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青春十四
十四
成熟的庄稼陆续拉进场院,紧张的碾压脱粒工作开始,秋季雨水勤,收上来
的谷物垛在露天地,如果不抓紧打场入库,淋了雨的粮食就会发霉烂掉。
地里已没有要看的东西,看青的被调回来集中打场。这一天,我在场上正用
木锨翻动高粱,忽然背后有人拽衣角,回头看,竟是小郭志。
郭志笑嘻嘻翘脚在我耳边说:“大哥,今晚我们小队吃新米饭,你来吧,随
便吃!”
“吃什么,新米饭?”我头一次听说还有这个风俗,不由好奇起来。“别吵
吵,让别人听见可不得了!人家上级不让搞,说是资产阶级,占公家便宜哩!我
是偷着跑来告诉你的,到时我给你带个碗筷,你来就成了。”
新米饭我没有去吃,后来听晓雯讲,那大锅饭的场面可热闹呢,全屯百十口
人,连90岁的老婆婆都搀来了,不只是为了吃一顿饭,主要意义在于庆贺一年的
收成。新打出的米,新磨的豆腐,每人一海碗,蹲了一院子的人,吃得那个香!
吃到后来,全体都站了起来,再也蹲不下去了。
新米饭过后,就逢阴历八月十五中秋节,这个节日在农村不逊于过大年,很
受人们的重视,也特讲究。家境好一点的,自己打月饼,打得多一些,送给亲友
作礼品,家境差些的,割上一点肉,包上一顿饺子,也其乐融融。
中秋节的前一天邵伟被召到公社,回来后喜气洋洋地宣布,公社为了让知青
过好节日,决定为每个知青点发放救济金80元钱。
80元,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能买两袋白面或60多斤猪肉,平均每人可享受
4 元钱的待遇,这已是很像样的节日了。可到底是吃八菜一汤,还是来顿三鲜馅
饺子?众口不一,争来议去,最后在统一的诱惑下达成共识,只要有了肉就是过
节,吃肉就代表着最高档次,代表着特殊日子。算起来,我们已经有多半年未沾
荤腥了,一提到肉就禁不住嘴里流津。
阴历八月十五一大早,邵伟就同白唯力赶赴东兴庄农贸大集采购,只有在那
里才能买到黑市肉。
这一天,大家起得都很晚,刚洗过脸,关涛拎着个大篮子上来了,篮子里盛
满了青菜,我们故意不明白他的来意,收下菜就撵他走,他“吭哧”了半天说:
“我妈叫我来,一是送菜,二是想、想……”田大姐在一旁说:“想什么想?照
直说不就结了!人家一大早就起来扎咕,就盼你来接呢,你还想啊想的没个完!”
姑娘们推出秀梅来到门口,关涛红了脸,手都不知往哪能里放。我说:“大哥,
你在这还等啥呢?”他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等啥了。我们,我们就
回去了!”两人羞答答,一前一后离去了。
想着晚饭就要有大块的肥肉吃,我们心情都无比欢畅,丁胜利背上一口袋地
瓜干,借了老乡一台破车子,去县城酒厂兑换白酒。我拾掇渔具要去海边钓鱼,
尹航说这样太费事,不如去闸门那儿捉鱼,弄好了兴许还能捉到螃蟹。
听说要去捉鱼,田大姐和晓雯都感到新鲜,一定要去见识,她们无法相信仅
凭两只手就能捉上鱼来。
秋天的天空一片湛蓝,站在拦河大坝上,视野格外开阔。尹航手拎小桶,优
哉游哉走在前面,我挽着两位女士,牛一样抵着头往前拖,她们欢笑着要挣脱我,
一边向后使劲一边捶我的背。
闸门是海与河的分水岭,涵洞上方是可以过车的大桥。据说,两年前这里曾
发生过军民联手抗洪救灾的悲壮故事,可眼下,这里已是河水温柔,清如明镜了。
我们跟随大尹下到桥墩下,一排阴森森的涵洞像巨大的怪物,张开黑乎乎的大嘴
瞪着我们。田姐问:“哎,大尹,你说的鱼呢?”大尹一指洞底一层薄薄的急流,
