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青春四
青年点对外打架惊动了大队干部,金支书不放心,派来老郭大叔作临时管理
人,冠以一个美名:贫下中农代表进驻青年点。
大叔是个乐天派,别看人长得不济,一肚子土学问,脑瓜子特精明,就是一
张嘴像老婆婆似的爱唠叨。他有6 个孩子,最大的才14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
有这么一大群孩子,也是他家成为屯中困难户的根本原因。他的老伴是个瘦小病
弱的女人,贫困的日子让她心力憔悴,整天木呆呆的,很少与人搭话,可有人说,
她每周都悄悄带一小筐鸡蛋跑城里去卖,十几个蛋,跑那么远的路,只卖一块多
元钱,值得吗?可她却从不间断。在6 个孩子中,数老大郭志最懂事,他念过两
年书,会简单的加减运算,他家的工分都由他来汇总,他爹十分信赖他。由于家
穷,他12岁就混在妇女堆中当“半拉子”,过早的劳作,艰辛的生活,让他总是
不开心,整天心事忡忡的。在队上干活,只要大叔犯了贫嘴,他就冲他爹翻白眼
瞪眼睛,老头就嬉皮笑脸地打住,倒好像是儿子当了他的家。
大叔家的老二是个女孩,叫二丫,从未上过学,整天率领着一群孩子变着花
样捣蛋,胆量也大,从不看别人脸色行事,有时她们从河套捡树枝回来,一路上
一字纵队,每人背一小捆干柴,连最小的孩子也拽着扎枝条,打打闹闹从青年点
门前经过,一张张小脸蜡黄,连二丫的头发也是黄的,枯草似的飞扬。
就因为大叔家一直“光荣”的很穷,我们才凑了点衣服给他送去,大叔分到
一件旧军上衣,他穿上就再未脱下过,屯里人拿他开玩笑称他是转业军人,他自
己就迎和着说:“是国军、国军!”
二河口村外那条河叫六股河,是辽西较大的河,近海临河使这里的冬天格外
冷。这里只有一座孤山,产花岗岩石,可惜,这种资源只被粗糙开采,作了一般
的房基石, 要盖房垒墙的村民,大多利用这段时间上山采石。青年们随了老乡
“猫冬”,看似轻巧,实则无聊难耐,于是,有人就跑海边渔船上去找便宜,有
人就踅摸老乡的家禽解馋,一时间村子里沸沸扬扬,民怨载道。
老郭大叔来点后,简直成了调解员,三天两头就有人堵上门来告状,来人都
是邻村的老乡——小青年懂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大叔陪着笑脸说:“这年
轻人火力壮呆不住,一眼照顾不到就给你惹勺子,我也正为管理这帮孩子琢磨道
儿呢,放心,他们很快就会变好的!”
这天晚饭后,老郭大叔召集知青们开会,他一改往日那老少不分的玩笑,故
意把脸拉得很长,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破本子,端得远远的,眯细
了眼睛仔细看。我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神态直纳闷,他不是一个大字不识吗?
这装得是哪家子学究?凑过脑袋一看,那本子上竟然画得天书一般,图像也似像
非像,一个圆口的东西像水梢又像马桶,一个大肚子的家伙像人更像猴,我好奇
地问:“大叔,你这画得都是啥?”他不屑一顾地说:“没学问,这个都看不懂!”
