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死得蹊跷
光阴荏苒,秋去冬来。近来,邻居们常听到刘丽丽愉快的歌声。听说爸爸就
缺点什么材料还没搞清楚,那些外调的人一回来,爸爸一定就自由了。做为女儿,
她对自己的父亲坚信不疑。她也相信组织上对一个人的政治生命是会负责的。姑
娘的心情好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远方的来信总是那么鼓舞人心。对于华
荣的每封信她都百读不厌。他的每封信都象他的画那么美,那么充满诗意和吸引
力,使这位富于幻想气质的姑娘,老是缥缥缈缈地在幸福的波浪中沉浮荡漾。二
十分钟前,她刚刚寄出一封信,而这时,她就在推测着他将在哪一天接到信,什
么时候给自己写回信。吟咏他那诗意绵绵的话语真是什么也比不上的精神享受呀!
她静静地伫立在钢琴前,视而不见地凝视着那张青松画,仿佛有人梦呓般地
在耳旁念着:
……星湖人梦寐以求的水电站即将完工了。呵,那是知青和贫下中农相结合
所创造的奇迹!那是新、老星湖人智慧的结晶!她用我们知青心灵的光芒去照亮
家家户户,装点更加美丽的村庄。第一年国家每月补助给每个知青八元生活费,
为了建好水电站,我们把它全捐献给大队。目前,我们一有空就在村头前的山坡
地上开荒、平地、挖坑。开春,就可以栽上各种各样的果树。二、三年后,幻想
中的奇迹又会展现在人们的面前。嘿,鲜花四季开不败,果实累累挂枝头,简直
成了名副其实的桃花源了。我亲爱的丽,你说过要来这儿和我们并肩战斗。这儿
的乡亲都忠厚好客,他们会怎样热烈地欢迎你呀!
你可以和我一起在学校教育新一代,你的音乐天赋也许会熏陶出一、二个未
来的歌唱家呢!你喜欢鲜花,你也可以在花果园里当园丁。你会用弹钢琴的巧手
将每棵果树修剪得宜;我看过一本书上说过音乐还能催快植物的成长。你那歌唱
家的嗓门定会使桃花源的鲜花开得更美,果实结得更大……
姑娘忍不住“扑哧”一下自笑着骂道:“神经病,十足的书呆子!”然而最
后那几句又偏偏叫她特别喜欢,她不得不叹口气说:“真没药治!”
恋人的话儿以神奇的力量给刘丽丽插上双翼,她飘飘欲仙地飞到那想象中的
星湖村……
在清澈见底的流水中,映照着一对年轻人坐在小桥上叙谈倒影;在变成宫殿
般富丽堂皇的知青房里,她和校友们纵情欢唱着;在通向天堂般的绿色梯田里,
在花果满山岗的果园中,都有她悦耳的劳动歌声……当她抬头拭擦脸上的汗水时,
只见一张刻满皱纹的慈祥的脸朝她亲切地微笑点头。那张虚构出来的老支书的脸
转瞬又变成曹教授那蔼然可亲的脸……
自第一次见面后,曹教授又来过两次。他特地来教丽丽如何将混声区和头声
区衔接为一个统一的整体。姑娘从心底里感激老专家为自己指出了在声乐方面无
量的前途,从而她窥见了老人对祖国那拳拳的赤子之心,为了推荐人才他还挨了
工宣队的整。对此事她常感到不安,她立志不负老人那殷切的期望。她想,父亲
的问题即将解决,摆在教授和自己面前的障碍就可
以顺利解决了。这样,姑娘反而六神无主了。那时,到底是到心上人居住的
“桃花源”里安家落户,还是在掌声如雷的赞美中登台高歌呢?
先不要想那么多吧!不管如何,他俩都遇到了一个那么善良的老人,一定是
个好兆头。
刘丽丽一会儿陶醉在诗情画意中,一会儿又没有头绪地胡思乱想。她差点忘
了煮饭,烧完菜尝了一口又发现没加酱油……
白日在不知不觉中溜过。姑娘突然发现天已完全黑了。报时钟已整整打了七
下,妈妈怎么不回来?她频频探头于窗口,向妈妈回来的那条路上查找着,焦急
地盼望她快点到家。
妈妈回家时已经七点半。看到妈妈神色不好,丽丽满肚子高兴立即烟消雾散
了。
她打了热水给妈妈洗脸,抓住妈妈的手问:
“妈,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刚才到严老师家去。”
严老师是妈妈的好朋友,她弟弟和丽丽的父亲是同单位的。妈妈经常向严老
师间接打听爸爸的事。现在,妈妈一定又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丽丽是个懂事的
姑娘,她万分关心自己父亲的安危,又怕惹妈妈伤心,因此不敢多问。她默默地
在桌上摆好饭菜,轻声细语地说:
“妈,吃饭吧,饭要凉了。”
“我吃过,你快吃吧。”
“妈,您不舒服……我去煮点别的什么。”
“不用,我在严老师家吃过。明天给你爸爸送点好吃的去,这两天他正受苦
呢!”妈妈的眼圈发红了。
“不是说我爸爸的问题快弄清楚吗?”