“鱼自然是在水里”。“废话,要在案板上那是肉!”田姐说。
沟底的石子生了一层绿莹莹的苔藓,赤脚走上去,异常的滑,涵洞的闸门受
海水潮汐的作用,自动关闭了,一股激流从门底射出,在洞中形成一条小溪。尹
航示意我们别出声,他蹲在地上,目不转睛盯着脚下的溪水。我心中奇怪,溪水
薄得连小石粒都露了出来, 哪里能藏得下鱼? 可看看尹航那认真的架式, 又决不
像是在拿人取乐, 我只得再一次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看着水面。
果然,奇迹出现了!一群小鱼,拇指般大小,顺着潮水从河底钻出来,逆溪
水拼命涌向闸门,由于溪流太浅,它们几乎是侧着身子在苔藓上滑行,白皙的肚
皮闪着幽光,尾巴激起的水花形成一溜水线,“噼叭”声清脆悦耳,待它们再一
次遭遇到闸门阻碍时,一掉身,只一闪,又回归大河。它们就这样,一次又一次
反复冲击着,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努力,一次次失败,都不能使它们丧失斗志!我
们都看呆了,它们这样做又为的是什么呢?
“它们这样拼命,一定是对大海的向往,”晓雯说。
“它们可没有那么浪漫,一定是冬天快到了,海水比河水更容易生存,”我
说。
“我看它们是河里呆腻了,需要换一个环境而已,”田姐说。
“不,它们这是为了生存和繁衍。听老乡讲,一些海里的鱼,春天要到淡水
中生育后代,秋天,小鱼大了,要回到前辈成长的环境里去,周而复始,一代又
一代,它们就是这样生生不息的“,尹航说。
“罢了,今天又长学问了,”我被这小小的鱼儿顽强不息的回归精神所感动,
同时也不禁感叹,鱼儿尚且如此况且人乎!
“先别为它们忧郁了,人的生存是第一位的!伙计们,动手吧!”大姐快活
地说。
我们拉开阵式,各把一关,叉开腿弯下腰,这像伺机捕猎的苍鹭,单等鱼儿
再次发动冲锋。
忽然,一条一尺多长的黑色家伙冲我窜过来,“啊,蛇!”我惊得大叫,身
子往旁边一闪,忘了苔滑,“扑嗵”一声,结结实实墩在地上!那蛇“哧溜”一
下,回归水中。
“我看见了是条鳝鱼!太可惜了。这鱼的血能治眼斜嘴歪呢!”尹航拍着手
说。
“快拉倒吧,先治治我的屁股吧,都摔成四瓣了!”我哭丧着脸从地上爬起
来,裤子上的水直往下滴哒,上面还沾了块绿苔。
看见我这么狼狈,两女士差点笑岔了气,晓雯说:“快脱下来洗洗吧!到回
去时也干了。”
“是啊,可谁来洗呢?”我狡猾地说。
“你自己的东西当然自己洗,”晓雯不为所动。
“一点无产阶级感情也不讲,早知这样就不带你们来了,”我嘟哝着,钻进
旁边的洞, 脱了裤子和背心, 就着水洼洗起来, 那边捉鱼事业也进入了高潮, 惊
叫声不断传来。
" 小霍, 洗完了吗? 我帮你晾到坝上,"小雯不放心, 隔了洞壁喊.
" 裤子洗完了, 正洗裤衩呢!"我逗趣她们.
" 你真的要做彻底的无产阶级啊?"田姐笑着喊.
快到晌午了,我们满载而归。鱼是小了点,可却是自家产的。
午饭没有做,都留着肚子装大餐呢,我们只好啃了块生地瓜。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焦灼中度过,可直到太阳落山,仍不见买肉的回来,大
伙等不及,纷纷迎出门外,向大道的尽头翘首远望。
天色朦胧时分,远处出现了三个人影,似乎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漫不
经心走过来,我们未在意,及走近了才认出是邵伟和白唯力,那个矮个子不是小
孩,竟是一头老母猪!
