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怀疑立下的誓言”
伤势严重的李华荣是在第二天被人用担架抬回去的。
得悉华荣挨打负伤的消息后,乡亲们都纷纷到知青房看望他。他们用各种话
语来安慰他,给他送来花生、黄豆、禽蛋和自己过年才舍得杀的鸡鸭滋补身体;
学生们泪水汪汪,整天都轮流守候在老师身旁。有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为了接
好华荣右肘下折断的臂骨,不惜冒着生命的危险,钻到深山涧里去挖一种草药。
乡亲们诚心诚意的关怀,知青们无微不至的照顾,使李华荣的伤好得很快。这几
天,除了骨折周围还有些肿痛,外伤基本上痊愈了。
陶星福还在被隔离审查的迫害之中,在这农忙的节骨眼上,谁都格外思念他。
新的领导班子叫人们垂头丧气,因为他们只懂得讨取上级的欢心。可是要让一家
老小有饭吃,不劳动是不行的。天气一好转,山里人立即又现出勤劳的天性。秧
苗刚冒出三寸长,马上被拔去插田了。人们都想把被阴雨冲走的季节抢回来。
李华荣的右手还用绷带吊着。他无法下田,就主动在家里搞些家务,主要是
傍晚为伙伴们烧水做饭,减轻他们的疲劳。在这漫长的时刻中,他加倍思念在学
校的日子。那时,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每天的生活都能安排得那么充实而有意
义。而现在,整座房子都被无边的寂寞占据了,充满心灵的只有摆脱不了的苦恼
和惆怅。读书也排解不了心中的愁闷,早上推门出去,山野里又尽是迷茫的浓雾。
山岚将天地拉成一片,恍若白色的阴魂在村庄里萦绕。看不见蓝天、青山、绿水、
村舍,一切都被沉沉的雾霭吞没了。人被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心变得加倍沉重
了。于是,李华荣常常很早去登“尖峰山”,在那里,动人心魄的日出的奇景太
壮观了!
拂晓,群山埋没于无边无际的乳白色的云雾中,美丽的尖峰山顶酷似一艘巨
大的舰艇停泊在波涛起伏的云海上……一轮火球从对面的云波里款款地、款款地
探出头来;周围被染红,远处也渐渐被映红……云浪飞渡,竞争着最迷人的宝位
;飞鸟喳喳鸣叫,在空中穿梭而过……这朝气蓬勃的景象激动着画家的灵感,他
往往不顾疼痛拿着彩笔在纸上涂抹起来……
一阵料峭的山风吹过,云雾开始消散。四周的一切也就渐渐显露出千姿百态
的模样。万物都翘首以待受着阳光的沐浴……这时一个问题就会闯进华荣的脑际,
阳光何时照进人们那寒冷的心坎上呢?那深孚众望的老支书,还有为了解救他而
豁出自己的善良的姑娘柯霞,他们的命运还掌握在无形的魔爪之中,真叫人惦念
呀!
坐在峰顶上,极目眺望着奔涌的群山,听林涛富有节奏的吼声。他觉得自己
是坐在大海的礁石上,林中杜鹃婉转的啼叫仿佛是丽丽在唱着忧伤的歌……丽丽
很久都没来信了,是不是病了,还是家中又发生了什么事?他感到很不安,为自
己无法给她些微的帮助而深深羞愧。
他也长时间没去信了。这并不是因为手不方便,心细如发的姑娘一发现他的
手负了伤,精神上又要添了多少伤痛!呵,人世间的风刀霜剑,为何这样严紧地
逼着他们呢?回味着临别前和丽丽在海边关于“勇往直前奋斗”的话,他认为一
切都是枉费心机!他对上山下乡的积极响应;他为培育遭受文盲威胁的下一代呕
心沥血的操劳;他们在极端危险之下修书向总理的呼吁,这难道不都是奋争的表
现吗?如今,他们好比断线的风筝,身不由已地在时代的妖风中飘零。我们主人
公的心情是何等凄苦呀!
这天下午,有人给华荣送来一封信。见是丽丽的,他的心禁不住一阵悸动…
…
荣,我最亲爱的人,近好?
一提起笔,我的眼泪就滔滔地滚涌出双眶了。这一个多月是我有生以来最悲
痛的时期,我的生活又一次起了翻天覆地的转折。我妈妈,对我恩重如山的最慈
祥的妈妈又跟着我那冤屈而死的可怜的爸爸去了。在此我无法向你详写出那令人
肝肠百断的经过,我的精神实在承受不了那段回忆的摧残。我只能简要地告诉你,
我妈是被几个企图霸占我们住房的歹徒们当场活活气死的。
那天,当我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个永远失去双亲慈爱的孤女时,我害怕;我痛
苦;我悲伤;我愤怒!世界上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我那绝望的心情。我扑倒在床
上暴哭了一天一夜。我第一次想到了死!为此,我三天滴水未进,整日恍恍惚惚,
总觉得自己也快死了,我分明在天国里看到了爸爸和妈妈……
读到这里,华荣已是涕泪纵横了。他再也抑制不住,伏在桌上痛哭起来。然
而他不得不擦掉泪水继续读下去:
就在我心力交瘁之际,王阿姨却声色俱厉,责备我没志气,说是我辜负了父
母的期望。她的一顿怒斥把我从惝恍迷离的状态中震醒了……我要感谢并衷心祝
福这位可敬的长辈长寿!是她为我指破迷津;是她的话又鼓起了我生活的勇气!
