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美妙的歌声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攀附在窗沿上,慢悠悠地爬过了窗口的写字台,照在坐
于桌前看书的刘丽丽身上。她显得心不在焉,任凭多事的海风掀翻着眼前的书。
她不时起身把头探出窗外,往三楼底下的马路望去,在来往不断的人群中寻找着。
现在,她又失望地跌坐在椅子上,若有所失地往远处海面呆望着……
一只小花猫敏捷地跳上写字台,蹲在丽丽面前。姑娘抚摸着小花猫那漂亮柔
软的皮毛,仿佛对一个很值得信任的朋友问道:
“小花,你说今天下午会有他的信吗?”
小花睁开眯缝的双眼,瞅着这位一贯疼爱着它的女主人,不知所措地“咪咪”
叫了两声。
在焦急地等待中时间是多么漫长呀!亲爱的荣很久没来信了,到底是何原因?
这些天她一直心神不宁,对他做了种种不幸的假设。有时她怀疑信件是在途中丢
失了。然而自己已连发出三封信,怎么连一封回信也没收到。因此她每天都望眼
欲穿地盼着邮递员的到来,那个送信老人和她的命运有着多么重要的联系呀!
她打开抽屉,取出她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星湖来信,又一封封地读了一遍。她
的目光在最后那封信的日期上逗留了很久,才心事重重地将信放回原处。接着,
她把他邮来的那张“青松”画在桌面上铺开。金色的阳光给画面披上一层庄严的
色彩,反光使她一阵眩晕……画上的松树变成了一张熟悉清瘦的面庞,眼镜后那
双海洋般深沉的眼睛正深情地注视着她……
这是一幅含有特殊意义的画图,图上的题字“战恶风”预示着亲人将象劲松
般坚强地面对着人生的磨难。一种对这张画难以言喻的深厚之情,使她决定把画
张挂起来。她拿了几枚图钉,在室内找寻合适的地方。
母女俩是在三年前爸爸被审查时搬到这儿的。原来的住房宽敞、舒适,有着
成套的家具。爸爸一进“牛棚”,就有人逼着她们搬家。明智的母女懂得,和那
些蛮横无理的新官或杀气腾腾的造反派头目为邻,后果将是如何,因而也千方百
计地苦找门路。在丽丽小时候保姆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这间靠马路朝转西不足
十五平方米的房间。
住在马路旁,一天听到的尽是令人心烦的噪音。前两年武斗成风,两派别各
控制了市内的最高点,用几十个高音喇叭声嘶力竭地骂来骂去。夜间街上常常陡
然响起警车那撕裂人心的怪叫,紧接着枪声、吆喝声、瓦片玻璃的碎裂声连成一
片,恐怖地威胁着街道的居民。那时,就是在炎热难耐的夏夜,市民们也不敢打
开窗户,让凉爽的海风吹散屋内烫人的热气。
在人们惶惶不安的日子里,丽丽反而得到了一点安慰。因为忙于和对立派交
锋的造反派们将她的父亲抛于一旁,这自然免受了许多苦楚;偶尔还很幸运,能
回来和自己家人见面。自从工宣队进驻单位,清理阶级队伍一开始,可怜的爸爸
又陷进无休止的批斗之中。最近的情况看来是严重起来了,连饭也不准母女俩给
他送。
刘丽丽在床铺对面的钢琴上方贴正了那幅画,坐在床沿上久久凝视着。这架
旧钢琴在老住房被抄时也负伤累累,不过都在表面上。正由于外表的破相才没有
人去稀罕它,使它幸运地跟随着知音的母女俩迁居到此。
“阿丽,你的信!”一个五十开外的妇女走到门口。她的身材矮胖矮胖的,
气色很好。她是丽丽的邻居,也是丽丽小时候保姆的妹妹。常言道“远亲不如近
邻”,几年来,多亏这善良热心的邻居帮助,母女俩才克服了一个又一个的困难。
刘丽丽从沉思中醒来,她的心顿时猛烈地跳动起来。她极力压抑住激动的心
绪,走到持信人面前接过那字迹熟悉的信封。
“王阿姨,谢谢您。进来坐会儿吧!”
