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村领头雁
陶星福在大队部研究完生产任务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没有一点睡
意,在紧靠着木板墙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拿出自做的苦竹头烟斗吧唧吸着旱烟。
老伴在编箩筐,她最了解自己的老头了,懂得他陷入深思之中,和往常一样没有
打扰他,只是不时抬头瞥他一眼,从他的表情来判断他心中的喜怒。
陶星福五十二岁了,那理得短短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然
而他依然精神矍铄,双目那样有光。他个子不高,甚至显得瘦小。然而身板硬朗,
挑着担子在山路上步履轻快,矫健如飞,连小伙子也为之赞叹。他文化程度不高,
然而工作泼辣大胆,且为人忠厚善良,村子里谁家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都喜欢
找他商量。
此时,他出神地望着从口鼻中呼出的缕缕烟雾,恍若回到了难忘的童年时代,
回到那些已经逝去的往事中……
他从“哇哇”落地至今,都在这块土地上生长着。对于自己的家乡,他有着
特别深厚的感情。他十分清楚地记得,当年红军驻扎在这一带的时候,他才十一
岁,但红军指导员说过的话,却永远铭刻在他心中:“全国革命胜利后,靠你们
去建设,星湖会变成天堂一样美。”后来,跟红军北上的父亲,在一次战斗中牺
牲了。陶星福在哀悼亲人时默念着他临行的遗言:
“阿福,革命成功后,我就回来和你们一起建设咱星湖。”从此,他立志要
完成父亲的遗愿。
解放时,他已经有了一个六岁的儿子。为了开扩眼界,增长见识,他将自己
的岁数改到参军的年龄进了部队。他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他本可以在部队里
提干,但他却要求复员回乡。他觉得是拿出实际行动改变家乡面貌的时候了。
五四年秋,他一回到家乡,乡亲们就选他为星湖的领头人。他立即发动社员
全力以赴,走自力更生创业的道路。外山那几十亩相连的茶树就是那时候开垦种
植的。
几年里,人们努力奋斗积累了一些资金。然而,五八年刮起的共产风却把星
湖的仓库吃空了,把筹建水电站的资金用完了。他无比痛心,强烈不满。爽直的
性格使他说了几句顶撞上司的话。结果,右倾的帽子取代了大队支书的乌纱。
在乡亲们的保护下,他倒无受到很大的冲击。但从公社调来的年轻的新支书
严家石,是个对上点头哈腰,对下凶相毕露的恶棍。那时正值国家最困难时期,
星湖村也因连年受灾,家家饔飧不继,生活极端窘迫。严家石不是带领社员设法
渡过难关,而是绞尽脑汁营私舞弊,榨取民膏,甚至乱搞女人。仅一年半时间,
几乎使村庄濒于穷困的绝境。乡亲们怒气冲天,在忍无可忍下轰走了严家石。
在那最关键的时刻,星湖人含着热泪又请出了对家乡忠心耿耿的陶星福。他
带领村里的男女老少夜以继日地苦干,发掘山里的副业宝库,终于奇迹般地战胜
了灾难。
慢慢地,星湖的家底又增厚了。壮心不已的老支书向外请人帮助,开始了水
电站的筹备和公路测量工作,并在此期间陆陆续续地买了许多材料。然而一场不
可理解的“大革命”开始了,一切美好的理想和愿望都破灭于最革命的行动之下。
无情的现实使星湖人只能望着万点银星的苍茫河汉兴叹;而那和溪流相邻的绕山
蜿蜒的公路只能成为那些热心人依稀的梦幻。
陶星福痛心地看到,这几年,星湖大队又变穷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虽然,
