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青春九
九
二河口村位于六股河入海口与海岸线夹角地带,除一座孤山外,这里的地势
还算平坦。6 月间,晴朗的阳光下,站在拦河大堤上远眺,那黑土地上,秧苗就
像毛绒绒的地毯,一条条、一道道整齐规范,煞是好看。清澈的河水从远山中走
来,在两岸绿色的映衬下,缓缓穿过村边的石板桥,从拦海大坝的闸门下钻过去,
汇入浩瀚的大海。海边有个小渔场,停靠在码头边上的木船,高高的桅杆清晰可
见。这里有山有水有村庄,不能不说是个好地方。
地里的庄稼一拃多高了,正是间头茬苗的时候,女社员手使小锄,排成长阵
或蹲或爬向前移动,拔去多余的秧苗,耪松两侧的土,让土壤蓬松含蓄水分,这
工作须得细致,眼下的枝株还只是稚嫩的生命。烈日下,风沙里,面向黄土背朝
天,要想解决温饱问题,不“汗滴禾下土”,不亦步亦趋叩拜土地是不行的。
女人们用厚实的方巾裹住头,借以阻挡阳光的直射,就在这一片深色头巾中,
有一条艳丽的红色纱巾格外耀眼,纱巾下是一张还带着稚气文静腼腆的脸,她就
是安秀梅。
秀梅在学校时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作文,几乎篇篇都是范文,经常刊
登在墙报上。也许是过于优秀,她脾气有些孤傲,尤其对男生,从不用正眼看他
们,脸上也总是冷冰冰的。
记得有一次上卫生课,讲人体生理结构,这类课一学期才上四节,且又只是
述一个大概,学生们对自身的认识是笼统模糊的,特别是对人体生殖那部分,老
师根本不敢细说,往往轻描淡写一带而过,给人的印象是,这一部分同盲肠一样,
是可有可无的,无关大局。殊不知,这对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来说,要有多么
重要,对他们后期的成长又影响有多大,可那时候,能出一本小册子,讲上几堂
课已是很不容易了。
那天老师在黑板上挂了一张人体解剖图,只是肚子部分,还缺少许多重要器
官。老师指着下腹腔里一个圆不溜丢带把的东西说,这是膀胱,是人体贮尿的器
官,当尿液一滴滴积满膀胱时,人就有了排尿的感觉。老师讲得很认真、耐心,
却见平时最用功的安秀梅一直垂着头,他不高兴了,叫起她来问,“安秀梅,你
回答,这是什么,有哪些功能?”教鞭一指那膀胱。秀梅低着头就是不回答,问
得急了,她被逼得眼泪汪汪的。气的老师把黑板敲得“叭叭”山响,“你连人体
自身的东西都弄不明白,还讲什么解放全人类!”
这件小事过去三十年后,当知青再一次聚首时,我提起了这档事,我不明白,
当时羔羊般的小女孩,为啥一下变得那么固执。秀梅笑着回答说:“年少时不懂
事,又害羞,我当时以为那膀胱是男人身上那玩艺哩!”嘘,三十年的疑惑,化
作了一个笑谈。
在农村,尽管知青们极力要把自己打扮成当地人的模样,可明眼人一看就能
识别出来,安秀梅就属于这种人,她的冷艳气质和孤芳自赏的性格,都与淳朴的
农民大相径庭,她皮肤白嫩,手指纤细一副弱不禁风的娇艳,要想把这种人改造
成泥水不憷,栉风沐雨的庄稼人,确是“任重而道远”。
垅地很长,一条垅地铲下来,差不多就要小半天。秀梅端着锄把总显得十分
笨拙,不如人家挥洒自如。她脸上虽然蒙着纱巾,可仍然被阳光晒得火辣辣的痛,
腰也木得如同掖了块搓衣板,脊椎就像缺了油的轴承,每动一下,都能感到它
“吱吱嘎嘎”的滞扭劲。秀梅拄着腰慢慢站起来,抹一把脸上的热汗,抬头看,
前边的大婶、二嫂子已快到了地头,转回头再看身边,只有两个“半拉子”随在
身后。
这么稍微一停,她就感觉小腹胀得难受,膀胱收蓄了早晨的饭水,让她不好
受起来。再看那两个男孩,不紧不慢毫不理会她。往前看,时不时就有人毫不顾
及地褪下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随地方便——乡下人从不做无用的功!她想起
了青年中的一句戏言,广阔天地到处是厕所!可她不能,她是那种宁肯叫尿憋死
而决不肯随处方便的人。
她毅然放下锄头,向回走,为了一泡尿,她走出了二里地。待她赶回来时,
打头的二嫂子已接替了她。二嫂子孙桂花是妇女队长,直筒子脾气,说话不弯不
绕,见秀梅走过来就粗声粗气批评道:“就你屁股金贵,磨磨蹭蹭的!知道的知
你是大闺女家面子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躲清静呢!照这么干,啥时候才能
到头!哼,真是个资产阶级娇小姐!”