“原先他们都这么说,谁知道外调的人一回来,又开始节外生枝了。”
“节外生枝?爸爸到底有什么问题?”
“唉,那个叛变的问题已经被否定,可这次外调出什么四七年七月在重庆变
节,真不知道都是从哪里来的造谣材料!那年三月我们已经在上海,第二年才离
开上海到安美的。”
“那调查组可以去上海外调嘛!”
“能够证实你爸爸没问题的人自己也在受审查呀!”
“那妈妈您也可以证实这件事嘛!”
“没有用呀!”妈妈摇了摇头,“下午我特地去找专案组头头,他说夫妻怎
么能够互相作证,要检举揭发倒是可以的。我挨了他一顿训倒是小事,可怜你爸
爸今晚又要挨批斗……”
“在哪里?”
“市委礼堂。”
“妈,我要去看看爸爸。”丽丽在收拾碗筷时对母亲说。
“不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出了事怎么办。”
“妈,我一定得去看看他。在家提心吊胆的更可怕。我会记住爸爸说的,学
得坚强点。”丽丽哀求道。
“你饭也没吃几口。好吧,去看看一下就回来,一定不要惹事,把围巾披上。”
刘丽丽带上口罩,用围巾把头和脸围得只剩下两只眼睛,她心急如焚地赶到
市委礼堂,静悄悄地在最后排找个空位坐下。
会场上的人很多,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场内壁垒森严,舞台旁还站
着持枪的民兵。中间的蓝帷幕上写着“叛徒、特务、走资派刘晓明交待大会”一
排黑字。左边坐着一些威风凛凛的审判者,右边前方站着的就是丽丽日夜挂念的
爸爸——批斗对象刘晓明。
十多天不见,父亲又老瘦了许多。他的头发凌乱不堪,胡子黑长黑长的;右
眼眶青紫了一大块,脸在强光的照射下,更显得苍白怕人。他项上那个黑重的大
牌子,把女儿的心压得透不过气来。不过父亲那毫无惧色的自若的神情,给丽丽
一种莫大的安慰。这说明他是光明磊落的,他不愧为自己所热爱的好爸爸。这种
坦然的态度也说明他是不会在批斗的重压下屈服的,然而这种态度只能使他加倍
尝受拳头打击的滋味。
记得第一次目睹一根棍棒朝被押走的父亲头上飞去时,她惊叫一声就不省人
事了。她哭了好几天,此后什么批斗会她都不敢去参加,她老是想着那根吓人的
棍子。后来爸爸批评她不坚强。呵,这样残酷的场面叫女儿怎么办呢?她好比一
个没有水性的人,眼见爸爸在波涛滚滚的海河里挣扎而一筹莫展。她惊恐万状,
该向谁呼救呢?此时,她无法继续看下去,但又不能离开此地。她的眼泪刷刷地
涌流出来,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赶紧把头埋到双手里。靠在前面的椅
背上……
“刘晓明,你交代!”震撼礼堂的叱呵声将丽丽从半昏迷状态中惊醒过来。
她惶遽地抬起头,屏住呼吸把视线朝向台上。她的心已经提到喉咙口,从冲到父
亲面前那个怒形于色的批判者的动作看来,一场可怕的风暴即刻就要降临。这时,
王阿姨仿佛从天而降,她不由分说就拉着丽丽的胳膊往外走。姑娘顺从地跟着她,
而直到门口,眼睛还是往后注视着舞台……
“你妈妈怎么搞的?让你一个人到这地方来多危险呢!”到了离礼堂一段路
的一棵凤凰树下时,王阿姨才放开丽丽的手,喘着粗气说。
“王阿姨……”丽丽抱住王阿姨凄切地抽泣起来。
“阿丽,天冷,回去吧!”