社会上两派之间你死我活搏斗的火药味并无弥漫到这高海拔的山沟沟里,但时代
的脉搏却强烈地震撼着这支不引人注意的小脉管,使它不由自主地随着跳动。陶
星福多少回往返于星湖通往公社的羊肠小道上,心情总是那么愤懑、抑郁。因为
他不是去接受对生产实际有用的支持;而是去听投机家们喊喊空洞的政治口号,
受几天坐冷板凳的苦头;或者去听公社新书记严家石传达某个“特大喜讯”,随
后披星戴月地赶回村,将睡梦中的男女老少从床上挖起来,点起松明,举起语录
牌,敲锣打鼓,茫然地在村庄的小路上游行着……
不知是何原故,严家石并没有把这位曾经有损他威信的陶星福搞下台。也许
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也许是更大的报复打击还在后头;也许是其狼子野心使
他勾心斗角于更惊险的场合中……但自从严家石执政以来,上头拨下的支农物资
(如农具、化肥等),星湖总是得到最少。而每次抽义务工,开批判会,不管是
多么紧张的农忙季节,都要从星湖抽出最多的劳力。
每回大量抽调劳力出外都使陶星福心情格外沉重。他是个讲究实际的人。他
只懂得季节不饶人,不相信禾苗会在措词激昂的批判会后自动变成稻谷,而那夜
半三更机械的游行也不会为星湖踩出一条汽车行驶的公路。因此,星湖的早请示
晚汇报只搞了几天就不了了之。更使陶星福无法理解的是,这几年的专政对象竟
是革命老干部。星湖村有两位走完长征路的老英雄,在外地当领导也被打成走资
派。他们怎么会反对社会主义,用自己的双手去动摇自己用生命和鲜血打下的江
山?这一切都搅得他头昏脑胀,可是要向谁求教呢?不管怎样,只要他活着,改
变星湖面貌的心愿永远不会在他的心头泯灭。
不久前,春风送来了这批年轻人,村庄在他们那不知疲倦的笑声中也变得年
轻了。陶星福的心灵深处又喷发出烂漫的充满希望的火花!山区的前进是多么需
要他们,他们是一笔多么宝贵的财富呀!
这时,说不清是从村头传来的,还是自己的幻觉,他的耳旁清晰地荡漾着他
们的笑声。他那皱纹深刻的脸上绽出多年来少见的开心的笑容,那么甜蜜,那么
天真,那么激动着亲人的心
……
“阿福,做美梦呵?”老伴见到这情景,不禁笑了。
阿福似乎还在遐思中留连忘返。片刻后他才猛然惊醒,对着灯火吸了一口烟,
歪着头说:
“哦,你也知道了。”
“瞧你那得意的傻样!”
“哈,你嫁给我这么多年,我今天才懂得你还会看相呢!快说说,我做什么
梦?”
“你呀,是返老还童了,在为那几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子高兴。”
“果然相对了……喂,你也喜欢他们吗?”
“这死老头,”老伴斜了阿福一眼嗔怪着说,“你喜欢的,我哪能不喜欢?
我看啦,村里人都喜欢他们!他们来了,我才觉得咱们村以前是在睡觉,看现在
整个村都变精神啦!小伙子嘛就得象他们那样虎虎有生气。人家城里人,细皮嫩
肉的,从来没这样苦过,来这里天天上山下田挑担子,累了也没有喊一声。”最
后她竟象唱歌般地接着说:“这样的孩子呀,来了多少我也不嫌多!”
“嘿呀老太婆,你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看能给你这几个就是咱星湖的福
气。物以稀为贵,这样反而更好。人说‘凤凰飞到,泥土变宝’。星湖已经在发
生变化,更妙的还在后头呢!你看他们什么不会!做木工,搞泥水都很在行。知
青房那个锅灶是他们自己垒的,又好烧,又不烟人,我看连咱们村最好的泥水匠
都得学他们的。我想有了他们,水电站明年就可以动工,那些材料都搁了好多年
了。将来,修公路,办小工厂、科学种田、栽培果树都需要这些知识青年,星湖
一定会变成人间的仙境的!”
“哟,要真那样,咱星湖人做梦都会笑出声来。可这得等到哪年哪月呀!”
