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上的争辩
也许是今年的夏令热得出奇,大自然遵循了物极必反的规律,刚刚进入农历
十月,南方的人就已经觉得十分寒冷了。几天来,淅淅沥沥的雨时下时停,遮掩
了蓝莹莹的天空,冲掉了街道上方一条条横街红标语,把地面污染得象是流淌着
鲜血的战场。
车子和行人相当稀少。街道两旁店铺的大门下午四点钟就关闭了。望不到头
的长街上,断断续续的路灯在夜中孤寂地发出清冷的微光。冷飕飕的夜风不时地
扫落枯枝败叶,翻卷着标语碎片。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锣鼓声,使岩城的夜晚更
显得冷落萧条,给街市上的行人增加了阵阵寒意。
岩城火车站的站台上,锣鼓声、鞭炮声震耳欲聋,人们正在欢送一九六九年
底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一列被红花和红标语围住的彩车将把岩城、安美等沿海
一批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送往本省的山区。省革委会极为重视地举行了这隆重的
欢送仪式。在那红色的海洋中,人们点燃着鞭炮,擂动着大鼓,随着红语录本频
频地挥动高喊着革命口号,高唱着革命歌曲……
整个站台都快闹翻了。
安美市和省城相距二百多公里,路途的阻隔使许多亲友们无法来此送行。然
而却有少数人自己买车票跟来。此时他们或在车上,或隔着车窗,或在站台上极
不放心地对初出远门的亲人们叮咛着那些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在外头沸腾声浪
的冲击下,从窗口露出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一张张表情各不相同,有立即就要奔
赴战场的欢快和激动,也有对前途未卜的茫然和悲哀……
六号车厢前的四方柱旁,站着一对青年男女,女的叫刘丽丽,是从安美专程
赶来为男朋友李华荣送行的。她背着车厢,左手扶在柱壁上。姑娘的身材修长苗
条,梳着齐肩的短辫,外穿当时流行的绿军装。灯光把她那秀丽眉毛下的大眼睛
映照得泪光闪烁。微微上翘的小巧鼻子,皓白的牙齿把嘴巴衬托得特别美。她的
心中翻涌着离别的悲痛,但她不敢哭出声。处处是熠熠闪光的毛主席像章,《革
命不是请客吃饭》的语录歌更使她强烈地意识到这是一场政治运动,稍有不适,
就可能招来不白之冤。
李华荣瘦高个子,白皙清秀的脸上挂着一付厚厚的近视镜,使整个人显得文
质彬彬,但脸部线条分明的轮廓给人的印象又是坚毅的。他低着头,表情忧郁,
好久没说话。仿佛是因为那喧闹的声响搅得夜气更为寒冷,他的身子有点抖。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透过眼镜,凝眸注视那张熟悉的表情悲苦的脸,顿时一
阵刀绞般地心疼。但他却控制住自己,用轻松、平静地语气说:“为我高兴吧,
丽,我总算找到了一条能自食其力的路。都满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却一天天无
所事事地在家里等饭吃,太悲哀了!再这样耗下去,我真的受不了。”
“真想和你一起去!和你一起上山,一起下田,在你身边,再大的苦和累我
都受得了。”
“留在家里有更多的苦和累。你爸爸出事后,你妈妈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
她需要你在身边照顾她、安慰她的,你爸爸也得有人常常去送点东西的。”
“可是我会想你的,想你时怎么办呢?”