我想起了我所热爱的声乐事业,我还没真正唱出来一次呀!我想起了双亲的谆谆
嘱咐,我想起了咱们的爱情……呵,今后我的命运,将和你永远分不开了!
然而,为什么都收不到你的来信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不会的,我已
经失去了两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再残忍的命运之神也不至于这样折磨我吧!荣,
我心上的人,给我回信吧,我太痛苦了,我太需要太需要你给我带来的安慰了…
…
李华荣好久才阅完信。他的眼镜全被泪水弄糊了,最后信纸都湿了。他终于
从痛苦中惊醒回来。呵!这就是一个姑娘矢志不渝的爱情,这就是一个姑娘在最
窘迫的处境里向自己掏出的又红又热的心!可我给了她什么呢?我真是亵渎了这
神圣的姑娘!她受了这么惨重的打击,我却连起码的片言只语也没给她捎去,反
而要让她为我牵肠挂肚……这种自责的心情折磨得他呻吟叹息,胸口的疼痛久久
无法消除……
晚饭后,华荣走进房间。陈岩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帐顶,仿佛没有
发现有人进来。
在这种状况下,华荣暂时忘了自身的伤心事。他走近摸摸陈岩的额头,关切
地问:
“累了吗?”
陈岩摇摇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早上阿霞来过电话。”
“是吗?她都说了些什么?”陈岩立即坐起来。
“她要我们放心。事情已经明摆着了,她反而没什么思想顾虑,大不了和老
支书一样,隔离审查,她早就不想当广播员了。最近严家石不在公社,趁阙秘书
不注意,她常偷偷去看老支书。她还说老支书的身体最近会稍好些。”
良久,陈岩都没说话。他凝望着窗外的天空,连在一起的浓黑的眉毛不安地
微微动着,终于从紧闭的嘴里说出心头那沉重的话:“我总觉得这种平静是很不
正常的,似乎孕育着一场更可怕的风暴。”
“要是能让她回到星湖就好了。不管怎样,大家都在一起,心里总踏实些…
…陈岩,我看干脆叫她走谢添的路——逃回家。”
“她既然那样做了,就绝不会逃走的。她的脾气我知道,只要有一点连累别
人的可能,她就不干的。”
李华荣明白陈岩的苦恼,他转过话题问:“今天插秧的进度如何?”
“哼,进度!”回答他的是刚进门的刘秀英。她顺手拿了一张椅子坐下,打
了个长长的呵欠后说:“靠这两只手,指甲都插出血了,腰背弯久了直都直不起
来,一天还插不了几分地。山垅田本来季节就晚,现在偏偏要种双季稻,今年要
是霜降得早,下一季就不要想收成了。人口多的家庭只好准备喝米汤了!真不知
道,一年辛苦为啥忙!解放二十二年了,这儿却还是刀耕火种,肩挑手提,落后
的简直就是原始社会。”
“越穷越革命嘛!”余立峰说:“原始社会固然落后,但人跟人之间的关系
还是平等的,而现在人们生活苦,一天到晚还要搞怎么人整人,怎么人害人。”
余立峰是和秀英一起进来的。“你们听说过没有?昨天,广平一个社员在田里拔
秧,被当做现行反革命抓到公社去了。”
“为什么?”
“他们队出工,总是带着主席像。那社员在拔秧时,不注意把泥土甩到插在
田头的宝像脸上,正好被挑秧的甘四念发现了,她一大惊小怪,去了几个人,当
场就把他抓起来。”
“又是这个吃人精!难怪那里的社员暗地里叫她‘扫帚星’。要是多出几个
这样的知青代表,那人人都会是反革命了。当时在旁的就没有一个主持正义的人?”
刘秀英又忿忿不平了。
“那又有什么用?咱们全村人都心向着老支书,他还不照样惨遭毒手!更何
况那人的父亲是四类分子呢”!
“喂,你们到底嘀嘀咕咕些什么总不完!”小弟在厅里大声嚷嚷道:“今晚
的月亮可好呢,出来赏月比闷在里面闻尼古丁、说丧气话好得多!”
