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星辰陨落
在老伴的劝导和女儿所施加的精神压力下,蒋启书终于收回了安排李华荣去
修路的成命。初三这天,天稍好点,彩金陪母亲去走亲戚。下午,蒋启书就把李
华荣叫到大队部,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小李同志,这半年来你的表现是不错
的。特别是其他知青都倒流回去,而你连春节都坚持留在这里,这说明你是有决
心和反动的老子决裂的。
你这回本该到最能考验人的火线上去锻炼,现在我们又考虑到你眼睛不好使,
就继续留在队里吧!你可得对得起组织的关心!好好在村里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
育,脱胎换骨地改造自己的世界观。现在已有一些知青招工上调,你要紧紧地团
结在大队支部的周围,前途都是靠自己去争取的。“
这时候,李华荣的脸色要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他慢慢地松开咬紧下唇的门
牙,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话,只听蒋启书又说:
“对于我的女儿,我懂得你是好心,为了教她学好画画。她已经是有对象的
了,你是个明白人,嘿嘿……”
这些话更加刺痛了李华荣的自尊心,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用燃烧着怒火
的目光射向蒋启书,反击的语言已经顶开他的门牙了。蒋启书丝毫没注意到他。
只见这位当权派拿着一把毛笔,在那张修路的“光荣榜”上涂抹着。华荣看不清
他涂掉的是谁的名字,但他的
神情遽然变得困惑了。呵,这就是他的权利!他要谁去谁就得去,要谁留下
谁就得留下。吵一通,甚至象刘秀英那样指着他的鼻子骂还是没有用。多少人和
他争吵不都是失败!印把子在他手里呵……自己要是和他较量会有什么后果呢?
唉,一生的命运,方才他所说的前途都操纵在他的手心里,甚至取决于他的一句
话呀!
回到家,李华荣无精打采地倒在床上。细思自己那种逆来顺受的表现,不禁
感到羞愧。为什么他恨蒋启书又怕他呢?他不能不承认,这种违心的做法就是力
求跳出这个地方!别
的大队已陆陆续续有知青招工上调。李华荣不敢去设想自己会有那样的福分,
可他是多么羡慕他们呢!年前有一天,他去公社办事时,看到一辆手扶拖拉机载
着两个上调的知青迎面驶来,他竟恍若做梦般地停下脚步,目光紧紧盯住那两个
幸运儿。直到拖拉机在公路转弯处消失了很久,他还呆呆地往前望着……下午,
蒋启书的一席官话已经突出了这个问题。尽管他那样不负责任地看待父亲的问题,
但他搬出了彩金的事,还说“前途是靠自己去争取的”,这说明了什么呢……
小伙子一直无法从胡思乱想中摆脱出来。听到有人进屋,才懒洋洋地抬起眼
皮。
进来的是两个社员。一个问道:
“怎么回事,又生病了?”
“没什么,天冷,反正也没地方去,躺着暖暖和……坐吧!”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支书今天下午能起床出门了。”
“真的,太好了,在哪里,我得去看看他!”
“他由陶玉亮他们扶着上山了。”
李华荣出门时,只觉得有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心底层直往上升。呵,这就是希
望!这看不清的东西的是那样压抑不下!只要土壤稍微有点湿润,它那干枯的根
茎就要顽强地往上萌芽。
“只要有了老支书,我们就能东山再起!”这是陈岩的话,也是全体知青和
星湖人的心声。目前形势不允许人们好比困难时期请出老支书,可人心都向着他。
蒋启书职位再高,又能怎样。王八伍和蒋启书关系挺好,但姓王的看起来有所收
敛。严家石所走的不归路似乎给他什么警示,刘秀英的话似乎对他也有点触动。
村里有老支书当参谋,不久就会有起色。那群血气方刚的战友们经过鼓动,又会
用笑声将这幢乌黑的房子洗得金灿灿的。有了他们相依相伴,即使在这儿扎根,
也没什么可怕。
