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温暖的集体
山区的气候毕竟不同于沿海。才初冬时节,早晚的寒气已有几分逼人。白日
特别短,太阳刚溜下山一会儿就已暮色苍茫。当社员和知青们把谷子挑到大队部
的仓库时,早已是繁星满天了。
知青们拖着蹒跚的双腿回到了住处。把箩筐,镰刀等农具往墙角一扔,有几
个人立即象被磁石吸引住似地粘在大厅旁的那条长椅上。他们无力地背靠墙壁,
下意识地用双手按摩着绷紧的大腿,抚摸着酸痛的腰部。昏暗的小油灯映照着他
们那疲惫不堪的面容。这些从小在城市长大的青年,来这儿克服了许多困难。目
前,忙碌的晚稻收割季节使他们面临着新的巨大难关和考验。尽管大队支书陶星
福和许多乡亲一再要他们注意休息,不要干得太猛而把身体累坏。然而知青们一
个个都咬紧牙关,硬挺着不下“火线”。他们把乡亲的关心当做对自己的鼓舞。
身为来接受再教育的知识青年,怎能一来就临阵逃脱呢?
每天凌晨,定时闹钟“铃铃铃”地拉扯着年轻人贪睡的神经,将他们从沉睡
中惊醒后,紧接着是迅速地穿衣漱洗,唏哩哗啦地扒完早饭,就好比部队里急行
军般地出发了。他们迎着茫茫的雾霭,踏着崎岖山道上白白的晨霜,翻越了两座
大山,才到了大队的山垅梯田。
倘若是结伴到山野外游玩,那儿的景色真是太优美了!绿葱葱的山间铺着一
大片金灿灿的梯田;金灿灿的梯田层层叠叠的,一直连到那蓝得几乎透明的天空
;各种鸟儿就在不远处比赛着自己那动听的歌喉,金谷的香味随风阵阵扑鼻而来
……现在,谁也无暇也没有精力去领略那种诗情画意。他们脚踩着锈烂的泥田,
低头折腰,手中挥舞着镰刀,吃力地挥汗如雨地在金黄色的稻浪里前进着,体验
着“粒粒皆辛苦”的生活。白日短,他们和农民一样都装饭到山上吃。直到天空
已经灰暗,人们才将收割好的稻谷装进箩筐,顶着灿烂的星天,颤悠悠地深一脚
浅一脚地挑着坚持到家。
“要洗的快来打水,后锅的水都快开了!”柯霞在锅台前喊道。
过度的劳累使小伙子们象喝醉酒一样不愿动弹。听到叫声,他们伸伸懒腰,
打打呵欠又瘫靠在墙壁上。
“喂,你们都听见了没有?后锅水都可以杀猪了!……余立峰,你这时候怎
么倒地啦?谢添,你也在谢地啦?陈诗人,你是醉卧长安啦?这儿可是星湖呢!
小弟,你怎么皱眉噘嘴的……哦,阿霞,他的手起泡了,没关系,待会儿我们给
你挑挑。快去洗洗,洗完后睡一觉明早就不累了。”
“刘秀英,你大概是从无声世界里熬过来的吧!”说话的人声音懒洋洋的。
“余立峰,看你人牛高马大的,怎么说话老是拐弯抹角,你在暗示我以前是
哑巴,我要是个哑巴呀,你们就会赖在墙壁上到天亮了。你们就不怕肚子提意见,
怪你们对不起阿霞烹调的热饭好菜。”
小伙子们这才颠颠倒倒地站起来,拿着脸盆舀水去了。
陈岩在等着舀水时,禁不住端详了一会儿柯霞。这些天来,他被这位姑娘一
心只为着大家的举动深深感动着……此时,她静静地坐在炉灶前,不时往灶里添
加柴草。她那乌黑的长辫子盘在头上。炉火将她的瓜子脸映得宛若上了红色油彩,
那象喀尔美萝姑娘一样秀丽的长睫毛的眼睛静静地低垂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使她更显得无比端庄和超凡的俊美……
这位文静的少女,来这儿变得消瘦,却更结实了。山区冬日的太阳对她雪白
的肤色并没有多大的影响。而不知是劳动的原故,还是山里气候的作用,她的双
颊整日总保持着红艳艳的美色。这一回,她带上吵着要和她一起上山下乡的十六
岁的弟弟,恋恋不舍地泪别了亲人、故乡,怀着一颗沉甸甸的心来到遥远的山区
插队。现在这种不安的心情已开始冰消雪融。
这里的群众用山里人所特有的惊奇而和善的目光毫不造作地欢迎他们。他们
拿来了自己怎么也舍不得吃的鸡、鸭蛋,特意为客人做来了糍粑、豆腐等食物,
又搬来了新织的草垫子和知青们所需要的农具家什。阿婆、婶子们把她们二位姑
娘团团围住细细看着,拉着他们细嫩的手亲昵地说长道短……更主要的是那些和
她朝夕相处的来自故乡的校友们,多好的一批年轻人呵!