“呵不,我还要去做饭呢,你快看看信。”王阿姨说着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姑娘拿着厚重的信儿,坐在一张凳子上楞住。这多少天度日如年盼来的回信,
此时她反而不立即拆开,甚至害怕拆开它。她想像着荒村僻壤给亲人带来的灾难
;想像着信中忧伤的语言;想像自己阅信时泪水滴滴嗒嗒落于纸上的悲痛的情景,
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孤身只影,真是独在异乡为异客呀!”
刘丽丽终于忐忑不安地打开信。
我亲爱的丽丽:
连续收到你的三封信,然而直到今天才给予回复。我想你一定在焦急的等待
中怨语声声了。
应该先告诉你,近来我的心情是愉快的!你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我
的行为出乎意料,一反常态?几年来悲观的情绪填满了我的脑子,而现在一种欢
愉的心境恰似起化学反应般地置换着它们。就让我说说这演变的过程和在演变中
起关键作用的催化剂吧!
“演变的催化剂是什么?”姑娘迫不及待地往下读着:
家庭的不幸给我们带来了多少无法忍受的痛苦!几年来,我们的精神都是在
怎样彷徨不安中挣扎着!为了躲避人们的歧视,我才决定离亲别友。俗话说‘有
一失必有一得’,我想一个人为了前程,是需要有所牺牲的。可是当那火车开始
咆哮向前时,我在百感交集之中又感到自己的幼稚无知,十分后悔自己来插队的
草率举动。因为我意识到,在同一个国度里,无论你走遍天南海北,档案袋都将
象魔鬼一样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你。况且我的视力低下,会给自己在山区带来什么
后果呢?想起摆在自己面前那漫长的布满荆棘的道路,我简直不寒而栗!
来这儿不久,就出了好几次洋相。但我真幸运!因为乡亲们并没有为此责难
我,伙伴们还想尽办法安慰我,帮助我。可我心里难过,总觉得对不起大家而抬
不起头来。
我绝没有想到,我们队里的老支书,他虽没读过几年书,是个浑身都是泥巴
味的庄稼汉,却用朴素的语言,感人的行动,使我的思想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
弯。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饱经风霜而不畏劳苦。他脸上的皱纹是岁月的风风雨雨
为他特地刻下的标记,显示了他的慈祥与善良。真的,我一看到那张双眼凹陷,
皱纹纵横的古铜色的脸,就觉得自己有了奔头,我那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苍老的心
就会回到应有的青春年代。
他对待知青胜似爱自己的孩子,在我的身上他曾下了比别人更大的功夫。他
经常找我谈心。他知道我背了沉重的家庭包袱,总是用前途靠自己决定来开导我,
还不厌其烦地举出很多例子。况且,对于爸爸他们,他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不象
那些面孔极左的人,不加分析地一棍子打死。他给我们的温暖如缕缕春风溶化了
几年来结在我心头上的厚冰,吹燃了我那行将化为灰烬的希望之火。
本来我想,一个人要在这四面环山,蓝天特别小的地方度过自己的一生,那
太可惜了,也太可怕了。现在,我那些悲观的看法已经土崩瓦解。确实农村是需
要我们,而农村对我们的成长又起着极为强有力的促进作用。老支书讲了这一带
山区的历史与现在时,深有感触地说:
“山区之所以变化不大,就是因为吃了没有知识,不懂科学的苦头呵!”我
现在已经看到,星湖的前景是迷人的。一想起那美好的一切都将靠我们自己的智
慧与能力去实现时,就象喝了蜜糖水一样甜。
山里的生活是艰苦的,需要流血流汗。然而艰苦却赢来了我所渴望的自由。
这儿的花草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扬眉吐气,尽情地享受阳光雨露的沐浴;这儿的
流水能够根据自己的需要在溪河里舞摆着自己的腰肢,毫无挂念地唱着心中的歌
;这儿的百鸟有权得到大自然所赐予的尊严,凭着练就的本领在响晴的天空中展
翅翱翔。这古朴的小天地给人的是其乐无穷的感受!