老人披着大衣由年轻人搀着,他的眼眶陷得那样深,眸子也变得浑浊,虚胖
的脸变瘦了,只剩下一层没有光泽的皮皱巴巴地贴在上面,和面骨一起凹凸。他
深情地望着乡亲们,目光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老人显得很累,但要求上了一个
较高的地方,在这里可以由村尾一直望到村头。他把目光从水电站转向花果园,
声音不大,但饱含情意地说:“严家石那恶贯满盈的东西都被法制服了,只要大
家努力争取,还有什么困难不能战胜,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老支书,只要你在,全村人都觉得有奔头,你一定要多多保重。”扶他
的人说。
“谢谢大家的好意,我今天一定要出来就是想看看我们的村子,看看它所蕴
育的希望,我坚信这种日子不会太久的。”说话时,老人吃力地喘着气,用手按
了颈部,他的咽喉又痛了。
老支书受风后病情加重了。乡亲们把能减轻病人痛苦的物品都送到他家。他
一直发烧,咽喉肿得厉害,除了喝点流质的东西,什么都无法下咽。人人都关心
地等在他的家门口,盼望有好转的消息。
这天下午,阿福的情况好转些,烧也退了许多。门外的人心情也变得轻松了。
李华荣听到阿福婶叫他,原来是阿福要见见他。
李华荣非常激动,他的心在加快的搏动中一阵阵绞痛。这位质朴无华的老人
——知青的忘年之交,如今羸弱得好比风前残烛,可连剩下的一点微光也想用来
温暖和照亮别人。他尾随着大娘进了“病房”,见了这位形销骨立,模样已非的
老人,心如刀割,只顾呆望着他竟忘了说话。
老支书半躺着靠在身后垫着的棉被上,有点吃力地喘着气。他伸出鸡爪般枯
槁的手示意小李坐下,声音沙哑而低微地问:
“过年没有回家呀?”
华荣点点头,坐到老人床边问:“您好点了吗?”
“今天好多了……”老支书略停停喘喘气问:“他们都回去了?”
“都回去了。有您在,他们就会回来的。”华荣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说。
“哦,这一批好孩子,为我们星湖,也为了全公社做了多少好事。”象有什
么哽住了喉咙,老人使劲地咽了唾沫,片刻后才接着说,“我怕是……见不到他
们了……”
“不要这么说,您一定会好的。大家都盼望您好,我们离不开您,星湖的山
山水水都离不开您呀!”为了控制自己的眼泪,华荣停了一会儿,“现在的关键
是把您的喉咙治好,能吃得下饭就好办了。我们家乡有个土医生有专治咽喉的单
方,我已经写信叫陈岩他们快点寄来,也许对您的病会有用的。”华荣说完,见
阿福婶在抹泪,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别为我难过,人总有一死。我感到可惜的是不能和大家一起干下去,不能
亲眼看到星湖彻底改变模样……这回我怎么也逃不过去了。两个多月前,我发高
烧后就不怎么吃得下饭了……近来,饭一吃就吐掉。肚子也很饿,见了食物又恶
心,喉咙疼得受不了……咱村前几年就有个人病症和我一样,医生说是食道癌…
…”
“您想到哪里去了,不会的……”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都不会灰心。我相信党,可是不理解现在的政策。
人是往高处走的,为什么农民一想过好日子,就被说是搞资本主义复辟……”老
人说着,急促地喘着气,额上冒出细小的汗珠,身子颤抖着。突然,从他的口里
喷出一口鲜血来。
李华荣急忙扶住老支书,阿福婶立马给他擦擦嘴并给他口服了药。华荣怕老
支书过分激动对身体不利,急忙告辞。
老支书的病情日益恶化。华荣为之求药的信才到达“插友”们的手中,凶恶
的死神就把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带走了。
正月初十凌晨两点,老支书那颗火一般红热的心终于停止了跳动。噩耗几分
钟就传遍了星湖村。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悲不自胜地冲出自家门,大步流星地涌
往死者家中,似乎手脚快点还能听到阿福说的什么话。
天又黑又冷,下着毛毛细雨。屋里挤得满满的,好多人只能站在屋檐下。下
