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宏远宾馆门外的四位,洋人管他们叫“侍应生”,中国人管他们叫服务员。说
实在的,人家跟“看家护院”不沾边儿。要说“看家护院”的,宾馆里倒也还有,
可他们第一已经不叫这名儿,第二也没有必要到门口戳大岗。在哪儿哪?在监视室
里看荧光屏哪。宏远宾馆的每一条楼道,都在摄像机的监视之下。现如今,“看家
护院”还跟您老人家当年似的,手里拿把大片儿刀,竖起耳朵听响动,贼眉鼠眼瞎
转悠?再说,看荧光屏也不光为了“看家护院”,还为了看看客人什么时候离开了
房间,以便通知客房服务员去打扫。咱们的崔老爷子哪儿知道这些啊。要说他糊涂
到以为现在看家护院的还使大片儿刀,那是玩笑话,不过,他见宏远宾馆门口的四
位成天在那儿“戳大岗”,愣按照自己的那一套,把人家说成“看家护院的”,这
是确实的。
这四位“看家护院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现如今,年轻、英俊,这就已经有了睥睨一切的资本。更何况还穿得那么漂亮,
还会涮两句“GOOD MORNING!”“GOOD EVENING!”好生了得?
哥儿四个刚刚从饭店办的职业高中毕业。
瘦高瘦高的一位,负责替出门的客人招呼出租车。稍矮稍壮的一位,负责为停
在门前的车子开车门,向他们问好,帮助客人们把行李提进大堂。另外两位是一对
双胞胎,白白净净,模样挺甜,分别站在自动门的两侧。这两位的任务,就是在这
儿戳着,纯粹是为了装点门面。
宾馆办得挺红火,值白天班,开车门关车门的哥儿俩没有消停的工夫,戳门面
的哥儿俩那挺挺儿的胸脯也没有松一松的时候。再说,就在身后,自动门里,坐着
位眼珠子乱巡的大堂经理,哥儿四个谁敢滋毛儿?
值夜班就不同了,到了夜里十一点以后,进出的客人稀稀落落,大堂经理就从
他那宝座上离开了,哥儿四个开始是身不动,脚不移,仍然老老实实地戳在那儿,
嘴皮子却先“练”开了。嘴皮子练一会儿,绷得直挺挺的身腰就松了下来。最后,
闹不好,有那么一位就敢架起了胳膊,有那么一位还敢把脊梁靠到门框上。到了夜
深人静,哥儿四个索性扎成了堆儿,肆无忌惮地山侃起来了。
“嘿,刚刚过去那位,穿一身白的,留神了没有?”
“就他妈你眼尖!不就跟一个老黑过去了吗?”
“没错儿,给丫挺包房的老板回台湾去啦,丫挺的还不趁机揽点儿外活儿!”
“搂草打兔子,捎带手。”
“磨刀不误砍柴工,嘻嘻……”
“你他妈知道个屁啊,这叫第二职业,中央都允许了,懂吗?”
“操, 小丫挺的, 说不定裙子里连条裤衩都没穿,勾搭上就进屋,进屋就点
‘替’,点‘替’就上床……”
“你眼馋?你也来呀?你还没这条件呢!”
“孙子!你丫有条件,你丫有条件……”
别看给老外开车门关车门的时候, 嘴里涮着 “GOOD MORNING! ” “GOOD
EVENING!”的时候,都那么文雅、风度,也别看和小学初中的同学们聚会的时候,
张口“马爹利”,闭口“曼哈顿”,透着那么高贵,其实,一听话茬儿就明白,铁
栅栏那边的崔老爷子说的没错儿,哥儿几个也比老爷子尊贵不了多少。不过,有一
条,要让老爷子知道,老爷子说不定得背过气去:您老爷子在铁栅栏那边可没少了
琢磨人家,人家呢,侃个昏天黑地了,那话题也和老爷子不沾边儿——哥儿四个压
根儿就没拿那边老爷子当回事儿!
“嘿,那边那老头儿跟咱们招手哪!”
直到这天夜里,崔老爷子跟人家招了手,哥儿四个的目光,才往栅栏那边瞟了
瞟。
老爷子在栅栏边儿上冲他们招手,走的,是北京城里所有值夜人的规矩。
停车场对面副食连锁店里值夜的季老爷子,拎过来了几瓶啤酒,几样下酒的冷
荤。
过去的北京人,好像还有点儿夜生活,不信找老北京问问,前门的夜市啦,戏
园子的夜戏啦,都说得有滋有味儿。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北京人夜里变得没
精打采了,早早儿的,吹灯睡觉。这几年,当局一劲儿想辙,让北京人夜里欢,可
还是欢不起来。有了电视,北京人窝在家里,更是踏踏实实的了。老辈儿人不愿离
开家,那是理直气壮的:哪儿比得上家好?吃喝拉撒,样样方便。守个电视,啥都
见着了。谁没事天天晚上出去花钱买累受?年轻的呢,有的是不忍离开家:家里有
老有小,你抛撒得开吗?家里也惦记着你呢,你能不管不顾天天晚上出去疯?有的
是不敢离开家:把老的小的给扔家里,你们小两口出去欢?不让老辈儿的戳脊梁骨?