汽灯下,大叔开始作报告,“乡下人常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今天,
我就专门给你们掰扯掰扯这粪的问题——你说啥玩艺?恶心?你先将就点吧!旧
社会那暂,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给地主老财家赶驴车,这驴车就是东家的包车,
相当于现在当官的小轿车。有一回,我赶着车从县城回来,一上道就憋了一肚子
尿,可老财主就是不让停车,非叫我忍着,再忍着,你道因为啥?他叫我把尿撒
到他家的地里去!好么,为了一泡尿,差点没憋破我的吹巴,你说,这缺德的老
财主,连一泡尿都剥削我们啊!现在,人民当家作主了,可一些人老脑筋就是不
除,自家的粪尿都撒到自家房前屋后,只把些炉灰渣子交到队上,这不是等于大
队出车帮他们运垃圾吗!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我们决不能等闲视之…
…”
根据“贫代表”的最新指示,一场“兴无灭资”的积肥运动打响了,知青成
为了主力军。大车赶进了农家院子,在一片狗咬猪嚎的惨烈声中,洋镐刨塌了社
员的土炕,土圈被下挖了三尺,鸡窝也掏了个底朝天。这种强制性的行动,当然
老百姓不满意,有抵触,可满怀“砸碎旧世界”的雄心壮志的青年们,只想在一
个早晨就改变陈旧模式下的农村面貌,根本也没注意乡亲们笑脸背后隐藏着的苦
涩和愤怒。
光是拉炕土掏鸡窝还不够,老郭大叔又别出心裁,成立了一支女子齐尿队,
任务是每天清晨去老乡家收缴夜壶里的“私货”。
让大姑娘堵上门去倒尿盆子,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在历史上可能也是
绝无仅有的,但郭大叔敢想,青年们更是敢干,那年代的年轻人视“反潮流”为
壮举,把“破四旧”认作是革命行动,说玄乎一点,只要不是当代的,似乎是有
碍集体利益发展的,统统可以质疑、破除。18岁的姑娘摇晃着鞭杆赶大车,女孩
子挎个粪筐满街捡粪,都被视为“反封建”行动,这一点,着实冲击了农村保守
观念,让乡下人吃惊不小,女子齐尿队就诞生在那个年代。
齐尿队因为有林晓雯的加入,我格外关注起她们的出行,平心而论,这是件
好事,但我总有种把用过的裤衩子送人的感觉。
姑娘们表面上个个精神百倍气宇轩昂,找大桶拴扁担,备手套缝口罩,一副
舍我其谁的样子,可内心里还是怯懦的,她们每天天不亮就悄悄地出发,蹑手蹑
脚的尽量不惊动他人,回来时也把家什撂在房后。当我从窗子里看见她们捂得盔
甲般的身影,心里就总不是个滋味,为什么?我也说不清。
新事物登场,就如同狗脑袋长出了犄角,立时激起了一片议论声,碎嘴女人
聚在一起闲扯,“听说了吗?青年点的丫头们要挨门逐户齐尿哩!多新鲜,挺大
个丫头一大早就堵人家被窝子要那玩艺,这有多寒碜!这是谁吃饱了撑的出得这
么一个馊主意,扒炕掏灰的还嫌不够,又齐什么尿!这有娘们家还好说,就那光
棍腿子还不借机闹出点新闻来,你们就瞧好吧!”
“光棍腿子”是指屯中单身汉大贵子,他的学名叫什么,没人能知道,也没
人想知道,只知道他有个外号叫“大鞋底子”,为啥得这么个绰号,也没人想知
道。他好有四十岁了,一张扁平的大饼子脸,颧骨的肉下坠着在腮下面嘟噜出来,
一对圆眼珠子总是呶出眶外,“蛤蟆烟”熏得紫黑的厚嘴唇,一脸的酒糟疙瘩,
长像怪凶猛的。一开始,我们叫他大贵哥,后来直呼他小名,再后来连这也懒得
叫了,就冲他“哎”!只为他出了名的“牲口”,傻吃酣睡长了一身肥膘,专好
与人胡搅蛮缠,谁要说鸡蛋是圆的,他偏跳着脚叫是扁的,谁要说狗屎是臭的,
他咬住了就不撒嘴,他就是这么一个混人。
天色朦胧,村子里静悄悄的,人们还躲在被窝里打鼾,此时堂屋地中央都放
着一个容器,或盆或桶以方便家人夜里小解。
开始那几天,担了尿桶的姑娘羞于见人,隔着院墙故意把个桶磕得“叮铛”
响,以期屋中的女主人打开屋门迎出来,可三等两靠时间拉长,一趟活下来天光
大亮,路遇行人实在尴尬。田寒决定吆喝,就像担挑卖东西那样,可吆喝什么,
谁来吆喝,又成了问题,几个人推搡“谦让”了半天,还是田大姐把牙一咬,摘
了口罩,涨红了脸一扬脖子,“倒、倒尿盆子嘞——”话一出口,自己先吓了一
跳,愣怔了一下又忍不住大笑起来,直笑得扁担落地,大桶东倒西歪——这叫哪
国买卖哟!