夜的冷风在冻得发抖的人群中猛钻着,人们还不肯离去。乡亲们都为这颗福星的
陨落而恸哭,那悲悼的气氛使这个虚假的春天更显得冷酷……
这一天,除了蒋启书借故溜到公社外,几乎全大队的男女老少都来瞻仰老人
的遗容。人人热泪滚滚,心碎肠断。妇女们簇拥着痛不欲生的阿福婶,不知该如
何减轻她的哀伤。
当晚,天更黑更冷了,雨还在继续下着。李华荣吃不下饭,他的眼前老是现
着老支书喷吐的那鲜红鲜红的血。下夜,华荣又一次进了死者家。他睡不着觉,
需要重来看看这位先人后己,蔼然可亲的老人。明天一早,屋檐下那口棺材就要
将他永远带走了。深夜人少,他能够真切地把其最后一面印在心坎上……
站在死者的床前,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老支书还是那天和自己谈话
时那个模样,只不过是闭上了双目。他脸容憔悴而神态安详,以至华荣在迷离惝
恍中,觉得他是深睡了。是的,老支书这样可敬的好人是不会死的,见老人那骨
瘦如柴的右手稍露出被子外,他竟俯下身,轻轻地想把它移进被窝里。那僵硬冰
冷的感觉顷刻使他从梦幻跌回现实,泪水洒满了他的镜片,又在脸上纵横流着…
…呵,老支书呀老支书,你为人们流尽了最后一滴心血;而人们对你满怀的爱,
对你充满希望的心,为何不能化为医好你的良药,为你益寿延年呢?他悔恨那天
没有多看他几眼,没有向他说出更多的心里话。如今,他已和人间永诀了。往后,
在何方才能觅见他的踪迹,听到他那爽朗的笑声呢?他真想让他亲口回答一下…
…
一支沉重的手搁在李华荣的肩上。那是老支书的独生子——阿龙的父亲陶立
中,接到父
亲病危的加急电报后连夜赶回来的。本来他在部队里搞政治工作,因其父之
故被调到连队,半个月前又转业于劳改部门工作。当他心急如火地赶到家时,老
父正处于不省人
事的弥留之际。他没能亲耳听到慈父的遗言,然而整个村庄那哀悼的氛围却
使之更为深刻地领会到——父亲是深得人心的,他是为正义而崇高的事业蒙难的。
他为他感到骄傲,又为永远失去这样好的亲人而失声痛哭。他变得极为沉默,脑
子里思索着许许多多的问题,从父亲的殉身联想到往后那复杂重要的工作……这
时他依然不发一言,只是用紧握对方的手来表达自己由衷的感激……
天亮了,雨止住了,昨夜低下的气温将雨水结冰了。屋顶檐口处,树木的桠
枝上拖挂着美丽的冰柱和冰花。田野阒寂,惟有星湖溪在忧伤地唱着。偶尔有小
鸟往远处飞去,“啾啾”地一路传送着哀痛的信息……
太阳默默地挤出云层,没有丝毫暖意地照耀着山野。一支披麻带孝的送殡长
队出现在山道上
,山峦沟壑也为这位熟悉忠诚的老人号啕。漫山遍野的苍松翠竹,沿途之上
的山花野草呀,莫非你们也通晓人性?要不,为何垂头淌下那么多珠泪,吐出晶
莹耀眼的冰花象征老人那纯洁高尚的灵魂?
根据老人的遗嘱,人们将他的尸骨埋在星湖对面的高坡上。乡亲们都理解他
到死还把村庄挂在心头的情愫,在这儿能够俯瞰整个星湖村,他将目睹着其最微
小的变化,他最终要看到自己的遗愿在眼前化为现实……
一座专用青石垒起的别致的坟墓建成了。华荣和老支书的儿子特意去挖了几
棵小松树栽在墓地的周围,以表对老人那高贵品格的赞颂。
傍晚,人们全都离开了,李华荣却还呆在山头上。他茫然地停立在坟旁,目
光从墓碑慢慢地移向小松树。小小的松树,慢慢会长大成材,生机盎然,天天向
上。而那时的李华荣呢,恰如深山中已砍下运不出去的大木头,在风雨的剥蚀中
一点点地腐烂到完……多么可怕而又可悲呀!“生活的主宰者为何老这样和我过
不去?当我的希望又一次死灰复燃之际,它却令这位老人溘逝。难道今生真的只
有镜花水月出现在我的希冀中?”他痛苦地对着坟头喊道:“老支书,我该怎么
办,该怎么办呀!”没有人搭理他。他又自言自语地喃喃自答道:“我还有理想,
还有那么多的年华,我得争取离开这儿,永远离开……”
可是对他来说,要离开这儿,靠上调简直难于上青天,除了办理病退手续。
而办病退,
只不过是将户口重迁回安美城,在那里过着在政治上低人一等,经济上无法
自给的日子,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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