学我所在的那个班的学生关系都挺不错。
那是一个初三的班级。一开始,是我们师范生听学校里的指导老师上课。坐在
教室里,学生们回过头指指点点地看我。我朝他们瞪眼,说,“有什么好看的?”
几个学生吓得伸伸舌头又把头回过去了。
下课的时候,我朝那几个回头的学生笑了笑。“你们上课,不看讲台看着我干
什么?我又没有什么好看的。你们现在看清楚了吧。”那几个学生见我很和气,也
就轻松了很多。其中有一个问我:“你就是那从上海师大来这里实习的大学生么?”
我说是的。另一个说:“大学生,唉,真厉害。”“大学生有什么希奇。你们到时
候考上了大学,不也是大学生么?”“我们是普通中学的。要重点中学的才能考得
上大学。”“就是。我们不行。”“这有什么不行的?”我说,“我初中也是在普
通中学上的,不是考上了大学了么?”“哦,大学生,我问你……”“什么‘大学
生’。”我打断了他,“你们班主任不是告诉了你们了么。我姓冯,叫我冯老师。”
“噢,冯老师。对不起。你初中是在什么地方?”“长风中学,”我说,“就在你
们学校后面。”“噢,我认识,就在广中路上。”“冯老师,你高中呢?”一个女
同学问。
“北郊中学。”“北郊中学是重点中学呵!后来你考的吗?”“当然是考的。”
我说。我站起身来。
一个男孩,挺胖的,问我:“你要来给我们上课吧?”“当然要给你们上课的。
下星期开始。”我说。
“你做不做我们的班主任呢?”“做一个星期。”我说。我朝门口走去。
“好极了。你做我们班主任,好极了。我们那‘潘乡’很坏。”“谁是‘潘乡
’?”我回头问了一句。
“我们的潘老师呵。他象个乡巴佬,我们叫他‘潘乡’。”我笑了笑,没再理
他们。那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走廊里都是玩闹的学生。我想,学生是绝不会叫我
“冯乡”的。
以后就得是我正式当老师了。
我穿过山西路。天气热得让我受不了。这两边石窟门式的住宅也挺多。
我本来以为闸北区都是棚户区。人家对我说,闸北区可以叫做“赤膊区”。
我的“不特衫”背上都湿了。
我以后的那些学生又会怎样呢?也许我会喜欢上他们,而定下心来作老师。过
去我没想到我真的会来闸北区教育局报到。从心里说,我倒也是挺喜欢作老师的,
“桃李满天下”,有什么不好。但我是一个爱面子的人。不管怎么样,现在我已经
来报到了,就得培养一点职业兴趣。我以后上课的时候,一定要把我在心里所想的
一切都对我的学生说了。我不会误人子弟。我教出来的学生以后一定会相信我是把
真理告诉了他们。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在自我鉴定上写了:为人朴素。一生追求真
理。聪颖博学。其实就这三点已经够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更对的呢?我是
朴实的;我真心所追求的一切就是真理;我的聪明已经使我所知道的一切超过了人
均水平。我有资格在我的个人鉴定上写下这三点。我也希望以后我所教的学生能够
有资格做到这个。
再向前走出去就是北站。我摸了摸左手。头骨在我的书柜里咯咯咯咯地响。我
那可怜可厌的妈妈。
我咬了咬嘴唇。向东中学是我今后所在的“单位”了。小时候,妈妈也常常把
我带到她的单位里去。教育出版社有好多书。我不看大人的书。我拼命翻小人书。
翻不到就觉得没劲。妈妈教我唱《红灯记》里的那支“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
雄纠纠……”我唱不好。
我只会唱《智取威虎山》中的“联络图,我为你……”。我学座山雕学得很象。