彼此按顺序喊过,心绪踏实了些,姑娘们不再羞怯,轮番变声变调地喊起来,
随着这勇敢的喊声,一个划时代的崭新行当诞生了,随着这喊声,一盆盆黄灿灿
泛着泡沫的液体,倒进了集体的大桶里,随着这喊声,纯私有化的产物回归到人
民公社的土地上。
当然,也有不卖帐的,听见吆喝,隔了窗子连声喊:“没有,没有!”,哪
个会信他,喝了一肚子菜粥会没有副产物!姑娘们偏住了脚使劲喊,欠她似的,
惹得人家一大早就嘟噜个脸没好气地出来应对。个别上了另册的家庭,却显出格
外的积极,离开老远已提着夜壶恭候在门前,这些人在人格上失去了尊严,在阶
级地位上也低人一等,姑娘们警惕地盯着他们强装笑颜的脸,心里思忖着:这家
伙该不会兑了水吧!
大贵子的家——准确点说应该叫窝更贴切些,残垣断壁门歪窗斜,不知哪年
盖起的土坯房子陷入地下半截子,枯草长在了房顶上,柴草散落满院。这种人家,
属那地道的流氓无产者,根本就没有致家过日子的打算,得过且过,游戏一生。
姑娘们每次走到这里也打怵,通常悄悄绕过去也就算了。可这一次,一路喊来,
早惊动了半条街,及走到门前住了口,就听光棍家破门“吱嘎”一声响,晨曦中,
就见一个人上身披了件破棉袄走出来,大襟开处,通体蜡黄,赤条条站定,叉开
两腿,就有“哗哗”撒尿声传来——走在前边的田寒本能地一下站住,惊愕中不
知是走还是退,跟在她身后的陶芳被扁担一顿,差点脱子手,刚要发问,就看见
了前边丑陋的一幕,惊得她“妈呀”一声尖叫,立马掉头就跑,后边两位没留神,
仍旧向前走,一下撞了个满怀,一片惊呼,“咣铛”连响,两只铁桶滚翻在地,
姑娘们“嗷嗷”叫着四下奔逃,辛苦攒下的尿液泼在了光棍家门前。
村子里的人又是笑又是骂,声讨大贵子太缺德。又有一些人好奇,跑来问个
究竟,姑娘们十分反感,三言两语打发了事。本来么,没人规定不能在家里光着
身子睡觉,也没人规定不能在园子中撒尿,意识归意识,并不触及他人,况且,
那小子一贯无赖,陪他串成一条新闻,有辱女孩们的名誉。
新事物持续了一个冬天,最终还是夭折了,究其原因,还是人们厌恶这种现
象,试想,一个大活人连自己的一泡尿都作不了主他能痛快吗?用老郭大叔儿子
郭志的话说:“我爸尽整点子没用的名堂,那些尿你不去齐,它还不是要上到地
里,长出的庄稼还不是人吃,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非常公有化的行动流产了,刚刚唱响的“倒尿盆子嘞”也从此销声匿迹,我
心中圣洁的女孩又可以在晨光里容光焕发地在井池边梳洗打扮了,日子又像从前
一样平静地回到了我们身边。
五
三月份,寒冬渐渐离去,天气温暖起来,河水开始化冻,海风带来了南方湿
润的空气,避风地的阳坡处,争先吐艳的蒲公英绽放出一叶新绿,宛如一粒翡翠,
阳光下格外的赏心悦目。
闲暇的日子过去,小队部挂在屋檐下的钢轨头又清脆地响起来,备耕工作开
始。
青年点的新生全部下到各小队,我和丁胜利、安秀梅、大个子尹航同分在第
三小队,与乡亲们朝夕相处在一起。不久,我们认识了泼辣能干的二嫂子和善良
沉稳的关婶一家,我们的根逐渐扎在这块土地上。当然,也有让人讨厌的人物,
那就是混人大贵子,从分配名单上我才知道他叫苑久贵,有他伴在身边,真如同
芒刺在身,人之不幸!
