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月夜魅影
处理信件的事没过几天,严家石就去省城党校学习。三个多月他觉得长于三
千年。他在迷离恍惚中发现,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加倍思念那位写控告信的长辫子
姑娘。这个大权在手的人曾十分轻易地蹂躏征服过为数不少的女性,在他权势的
威逼下个个都酷似驯服的绵羊,他达到目的后就永远将她们忘掉了。那位冷漠、
傲岸,把他视为仇敌的女子,其音容笑貌却无时无刻地骚扰着他的心境。他不能
理解,他那样百般照顾她,处处迎合她的需要,而她却为何那样痛恨他;他解释
不了,她那样恨他,而他却为何不得不思念她。他那野兽般的欲望渐渐形成了一
股疯狂的不可抗拒的烈火在丑恶的心灵中燃烧着……他看文件,那字里行间会跳
跃着她的长睫毛的眼睛,桃花般艳丽的脸容;他听女人讲话,她那甜丝丝的声音
就会取而代之……他要用很大的克制力才能将她从心坎上驱逐出去,然而固执地
重现在眼前的姑娘就较前一次更消魂。他整夜整夜地失眠。他多少回用她对自己
的敌视为原因强迫大脑停止对她的思念,一切努力都是徒劳。这位县革会副主任
哀叹:现在这位姑娘就真是化成美女的毒蛇,他也不得不去追求接受她那红润润
的嘴唇中吐出的毒汁了。
整整一百天的学习,他根本说不清都有些什么内容。这个信口开河的头面人
物天天萎靡不振,在小组会上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他感到什么都不重要,只巴望
快点结束这可诅咒的学习,
他必须立即去向那位东方女神求救,将他从无休无止的苦恼中解脱出来。
最后一天晚上会餐,接着还有内部电影,严家石顾不上平常的喜爱,借口县
里有很多事急待解决,当天晚上就乘火车赶回县城。
第二天简单地汇报后,又处理了一些公事,于天暗时坐吉普车回到了公社。
一到公社,他急忙洗了澡,换件新衬衫,草草地扒了几口饭,就立即叫来阙
秘书,显得公事公办的样子说:
“老阙啊,明天又轮到你去地区开会了,可信件的事拖得太久了。你快去把
后面暗室的门开开,再把柯霞叫去,等等我要在那边单独和她把信件的事再谈谈。”
“呵呵,我这就去。”阙秘书唯唯诺诺地点着头。一转身他就从鼻孔里嗤了
一声,心里骂道:“众所周知的老猪公,对我装什么正经!身上香水涂得那么香,
今晚骚劲又发作了!”
柯霞犹豫了很久。她本来不想去。因为已是夜里九点了。可她又想严家石要
问的既然是信件的问题,倘若现在不去,待会儿就会有更多的人押着她去。况且
这件事是最叫她焦虑不安而不能继续悬着的。她必须奋不顾身去做第二次的宣称,
否则势必影响到其他同伴们的安全,因此她跟着阙秘书走了。
严家石坐在暗室左侧门旁。里头的灯泡又被换成了二十五支光的,室中昏黄
昏黄的。阙秘书随机应变地叫柯霞在里面一张凳子上坐下就溜走了。
见阙秘书出去时又关上门,柯霞紧张地说:“把门开起来!”
“他就在隔壁,很快就来。”
“你想干什么?”严家石那不怀好意的笑容以及那使少女不寒而栗的目光叫
柯霞顿时警惕地站起来。
“我想问你……”
“我早就说过,信是我写的,你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你这种敢作敢当的精神真叫人钦佩,我怎么能狠心处理一位这样勇敢的姑
娘呢?我不久前才知道,你还有一个弟弟在星湖,地区这一次有招工的名额,他
喜欢在本地区吗?”