那时妈在单位里买了一个有毛主席像的镜框。我看见了,就喜欢象红卫兵那样,把
镜框捧在胸前。回家的时候,我一路上这样捧着。来来往往有很多人,他们都微笑
地看着我。我觉得骄傲极了。
我把毛主席像捧在怀里。妈妈在一边说:“慢点走,慢点走。小心别摔交。”
这镜框不是很重,我这样捧着也不觉得怎么累。那时候我好象是四岁。
上了公共汽车,妈说,我来拿吧。
我说,不,我要拿。妈找了个座位,她抱着我坐。我托着毛主席像的镜框,这
个姿势也不舒服,那个姿势也不舒服。我把脚踩在前面的座位上。
前面坐着个老太婆,象个坏分子。那时候我不知道“地富反坏右”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那些都是坏分子,都该批斗。过了两站路,那老太婆回过头来说,“不要往
人家身上踩。脚上脏的。”我听了连忙把脚缩回来。妈在我耳边轻声说:“不要踩
到别人。把脚放放好。”我没作声。在我们的座位边上站着的女孩子,长得很漂亮,
在笑我。我觉得她很有趣。妈对我太好了。她年轻的时候长得不漂亮。那时候我一
直希望我妈妈是一个漂亮冷峻的女人。但她不是。妈是柔儒的。到了后来我才知道,
自己一直想要有个姐姐。如果有个漂亮的姐姐老来惹我,那就好了。下了车以后那
个老太婆就走在我和妈妈的前头。妈妈说,“你看你把人家的衣服踩成这个样子。”
我朝那老太婆看了看。
她穿了身蓝色衣服,背上都是我的脚印,横一个竖一个的。她不知道她背后脏
的这么厉害,否则肯定是要骂山门的。她自顾自地向前走着。我觉得她可怜极了。
这种感觉就象我在看《智取威虎山》时觉得杨子荣不该打死栾平一样,为什么要打
死他呢?这些被打死的人多可怜呵。在电影里,不管是好人死还是坏人死,只要看
到他们临死前的那种可怜的样子,我就觉得不该让他们死。
妈妈可怜极了。和我要好的朋友都知道我妈有这病,常常在碰到我的时候就问,
“你妈的病怎么样了。”我总会对他们说,“唉。不过这一阵子好些了。”有什么
办法呢?人家都在可怜我有这样一个家庭。
上星期四,小兔打电话来说她晚上要来。我就去弄了一瓶白葡萄酒。
这是小兔第一次来我家。在我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小兔也到了。我把酒什么
的都在桌上放好了。和小兔边喝边吹牛。夏天小兔更加漂亮了。我捧她,捧得她不
好意思。小兔的汗衫胸襟处有三个扣子。
我给她倒满了酒。
“征修,你接着打算怎样?”小兔问。
“我自己也吃不准。”我抓了抓头。我吃不准。
“近来诗歌还写得多吗?”“没写。”“写作低潮?”“哦。情绪一塌糊涂。”
“我一向看你是挺愉快的嘛。这是小事,别放心上。”“就是。尤其是看你来了,
我开心极了。”“你又来了。”我笑笑,说:“说真的,是这样。本来我情绪绝对
一塌糊涂。你一来我就感觉到好多了。”“这一阵子你没出去?”“就上广化那里
去了几次。”“你的那帮朋友还好?”“还好。他们好,我倒楣。”“怎么?”
“黯之黯这小子在外面放风,说以前是我把他给卖了。”“你的朋友怎么这付样子?”
“没办法。这帮赤佬现在忌我呢。”“忌你干嘛?”“我前一阵子出手的诗歌都是
厉害得吓人。”“这有什么?他们的心胸也太狭窄些了。”“这倒不是心胸狭窄。
如果我处在他们的位置,我也会这样。我必须压住那些想超过我的人。”“这是压
不住的。”“压不住也得压。不过就我来说,我宁肯用自己的作品去压别人。如果
硬是要在人事上玩手段压别人,水平也是太差了,至少是对自己的作品已经失去了
信心了。对一个人自身来说,负隅挣扎是很累的。”“你说黯之黯是在负隅挣扎?”