“不,我要在这儿等我爸爸”
“那怎么行呢!现在社会这么乱,你一个女儿家要是碰到坏人怎么办?天这
么晚了,回去陪你妈妈吧,别让她为了你提心吊胆的。”
“阿姨,我不等我爸不行呀!他受了那么大的冤屈,我得安慰安慰他,他心
里会好受些,您就先回去告诉我妈,她一定会同意的。呵?”
“阿丽,心放宽些!现在受冤枉的不单是你爸爸一个。你苏伯伯昨天告诉我,
光安美大学就清出八十九个特务、叛徒,那整个学校不都成了特务窝了?那一批
批国家的人才又是怎么培养出来的?不要怕,多少人都说你爸爸好,好人都会有
好报的……好吧,既然你一定要等他,我就先回去给你妈妈说一下再来,免得她
挂念。不过你要答应我就在这儿等,绝对不要再去礼堂。要是我回头来这儿找不
到你,我可要发脾气的。”
王阿姨的身影在夜色中消失后,刘丽丽又把脸转向礼堂。礼堂的隔音设备较
好,又由于外界的干拢,听不见里面的动静,这座仪表雅致的建筑物,曾象一颗
璀璨的明星点缀着她鲜花般的少年时代。那时她曾满怀激情地在里面舞台上欢歌
曼舞;曾特别自豪地在里面坐位上聆听父亲难得一次对学生们的报告……如今,
它竟变得如此阴森可怖!仿佛一只吞噬着父亲的怪兽,大门旁的两只灯光也成了
它虎视眈眈的眼睛……
一阵来势凶猛的海风犹似看不见身影的幽灵,在黑夜里狂舞着,那些高大建
筑物和树木的抵挡反而倍增了它的怒威,它从这些障碍物的头顶,中间的缝隙处
钻过去,打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唿哨在街心汇集,扬起铺天盖地的混浊的沙土
往路人脸上摔去,又盘旋着刮净大路两旁的梧桐树上残存的一些枯叶……
刘丽丽急忙退到可以避风的屋檐下,她并不迷信,但对这夜里的旋涡风多少
有点害怕。这时,一个奇迹出现了。这阵风不仅撕毁了礼堂前的好多大字报,连
那张最刺她眼的,挂得最高的,最恶毒的丑化她父亲的漫画也被撕成好多碎片飞
走了。姑娘不由地感激这阵来去不明的夜风了。也许真是天怒人怨呢!她举目向
天乞求道:“再刮大一点吧,把那些颠倒是非的谎言通通撕卷走吧!煽起一场大
火,把那些谣言的泡制者通通烧死!”
王阿姨的身影终于出现了。丽丽小跑着迎向前。这位好心的长辈关心地问起
她走后的情况和那阵风,还把一件棉衣为丽丽披上。之后,她从自己的棉衣袋里
取出两个用食品袋装着的肉包给丽丽。
“这包子是你苏伯伯下班带回来的,还热着呢!快吃,要不该冷了!”
丽丽递给王阿姨一个,阿姨说吃过,硬要她全吃下,姑娘刚把包子拿到唇边,
想想又将它全装回袋子。
“你怎么啦,还想等冷了再吃呀?”
“我想……留着给爸爸……”
“哦?真是个好女儿……留着吧!”
王阿姨为了分散丽丽苦恼的思想,一直拉天扯地和她说话。刘丽丽的注意力
却集中在礼堂那边。门口稍有动静,她的心就不安地惊跳起来。漫无尽头的时间
卷着黑夜的寒风,在哭泣,在哀鸣……
在一阵狂乱的口号声之后,终于从边门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刘丽丽激动
得浑身发抖,仿佛就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
刘晓明手里拿着牌牌,由三个民兵押到礼堂前的一部吉普车旁。丽丽疯也似
地冲到父亲面前,抱着他的肩膀悲切切地呼唤着:
“爸爸……”
“阿丽!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刘晓明声音哽哑,浑身酸软。
“滚开!到这儿胡闹什么?”一个持枪的民兵来推丽丽。
丽丽却越抱越紧,生怕一松手那刺刀就会捅到爸爸的身上。
这时,另两个民兵把这个民兵叫过去。就在他们小声说话的同时,丽丽哭着
说:
“爸爸,您受苦了……”
“阿丽,”刘晓明为女儿抹去眼泪,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说,“不要难
过,爸爸很高兴,有你这样的好闺女。爸爸谢谢你,你这么信任爸爸。要相信党
和组织不会冤枉好人的……”
丽丽轻轻摸着父亲右眼眶的青肿处问:“谁把您打成这样子?疼吗,爸爸?”