“说快也很快,水电站一建成,别的就好办。”
“是呀,这是最要紧的。你看每次新谷一分,家家都争着用水碓,为这种事
经常都有人吵架。有了电,一定要搞个碾米厂,象公社周围的人家多方便。村里
有的老人活了七八十岁,连电影是什么样都没见过呢!”老伴说着,把凳子拉近
阿福,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低声问:“你说他们会长久喜欢咱们这儿吗?”
“俗话说‘故乡难舍,热土难离’,谁都希望能在父母的身旁。咱这穷山沟,
抬头尽是山和石头,怎么能迷得住他们呢?咱们只有象对自己的孩子那样,关心
他们,爱护他们,让他们先安下心来。等到他们用自己双手把星湖的模样改变时,
他们就会爱上咱们这儿的。你看小李,来时情绪很不好,我们和他谈了几次,帮
助帮助他,现在都变了一个人。”
“这些孩子,一个个都那么聪明伶俐,招人喜爱。我就是替小李担心,老因
为眼睛的事碰钉子,以后时间还长着呢!这孩子,那么有本事,可偏偏叫他来这
山沟沟。他真是画什么象什么,我听好多人叫他画像后都啧啧称好。你看这张是
他给我画的,”老伴打开抽屉取出画给阿福,“画得多象,又自然,比照相馆照
的那几张都好。你看镜框里前年照的那一张,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阿福带起了老花镜,旋亮油灯。他把相靠近灯光端详了许久,又边看边对照
着老伴的脸笑得合不拢嘴。
“太象了,怎么会这么象呢?这双眼睛,我好象会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太婆,
你就是丢掉,用这张画就管保会找到你的。”
“嘻嘻嘻……这死老头真是的,孙子都这么大了还开玩笑。”这时,她猛然
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指了指在床上说梦话的小孙子说:“等他有空时,我要请
他教咱阿龙画。阿龙要是会画,将来寄几张让他阿爸、阿妈看,我看他们都会高
兴地跳起来。”
“唉呀,我怎么没想到呢?”阿福一拍腿,几乎是从凳子上蹦起来喊道。
老伴以为他是讲小孙子的事,为能得到丈夫的赞赏十分得意地望着他。只听
他说:
“你的话提醒了我。咱们村前几年还有个初小老师,现在去哪里也不知道。
小孩子是要读书的,绝不能象咱们这一辈都是文盲;干脆让小李去给孩子们教书,
又解决了他眼睛的问题。明天晚上开支委会,正好把这件事也提出研究一下。”
远处传来响亮的第一声鸡呜,这老俩口却话意正浓……
这天晚上,大队部正在开支委会。陶星福先提出重办小学校,让李华荣任教
师的建议。没经过什么争论,所有的支委都表示同意。谁都希望村里的下一代能
健康幸福地成长。接着陶支书又提出关于明年建水电站的意见。在人们的热烈议
论中,大队会计阿成用显得非常惊讶的神情说:
“搞水电站,这无疑是件好事,谁都盼着能有这么一天。可是天哪!咱们队
哪来那么多资金?”
“是呀!”另一个支委接着说,“咱们队的资本要建水电站是远远不够的。
向别的队借吧,哪个队现在不是泥菩萨过河?叫社员捐款吧,哪一户这几年不拮
据?搞付业吧,咱星湖山有的是木头,没有公路又运不出去。”
“哈,就是从这木头上来做文章的!”陶星福扫视了每张聚精会神听着的面
孔说:“咱这儿有句话叫做,‘家有松树林,胜似聚宝盆’。目前好多部门生产、
工作都走向正常化。我了解了,附近俊埔县松香厂又开始生产,原料很缺乏。待
春忙结束时,正是割松脂的旺季,那时动员大家上山辛苦干一段时间会有一笔很
可观的收入的。而且又支援了人家生产。”
“还有咱星湖的毛边纸,竹器编织都是呱呱叫,深受欢迎的。”说话的是年
青文书陶玉亮。
“真要搞付业,可得考虑一下后果呀!”四十多岁的大队长蒋启书开始说话。
他在说话前习惯地微笑一下,使人感到他的态度很诚恳。他的语气显得忧心忡忡
:“现在不是一般的年月,一讲就是方向路线。那一天阙秘书对我说,公社开批
判会,你们星湖从来都不主动让人上台发言。你们这些干部是怎么带的头!他们
已经对我们很有看法了,到时候要是帽子一甩过来,那……”
“哈哈”,陶星福爽朗地笑了两声说,“我们又不耽误生产,也不搞投机倒
把和歪门邪道!