“给我写信呵!”李华荣象安慰小妹妹般认真地说:“一到那边我就会给你
先写信的,我会告诉你山里人、新伙伴是什么样子,我还会将那里山光水色画好
给你寄去的,古人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实际上,虽然离
别给人带来痛苦,但却是为了更好的相聚。相信我吧,就是隔着千山万水,我的
心灵感应都会随时让你那优美的歌声传进我的耳朵的。”
刘丽丽紧紧地握住李华荣的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然而,从她的眼里却
无法抑制地流出一连串亮晶晶的泪珠,滴落在华荣的手背上。她呜咽着说:
“注意保护眼睛,为你也为我千万千万保重好身体……”
一阵刺耳的电铃声过后,广播里传出女播音员清脆而雄壮的声音:
“知识青年们请注意:本次列车马上就要开了,请还没上车的赶快上车。列
车将把你们送到日夜盼望的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农村广阔的天地里……”
李华荣木桩般地钉在原地。他陷在离别的痛苦思绪中,似乎没有听到广播里
的叫声。一阵更为猛烈的锣鼓与鞭炮的喧嚣也没有震醒他。刘丽丽望着那些匆匆
消失在车厢门口的知青身影,缩回自已的手,深情的望着华荣的眼睛,轻轻地说:
“荣,你也上车吧……”
李华荣倚在车窗上,他发现丽丽的眼睛蒙上一层泪花。当着那么多人,他不
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在这最宝贵的分秒中最后认真地端详着她。然而他的双眼
模糊了。透过泪眼,他见到丽丽的右手朝窗前举来。当他意识到该把自己那剧烈
痉挛的手伸给她时,车轮已经徐徐滚动着。汽笛引颈高声长鸣,车子的速度加快
了,两只来不及握上的手越分越远……
忽然,只见刘丽丽的身影跟着车身狂奔起来。她忘我地尖叫着:“阿……荣
……”
她的叫声被一阵疯狂的锣鼓声淹没了。
列车无情地抛开了她,按自己选定的方向风驰电掣般地疾驰着……
雨中的夜,黑漆漆的,除了远处楼房的灯光,什么也看不见。
列车驶了很远很远,李华荣——这位已经踏上新征程的游子,耳旁还回响着
送别的情人那凄哀无助的令人心碎的哭喊声。
“刚才在车下跟车跑的那女的是谁?好象很面熟。”问话的是坐在李华荣后
一排座位靠窗的姑娘,她的声音尖细刺耳。
“初三的刘丽丽。”“刘丽丽”三个字立即将李华荣从思绪中拉出来,只听
坐在后排的另一位姑娘继续说:“她唱歌可好听呢!那年全市中学生唱歌比赛得
了冠军。”
“那有什么了不起?”
“当然了不起噢,”她对面的一位小伙子说:“有本事你唱一首来听,恐怕
不要唱上一句,
你这擦扒锅底的嗓门会把车厢里的人都吓跑回到家里去。“
周围的人都忍俊不禁,只听那姑娘严肃地说:“我可不给你开玩笑,你看她
鬼哭狼嚎地跟车跑,好象送葬一样。”
“怎么那么难听地说人家!四念,送别嘛,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感情流露。”
“这是上山下乡,应该高兴才对。如果每个送别的人都在车上车下哭哭啼啼
的,那不成强迫的,和解放前抓丁有什么区别?”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他们的交谈被中断。从刚才的对话中,李华荣知道那个
说话尖酸刻毒的就是当初无人不晓的造反派头头甘四念。“文革”初,她上窜下
跳,批斗老师,整同学黑材料,无所不为。分成派别后,由于在辩论时出口伤人,
曾被对立派一个男同学当众用拖鞋往脸上狠狠抽了一鞋底而面肿了好多天。她的
长相并不难看,但老爱阴沉着脸,偶尔笑一回,也带着冷冷的滋味,叫人看了难
受。因此,对立派的人给她起了一个极为难听的外号——“寡妇脸”,后来,和
她同派的人也在背后传起了她的这个外号,因为大家都觉得这外号太恰当了。
甘四念对刘丽丽恶毒的诅咒在李华荣心中燃起了愤怒的烈火,但他却极力地
扑灭了它。对方无限上纲上线给他带来恐惧,带来压力。在这样的场合里,和她
说什么都只能增强她的撒泼劲,造成难以预测的后果。如果在这人生的转折点上
因这么几句话不能“忍”而有什么闪失,以后的路就太难走了。
六号车厢里几乎全是安美五中到石溪县插队的学生。文化大革命使其中很多
人没有念完高中或初中。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怀着青春时期所特有的种种想
法和对未来的憧憬,离乡背井,争先恐后地报名上山下乡。
车窗外夜黑雨冷,车厢里却吱吱喳喳,暖亮如春。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姑娘,
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将谈笑风生的热闹场面搬向哪里。
“喂,我们唱支歌好吗?