严家石的这些话反而叫柯霞的心跳得更为厉害。这混蛋到底想干什么?只听
他说:“不过现在我要给你谈另一件事……”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严家石神色极不自然地向柯霞走去。
“有什么事明天再谈。你离我远一点!”柯霞声色俱厉地说。
严家石的脚步被姑娘的声音制止了,他那酱紫色的脸变得煞白,很久才恢复
过来。这位操纵着全县大权,掌握着十几万人命运的官老爷,此时如同审判台前
的被告,身子筛糠般地打着哆嗦,连牙齿都不住地嗑嗑打战……他低声下气地说
:
“小柯,你真是这么讨厌我吗?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你知道吗,
我是多么地爱你,对你的相思已折磨了我一年多,呵不,简直是千年万年!我一
看到你那美丽的脸,我的心就在为你狂跳!我就想把世界上最美的鲜花采来捧献
给你!你就这么恨我?可我还是比世界上的什么人都更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为了你我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救救我吧,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呀……”
柯霞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严家石的污言秽语引起的羞耻深重地损伤
了少女的自尊心。她想开门出去,刚走到门口,严家石却“扑通”一声跪在她的
脚下,拉住她雪白的手发疯般地叫着:“小柯呀!你可怜可怜我,我为你快要死
了……”说着就把她的手送到嘴唇上吻着。
柯霞一时慌了手脚。这位平静的姑娘象疟疾病发作似的浑身颤栗。忽然她感
到右手热辣辣的,顿时有如遭疯狗咬了一口似的抽回手,转过身用尽全力往那下
跪者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立即开门飞奔出去了。
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把严家石从那痴心的幻想中打醒了,这来势凶猛的一巴
掌也煽起了严家石因奇耻大辱引起的怒火。他发誓要用暴力征服她,他决不容许
她还有少女的自豪。他想先将她关起来再慢慢惩罚她,又考虑到有民兵在不好行
动。为此他觉得还是先让她自由数天,然后伺机下手。
阙秘书对今晚的一切都一清二楚。为了给严家石一点面子,他等了好几分钟
才进去。他故作糊涂地问:“那家伙很硬吧!得给她个厉害瞧瞧。她确实不识好
歹,最近你不在家,她还经常白天黑夜往后山老骨头的‘牛棚’跑。”
“经常白天黑夜地往后山……”严家石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倏地他那血红
的眼睛亮了一下。
回到房间后,柯霞把房门死死地堵起来。她知道这下闯祸了,严家石必将以
百倍的疯狂来算计她。去星湖找伙伴们想想办法,又怕牵连了他们。她横了横心
对自己说:“最多只不过去坐监牢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到坚强的
老支书,觉得应该学习他那大无畏的精神,多接触他会提高自己斗争的勇气的。
老人昨天又发烧了,要去给送点药和什么吃的。严家石已回来,看来白天是去不
成了……
后山和公社相隔四华里,其中要经过好长的山路。那里曾住着一个很有名的
耕山队,文革开始后就无声无息地解散了。公社的房子不多,清队时有些审查对
象就关在那边,这样审讯时要打骂就方便多了。最近,陶星福也被关在此地。目
前,由公社周围一个大队的三个民兵负责看管他。
柯霞之所以能自由进去看望老支书,除了对这三个民兵熟悉,最主要是因为
她曾用外公家祖传秘方配制的药,救活了其中一位看管的得了破伤风病的七岁的
女儿。那三个民兵是好朋友,因为柯霞的关系,老支书少受了很多苦。
告别了老支书,柯霞无限怅然地往回去的路走着。她还为昨晚的事气愤。原
想将此事告诉老支书以得到他的帮助,但见他身体欠佳,因自己的事增加他的精
神负担是不应该的。再说姑娘家谈这种事也委实难以启齿,只得把一切吞藏在肚
里。唉,要是有星湖的战友在一起,什么忧虑都会被瓜分得光光的……
夜色灰蒙蒙的,天空密集着阴云。月亮艰难地在云层里穿行着,偶尔露出灰
白的面庞又立即被遮住了。路旁密密丛丛的草木被山风摇动得飒飒作响,随着唧
唧的虫鸣,时而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柯霞想着想着,对这阴森森的景物突然害
怕起来,她的脚步急急地加快了。
姑娘低头看路,匆匆地过了一个小桥。当她沿着路继续前进几步时,猛然从
路旁灌木丛中闪出的一个黑影,一个箭步地跳到她的背后,又用右胳膊卡住她的
颈部,右膝盖对她的膝弯部用力一顶,柯霞就四脚朝天倒在地下了。姑娘在一刹
那的慌乱后,马上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她正要喊出口,那黑影顺势骑在她身上,并用双手虎口死死卡住她的脖子。
呵,这时柯霞才看清是严家石的面孔!仇恨的怒火使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