共同的境遇使他们自觉地组成了一个大家庭,而其中的每个成员又是怎样努
力地为此家庭的温暖与和睦创造条件呀!白天,谁有余暇,谁都会自觉地去做该
做的事:砍柴、劈柴、挑水、种菜,有时还有人去小溪捞点小鱼小虾改善生活…
…
夜晚,这个房子可活跃啦!它吸引了多少喜欢热闹的乡邻!人们睁大眼睛,
观赏这些从远方飞来的快活人热情洋溢地歌唱朗诵、讲故事、弹琴、跳舞……有
时,忽然有谁把好吃的食物往桌面上一掷,青年人立即嘻嘻哈哈地你争我抢,歌
声、琴声、笑声、闹声旋即灌满了整个屋子,驱走了人们的疲劳,挤出小小的天
井,在沉睡的山村里荡漾着、回响着……
集体的温暖使柯霞在这乌黑粗陋的房屋里找到了夜明珠般珍贵而闪光的东西。
她深深地热爱着这个集体,关心着里头的每个人,总想为大家多做点事。这几天
人们都起早摸黑地干活,她也累得腰酸背痛,但看到一个个都累到那种模样,特
别是男知青还要挑着谷子走那么远的山路,她觉得她应该担负起烧水做饭等主要
家务。每天,她总是坚持最早起来,最迟去睡。
能让大家多休息休息,减轻一些疲劳,再累也心甜。
陈岩眼前这位姑娘的身影渐渐高大起来了。他想写首诗赞美她。可是他搜肠
刮肚也无法把主人公朴素的情操和高贵的品质形象地表达出来。这时他就更佩服
同舍的伙伴李华荣。要是有他那样高超的画艺就好了,这炉火前的形象就能完美
地进入画卷……可为什么,那位才华横溢的画家,总是郁郁寡欢,眼神里总带着
一团淡淡的愁雾,就象他偶尔用手风琴弹奏的曲调一样,显得凄清而孤独。
这场运动开始时,陈岩和许多红卫兵一样扛着“造反有理”的大旗,写大字
报,批斗“黑帮”,破四旧,抄家,毫不留情。有一天,他和一批红卫兵气势汹
汹地闯进一位物理教授的家,把他家的许多东西砸得稀巴烂,教授竟一声不吭。
当他们翻出一叠记有许多物理数据的稿本时,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那么吓人。他千
遍万遍,低三下四地哀求他们将稿本留下,可这怎么会有用呢?它依然无法逃脱
葬身于熊熊炉火中的命运。
“这是我多少年的心血,你们不能烧呀!”老人扑到炉子旁,凄厉地哭喊着,
最后昏倒在已变成灰烬的稿本旁。
这件事对陈岩的触动很大,他的心在物理教授的号啕声中颤抖了。他常常回
想着这件事,总感到良心上的不安。他开始发现自己受骗了。因此,他能理解李
华荣的父亲,他从内心里同情李华荣。他接近他,开导他,幻想用友谊的双手为
他解开心头的愁结,为他卸掉压力重重的家庭包袱,让他的身上现出年轻人所该
具有的青春活力。
“陈岩,你怎么还愣着不打水?”柯霞问。
“哦……”陈岩的脸一直红到脖子。他慌忙将瓢子伸往锅里。
“怎么一直没看到华荣,他去哪里了?”