听到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学生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向车厢中间一位站着
的相貌英俊、体态健美的青年。他是高二年段的陈岩。这位浪漫而充满朝气的小
伙子,在校时品学兼优,原打算按自己的爱好在毕业时去报考中文系,在大学知
识的宝库里吸取营养,努力奋斗成为文学家,可惜他的学生生活就这样中辍了。
不过他毫不沮丧,这一回就数他报名最积极,他觉得上山下乡是青年们实现理想
的惟一通路。这不仅结束了前一段混日子的无聊岁月,而且是他深入生活的极好
机会。未来的道路是漫漫莫测充满艰难险阻的,然而这对他来说却显得更有色彩,
他要为开采真知的宝矿去进行勇敢的探索。
这时,陈岩走到车厢的顶头处,指着行李架上的手风琴问道:
“上面手风琴是谁的?”
一位同学用手指了指坐在对面的李华荣。陈岩用手轻轻拍了拍华荣的肩膀:
“手风琴借用一下好吗?”
李华荣托腮面朝窗外,并不回头:“琴盒没锁!”
听到这有点不耐烦的回话,陈岩惊讶地望着这位有点特别的人,若有所思地
取下手风琴。
陈岩站在走道中间,熟练地奏起手风琴并领头唱着,同学们立即热情洋溢地
和唱起来:
到农村去,到边疆去,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到农村去,到边疆去,
到革命最需要的地方去。
祖国,养育着我们的祖国,
……
歌曲热烈而和谐的旋律随着青春的血液在年轻人的心头震荡着,热爱伟大祖
国的深情充盈了他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使他们更加满怀壮志,决心为改造祖国
的落后面貌去进行艰苦的斗争。
曲子唱完时,同学们兴味正浓。陈岩隔壁一位男同学建议:
“请陈诗人来个诗朗诵表演,好不好!”
“好!”立即有好多人鼓掌表示欢迎。陈岩的作文,常被学校的语文老师当
为范文来讲评,且他常登台表演,很多同学都知道他。
陈岩踌躇了一下,立即扬起他那几乎相连起来的浓黑动人的眉毛,一双细长
的本来就炯炯发亮的眼睛更加富有神采。前几天,他刚为此次下乡写了一首新诗,
在这种时候朗诵是再适宜不过的。他点点头并清了清嗓门,开始用他那很能吸引
人注意力的令人羡慕的动听声音吟咏:
别难过吧,亲爱的妈妈,
当天边染抹着橘红色的朝霞,
当我即将离别这温暖的家。
望着妈妈阴郁的双眼,
我听到了您未道出的心里话:
“虽然孩子已经成人长大,
妈妈的眼中还是个娃娃;
如今小鸟身上的羽毛未丰,
却要飞向那遥远的天涯。“
请放心吧,亲爱的妈妈,
听号角声声催人出发,
快为我戴上这朵大红花。
您曾说青年人要朝气蓬勃,
为革命志在四方,胸怀天下。
不怕它未来的道路困难重重,
妈妈的教导永在心中记挂。
心儿呵早就跨上理想的骏马,
飞奔广阔的天地牢牢把根扎。
……
陈岩不愧为表演天才,他朗诵得声情并茂。朗诵完了很久很久,好多同学还
在未尽的余音中回味、沉思。他们似乎又见到妈妈临别时流淌着泪水的慈祥的面
容,听到她那熟悉的唠叨……
“哼,都什么年代了,还‘朝霞’呵、‘骏马’呵,到垃圾堆里去挖小资产
阶级的陈词滥调!又一口一个‘妈妈’,是不是还没断奶?”又是甘四念那尖尖
的挑衅性的声音。
“你这人怎么回事,自己又不会,又嫉妒别人会,还喜欢给别人头上套黑帽
子!”中间一位高三的男同学站起来不满地说:“‘朝霞’来自革命样板戏《沙
家滨》的唱词‘朝霞映在阳澄湖上’,‘骏马’就是快马,来自毛主席的《十六
字令三首》的第一首,‘山,快马加鞭未下鞍’。这怎么是小资产阶级的东西噢?