秀梅心里委屈,她本性要强,可做事偏偏不如意,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
了哪里。
“歇崩”了,地头是条水沟,沟沿上有株歪脖树,老婆们占据了这片绿荫,
小媳妇大丫头则放松四肢,舒舒服服躺在树旁的绒草上,你倚着我的大腿,我枕
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吵成了一锅粥。秀梅像水皮上的油花,孤零零漂浮在
人群外,她很累,却不肯躺下去。
队里有位中年寡妇,守着一个独生儿子生活,她人长得体面,穿戴也干净,
又有些文化,人也十分勤快,家里家外容不得一点邋遢,小院中也不像庄户人家
那样种一些蔬菜,而是栽了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她说是中草药。因为她只有
一个儿子,有充足的时间料理家庭,所以家里总是拾掇得清清亮亮。村里人都叫
她关婶,据说她老家在关内,解放前随夫携子投奔到这儿来的。
关婶见秀梅独自坐着,就凑过去坐在她身边,她们之间是熟识的,也谈得来。
大婶说:“农村活儿不难做,俗话说,傻子种地看邻居,就是说,连傻子照猫画
虎也能种好地。活儿是一样干,可人家行家里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拿这耪地来
说,你别看他左一下,右一下往前一扔锄头,走上两步,这一扔就缓了手,这一
趟垅走下来,少端多少锄把?身板也活泛了,不至于总是僵板着。再者,锄头要
两个尖角分别使,你总用一边,手腕子哪能不乏?你是个新手,改过来也并不难。”
话不点不透,秀梅聪明,分析自己的确如此,拿个锄头当镐使,当然费力不
讨好,看似简单的动作,每一个细节也有轻有重,不真弄明白,你就不中!
大婶说:“我也是一边学一边干慢慢悟出来的,刚开始还不如你哩!生活嘛,
就得入乡随俗,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不然的话,你能同周围的人融合在一起吗?”
秀梅感激地望着大婶,她有一种幻觉,大婶某一点上很像自己的母亲,说话
慢声细语总是鼓励自己,她从小就习惯了这种语调,听上去亲切又和蔼。
哨子响了,社员们又开始排列,关婶紧挨着秀梅,边干边指点,秀梅按着要
领去做,果真轻松了不少,她竟第一次跟上了队伍。
关婶的儿子叫关涛,19岁,长得一表人才,国字脸,细眉小眼,白白净净,
很像个文弱书生,他中学毕业还乡,守在家里仍抠书本,从不与外界来往,见了
人就低头,实在躲不过就龇牙一笑,那牙齿洁白整齐。屯里小伙看不惯他,因为
他从小就视他们为野孩子,不跟他们下河洗澡打水战,也不去偷瓜摸枣,倒是一
些女孩子错把他当同类,拉着他踢口袋跳皮筋。关涛学习成绩异常好,在县二中
连续三年担任班干部,可当时高校没有恢复,他即使生有三头六臂,也只能返乡
务农。
关婶的家,屯里人没有事是不去的,手脚放哪儿都不得劲,可知青却把她家
当作了“堡垒户”。她家有一台旧缝纫机,女青年就跟她学习蹬机子,缝缝补补
都拿到这里来,缺什么东西也上这儿来借,她家的大门时刻向知青们敞开着。大
婶既是我们的长辈,也是我们的朋友。
铲二遍地时,小队喂猪的饲养员忽然病倒了,队上急需调一个人来接替这个
工作。喂猪的活儿虽又脏又累,可风不吹雨不浇,属于“科室人员”,因此不少
人惦记上了,欲争这个“美差”。
小队会上,关婶说:“我看喂猪这活儿交秀梅最合适,这丫头责任心强,办
事稳当可靠,能独挡一面。不足的是,她有些娇气,做饲养员正可以锻炼她,她
还能帮会计拢个工分算个帐,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这一点谁也比不了。”人
们被说服,一致同意秀梅当饲养员。
放下锄把子,系上围裙,秀梅升任“猪官”!提着泔水桶,拎起破水瓢,猪
倌走马上任,从配料到熬制,从分配到防疫,几天下来便全掌握了。逢有力气活
儿,诸如垫猪圈,修栅栏,关婶就让儿子来打帮手,关涛吭哧一声,“我妈派我
来——”闷头操家伙就干,并不多瞅秀梅一眼。
大凡漂亮姑娘都有些孤芳自赏,对小伙子热切的目光故作不屑一顾,可一旦