大伙围上去,好生奇怪,“哎,叫你们去买猪肉,咋买回个猪妈来?”
邵伟一脸的疲惫,“别提了,我们原是奔肉去的,可赶到那一看,吓了一跳,
不知啥时大集变成了大会场!什么‘建立哈尔套’啥的,戴袖标的人把市场上的
肉全没收了,闹的整个大集看不见一份卖肉的!没法子,我俩就瞎转悠,哎,就
发现这猪了,人家要85元,我俩软磨硬泡80块成交。怎么样,比买肉强吧?”
我们打量这猪,它骨架子很大,却瘦得皮包骨,浑身的毛几乎都掉光了,就
像踩旧的地毯披在了身上,离骨离肉的,肚皮松松垮垮眼看着了地,那两排干瘪
发黑的奶头一走三甩哒,两眼无神地瞅着地面。这么老的猪,大概早做了祖奶奶,
也真难为它走了这么远的路。
女孩子们动了恻隐之心,埋怨邵伟不该弄个活物来,这下可拿它怎么办!白
唯力翻着眼皮说:“别来那套资产阶级的小情调,一边抹眼泪一边吃猪肉!我们
都饿贴腔了,还说用不着的。”
有男生就去找刀子,白唯力累得叽歪的把手一摆,“费用那事干啥,看我的!”
自去粮米加工厂,取来大秤砣,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开杀戒!
女孩子们一窝蜂涌进屋子,闭了门窗,捂上耳朵,唯恐闻到一丝血腥气。
这边男生,个个拿出气概来,挽绳套磨刀子,端出接血的大盆。我怕同伴笑
话,也佯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趁人不注意却溜进了厨房。
黑暗的一幕很快过去,我甚至没有听见那猪最后的哀嚎。
院子里重又恢复了节日的气氛,吹风机“吱吱咯咯”唱起来,水在锅里翻花,
紫红色的肉倒进去,大辫蒜也连皮带梗一并投进去,捂好了锅盖,加足了柴,
“咕嘟嘟”一阵猛炖,两个小时过去了,掀开锅一看,肉丝子仍旧鲜红。加上一
瓶子醋,再炖,又三个小时过去了,捞上一块儿一尝,还是没烂!
邵伟有点冒汗了,想不到这老猪肉竟如此顽固不化,添足了水再烧,就是块
铁也要把它弄化!
村子里的人家大概酒足饭饱已进入了月宫,我们这还在苦苦的等待。邵伟宣
布,今晚是没戏了,凑合着对付一下肚子吧!于是,只好又是一顿生地瓜。
肉足足煮了一宿零一上午,投入的蒜辫子都化没了,可肉仍旧坚韧得如胶皮
鞋底子,我们再也没有耐心等下去了,正好是次日晌午,来个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开锅!
脸盆盛上来久久期待的大块肉,锅碗瓢勺一起响,就如同大戏开了场,“呛
才呛才呛呛才”,幕布徐徐拉开,足足拉了十六个小时,成精的猪八戒才登场,
一个亮相,满座一片欢呼,“哇,开涮了!”
废话少说,捡干的捞,放进嘴里“喀吱、喀吱”大嚼,嚼得腮帮子发酸,直
喘粗气,嘴里仍旧囫囵一个,将就着抻长脖子吞下去,香与不香似乎已不再重要,
先填满肚子再说。直吃得大汗淋漓,人人脸红脖子粗,个个气喘吁吁,就像刚砸
完夯似的。
一盆盆大肉端上来, 一只只空盆又端下去, 黄饼子的脸变得红灿灿油汪汪,
吃下如此大餐,该畅快之至欢声笑语来段“天也新地也新”了吧?可筒子房里却
鸦雀无声,再看,人人捂着脸喊下巴挂勾痛!
入夜后,青年点的门“叮叮咣咣”就没消停过,人进人出都挺忙的,借着明
亮的月光, 你会看到女同胞们在厕所前排成了长队, 男士们没那个耐心烦, 出了
门就直奔院外后墙, 那里是解决" 问题" 的最佳场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