现在我要告诉一个使你放心并为之高兴的消息。大队研究决定让我任民办教
师,我视力上的困难终于得到解决了。这是大队支部,贫下中农对我最深切的关
怀,我时时都觉得要对得起乡亲们的深情厚意,应该尽最大的努力将知识播到下
一代的脑子里。最近的夜间我都忙着备课。当好一名教师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星
期天有时我还去参加劳动,够忙啦!亲爱的,这就是我没能及时给你回信的原因。
每天,当我的小学生们高高兴兴地来到大队部上学时,我就情不自禁地幻想
着星湖的明天。
不久的那时,这儿将成为陶渊明所描绘的世外桃源。丽丽,我心上的人!那
时你来这儿吗?
你是来当客人还是做主人呢?
近来你一切都好吗?伯父的情况如何?要有信心!
姑娘一遍又一遍贪婪地阅读着信中的每句话。她喃喃地重复说着一句话,
“世外桃源,世外桃源……”,沉浸在诗一般美妙的幸福中。她又说着埋怨的话
:“多傻呀,我怎么能离开你呢?待爸爸的问题解决后,让咱们一起在那世外桃
源里当主人吧!”
丽丽确实是个好记性的姑娘,不一会儿简直能把信倒背如流了。她终于小心
翼翼地把信放进口袋里,喜不自胜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做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动
作。一会儿把已经整理好的被子又重叠了一回;一会儿把干干净净的的桌子又擦
了一遍;一会儿又从钢琴上把小花抱下来亲热地抚摸着……忽然,她想起很久都
没动过钢琴了,于是丢下小花,关起房门,拿了一把靠背椅,坐在钢琴前弹奏起
来。
这些年几乎所有的中外名曲都被打成毒草或黄色歌曲,刘丽丽只能选择舞剧
《红色娘子军》里“快乐的女战士”来弹奏。
欢快,跳跃的琴声从灵活的指头下流出来,宛若一群顽皮的小姑娘在嘻戏,
表达了弹奏者心花怒放的情怀。
接着她又弹了《大红枣儿甜又香》,随着悠扬的琴声,亮开喉咙唱了起来:
大红枣儿甜又香,
送给咱亲人尝一尝,
一颗枣儿一颗心。
哎咳哎咳心心向着共产党
……
两年多没有这样纵情歌唱了。刘丽丽酷爱音乐,尤其喜欢唱歌。然而在那漫
长的岁月中,她情绪低落,无法高声唱,却时时在暗地里小声哼哼。她特别喜欢
歌唱家朱逢博的唱法,每当广播里播送《白毛女》歌曲时,不管她是正在看书,
还是吃饭,凡是能放手的活计,她都会立即抛下,象着了魔似的,情不由己地跟
着轻声唱。模仿这位名家婉转的旋律和唱歌技巧。
她又弹唱了一首《我盼望东方出红日》,音韵的委婉,音色的甜润与优美,
连歌唱者本人也为之吃惊。这些年都没有高声吊嗓过,但音乐的天赋,小时候扎
实的基本功与这些年暗中不间断的练习,使她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对自已声音的欣赏和对唱歌的癖好使她又唱起了《北风吹》,唱到第二段
“我盼爹爹……”时,歌音琴声嘎然而止,姑娘想起案子一天天严重起来的父亲,
呆若木鸡地端坐着。
“笃笃笃……阿丽……”刘丽丽被王阿姨的叫门声惊醒过来。刚刚打开房门,
就听见王阿姨放连珠炮般地赞美着……
“哎呀阿丽,真没想到你的歌声就和你人一样美!以前你怎么都不撑开嗓门
唱?以后你可要经常唱给我听听……你知道楼下都围了多少人在听呵!”接着她
又指着门口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子说:“阿丽,这位同志是上来找你的。”
“找我?……请进来坐,。”姑娘惶惑地打量着来客,五十来岁模样,两鬓
已经花白,一双眼睛却象年轻人那样灵活有光,那皱纹不显眼的脸部富有表情,
举止彬彬有礼。她觉得这人似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我姓曹……”
“哦,是曹教授。”来客还没自我介绍完,丽丽就激动地叫道。
“你认识我?”曹教授惊喜地瞅着倒开水的姑娘问。
“六五年在海滨礼堂晚会上,我听过您独唱,”