我以前认识农村,是在一幅宣传画里,画面上是一个姑娘驾驭着一台东方红
牌拖拉机,意气风发耕耘在辽阔的田野上,画下一行正楷字:建设社会主义新农
村。父亲曾经指着这幅画说:“以后我就送你到农村去开拖拉机”,我憧憬着美
好的这一天。可眼下真切的现实是,破旧的大院套围在牲畜中间,一进村口就能
闻到一股强烈的臊臭味,小队长介绍说,自打合作化以来咱队一直是“三挂大车
来起家,四头牲畜老了仨,还剩一头能干活,还是一个睁眼瞎”。
“睁眼瞎”是匹驴骡,先前两眼还看得见,后来眼睛生了白内障就渐渐失明
了,啃不着青,抢不上槽,身子骨长得不及一头驴子大,瘦得后胯骨支起一层皮,
浑身上下灰不溜丢的杂毛,瞪着一双白茫茫没有一星光泽的眼睛,让人看了着实
心生怜悯。
瞎眼牲畜仍旧得干活,可怜它仅凭着感觉器官,靠着拉帮套毛驴的指引,在
无尽的黑暗里疲于奔命。它虽瞎,悟性特好,春天犁地,它能在垅沟里走得不偏
不倚,夏日里进城卖菜,听着吆喝声穿街过巷竟没有一丝麻烦,就凭这一点,人
就应该同情它关照它,它也理应享有一份待遇,毕竟它是靠劳动挣一把草吃。可
万分不幸的是,自打去年上秋换了赶车人,它就开始遭受苦难的折磨。
原来赶瞎骡子车的老板,去年患上了肝脏病,他不放心把瞎牲畜交付别人赶,
自己硬撑着不肯交出鞭杆,可撑到后来,他连自己的体重都支撑不住了,这才不
得已住进了医院。
大贵子早就对赶大车这活儿垂涎三尺,见机会来了岂能放过,他整天死皮赖
脸地跟在队长后边磨,甚至于赖在人家炕上不起来,队长与他耗不起,勉强答应
让他试试看,言明,若发现他用大车拉私活儿,立马撤换。
掌了鞭的大贵子这回可美得喷了鼻涕泡,走路膀子两边晃,出入直打横,牛
气冲天,屯里人见他得势,都尽量躲他远远的免得与他怄气。
老小子作了车把式后,越发不可一世,自以为升任了二掌柜,每天钟声一响,
准能听见他甩得鞭子“叭叭”响。别人赶车多少也帮着干点活儿,可他不,倒背
着手指指点点俨然就是二队长。队上拉东西,还得陪着笑脸求他,稍不随他意,
他张口就骂你“放屁”!
当了车把式已是队上开恩,可大贵子得寸进尺,他又要去换那挂骡马大车,
队长不同意,他就拿瞎牲口煞气,凭白无故就当众狠命抽打它,可怜“睁眼瞎”
算是掉进了火坑。
最疼爱瞎眼牲口的人是饲养员张大爷,每天出车,老人总要多抓几把苞米放
入它的饲料袋子中,他常说,“人瞎了还有人照顾,牲口瞎了照样得干活,不然
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被杀掉,作孽哟!”收工后,牲口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
老人解开缰绳,让它舒服地在地上打几个滚,再用笤帚疙瘩仔细扫去它身上的尘
土,每到这时,“睁眼瞎”就会用脸亲昵的去蹭老人的胳膊,轻轻嗅着他的脸,
就像一个委曲的孩子。
这一天,我同丁胜利在队部猪圈起粪,虽说开了春,可背阴的地方圈土仍冻
得坚硬,一镐头下去一个白点,四溅的冰渣子扑了我们一身,崩进嘴里面,味道
臊臭还特咸。
圈外停着大贵子的车,瞎骡子静静站在那儿垂着头,它是驾车牲口,远不如
拉套驴子自在。
我把刨下的冰块粪搬到车上,快要装满的时候,大贵子从队部里跑出来,他
后边追赶着一个婆娘,那女人边追打边骂:“臭不要脸的,愿摸去摸你妈去,花
透心的东西!”光棍汉咧嘴笑着毫不介意,像听赞歌似的。
他走过来,见我们正在装车,不耐烦地叫到,“磨磨蹭蹭干屁吃的,这点活
要干到猴年去?下车再装吧。”他急于回来耍逗女人,不等我们清理好车下的冰
土块,就扬起了鞭子。
前边的驴子一挣套绳从障碍上迈了过去,可“睁眼瞎”看不见,听见吆喝就
紧张,匆忙使劲一拉,不等缓腿,脚下被土块一绊,身子一下失去重心,前腿一
屈,“噗嗵”一声抢倒在地!车上几百公斤重量猛然前倾,带着车斗一下砸在它
的后胯上!我见势不妙,赶紧跑过去扶车,牲口也知大难临头,慌忙挣扎着要站
起来,可挣了几下都未能成功!光棍汉非但见死不救,反恶狠狠挥起鞭子使劲抽
打它,呼啸的鞭锋抽得瞎牲口不知如何躲藏,只能跪在地上佝偻着头,盲目地转
着脑袋。
“你给我住手!”饲养员张大爷听见鞭子响,急忙从仓房中跑出来,他见大
贵子如此没有人性,怒不可遏,冲过来一把扯住鞭杆子,“你这个王八犊子,拿
哑巴牲口出什么气,它又犯着你什么了!”