刘晓明避开女儿的问话,问丽丽:“妈妈好吗?你来这儿她知道吗?”
丽丽点点头。她正要说别的,两个民兵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了句“快上车,
胡司令来了”,就把他推上车。
“好好地等着爸爸,再见……”
“再见!”丽丽才跟到车门旁,“砰”的一声车门就关上了。
姑娘猛然想起袋中的包子。她迅速掏出来,汽车却如同野兽般地怒吼一声,
飞快地驶去。
刘丽丽双手捏着包子,木然地站在吉普车留下的烟雾里……
“阿丽,里头快散场了,咱们回家吧,呵?”
那天夜里回家后,刘丽丽的心上犹如系上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不久前出
现在那幻想中的阳光也被愁惨的云雾遮掩了。她时时刻刻都在担忧着父亲的命运。
如今,父亲的命运又进入每况愈下的阶段。专案组规定绝对不准家人和他见面。
前两天丽丽送去的饭菜还要用另一个盆子倒了又倒地检查,生怕里面藏进了“密
电码”,这两天连饭菜也不准送。姑娘忧心如焚,苦于无计,倘若能救亲人免于
这样可怕的磨难,就是要她徒步到天涯海角去取得无罪的证据,她也心甘情愿,
她甚至会比十八世纪英格兰的珍妮。丁斯姑娘更为勇敢地去冒风险的。
妈妈的单位最近政治学习抓得特别紧,中午她都在学校里用膳。为了驱走无
边无际的愁思,丽丽这几天白日都在一位女同学家度过。
这天中午,丽丽邻居的一个小孩气喘吁吁跑来叫丽丽。丽丽跟着他急急忙忙
地赶回家里,只见妈妈神情呆滞,惨白的脸上留下湿湿的泪痕,几个妇女正在周
围劝她。丽丽冲到母亲身旁叫道:
“妈妈,您怎么啦?”
母亲用失去光彩的眼睛望着女儿,泪水从眶中猛涌出来。她只说了“你爸爸”
三个字就泣不成声了。
“王阿姨,我爸爸他怎么啦?”丽丽摇着王阿姨的身子问。
“他……死了……”
“什么,死了?”丽丽轻轻地反问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大声地
喊着又立即静下来,似乎在等着有人也说出否定的结论。当她渐渐清楚这并不是
恶梦时,她才失声痛哭了。
“我爸爸他……为什么……死了?”丽丽边哭边问。
“专案组的人说,他自杀……”王阿姨扶着丽丽坐到床上。
“自杀?”丽丽霍地站了起来。“他现在在哪里?”
“已运到郊外火葬场。”
姑娘飞速地打开橱门,取出昨天下午刚为爸爸织好的一件毛衣,再拿了几套
他的衣服,用提包一塞,象离弦的箭往楼下奔去,连王阿姨喊叫她的声音也追不
上她。
刘丽丽跑到城外自行车载客站时已是满头大汗了,她顾不得喘息,叫了个熟
悉的骑车工人说:
“快,往郊外火葬场!”
自行车的轮子简直都离地了,丽丽还一再催促加快。四十分钟他们就到达了
火葬场门口。
丽丽火烧火燎地进了边门,只见一位老人正在园子里浇菜,连忙问道:
“阿伯,您是这儿的吗?”
老人点头说:“什么事呀,阿妹?”
“我要看我爸爸,他在哪里?”丽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说。
“你爸爸是谁呀?”老人有点懵懂地打量着这位眼生的姑娘。“我们这儿是
火葬场呀。”
丽丽这才发现自己没把意思表达清楚。她补充说:“他是死者。麻烦您帮助
查一查刘晓明尸体放在哪里,带我去看一下……”
“刘晓明?哦,对了,是上午运来的。那几个人吩咐不能让家属看尸体,说
是出了事要找我们算账的……”
“好心的阿伯,您就做做好事吧……我爸爸就我一个女儿,这可是最后一面
了,您就让我……”丽丽没说完话已经涕泗滂沱了。
“别哭了,阿妹,我带你去看吧!人死了,怎能不让亲人见一下面呢?”