至于‘妈妈’,每个人都有眷恋之情,你问问在座的同学,昨天晚上哪个人的妈
妈不流泪?”
“唉,大钟,‘儿行千里母担忧’,对某些冷血动物来说,是不会理解的!”
大钟斜对面一位圆脸庞、短辫子的姑娘摇着头,用显得极为无奈的口气大声说。
“你才是冷血动物呢!”甘四念从坐位上跳起来。
“唉,陈岩你枉为诗人,这么不识相,下一次作这样的诗,一定要记得多写
一句‘四念吧,革命的妈妈’,我想那就没事嘛!”那位说话的姑娘又摇头恍脑
怪腔怪调地念着,周围的人都被逗笑了。
“刘秀英,”甘四念咬牙切齿地说:“我晓得你很善于卖弄,但我警告你,
不要拿别人的名字来恶作剧!”
“甘美露,不不不,甘四念,你一贯都是最革命的,你可以把自己看做是真
理的化身。既然那最革命的字眼只能钉在你改后的名字上,那别人写文章,作诗
只好到垃圾堆里去挖陈词滥调。其实我说呀,“刘秀英瞟了甘四念一眼,”真正
的革命派不在于名字改得左,板着臭脸孔,口号喊得响,而在于……“
“刘秀英,你别那么缺德!”没等对方说完,甘四念就冲到刘秀英面前,双
手叉着腰嚷道,“我问你,他是你什么人,要你这样卖力袒护他?”
“他是我同班同学,也是你同班同学呀,”刘秀英也站起来,她捋了下额前
的头发,目光斜斜盯着对方说,“可你为什么这样恨他,那一次用拖鞋打你的难
道是他呵?”
“你这个混蛋!”甘四念恼羞成怒,一巴掌往刘秀英的左脸打过来。刘秀英
眼疾手快,她用左手抓住对方的右手,又用自己的双手往对方身上一推,甘四念
一个趔趄,差点倒了下去。
“甘四念,你要是不愿看,请你到别的车厢去,这里的晚会还要进行下去!”
周围的一位男同学站起来严肃地说。
一场争论到此方休。然而晚会再也持续不下去,车厢里静悄悄的。革命歌曲,
陈岩的诗歌带来的热烈情绪已被甘四念彻底破坏了。似乎真的有种压力,使人觉
得心头沉重,甚至感到前途渺茫。
夜深了,随着车轮那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有的人困倦地合上双眼,有的人
却茫然地睁着眼睛。这真是一生中最难忘的夜晚呀!谁能不格外怀念天各一方的
亲人?在这人生的转折点上,命运给自己带来的结局将是如何……
李华荣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怅然若失地望着从车窗上不断流淌下来的雨
珠。方才,同学们那样开心地闹了一阵,可他这离群的孤雁,怎么也乐不起来。
甘四念的挑刺,虽然遭到这么多人指责,让他心中复仇般地幸灾乐祸了一阵子,
但他又立即意识到,他永远也无法摆脱某种可怕的阴影。
起先,他没有去细听陈岩都念了些什么。然而那“妈妈”一次又一次的重复
声却那样清晰地灌进他的耳朵,流入他的心田,冲击着他的心扉,使他无比悲痛。
“妈妈……”他的心里千遍万遍的呼唤着。何日才能看到她的脸上重现笑容?
何日她那多病的身体才能康复?何年何月爸爸的冤案才能申雪?
此时,丽丽追着列车那凄哀的呼喊又在他的耳旁响起。他怀疑这是一场令人
心伤的梦,但这一切又是那么真实,那列车分明是那样疯狂地在雨夜里疾驰着。
他可怜巴巴地闭上眼帘,让往事的回忆伴着他度过独立生活的旅途中的第一个黑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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