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莫不是海市蜃楼”
三个多月里,李华荣连续给刘丽丽去了十封短柬,都未见回复。揣度着自
己的那几个字是怎样厉害地伤透了姑娘的心,华荣的心都快碎了。他觉得必须把
有家难回的一直羞于启齿的原由向心爱的人和盘托出,以求得她的宽恕。于是,
他铺开纸张,一气呵成一封长信。然而他几乎没有勇气把信读一遍,他只觉得困
倦,写信时的热情已消失殆尽……
躺在床上,他觉得有某种使之不安的东西在脑际若隐若现。他曲起身子,用
手臂压住脑门,似乎是为了集中精力捕捉它。丽丽见了此信,无疑是会谅解他的,
双方的感情会因此而更上一层。可这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既然他没有能力走出
山区,既然他对所热恋的人身处逆境中爱莫能助,既然将来他们的结合只会使姑
娘在苦难中越陷越深,那么去高谈什么爱情有何意义呢?与其将来发生涓生和子
君的悲剧,不如现在就割断这种关系。那……委实太痛苦!呵,这就是忍痛割爱
的滋味!为了她的幸福,让别的男子为她从肩上卸下沉重的菜担子吧!也许,她
将永远对他误解而恨他,但比起看着她受苦总好得多的!
提起离开农村,李华荣酸楚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他不禁又想起母亲十多天前
给自己的那封信:
“……孩子,现今已有很多知识青年幸运地被抽调去工厂、机关工作。你本
该有和别的知青一样有接受挑选的资格,可咱这得了莫须有罪名的家庭却象茧子
一般缚住你自由的身子。你高度近视,体力又差,不适应山区的生活,妈更不忍
心看着你的前途被断送。和你爸爸商量后,我们决定将有关当年在路上捡到你而
抱养的街道和单位证明寄上,为你提供脱离家庭的依据。孩子,为了今后,你按
我们的话去积极争取吧!也许,将来咱一家人还有重聚之日……”
当时,李华荣热泪盈眶地凝视着那几件象征父母之爱的宝物。信上的每个字
都是善良无私的双亲在心灵上自戳一刀流淌下的血写成的。在那特殊的年月中,
有相当一部分人因为种种原因,六亲不认,和自己“有问题的家庭”断绝了关系,
李华荣从未动过这种念头。倘若说,当时他只是因为骨肉之情难舍这个家的话,
那么,现在却有一种新领略出的东西牢牢地吸引住他,使之只能更加热爱他的好
父母,更加眷恋他的有苦有乐的家了。
地里的禾苗经过人们的精心管理已开始扬花抽穗,山垅田由深绿变成草黄,
一眨眼又变为金黄色了。李华荣和刘丽丽久已不通款曲,可以想象,这位“山里
人”是怎样克制复杂的感情而关起爱情的窗户的。
早稻收成的季节到了。
居住在城里的人都说深山是避暑的好地方,然而老天却不肯怜悯在田里劳动
的农人。湛蓝湛蓝的天空中,没有出现一丝云彩,暂时为那些低头折腰的劳作人
遮挡一下烈日的灼烧。一个个脸上晒得乌光油亮,整天浑身湿得酷似从水里爬上
来似的。
这一天,和往日一样骄阳似火,知了在不远处令人烦躁地叫着。九点左右,
有个社员在田头大声喊着:
“李老师,你快到大队部去,阿书有急事在等你……”
李华荣停住镰刀。他挺直身子,用手帕擦着脸和眼镜,正想问问什么事,那
社员已走了。
他挥镰继续割了几束稻子,若有所思地堆放好。他走到田埂上将镰刀插上,
拿了自己的外衣就直往大队部去。
“快坐下,快坐下。”自从升官以来,蒋启书对李华荣还没这么热情过。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华荣心里骂道。他用斗笠扇着风,并不坐
下,也不说话,有点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有件大喜事。”蒋启书发现自己的话没引起对方什么反应后急忙补充说:
“组织上决定让你去念大学。”
“什么?”华荣手中的斗笠陡地停住。他梦幻般地注视着蒋启书问:“你刚
才说什么?”
“你走运了,就要远走高飞上大学去啦!”