刘丽丽迫不及待地随着老人到了停尸房。室中光线暗淡,停放着三具尸体。
老人开亮灯,丽丽一眼触见靠右壁处的尸车上亡父的脸。
呵,形容枯槁的爸爸,还是那样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的。右眼眶周围乌青尚未
退尽,脸上又出现了几道新伤痕。他在毫不知觉中还微微地睁着一只眼睛,似乎
在等待着最后凝睇自己的亲人……
丽丽尖叫了一声冲向前,像跌倒一样扑在父亲的身上。她凄厉地哭喊着:
“爸爸,我的好爸爸呀……”她不相信几天前的夜里还那么坚强和她说话的爸爸
再也不会言语了;她不理解一贯和颜悦色的爸爸再也不会对她投来含笑的目光了
;她不承认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再也听不见女儿的声音了……她声嘶力竭地号啕着,
用尽全身的气力摇撼着冷冰冰的尸体,似乎想用这歇斯底里的举动来吵醒死者。
她双脚在地下乱跺,用滔滔的泪水冲洗着死者脸上的血污问着:“爸爸,是谁逼
死了您,您怎么不回答呀……您不是说,要相信党和组织不会冤枉好人,您为什
么不继续坚持下去?……爸爸,您前两天才说再见,要我等着您,为什么说话不
算数?难道再见在这个地方——生与死的分界处?……您知不知道,妈妈需要您,
女儿需要您,我们都不能没有您,您这样撒手离去,丢下我们不管,您说我们该
怎么办?怎么办呢……”
女儿的感情是那样深挚,女儿的哭声是那样哀婉,爸爸呀,为什么你脸上还
是那付不变的痛苦表情?
站在丽丽身后的老人眼圈红红的。她发现姑娘的声音都哭哑了,还全身痉挛
地趴在尸体上,提醒她说:“阿妹呀,别再这样哭了,悲痛过度要伤身体的,你
不是带衣服来了吗,快拿出来我给他换上。衣服穿好你就回去,呵?”
丽丽好容易抑住悲痛,艰难地站稳住,从提包里取出了衣服。
老人将裹尸布拉开,立即见到死者外表衣裤上散布着大片大片模糊的血迹,
双手皮开肉绽,伤口周围的斑斑血迹已经凝固了。老人又把硬僵僵的双臂来回伸
屈使之松软后,熟练地一件件脱下死者的血衣……紧身的一件白内衣几乎全部染
成红色的,布片牢牢地粘附在肌肤上。
老人愤怒地骂道:“这一群没人性的畜牲,把人打成这个样子。”
丽丽双手颤抖地抚摸着亲人的创痕,心如刀绞般地一阵阵剧痛。不知是因怕
翻开衣服看见血肉模糊的伤势,还是怕拔起布片会使结了血痂的伤口重新淌血,
她示意老人不要再脱内衣了。她那悲伤的表情渐渐被阴沉所代替,双眼射出两道
闪电般的怒火,嘴唇紧紧地抿住,两侧的咀嚼肌随着鼻中呼出的粗气鼓鼓地掣动
着……她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说:“活活打死了一个人,想用自杀蒙混过关。我要
上告公安机关,叫他们来验尸,一定……要惩办凶手!”
刘丽丽恳求老人,尸体一定要等公安机关来检验了才火化。老人催她立即行
动,否则那些打手来了他顶不住。
出了火葬场的门,自行车工人还在等着,丽丽立即跳上车。他们又飞快地回
到市区。
刘丽丽来到了市保卫组。接待她的是一个姓庞的干部,三十多岁,态度诚恳
而可亲。在丽丽反映了有关情况后,他说:
“上午他们单位来过电话,说刘晓明是畏罪自杀的。”
“不,他绝不是自杀,是被活活打死的。他的全身都是血,内衣被沾在身上
扯都扯不下。”
“哦,电话记录也没说是用什么手段自杀的……这样吧,我们领导现在都不
在家,等晚上回来后请示一下,再去检验尸体好吗?”
“哎呀,这不行!那些家伙为了掩人耳目,尸体连我们家属都不让看,他们
下午就可能去火化尸体。”
“那好吧,”庞同志沉思了一下说,“我先带个人去火葬场看看,明天下午
你再来找我。”
第二天下午,上班时间还没到,刘丽丽就来了。一位值班的老同志问明了她
的来意后,环顾周围没别人,小声地告诉她说庞同志已被隔离审查。
“呵……为什么?”
“因为他尊重事实,为你死去的父亲说话,昨晚顶撞了一位大人物,他们硬
说他和你父亲有什么关系……”
“那他怎么办?难道凭公断案倒犯了罪?”此时,丽丽完全忘了自己的不幸,
为坚持真理的庞同志感到忿忿不平了。
“不,这只不过是暂时的,正义终归是要战胜邪恶的。我在文教系统干过,
我知道你父亲他是个好领导。”
“谢谢,谢谢……”两行从心底涌出的感激的热泪顺着姑娘的脸颊流淌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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