曹教授原来是安美大学艺术系教声乐的,在音乐界声望很高,因此运动初期
也受到很大的冲击。目前,市里成立个文工队,好多头头的儿女为了逃避上山下
乡都往里面钻。不少演员都不会唱,有的连表演的基本功都学不会,甚至连简谱
都不识。曹教授的名气大,他的好多学生都出人头地,这一回被头头们相中了,
他才幸运地跳出了同类还在遭受煎熬的苦海。今天,声乐教授路过这条街道,听
到歌声,起先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以为是哪家唱机里传出的。但稍一留神就发现
是用钢琴伴唱的。专业的敏感使他听出这是一位就在附近歌唱的女子。
她的音质十分优美,音域宽广,是个很难得的女高音,而且有一定的唱歌技
巧。她的音色极象原唱者,看来,歌唱者也发现了这一点,不管是追求旋律的婉
转,或是吸气、吐字都下了一番功夫,对这位名家的唱腔模仿得维妙维肖。不过,
声乐教授听出,她的高音部和中音部的过渡还不是天衣无缝的,他多想能立即对
她进行辅导呀!要是将这位善唱者经过科学发声的训练,连本市最负盛名的女歌
手朱玉蓉也得退避三舍了。见到在马路旁侧耳谛听的那些路人,心想自已也在这
条路上来往过多次,怎么都没发现这位唱歌人呢?于是,他决定亲自到三楼去访
问这位姑娘。
听了姑娘的话后,教授关切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刘丽丽。”丽丽回答时,露出两排珍珠般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因为太高兴,
双颊上现出的笑涡特别动人。
“小刘,说说我的来意吧,我的情况就用不着多介绍了。我是听到你刚才的
歌声才决定来看你的。你确实唱得不错,有难得的天赋条件,可惜没有受过系统
的专业训练,潜力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曹教授喝了一口水,扫视了一下房间
问:“你爸爸是干什么工作的?”
“爸爸……”丽丽的声音暗哑了。站在旁边的王阿姨连忙说;
“她妈妈叫张雪萍,是市八中的音乐教师。”
“哦!”教授一怔,手中的水都泼了出来。半天他才呐呐地重复着一个名字
:“刘晓明,刘晓明……”多好的一个上级和同志呵!至今尚蒙受着不白之冤遭
受隔离之苦,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头为何专打在这些好人的身上?连子女也受株
连?他原打算将这个意外发现的好苗子选拔出来,看来是没有指望了。工宣队长
说是什么都要靠政治,政治思想好了什么都会好。
不会唱歌的就会唱好歌,不会跳舞的也会跳好舞。前不久有人介绍了一个身
段,表演等各方面都比任何队员强的姑娘到队里当舞蹈演员,然而因为父亲是个
脱帽右派,不但没有被选上,连介绍人都挨了工宣队一顿训斥,说是无产阶级的
艺术舞台怎能让狗崽子占领?刘晓明是文教系统的重点对象,看来他的女儿——
一位歌坛上的后起之秀,只能是明珠暗投了。
对于泥塑木雕般愣着的老人,刘丽丽和王阿姨面面相觑。姑娘惊悸地问:
“您怎么啦,曹教授?”
“哦,没什么,我该走了。”教授站起来。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背也
驼了,脚步踉跄不稳地走出房门。
刘丽丽茫然地目送着教授那老态龙钟的背影。倏然,她意识到就要失去什么,
又觉得老人是那样孤独可怜。她急速地下了阶梯,在老人的面前停住,摇着他的
手臂问道:
“曹老师,您……怎么啦?”
听到“老师”这两个字,教授的双眼涌出两滴豆大的泪珠。他攥住姑娘的手
用悲郁的声音说:“我还会来看你的。好好照顾你的爸爸,一定要保护好嗓门,
将来为人民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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