李华荣心灵深处最敏感的地方被这几个字猛触了一下。他恍若听天书一样迷
惘地望着那位说书者,半天回不过神来。念大学,是他在小学时代就立下的志愿。
一进初中,他就以实际行动去奋力追求。对他这样的高材生来说靠高考进大学是
很轻松的。然而,自这场把人划等级的灾难发生后,有自知之明的李华荣就将他
埋葬在心底,谁知这位平常自己所厌恶的当权派却把它挖出来。一般的招工,都
常引起那些出身优越者的争斗;他既不会奉承拍马,又没有物品进贡,这上高等
学府的美事,唯利是图的蒋启书竟会主动送上门来?他无法相信,没有勇气撩开
希望的帷幕。他压制住就要翻腾起来的感情,不露声色地说:
“蒋支书,这种痴心梦想我是不会有的。我没空开玩笑,还得下田去呢!”
“嘿,我什么时候给你开过玩笑?这可是真的!小李呵,全公社就两个名额,
为了争一名给你,我都记不清找了王书记多少次,为你说了多少好话!前几天他
才答应我,搞得多少人对我有意见。你可不要忘了党对你的关心,进了大学可得
好好要求进步呀!”
原来,这半年多,心怀鬼胎的蒋启书处处留神女儿的举动。他觉得女儿犹似
一根长藤般地缠住了知青房的那棵“眼镜树”。如不尽快将树连根移向远方,闹
出事其结局将无法收拾。自老支书去世后,彩金妈总唠唠叨叨地要他积点阴德,
逼使他这次冒着政治风险为小李出了大力。这消息第二天就被松山得到了,他飞
一般地跑到公社,恳求这未来的老丈人设法让他取代李华荣。尽管他磨破嘴皮,
蒋启书还是固执地拒绝了他。在蒋启书的眼里,打发走李华荣是一切矛盾中最主
要的矛盾。这也是为松山好呵!
为了表明自己的功德,蒋启书又不厌其烦地补充说:“我还特地向招生办的
同志介绍了你的画画才能。刚才公社来电话,说是F 市美术学院来了两个招生的,
要你出去面试一下。你快回去准备一下赶早去,别忘了带三张照片。”
李华荣迟疑而机械地在山路上走着……
山野里见不到别的人影,只有几只山雀不甘心寂寞,在树丛里跳来跳去。太
阳将影子吃得只剩下一点点,它占据了最顶头的位置。李华荣反而拉下斗笠,仿
佛这样脑子会轻松些,他那紊乱无章的大脑再也受不了其它东西的箍压。赤日暴
烤着他,汗水象小虫般地在脸部、身上到处乱爬,他只偶尔下意识地抹抹。至今,
他尚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去。也许,他是犯了梦游症。记得小时候,他梦见自己
的作品得了奖,半夜拉灯起来找奖状。现在是否这种现象?不然,为何一切都是
这么突然,没有一点预兆!姓蒋的这个平常最讲阶级立场的人,为何一反常态,
给一个“狗崽子”这样甜的好东西吃?是因为他教会了其女画画?是怕他和彩金
……是报答,也是驱逐,给一个普通的招工就不得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几年
来,多少回的希望,多少回的破灭,正当他绝望之际,却出现了这样不可思议的
怪事。也许是主宰万物命运的上帝发了慈悲,到了否极泰来的时候……呵,这也
许是可能的!不,要铲除这种苗头,别当做曾发生过这件事!一旦乐极生悲,那
滋味……可自己的脚步为什么变得那么快呢?难道只是为了去证实自己上当受骗
吗?
到达公社时,人们正在午休。华荣顾不上吃饭,在井边洗脸时,顺便喝了好
多凉水,饥渴的问题都解决了。
热情的小通讯员为他找到了那两位来招生的同志,男的姓罗,四十开外;女
的姓钟,三十左右。他们带着一脸的笑,诚恳可亲地迎接了这位他们正等待的知
青。
二位同志做了许多必要的介绍后,问了好几个有关问题,华荣回答得十分流
畅。他的理智提醒自己,不把它当做一回事,因而情绪也很自然。
“你带作品来了没有?”