量挣扎着,反抗着。她用手拼命去扳卡住咽喉的手,在仇人的脸上疯狂地抓着。
严家石的脸上尽管被抓出一道道血口子,那两只丧失人性的手却有如铁钳越卡越
紧。可怜的姑娘终于昏死过去,再也无法抗拒衣冠禽兽的摆布了……
说不清过了多长时间,清冷的山风终于唤醒了姑娘。她头昏脑胀的,颈部火
烧般地剧疼,浑身又酸又痛,简直无法动弹。她睁开眼睛,想不起来怎么会倒在
这棵大树下。风吹得她哆哆嗦嗦,她本能地想拉紧衣服暖暖身,这才发现衣服已
被撕解了。她的心刹时猛烈地紧缩着,那令人恐惧的场面立即闪电般地在面前晃
了一下,使之条件反射地穿好衣服挣扎起来。她背靠着树干,因失身引起的羞耻、
愤恨和委屈猛烈地在思想中反应着,变成硝镪水般的物质点点滴滴地烧咬她的心。
她疯也似的捶胸顿足,干涩的喉咙痛得哭不出声,泪水湿透了衣襟……
她哭了很久很久,连脑子都疲乏极了才开始迈着迟缓的脚步走回宿舍。
一回到宿舍,她就将暖瓶的水倒出大口大口地喝着,用冷水洗洗身子并换了
几件衣服后,她又鬼使神差般地出门了。
夜色依然朦朦胧胧的,月兔被困禁在乌云里。柯霞披头散发,神色呆滞,步
履维艰地出现在一条山路上。此刻,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无法想,脑子里是一
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只知道沿着山坡旁的这条路走呵,走呵……
也许是走累了,也许是前面的黑暗使姑娘缺乏勇气走下去,柯霞在一个叫做
“仙人脚”处的木桥上收住了脚步。据说原来的路只能踩得下一只脚,且要贴着
崖壁慢慢挪过去。后来用于扩路的这座木桥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了。桥底下是
万丈深谷。平时,别说是姑娘,就是小伙子在这儿多站一会儿,也会双脚发软,
不得不捏着一把汗,可是在这深夜里,她却站在此处踌躇不前了……
呵,姑娘霍然间意识到,她是要到这里来死的!那深不见底的涧谷正朝她张
开黑洞洞的大口,她应该纵身往下跳!从谷底冒上来的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更加
散乱。她解掉辫子,拢平头发后又重新编扎。这时魏莉萍那枯黄、凄哀的脸出现
在她的幻觉里。因为严家石的关系,她和魏莉萍平常极少来往,现在她倍感到这
位已故姑娘是那么善良,临死前还那么关心自己。她只知道莉萍说的“不怀好意”
指得是昨晚那样死皮赖脸求爱的事,阅世不深的姑娘怎能预料到会遭到这样的算
计呢?人们在暗中议论魏莉萍,真没想到如今和她情况截然不同的自己竟会走上
她的绝路。这个人面兽心的严家石,犯下的罪恶擢发难数,然而都能凭借大权逍
遥法外。她这样自尽,其后果将同魏莉萍一样,仍然引不起有关部门的重视,没
有一条法律能够惩处他。而在她死后,家里人不知要悲痛到何等地步!对那刚刚
懂事的小弟会起什么样的作用!明天,当星湖人得到她遗失的消息后,都会做些
什么呢?他们会钻进每一处山谷寻找她,心急如焚的知青们将哀切切地在每个山
头呼叫着,尽管群山的回响百倍地增加声音的凄厉与绝望的程度,她再也无法对
他们答话。她把身子靠在崖壁上继续想,人们将怎样猜测她呢?她相信自己平常
的举动不会给群众留下什么不良的印象,可阙秘书、甘四念的造谣公司又将贩卖
些什么恶毒的谣言呢?
“不,我不能死,我不能容忍死后还有人诽谤我!”她咬了咬牙,用皮筋扎
好辫子,走过了这木桥。
月亮终于甩开了乌云的包围。她同情地凝视着这位拖着沉重黑影踽踽独行的
姑娘,而这反而触动了姑娘的泪泉,一串串晶莹的泪珠越涌越猛……
浑圆浑圆的月轮呀,你在无形中告诉姑娘——今天是农历十六。
去年一个月圆之夜,你使她让爱情的花朵盛开于诗情画意之中,使她第一次
偎依着恋人憧憬着美妙的未来。今晚的圆月,你却使她看到道路的坎坷狭窄,使
她觉得前途的昏暗渺茫而倍增缠绵悱恻之情……
每当她碰到困难的时候,她的耳旁就有亲切的声音响起:“今后,不管你走
向哪里,都将有一颗心永远跟随着你……”是心上人给了她无穷的智慧——伙同
通讯员韩正巧断线路接头,制止传出攻击老支书的罪恶之声;是心上人给了她无
穷的胆量——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救出了惨遭毒刑的好战友;是心上人给了她
无穷的力气——在遭到侮辱时,给披着人皮的恶狼一个耻辱性的巴掌……也就因
为这许多,严家石才对她进行了丧心病狂的报复……
如今,她失去了少女的贞洁,还有资格去接受他那玉洁冰清的爱情吗?不行
呀不行,她必须忍痛永远离开他,在不可治愈的精神创伤中度完自己的余生。呵,
真的只能这样吗?那太可怕了……
柯霞就这样机械地迈着双腿,也不晓得走了多久,看到路旁有个避雨亭,才
感到累得再也走不动了。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背靠着墙壁,刚合上眼就昏睡着
了。
恶梦惊醒了她。惊魂未定的姑娘睁开又疼又涩的眼睛,摸摸被冷汗浸得如同
刀割的脖子,发了一会儿愣,又继续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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