“走吧,在这里越说越难过,都到外面赏月去吧!”自秀英他们进屋后,李
华荣没插一句话。他有时想自己的事,有时也听他们说话,一直昏昏然若有所失。
这时不知为什么,他第一个响应小弟的建议。
“好吧,我这儿还有两瓶双沟酒,大家都到外面去喝几杯吧!‘唯愿当歌对
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这充满酸楚的话是陈岩说的。酒是他运果苗特意买
回准备欢庆果园建成的,如今却成了浇愁的麻醉品。
“既是要喝酒,我去炒几个蛋和花生米做下酒菜。”秀英的声音低低的,她
也心乱如麻。这位颇有心计的泼辣姑娘,竟也不知如何更好地劝慰大家了。
渐满还亏的月儿穿过天边厚厚的云层,给大地洒下了一层银霜似的光辉。东
山此刻仍得不到光亮,在别处的映衬下,更显得黑暗而深不可测。从那边吹来的
风在野外那些小爬虫的“呱呱”助威下,很有劲头地舞动着许许多多鬼蜮般斑驳
的树影,把本来就毫无暖意的空气搅得更加森冷了。
五个知识青年围着一张圆桌坐下。小弟在杯里斟完后,李华荣立即举起酒杯,
怅怅地说:“喝吧,一醉解千愁。”话音一落,杯子也随着空了。
陈岩、余立峰也仰起脖子,将酒一饮而尽。
小弟喝了一口,叫声“辣死了”就赶快吃菜。见三位大哥都喝了,他也将杯
中酒干掉。
刘秀英刚碰到酒杯就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华荣、陈岩、立峰又喝了一杯。陈岩和立峰的酒量大,两杯根本不在话下。
李华荣空腹倒进了两杯,苍白的脸上已出现潮红。他开始感到有点眩晕,又似乎
很清醒。他嘟哝着苏东坡的诗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他没有念完诗,忽然拿开眼镜,揉揉眼睛
遥望天穹说:“古人有心事总爱问天问月,我们也来问问吧!青天,明月呵!你
们从盘古开天辟地至今……经历了多少个春秋,看够了……人世间的苦和乐……
你们说说,我们为何这样失意呀?”
“老弟,喝酒吧!”陈岩在他们的空杯里又加满了酒。待华荣喝干说:“问
了他们也不会回答,我告诉你好了,我们是时代的孤儿。”
“时代的孤儿?”李华荣怔怔地重复一下。他那昏沉的头脑忽然闪现出失去
双亲的丽丽,眼泪悄悄地顺着眼角滴落着,他抱着陈岩的肩膀呜咽着说:“陈岩,
丽丽已经成了孤儿……她妈妈也死了……”
“什么?你说刘丽丽?”刘秀英问。
“别问了!”李华荣叫道。他喉咙里迸发出一种可怕的声音,“我们不应该
儿!……我
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我们应该是最幸福的一代,为什么……,要被
社会遗弃,为什么呀!“
“他酒醉了,你们扶他进去睡觉吧!”秀英说。
“我没醉,我只是心里难受。”
“那干脆就再喝吧,等等到床上去挺尸,把不舒心的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去,
说不定还能寻个好梦。刘秀英,你把那瓶酒拿走干什么?我们还没喝够呢!”余
立峰说。
“不行,已经喝完一瓶了,这瓶要留着以后用。小弟,到屋里去冲一壶茶出
来。”
“留着干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
“真不害臊,你们喝得醉醺醺的到底要找谁出气!这瓶等阿霞来了再喝。”
陈岩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管家婆,你说大家都摆在这儿晒月亮有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想学嫦娥飞天
吧”余立峰不服气地问。
刘秀英接过小弟的茶壶,把茶倒进每个酒杯里说:“你们先喝喝茶,我安排
了一个新节目。”
“秀英姐,你是不是要唱歌?”小弟高兴地问。
刘秀英点点头说:“跟我进去拿手风琴和华荣的棉衣。”
他们俩出来后,小弟给伏在桌上的阿荣披上棉衣。他问:“秀英姐,你要唱
什么歌?”
“就是我们自己谱写的《我怀疑立下的誓言》。”
“那有什么好听,悲切切的好象在哭一样。”
“傻小弟,现在谁也唱不出欢乐的歌,这首歌是大家的心里话。陈岩,你和
余立峰一起唱!”
陈岩很乐意地赞同了。歌词是他写的一首散文诗,李华荣将它稍加修改后谱
成了曲子,里头记载着他们的失意和彷徨,寄托着他们近来无限孤苦无助的情思。
陈岩用手风琴奏完过门后,和着刘秀英充满深情地唱着:
我曾说要在你的土地上扎根,
我曾说要为你献出火红的青春。
如今我怀疑立下的誓言,
因为你不属于勤劳的人。
魔怪们恶毒的符咒,
已摄去了你的灵魂。
我失去了自己的追求,
难道就这样蹉跎终身?
余立峰没有唱,他很喜欢听陈岩和刘秀英合唱,他们都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好
嗓门。陈岩因喝了酒,声音变得较为深沉,这反而使歌声更柔和了;刘秀英因激
动而唱得凄婉,微微颤抖;他们都泪光闪闪,用最真挚的感情来表达自己的心声。
配上手风琴那出色、动听的和奏以及四周青山的回响,歌声显得那么苍凉、哀怨,
令人觉得是迷途的羔羊在失望地哀号……
月光仿佛因渗进这颤抖的音响而变得更为苍白,空气也显得更加肃静、寒冷。
这寒气传到大家身上,又冷冰冰地流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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