小伙子昂首目不斜视,她又忍不住要窥见人家。秀梅就是怀着这种复杂心情观察
关涛的。
盛夏的一天,安秀梅忽然患上了痢疾,不能工作了,托关涛帮助料理几天猪
场。关婶放心不下,执意要接秀梅回家来治疗。在大婶家,大婶采药煎熬,端水
喂药洗衣换裤,把自家正下蛋的母鸡也给杀吃了,把秀梅当女儿一样伺候,感动
的秀梅直落泪。
呆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秀梅发现关涛是一个好学上进的青年,虽说休学在家,
却天天手不离书,家里还订有《参考报》、《青年报》,这在农村是不多见的。
一个农村孩子,能关心着国家大事,心胸是多么宽阔,同他人相比,决非是一般。
有时秀梅也想,他这么学,又能怎么样!
有一次,两人谈起了知青下乡问题,秀梅说,下乡是大势所趋,反帝防修的
需要。关涛却说:“有人认为城里孩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同劳动人民有差距,
所以要知青下到农村来接受再教育,这话只是一种搪塞。试想,世界上有五行八
作都懂的人吗?农村孩子难道比城里孩子懂得还多?知青放弃了学业上的研究,
光有朴素的人际关系,于国于民又有何用!社会是一个有机的大整体,你务农,
他搞电,张三会化物,李四通理工,王二懂文学,社会才会进步。所以我认为,
知识青年到农村来,是为了减轻城市就业压力,缓解因国民经济滞后造成的种种
矛盾而制定的权宜之计!”
秀梅怔怔地瞧着面前的小伙子,感到他阅历的深厚,胆识的不俗。一个闭门
不出土生土长的小伙,竟有这般深刻的独立见的,是她无法想向的,她从心底油
然生出一种敬佩,她对关涛刮目相看了。当然,他们也常有争执,激烈的探讨,
那年月,人人都成了政治家,都热衷于在政治旋涡中沉浮。
关婶每天傍晚都要烧一大锅热水,让秀梅站在一口水缸中沐浴,这与她爱洁
净有关。每到这时,关涛就会被赶出家门,热水归了秀梅,小伙也只好拎条毛巾
去野浴了。
一入伏暑,村外的大河就成了男人独霸的天下,他们尽可以在这里脱得一丝
不挂,即使是女人们从岸边经过,也认为这没有什么不雅,男人在这里的毫不顾
忌是天经地义的。
关涛不喜欢与人嬉戏,独寻了一弯浅水处,脱去外衣,只留下裤头——他不
习惯裸泳。慢慢浸入凉爽的水中,就像到了浴池,他缺乏村里孩子的野性,比不
起人家勇敢,这也是他同小青年们格格不入的原因。
洗得身子发冷,关涛爬上岸来,一抬头见树阴下站立一人,竟是秀梅!他不
禁有些尴尬,忙去拎裤子,倒是姑娘走过来,用毛巾擦拭他的头发、后背,这亲
昵的动作让小伙子有些冲动,他转身紧紧攥住了姑娘的手,把她拉向怀中。姑娘
贴近了小伙裸露的胸膛,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可这只是一瞬间,她突然跳了起来,
一把推开关涛,“不,不能这样……”
“这样又怎么了?你,你是不是……”
“不,不是。是、是资产阶级……”
“什么资产阶级?这与阶级有什么关系?我爱你,一个农村男孩子与一个下
乡女孩子相爱,与天王老子也不相干,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就行了。我,可以明
确表态,我爱你!你如果只是想使我们两人的关系同志化,你只须点点头。”关
涛严肃地说。
“嗯!”秀梅点点头,又醒悟般使劲摇起头来,“不!我、我也爱你,只是,
只是……”
“噢,你是说,我们只是朋友一样的同志关系。”
“不、不是。我妈说,我妈说……”秀梅急得冒了汗,见关涛渐渐拉长的脸,
她一狠心,“我妈说,离男孩子太近,会怀孕!我家楼下有个大姑娘,就是总跟
商店售货员唠呵,后来就怀上了。”
关涛一愣,续而捂着嘴大笑起来,“你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呢!人家说我
是书呆子,我看你比我还呆!好了,好了,知道你爱我这就足够了。至于人是怎
么怀孕的,你喂一段猪就明白了。在这一点上,城里孩子可比不上乡下娃,屯里
人唠起这类话题,非常简明坦白,他们一代又一代,就是靠玩笑打诨传播性知识
的。你要不要我来给你上一课?”