“他的手指被镰刀割了,伤口很深,下午流了很多血。”
“唉呀,那快去看看他,秀英那里还有金霉素眼膏,给他涂一下,预防感染
最要紧。必要时还得涂我带来的家传破伤风药。”
房间没有点灯。李华荣斜靠在床铺上,指头的伤口随着脉博的跳动钻心地疼
痛。他不时地紧皱眉头,用右手轻轻抚摸着伤处周围,心中极为懊恼。
下午,他们几个人在山头上一块比较广平的田地里收割稻子。农民们都飞快
地割在前头,而他和陈岩却被抛在很远的后头。他俩因奋力猛追而气喘汗滴。李
华荣不时就得脱下被汗水模糊的眼镜拭擦着,这样竟使他和陈岩的距离也拉大了。
那时,他顾不上看不见而挥镰紧跟,一猛用力割到了左手食指。当陈岩听到“哎
哟”一声跑到他旁边时,地下已经淌了一滩血了。
李华荣使劲地握住往外涌血的伤指头,制止陈岩嚷嚷出去。陈岩用自己手帕
为他包扎,他才勉强坚持到收工。
“伤口疼得这么厉害,明天怎么办?”想到这儿,华荣的心咯噔一沉,接着
呻吟般地长叹了一声。才来没几天,已经出了两次纰漏。谁都很注意初到一个地
方的影响,而他偏偏晦气得很!在开镰之前,队里都在处理干其它农活。前几天
上午,村子里浓雾迷茫,他那视力赖以寄托的眼镜也变得模糊了。他在韭菜地里
拔草,只觉得青草和韭菜几乎一个样,他没有勇气向派工干部说看不见,只好硬
头皮干下去。他的速度不仅慢得可怜,而且因为怕将菜当做草拔掉,结果好多草
还留在菜畦里。大队长蒋启书经过他劳动的地方时惊叫道:
“哎呀,你怎么拔了半天,草都还长在里面!”
他的脸刹时变色。他不敢去看任何人,但他觉得谁都用谴责的神情怒视着他。
他觉得无地自容,酷似一个被逮住的小偷,脑袋仿佛挨了重重的一棒颓丧地耷拉
下来。
陈岩知道后,慌忙跑去和他作伴,才使他挨过这一个上午。
这一天,李华荣说不出是在什么滋味中熬过的。晚上,他思绪纷乱,躺在床
上自怨自艾。队里的老支书陶星福来到了他的房中。
“哈哈,”他拍拍李华荣的肩膀爽朗地笑着说,“我都听说了,心里不好过
吧!”
奇怪,这位老人的笑声里似乎含着一种看不见的物质,李华荣觉得烦恼的情
绪被溶解了一半。
“我知道,你的眼力不好,会给你在劳动时带来很大的困难。可是你不要怕,
大家都会帮助你战胜困难。我给他们几个说过了,以后尽量少分配你干这种费眼
力的活儿。”老支书边说
边注视着华荣那厚厚的镜片,若有所思地问道:
“象你视力这么差,你们那边也动员上山下乡?”
“是我自己要来的。”李华荣低沉地说。
老支书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的目光移到墙上的一张水彩画上。他走到画前观
看了一会儿很随便地问道:“这张图是谁画的?”
“是我。”看到老人的表情是和善的,华荣又补充了一句:“画得不好。”
“很好很好,你们读书人就是行!你家里有人搞画画吗?”
“我父亲以前是干这一行的。”
“他现在不干了?为什么?”
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呢?李华荣感到为难。用一句话概括现状,这又怎么甘愿!
说不定他早就从档案中知道了父亲的情况,只不过是想看看自己对父亲的态度。
档案中是一定写着他被隔离审查的。本来极易说清的问题至今仍象大山般地压在
父亲的身上,害得全家备尝了苦痛辛酸。想到这里,华荣决定不管引起的后果如
何,都要趁此机会把真实情况说说,也许会博得支书的同情。在支书那蔼然可亲
的目光鼓舞下,李华荣翻开了那些令人心痛的记忆……
老支书认真地听着李华荣对父亲和家庭的叙述。华荣讲完后他沉默了许久,
心事重重地走到窗口。他打开窗扇,微风带着一股新鲜的空气流进来。山里的夜
静悄悄的,从外面传来“咕咕咕”的鸟叫,那是找不到归宿的飞鸟在哀号。老人
摇着头,面朝窗外,也许是问那璀璨的星天,也许是问那沉睡的大地,只听见他
自言自语地说:
“这到底都是为什么?”
……
“华荣,你怎么连灯都不点?”