“简直是在垂死挣扎。黯之黯在作品上绝对是在走下坡路。不过黯之黯不去找孟浪
对抗,却来找我麻烦。目光太浅。”“你人好嘛。”小兔笑着说。
“帮帮忙喽。我人不好。甚至越来越坏。人好是一桩倒霉的事情。”“你现在
也这样想了?”小兔说。
“没办法。我总得在以后混下去嘛。”“孟浪没来惹你吧?”“怎么不呢?这
小子比黯之黯精多了。他不是明的惹我。我以后和黯之黯有什么事情,不管怎么说
我们毕竟还是朋友,相互间总得讲个感情。孟浪这只赤佬不一样。以后我和孟浪之
间的斗争是残酷斗争,往死里赶。”“算了,别把自己弄得象个战斗员似的。”
“小兔。我对你说过。我的处世原则是两点:‘爱和厮杀’。厮杀嘛,就得象个战
斗员;爱嘛,当然是爱小兔喽。”我朝小兔眨眨眼睛。
“好你这只赤佬。花言巧语连珠嘛。”“当然喽。否则还叫什么大诗人?”门
卡嚓卡嚓响。妈回来了。我连忙站起身,迎过去。我在房门口打开一条缝进入厨房。
我没让她进屋子里来。
“妈。你回来了。饭吃过了吗?”“吃过了。你呢?”妈说。
“正在吃呢。我的几个朋友来玩。你上去吧。”“好吧。我冲一下热水就上去。”
我回到屋子里。小兔给我倒满了酒。
“谁啊?”小兔问。
“我妈回来了。”我说,“没事。她现在上楼去了。”到了外婆家。暾暾表妹
在。外公坐在藤椅上看报纸。“外公。”我说。
外公呵呵一笑,“征修,你来了。”外婆从后间出来说:“征修,还没吃过饭
吧。”“还没呢。”我把背包放在沙发上。
“今天你去报到了?”暾暾问。
“唉。”我苦笑了一下,“不报到就没户口。阿呀,我又忘了。外婆,我下次
一定记着把那套武侠书带来。”上个月外婆问我有什么书看。我说我那里有好多武
侠书呢。
外婆他们已经吃过了。常常是这样:我来这里不会预先打招呼的,但我来得晚,
家里的人都已经吃过了。外婆从冰箱里拿了几只鸡蛋,去了厨房。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外公问。
外婆又折了回来,她也看见了我手上包着。“刚才我倒是没注意。你的手怎么
伤了?”“没什么。妈不肯吃药。我就只好划破手吓唬吓唬她,让她吃药。”“后
来你妈吃了没有?”暾暾问。
“吃了。”我说。
“你妈不肯吃药,你也没有必要把手划破嘛。”外公说。
“看。好好的一只手,划成了这付样子。”外婆抓着我包扎着的手,翻来覆去
地看着。
“唉。你妈也是,真可怜。”暾暾说。她手里拿着《每周广播电视》报。
“这么晚了。今天你别回去吧。”我对小兔说。
“这不大好吧。”小兔的脸映在灯光下面。我看到她的那付惰慵的样子,浑身
感到一阵颤动。
“这有什么不好?”我咽了一口唾沫。小兔看着我。我站起来,走到小兔坐的
沙发前。
小兔看着我。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台灯射出的光。
“征修……”小兔看着我。我的头骨咯咯咯咯地响。我把手搭在她肩上。
我觉得自己非常爱她。我低下头,又咽了一口唾沫。她没表情地象是出了神一
样地看着我。我把头靠近她的脸。
“小兔,你听我说……”我没把这句话说完,“唔……,唔……”小兔的身子
很软。现在真静,我想,那个法国人弹的钢琴象水一样;我以前一直对朋友们说,
这是接吻音乐。小兔把我的头抱得很紧。我爱她,我想,爱极了。小兔的身上有香
水的气味。她的头发披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爱……”我好几次都没把话说完。小兔把我推开了。我想把头再凑过
去。她把头别到了一边。我用手把她的头板过来。她看着我,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不……不……,你太热烈了……”我笑了笑,侧起身子。我爱她,非常爱她。
“你别回去了。好吗?”“这样行吗?”她看着我。
“没事。我这里反正是两张床。太晚了,你回去反而不好。”那双层床是父亲
买了放这里的。朋友来就可以睡上层。
我用手撸了撸她的头发。
“好吧。”她看着我,“不过我们说好了:你睡上面,我睡下面。你可不许下
来呵。”“好的。”我看了看台灯,拍拍她的肩说,“有水,你先去洗一下。”她
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好的。”“你把热水都用完吧。我是不用热水的。”小兔
去了洗手间。我坐下在沙发上。台灯的光线不强。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很好的情调。
小兔在洗手间里。水声哗哗。我用手揉了揉眼睛。我想到我那在楼上睡着的母