“真是的,就显白你啥都会”,姑娘含笑垂下了头。
一个公认的淑女,爱上了一个农村小伙,这太出乎人们的意料,几乎所有认
识秀梅的人,包括她的至亲好友,都顾不上对外的标榜,纷纷丢下假面具,共同
围剿过来,有指鼻子斥责的,有不嫌麻烦掰开揉碎游说的,也有抱头痛哭的,更
有甚者,迁怒于关婶,蜚短流长,说她不安好心,心怀叵测,居心不良!工农联
姻简直成了大逆不道,所谓结盟,只不过是一句骗人的口号。
哭也好,骂也好,自由恋爱的花蕾含苞怒放,它挣脱了世俗的禁锢,顽强地
向偏见挑战,两个文弱书生毫不气馁,关涛正气凛然,秀梅昂首挺胸,两个人手
牵手招摇过市,向世人大胆地宣告:我们的爱情牢不可破!
这天晚上,关婶提起了自己的身世,她娘家早年间是天津卫人,父母都是本
份的手艺人。她18岁那年,嫁给了城内宏大药铺老板的儿子,当时丈夫还是洋学
堂的学生,公爹是个中药师,铺子里有三个徒弟,她成了老掌柜的助手,学习药
理、草药的配制,生意越做越红火,她家的日子也一点点殷实起来。
四五年秋,城中黑恶势力向老掌柜索要保护金,老掌柜不从,他们就半夜纵
火焚烧药铺,抢救过程中又引发市民哄抢,一夜之间,宏大药铺被烧光抢光!公
爹盛怒之下,突发脑溢血,昏迷一周后死去。家族人又乘机打上门来争夺财产,
逼得她们走投无路. 她和丈夫以还债为由变卖了家产,趁监视的人不备,跳上汽
车直奔水港码头,爬上一艘渔船,出河口入渤海,又沿海北上,到了绥中二河口
下船。他们见这里的民风朴实,对外来人比较宽容,经一个远房亲戚的周旋打点,
他们在当地定居下来。
四八年九月间,人民解放军围歼锦州守敌,在锦西一带阻击国民党由关内前
来增援的敌人,这就是著名的塔山阻击战,那场战斗异常惨烈,国民党从海上、
空中、支援他们的地面部队,而解放军靠得是老百姓车拉人扛供给军用物资, 在
几乎是一览无遗的开阔地上,东北解放军顽强固守,死伤无数,而国民党军也是
死伤惨重,军事较量的结果是小米加步枪,打败了美式装备的飞机大炮,锦州解
放!东北人民随即掀起了支援解放军,打倒蒋介石的运动,丈夫也赶上自家的毛
驴车加入到支前行列中,为解放大军转送粮食和给养,这一去,就断了音信,直
到转年八月丈夫才回家,那时他已是模范民运队长,部队首长一再挽留他,可他
惦记着家中的妻子,执意离去。
五二年,他们有了儿子,儿子刚四岁那年,丈夫带人在村中打深井,不幸遭
遇塌方,人被埋了三天才挖出来!下葬那天,全村人都来吊唁,当时的乡政府向
人们宣布,要在生活上给予他们母子照顾,每年供给补贴粮,直到孩子年满16岁
为止。
这么多年过去,关婶坚强地走了过来,关涛也长大成人,母子俩在党的关怀
下,日子过得还顺心。
关婶说:“你们的婚姻大事自己拿主意,你们成,秀梅是我的女儿,不成,
秀梅也仍旧是我的女儿。”
秀梅想得更多,她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错。当她了解到大婶坎坷的一生后,
越发坚定了她与关涛结秦晋之好的决心,这一对年轻人也同父辈们一样,挽起手
来踏上了人生艰难的旅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