……因此,“长亮广场”吧,卡拉OK吧,这些洋派儿、南派儿的玩意儿,兴许能把
北京人拽出来,新鲜几天。新鲜劲儿一过去,也没什么新鲜的了。就说新鲜这几天,
也超不过十点去。十点一过,北京人就往家奔。不奔?不奔末班车就没啦……就这
么着,到了今儿,北京人里说得上有“夜生活”的,也就是有数的人,那些泡酒吧、
泡舞厅的“大款”而已。
北京大概很少有人想起,其实,倒是有一拨人,每天都少不了“夜生活”的,
那就是像崔老爷子这样的,看库房、看商店、看停车场的守夜人。
全是爷们儿。老爷子居多,也有中青年。
说他们每天少不了“夜生活”,并不是拿他们干的差使开心。不信您找他们中
的一位问问,每天夜深人静时,他们都干什么?都那么老老实实在库房里、商店里
待着?都把那俩眼儿瞪得溜儿圆,等那小偷儿上门?……头一两天兴许是这么过来
的,第三天就觉得憋闷,就得站到门口东张西望,能不跟马路对面西瓜摊儿的小老
板儿搭上了话?出不了半个月,看连锁店的,看饭馆的,看菜棚子的……反正左近
一带,守夜的老少爷们儿就得全有了交情。今儿您过来聊一段,明儿我过去侃一会
儿,远远的,能瞄着自己照看的门脸儿就成呗。聊,侃,哪有干聊、干侃的呀。您
不是看西瓜摊的吗,您能不抱俩瓜过去?您不是看菜棚子的吗,拿几根黄瓜,过对
面的饭馆,拌一盘黄瓜和那看饭馆的老哥喝二两吧。您是那看饭馆的,您能光看菜
棚的老弟拿凉拌黄瓜下酒?得嘲,油盐酱醋,荤的素的,那样不是现成的?老哥哥
给你颠两勺,露一手吧……我敢说,类似的“夜生活”,不说天天有,隔三岔五也
有一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对于饭馆、菜棚来说,守夜的吃几根黄瓜,颠两勺
小炒,算得了什么?何况也不是一人独吃,左邻右舍的,拉上点儿交情,有点什么
响动,也好有个照应。
说来惭愧,咱们的崔老爷子干的这活儿,既拿不出冷荤,也拿不出啤酒,甚至
也给不了左近的哥儿们什么方便。好在既成了朋友,是没人计较这些的。这么长的
夜,能找着个老哥说说话,已经是最难得的了。
对面连锁店的老季头儿,新近才入了看家护院的道儿,白天和崔老爷子搭上了
话,这天晚上,就拎着连锁店的“特产”遛达过来了。
崔老爷子和季老爷子的节目,就在栅栏边儿上进行,因为这儿离老季头儿的连
锁店近一点儿,老哥儿俩喝着聊着,闹不好一干就是仨钟头,为了老季头儿喝得踏
实,崔老爷子就把客人引到了这儿。今儿没月亮,天气还挺闷,栅栏边儿上,又透
着开阔风凉,宏远宾馆的灯光照过来,不算亮,也不算暗,还挺有点子洋味儿。
老哥儿俩在各自的方凳上坐定,一斜眼,崔老爷子看见了宾馆门外的小哥儿四
个。
招招手,算是发了个邀请。
都是看家护院的,夜深人静了,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喝着,能不让让?
这小哥儿四个但分懂点儿北京人的老理儿,也不难明白崔老爷子的好意,可说
实话,这年头儿,把人家的意思往好里想的人,还有几个?
“老头儿想干吗?别是招呼哥们儿过去喝二两吧?”双胞兄弟中的一个,还算
是善解人意。
“扯蛋!成心气哥儿们哪,老帽儿,就显摆丫挺的过得滋润……”同年同月同
日生,而且还是同一个妈所生,另一位就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没错儿,明知咱不能过去,老丫挺的,这不成心气人吗!”瘦高个儿说。
“你真他妈傻帽儿!”矮壮的一位开口了,善解人意的,成了被嘲笑的对象,
“你过去喝去吧,去呀!”
“……”善解人意的没词儿了,愣了好一会儿,说,“操,要不是怕老板看见,
炒了我,我真他妈过去了!”
“有种儿你就过去,过去呀,老头儿等着你哪!”
……
嘻嘻哈哈,老爷子勾起的那火儿,好像倒被岔开了。
栅栏这边,崔老爷子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招完了手,算
是这厢有礼了,看那边没反应,料那哥儿四个不会过来了,只管坐了下来,和新结
识的季老弟喝酒聊天儿。
如果俩老爷子在栅栏边上就喝这么一回酒,倒也没什么了,就算你们天天在那
儿喝,你崔老爷子不再那么多事,还要朝那哥儿四个招手,也罢了。谁承想,两位
老爷子自从今儿开始,还相见恨晚,喝个没完,聊个没够了。不说天天聚会吧,也
是隔三岔五的到栅栏边儿上喝那么一回。更绝的是,别看平时崔老爷子老瞧着那哥
儿四个眼晕,到了喝酒的时候,还回回忘不了老理儿:总要朝宏远宾馆门口戳大岗
的小哥儿四个招招手。
他哪儿想得到,越这么着,越是让宾馆门口的哥儿几个搓火,等到他们在栅栏
边儿上又喝上了那么几回,又朝哥儿几个发出几回邀请的时候,哥儿几个已经忍无
可忍,骂骂咧咧地商量着,得找个啥法子出出这口恶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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