大贵子见有人骂他,顿时起了蛮性子,肉泡眼瞪得包子似的,反手揪住老汉
用力一推,老人倒退几步一下跌倒在地!老人气得嘴唇哆嗦,手指着光棍汉骂声
不绝
要是论起辈份,张老汉还是大贵子爷爷辈,按中国人礼节,讲究“七十不打,
八十不骂”,可光棍腿子不管那一套,老小子不但不收敛,竟然发疯般向老人挥
舞起鞭子,抽得老人破棉袄花絮直飞,满地打滚。
“住手,不许打人!”我和胜利被大贵子的暴行激怒了,虽然我俩加一块也
不是老小子的对手,可见一个老人挨打,我们实在按捺不住气愤,大喝一声扑了
上去,欲抓住那根鞭子,可打红了眼的蛮汉哪容我们上前,他叫骂着又向我们抽
来,我的手臂挨了两下,脸上挨了一下,立时肿起两道血棱子,火辣辣痛。
老饲养员被打,两名知青被抽,这消息很快传遍大队,激起了强烈的义愤,
许多老乡聚到青年点,表示要协同知青教训可恶的大贵子。
邵伟看看我的伤,眉头立了起来,“这小子也太霸道了,上一回耍流氓没惩
治他,这次又无端打人,若再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小子敢在屯中称王称霸!”白
唯力说:“明着去打动静太大,不如暗下黑手,打他一个冷不防!”
老郭大叔也很生气,可对动武不赞同,他说:“大贵子不是个东西这谁都知
道,大队也不止一次教育他,可这东西记吃不记打屡教不改。尤其是这家伙不怕
打架,今天你们去揍了他,明天他攒足了劲又来报复,我们就别干正经事了,天
天陪他玩,这还有个头吗!你们知道他为啥叫大鞋底子吗?这还有个故事。有一
年,村上来了个耍猴的南方人,没地方住,大贵子就把他让到家里。为了报答留
住之恩,耍猴人教了大贵子一套硬功夫,专使鞋底子抽人!据说这南方人祖宗是
个叫花子头,手执两块猪胯骨板,敲敲打打四处行乞。到了他爸爸这辈,胯骨板
改用竹板了,就是打着竹板去要饭。这要饭菜的也常为地盘问题打个头破血流,
他爸爸就琢磨出一套用竹板作兵器的招术,以后哩,他爸又把这招术传给了他儿
子,就是耍猴人,耍猴的不用竹板,为了防身他把竹板术又改用鞋底子术了,用
起来更便利。你没见大贵子总是把新买的布鞋,钉得驴蹄子似的,就为防身用的。
前年,外屯来了几个小伙子要整治一下大贵子,结果被老小子一顿大鞋底子拍趴
下仨,就从这,大鞋底子的外号就传开了。”
听大叔这么一讲,许多人默不做声皱起了眉头,邵伟说:“别管他是什么,
也别管他是否有三头六臂,就从我这说,也不能让这老小子为所欲为!”
大叔说:“这年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可你们知道不要命的又
怕什么吗?小子们,别着急,正经主意我这儿没有,可这歪点子俺有的是。这武
招子不能用,咱们就给他来文的,一样能收拾他大鞋底子!”
田大姐端来一碗盐水要为我洗伤口,林晓雯跑过来,悄悄塞给大姐手里一个
小瓶,大姐不知何物,举到眼前一看,高兴地叫起来,“碘酊药水!晓雯,真有
你的,不愧是医护人家的千金啥都备一手。小霍,还不谢谢林妹妹!”晓雯含羞
跑了出去,背后胜利大喊:“哎,小林子,咋没我份?我屁股还挨了鞭子呢!”