陈岩的声音打断了李华荣的回忆。他划根火柴点亮了小油灯,李华荣这才看
到柯霞也跟进来了。
“手拿过来,要把创口洗一下再包起来。”
陈岩擎着灯火。柯霞小心翼翼地解开小李手指上的手帕。深深的创口还慢慢
的地往外渗血,柯霞用自配的生理盐水洗完伤口,又沾上破伤风药水,涂了金霉
素眼膏,再用干净的布包好后细心叮咛:“伤得不轻,要注意保护好,当心别下
水被感染。”接着又埋怨说:“你们真糟糕,创口那么多泥沙也不洗洗,又用这
条擦汗的手帕包,当时喊我们一声不就好了。”
陈岩对李华荣伸了伸舌头说:“我去给你把水打到房间里来洗。吃了饭就早
点睡觉,明天就不要去出工。”
“那怎么行?明天就没事了!”李华荣装着很轻松的样子说。他的心因战友
们体贴入微的关心而暖烘烘的。但他明天真的能不下火线吗?在田里又能干些什
么?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和老人小孩一起搬稻谷合适吗?想到这里,他的心渐渐沉
了下来。
这一夜,伤口越发疼痛,李华荣片刻难眠。他怕吵醒陈岩,咬紧牙关,不敢
大声哼哼。直至鸡叫时,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下。
起床时陈岩喊华荣,不见答应。陈岩边穿衣服边走到小李床前,见他还闭着
双眼,从鼻孔里呼出粗热的气,急忙用手掌摸摸他的额头,发现热得烫手,紧张
地跑出去叫人。
听了陈岩的话,大家都进房去看华荣。走路和低声的谈话吵醒了他。他微微
睁开眼皮,见几个人都集中在自己床前,感激地笑了笑。他想试着起来,一阵眩
晕使他歪倒下去。
“灶里还有火,我去给他煮点好下口的。”刘秀英轻轻说了一句就走了。
“烧得这么厉害,我看要留一个人守住他。”柯霞把脸转向弟弟:“小弟,
你留下来,呵?”
“我不干!”小弟生气地说完后,嘴里还在嘟嘟哝哝地埋怨姐姐。
柯霞无可奈何地笑笑,对其他的人说:“那怎么办?”
“好吗,你们都去,我留下。”陈岩说。
这些话华荣都听见了。他心里很急,但脑袋象被缩紧的金箍套住一般疼痛,
只好由他们说。
最后陈岩的决定使他更急得难受,这样繁忙之际,自己无法出工已是迫于无
奈,还能因自己再浪费一个劳力?他艰难地张开嘴巴,从干燥的喉咙挤出几句话
:“谁也不要留下,我只是伤口发炎才发烧,有社员出去托他捎点抗菌素药片药
膏就会好的。没有药谁守着也没用。”
大家都觉得小李言之有理。但农忙刚刚开始,谁有空出去呢?
“哎,老支书不是在公社开会吗?”余立峰冒出这么一句。
“对,快挂个电话去,他今天可能就要回来的。”陈岩说完顾不上吃饭就往
大队部跑去了。
公社还没开始广播,电话挂得很顺利。会已经开完,老支书正准备起身。接
到陈岩要药的电话后,他立即到保健院买药去……
陈岩回去时,伙伴们都走了。他从草窝里拿出自己的饭,快速地往嘴里扒着。
当他挟菜时,发现菜碗下压着一张字条,娟秀的笔迹写着:陈岩:别忘了把锅里
的稀饭给小李吃。上山前再交代一下门口晒谷子的阿婆关照一下病人。
陈岩这才注意到锅里还往外冒气,心里佩服柯霞做事总又细心又周到。他匆
匆吃过饭,就把锅里的饭给华荣送去。
秀英煮的是红枣糖稀饭。陈岩想喂小李吃,只听他声音沙哑地说:
“我不碍事,待会儿稍凉点自己起来吃。”
陈岩往外走了两步。听到脚步声止住,华荣睁开疼痛的双眼,见陈岩正踌躇
着,着急地催促:“快去吧,他们都走远了。”
陈岩走后,李华荣艰难地坐起来。为了能使身体更快复原,他需要多吃饭。
然而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花乱舞,只好又软绵绵地瘫躺下去。
时间慢慢地过去,病人的体温却越升越高。他觉得脑袋疼得立即就要爆炸,
全身的毛孔仿佛被无数的小针尖剌扎着。他的嘴唇上开始出现小小的水泡,手指
的疼痛反而减轻了。他一会儿昏昏沉沉睡去,一会儿恍恍惚惚说着听不清的胡话。
人们都上山劳动去,村庄里连白天都静得出奇。只有不远处溪水那单调悦耳