我们是发挥潜力,用汗水换取劳动果实,客观上又支援了国家建设,光明磊
落的,怕什么帽子。要是怕帽子,前几年我们怎么渡过难关呢?“接着支书的语
气从激动转为深情:”多少年了,家家户户还是点着松明,竹篾火,屋里屋外都
薰得黑不溜秋的。乡亲们盼呵,盼望着能用电灯代替它们,盼望着能用电为大家
造福,可解放了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当干部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呀!咱们应
该要有电呢,再也不能一拖再拖了。电动机、仪表、许多材料不都还在吗?水轮
泵听说俊埔县城里有,水泥及一些零杂的东西可以去联系看看。知识青年来了,
快趁热打铁,测量设计可以让他们搞。“
“知识青年能行吗?”
蒋启书那询问的语气使阿成又来劲了:“嘴边没毛,办事不牢。那些材料可
是全村人用血汗拚来的,不要水电站建不成,材料又都报废,我们可没办法向社
员交代呀!”
“哎,你不要瞧不起人嘛!秤锤虽小压千斤。他们年轻,但有这方面的知识。
尽管他们没有搞过这样具体的设计,可理论会指导实践嘛!以前来过的技术员也
只不过是高中生,现在他们人多,有什么问题还可以互相商议的。你看知青房的
那两架收音机,他们也是凭图中的线路自己装的,远的近的广播电台都收得到。”
“哼,再亮的月光,也晒不干谷子。”陶玉亮刚讲完,阿成就接着说,“就
算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没用!整天嘻嘻哈哈的,在田里都象在演戏,哪里是来受
教育的!他们会卖力干吗?”
“阿成呀,话可不能这么说。”陶支书说,“嘻嘻哈哈,唱唱跳跳是青年人
的性格嘛!要象以前咱村庄那样,年轻人也变成老头子了!要说干活,我看他们
就挺能吃苦的!他们有的体力较弱,有的在家可能连锄头都没摸过,现在干活当
然没有社员在行。但他们劳动的干劲不是很大吗?最近农忙,一个个都累得那个
样子,可谁也不肯随便休息一天。象这样下去,我看谁都会欢迎他们的。”
“就算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公社会批准吗?”
“靠严家石批,那得等到头发都白了。他就懂得争权夺利!利用权力来拉一
派,打一派,用权力来吃喝玩乐,搞妇女!”
“玉亮,你还年轻,有些东西还体会不到它的利害。”蒋启书卷了一支喇叭
烟,点着了吸一口耐心地说,“这几年天天都在喊着有了权就有了一切,没有权
就丧失一切,严家石就有权嘛!他是公社书记,县革会常委,说实话,咱们星湖
也在他的控制之下呵!人长得猪模狗样,几个字倒是挺漂亮的,不过字好坏又有
什么关系?只要是他签的字,即使和他人一样难看,也比什么都管用!阿成的话
是偏激了一点,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那我们只好在这儿等候严家石的赐予。他要不发慈悲,星湖就永无出头之
日!”陶玉亮很不服气地说。
大家都沉默了,都在思量着蒋启书提出的这个很实际又很恼人的问题。最后
陶星福说:
“我看这样吧,打个报告上去,我们现在就可以做做准备工作,要是春耕后
还不批,我们就干起来。反正为大家谋福利,是件好事,有责任我来负。”
老支书勇于挑重担的精神深深地激励着大部份支部委员,这项计划就这样通
过了。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