大姐拍了他一巴掌,“啥你都争,这点药救小霍脸都不够,还管你屁股!”屋子
里的人都笑了。我深情地望着林晓雯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用语言无法表达的感
激之情。
大贵子果真不怕惹祸,自那天伤了人后,根本就不在乎会招至报复,甚至还
特地跑到青年点里溜达了一圈。但他是做了充分准备的,出来进去手不离鞭,腰
间鼓鼓囊囊也不知掖了个啥家伙,一副泼皮无赖的德性。
不少人以为知青决不会善罢甘休,都察言观色密切注意事态的发展,可一连
数曰过去,风平浪静,青年点一方毫无动静,人们不禁一个劲摇头叹息。
我和胜利每天上工来,不是往炕上一躺,天南地北的胡侃,就是叫来伙伴打
扑克,好像全然忘了受辱之事。
张大爷被打后,气得大病了一场,他的亲属也都是老实人,不想再惹出事端,
只要求队上撤换姓苑的车老板资格,不能再让他胡作非为。此时的小队长,又骑
虎难下,害怕大贵子会狗急跳墙,推拖缓缓再说。
打了人却不受惩罚,惯养得苑久贵更不可一世,队上派好的活儿,他随意就
可更换,社员之间出现分歧,他给人家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这回该是小队长
嘬牙花子了,悔不该一时怯懦,请了狼外婆来当管家。
正当大鞋底子洋洋得意自以为得逞之际,公社广播站和大队播音室相续播发
了一篇署名文章,《警惕一小撮害群之马捣乱破坏》,文章列举了备耕以来,乡
里发生的几件“恶性事件”,其中就不点名披露了我们大队发生的事,文章称
“此人目无法纪,暴虐成性,借赶大车之机,残害集体牲畜,殴打贫下中农和革
命青年,干扰破坏备耕工作,实属可恶之极!奉劝这些有劣迹的人,立即改恶从
善重新做人,如若不然,坚持错误,无产阶级的铁拳势必砸碎你的狗头!”
措辞强硬的文章,通过千家万户的小喇叭反复播放,像一块巨石抛入江中,
激起汹涌的波涛,强烈地震撼了每一个人的心。紧接着,各小队沿街墙壁上贴出
了醒目的标语,“揪出反革命坏份子,保卫社会主义劳动成果!”“谁胆敢破坏
集体财产,就砸烂他的狗头!”“只许坏份子老老实实,不许他们乱说乱动!”
一夜之间,阶级斗争又升了温,饱尝动荡的人们又绷紧了神经,不明真相的
乡亲们,让政治斗争搞得异常敏感,他们猜测可能又要抓倒霉蛋了。
大贵子虽说刁蛮无知,可也嗅出了紧张气氛,他预感到事情不妙,一下变得
惶惶不可终曰,腰间也瘪了回去,鞭子也卷起来了,整天耗子似的疑神疑鬼,一
见有人交头接耳就心惊肉跳,往曰那张狂劲全没了,麻脸上格外带上了笑纹。可
偏又有人传话给他,说不日全县将召开批斗大会,个别民愤大的还要逮捕法办!
大贵子本来就如坐针毡,听了这话,惊得差点小便失禁,他见过批斗场面,那
“坐飞机”,“挂铃铛”的滋味肯定不好受,何况以他的名声,进去后怕连个送
饭的都不会有。
越是害怕越来事,偏这时,小队上来了几位陌生人,夹着个档案袋,腰杆挺
挺的,专向村里人了解苑久贵的表现,还特地围着大贵子家的破宅子转了几圈,
高一声低一声争辩说,“要抓人就趁早,别叫这小子逃跑喽!”伏在门后的大贵
子听得真切,惊出一身白毛汗。他呆坐炕头核计了一晚上,最后打定主意,与其
束手就擒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他打点行装,天明之际爬将起来,钻过后墙窜入
河套,逃之夭夭。
苑久贵不知去向,队上少了一个丧门星,人们心情轻松拍手称快。原来,这
一切都是老郭大叔巧使得敲山镇虎之计,他利用斗争的手段,发挥青年文化先锋
作用,镇住了“大鞋底子”嚣张气焰,让老少爷们出了一口恶气,也避免了不必
要的流血厮杀,当然,吓跑了冤家这可是始料不及的。
饲养员张大叔听说大贵子跑了,连向地上吐了两口,“呸,恶人早晚会有恶
报,他跑了初一,跑不过十五!”他提议由知青中挑选一人来掌鞭,小队长决定
让丁胜利接管“睁眼瞎”的驾驭权。瞎牲口从此脱离苦海,每天喷着响鼻出入队
部,毛色也渐渐光亮起来。
大贵子一去就再没有回来,后来听人说,他跑到外地当了民工,这也不错,
光棍一条有个挣钱吃饭的地方,比窝在队上强。再以后,邵伟带队出民工,又一
次与这恶棍交锋,切身领教了大鞋底子的功夫,痛惩了这个无赖,应验了张大爷
的话——这是三年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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