的流动声不断地刺激着病人的耳膜。他那潮红的脸上挂着一丝微微的笑意,嘴唇
轻轻地翕动着……
他象腾云驾雾般轻飘飘地来到溪边,高兴地下蹲着捧起那清澈的溪水正要喝,
忽然只听得有谁用清脆的声音命令道:“不要喝生水!”往后一看,是小时候的
丽丽。他起来去追她,但她一溜烟就不见了……口渴呀!溪流也找不到了……这
是哪里,怎么这么陌生?一抬头只见妈妈端着茶杯来,杯里热气直往上冒,一定
是刚刚泡开的清茶。多好呀!妈妈总是这么了解孩子的需要的……他想去接杯子,
怎么眼镜又被热气罩住,真气人!只好脱下用衣角擦擦。
挂上眼镜后,那站在眼前的分明又是爸爸。“爸爸,你出来了,我多么想念
你呀!”他要握住父亲的手,只见后面走出几个杀气腾腾的大汉,其中一个拿出
黑牌就往他的脖子上套,另几个将他拖着,推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拿着鞭
子没头没脑地乱抽着……“爸爸……”他伸着双手,哭叫着在后面疯狂地追着…
…
“啪嚓……”一声清脆的响声把他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只见桌面上的碗打得
粉碎,碎碗片、稀饭、枣子满地飞溅。他身上的衣服全被冷汗湿透,全身的筋骨
仿佛散开一样没有一点力气。望望狼藉不堪的地面,他毫无办法地闭上眼睛。
在迷糊不清的昏睡中,华荣觉得额头上有什么湿冷的东西贴附着,他感到舒
服。在无意识中,他伸手往头上摸去,一双粗糙的手把他的手攥住着。他睁开眼,
才知道是外面晒谷子的老阿婆进来用毛巾给自己做冷敷,地下的污秽已经清扫过
了。见华荣醒了,阿婆高兴地说:
“你烧得多厉害呀!这是我刚刚在你们锅里熬的草药汤,会退烧。孩子,
快喝下吧!”
阿婆将华荣的枕头垫高后,用汤匙一口一口地喂华荣服下。李华荣恍惚觉得,
坐在身旁就是自己的妈妈。因为只有妈妈才是这样温和而慈爱的……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辰,华荣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原来是老支书回来了,阿
婆正在给他说着什么。
“小李,你的烧还没退,快把这药吃掉。”
李华荣顺从地用开水配服了两粒退热片和两粒土霉素,朝两位老人投去感激
的一瞥,又无力躺下。老支书又用药纱布为他重新包了伤口。
药物很快就在这位年轻人身上发生了效用,他的体温开始下降。不多久,他
的头和手疼痛都减轻了。此时,他只觉得疲软与腹中一阵阵饥饿的难受。看看从
窗外树丛中斜漏进来的阳光,估计大约有三点了。要是能吃点东西该多好呀!
正当华荣饥肠辘辘之际,房门轻轻推开,老支书端进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他把碗放在桌上,立即按按华荣的前额,惊喜地叫道:
“哎呀,烧退了很多!快起来吃饭吧,你一定饿坏了!”
李华荣起身坐在床上。那上面放着炒蛋的香味扑鼻的面条对他有多大的诱惑
力呀!他使力地咽了两下口水,把视线转到老支书那张皱纹舒展的脸上。他想说
什么,喉咙却哽塞着,嘴唇也在厉害地哆嗦,身子激动地颤抖。老支书以为他冷
了,迅速从陈岩床上拿了件棉衣给他披上,又把桌上的饭和筷子递到他手里,亲
切地说:
“快趁热吃吧,病了更要多吃点东西。”
李华荣无言地拨动着面条,心里却激烈地掀翻着波浪。几年来,目睹的是冷
若冰霜的仇视自己的面孔,耳闻的是尖酸刺耳的鄙夷自己的话儿。在这异乡的土
地上,这位德高望重的星湖领头人却亲自为自己送来了药物,煮来了香甜可口的
病号饭。这不是一碗普通的面条,里面装的是老支书一颗热诚的心呵!望着正在
翻阅画册的老人那庄重的侧影,他的泪珠索索地滚落进面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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