亲。八点钟左右,我上去过一次。我让她吃了药。她这几天越来越怀疑这药有问题
了。每次吃药,我都得对她好说歹说。
小兔在洗澡。她有少女的羞涩。我知道每个人都有那种欲望。我现在这种欲望
正强烈着。小兔也有,但她毕竟才十九岁,她也毕竟不是法国女孩。
我看得出,小兔一直有一种恐惧。刚才我们说话时,她也在暗示地问我,到时
候我会不会不理她。不会的,我想,我不会“抛开”她的。我那样深地爱她。群群。
兰兰。我一下子觉得很伤心。她们现在在哪儿呢?兰兰会不会也象小兔在我的屋子
里一样,在另一个男孩的家里,度过泡沫似的一夜呢?我伤心极了。我不愿意想这
些。
“征修。我好了。”“哦。你想睡你就先睡吧。我也得去洗一下澡。”我转过
身子要出去。
“征修。”小兔看着我,“你……,你千万可要睡在上面呵。”“当然。”我
笑了笑。又走到小兔面前,说,“和你接个吻,我就去洗澡。”小兔的头发还是湿
的,散发着香皂的气味。一会儿,她把我推开了,说:“你去吧。”我打开水龙头。
水凉极了。我绷起肌肉,一咬牙,钻到了水龙头下面。
我不喜欢洗热水澡,因为麻烦。刚才小兔洗澡的热气还残留在洗手间里。
“征修,你什么时候拿工资?”暾暾问我。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
“他们对我说,让我八月二十二号去拿七月份半个月和八月份的工资。”我说。
我用手抓了抓左手纱布包扎的地方。我觉得伤口有点痒。
“你怎么下来了?”“我爱你。我忍不住就下来了。”我把小兔抱在怀里。
小兔挣扎着说,“你上去嘛!你说话怎么不算数。”“不,小兔,我爱你。”
我用嘴唇盖住了小兔的嘴。她的舌头就是不肯出来。我已经勃起很久了。
“不,不。”小兔把我推开。
“我爱你。”我把手伸进了小兔的汗衫。我的手摸到了她的乳罩。
“你上去。”“不……”“你上……,你上去嘛。”小兔用力推开我的手。我
的腿压住了她。她的皮肤细洁。
“别这样。好吗?”我温柔地说。我的另一只手去拉她的内裤。我勃起着。
“不,你别这样。”小兔哭了。她的手死命地抓住我的手。我的手软下来了。
“小兔。”我摇着她。她哭着,没有回答我。我用手扳过她的头来,我想吻她。
她别着头,把面孔朝里。“小兔。我爱你。”她哭着。我觉的没劲。我的冲动被她
这样一哭也就没有了。我想,这太扫感觉了。“小兔,你生我气了,是么?”小兔
还在哭。“小兔,你说话呀。”我想吻她,但她老是别着头。
“小兔,我上去了。不过,你别哭,好不好?”小兔点了点头。我在她的脖子
上亲了一下,拉开蚊帐,离开了她的床,翻上我的床。太没劲了。我的欲望也完全
被搅没了。
“阿咪阿姨下星期要走了,你知道吗?”暾暾说。
“去德国?”“嗯。好象是一个叫雷根斯堡的地方。”“唉。”我叹了一口气,
吐出一个烟圈。烟圈越来越大,然后破了。外公在继续看着他的《参考消息》。我
又吸了一口烟。暾暾到后间去拿了一包泰国无花果干出来给我。我接过把塑料袋拉
开,抓了一把,放在嘴里。
“暾暾,你暑假作业都完成了么?有什么不懂的,趁征修在,你可以问问他。”
外婆说。
“哦。”暾暾应了一声。
我醒的时候听见妈妈在外面的声音。昨天晚上我把门里面的插销给插上了,否
则妈妈早上会开门进来。妈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她是好意,要把饭放在我的桌上。
妈今天进不来,但我听见她在外面,一直都在外面。
“小兔。”我在床上坐下来。
“嗯。”小兔也醒了。
昨晚的折腾让我现在仍然觉得没劲。我下了床,撩起小兔的纹帐,看了看。小
兔睁着眼睛仰面躺着。“你起来了?”小兔说。
我“嗯”了一声。
我打开房门,妈在外面站着呢。看看妈的神情,我看的出她知道在我的屋子里
有女孩子。怎么这么拎不清呢?我想,你明明知道我屋子里有女孩子,还站在这儿
干什么?妈就是这样一个不识趣的人。
“妈,你干吗呢?”我没好气地问。
“我在等水开。”我把门又关上了。小兔还没起来。我在沙发上坐着等了一会
儿,又走到门前。开门问,“水开了么?”“没有呢。”妈妈说。
我心里冒火。小兔毕竟是个处女。妈这样老站在门外不上去,她就不敢起床。
我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看窗外。我闻到了早晨的气味。又是一个晴天。阳
光还很斜,所以不热。我在等水开,等妈妈提着水上楼去。我知道,小兔也在等,
等到门外没有人了她可以起床。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