李华荣摇摇头。
“在招生办我们听说你画画的基础很不错,你为她画一张素描吧!”老罗从
旅行袋里取出画板和炭笔说。
华荣接过画具后面朝钟同志,只见她投来鼓励的目光。于是待对方稍定好姿
势后,他就挥笔开始作画。我们早就了解华荣的画技,不到十分钟,一张形神毕
肖的半身象就跃然于纸上。
钟同志爱不释手地欣赏着这张自己十分喜爱的肖像,不时抬眼和老罗交换着
相当满意的目光。她终于把像放在桌子上,从一个夹子里取出一张表格给老罗。
“走吧,去卫生院体检一下。”
不知是没听清老罗的话,还是不相信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李华荣站着不动。
“还楞着干啥?小李,快和老罗去体检呀!”
“哦……”华荣尴尬地笑笑,立马跟随着老罗走出房门。
体检时,开始动心的李华荣怎么也无法控制住紧张的情绪。他警告自己:
“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全公社一百六十多个知青,你比哪个条件好?”然而他
的神经中枢已经失灵了,心跳得那么快,六月里身子还抖个不住。他简直不晓得
如何掩饰自己的慌乱。
张康医生不在,为华荣体检的周医生曾给他治过病。那是去年的初春,华荣
被毒打重伤后,
知青们把他抬进院碰到周医生的。他为人正派、善良,十分同情他们这些知
青。他为小李能逢这样的契机感到高兴。因此,连视力这一关也顺利通过。
体检后,老罗又带华荣回到原处。钟同志阅毕体检表,又拿出两张表格要小
李填。见是一式两份的政审表,李华荣的冷汗沁了出来。这表令他即刻想起这几
年一直无法躲避的阴影,一张很简单的表,他斟酌了好久不能下笔。
“你的档案我们看过。你父亲的问题我们都知道,说是特务缺乏依据。况且
我们录取是重在个人的表现,招生办对你的表现还是挺满意的。要是情况不变,
就按原来的填。”
李华荣这下很快地填好表。老罗又一次欣喜地赞道:“你的字太美了!”
“带相片来了吗?”钟同志给华荣一把扇子。
华荣将扇子搁在桌上,用袖子抹去额前的汗,把夹在笔记本中的三张照片给
了他们。
“唉,程度差别太大了。”老罗突然感叹地说。
李华荣不解地望着老罗。钟同志解释说:“老罗的意思是,你画画的功底已
经不浅,可有的人连油画、粉画和国画等都分不清楚。对了,你喜欢雕塑吗?”
“喜欢,有机会也想攻一攻它。”
“小李同志,我们决定录用你。明天,我们就要去地区将情况向招生办汇报
一下,过两天我们就要回校去。”
李华荣的魂魄恍若被那几句话勾走。他觉得一阵昏眩,双腿瘫痪,无力地靠
在墙壁上,汗水下雨般地湿透了全身的衣服,好久才恢复正常……
“你怎么啦?”
“没什么……罗,罗老师,我想会不会在招生办过不了关?”
“不会的,我们来找你,就是由他们介绍的,谁会这么不负责任呢!这几天
你就得开始准备准备。我们那儿离这边很远,冬天很冷。要准备好过冬的衣服。
路费有困难可以向县里申请补助。这次我们学校在你地区招了两名,回校后,十
五日我们就会把录取通知书发出,要四天左右到你县。到时县招生办会通知你的,
你耐心地等吧!”
热情的招生人为他们的美术学院做了详细的介绍。老罗还掏出F 市的交通图
送给李华荣,还用钢笔在校址处画了圈圈。李华荣飘飘忽忽地,有时根本都没听
进他们的话,也唯唯诺诺地答应着。最后,老罗握着他的手说“就这样吧”,华
荣才悟到该走了。
“那我……回去了。”华荣想不出该说什么话好,有话这时他也说不好。他
脸部的肌肉剧烈地掣抖着,声带也因激动而痉挛了,以至连最简单的一句话都连
贯不起来。两位招生者见状都笑了。
老罗放开小李那猛烈哆嗦的手。李华荣依然立在原地,他呆呆地用双眼轮流
在那两位招生者的脸上凝视着,足足两分钟后,他忽然朝他们鞠了个躬,转身飞
快地奔出房门。
李华荣奔出了房门,又横穿球场跑出公社的大门后,开始沿着石板街道狂跑
起来。他冲过一群牧放归来的鸭子中间,惊得鸭子振翅飞扑,嘎嘎乱叫。一个挑
香瓜的老头因闪开太猛,圆圆的瓜滚了一地。街上的行人先是以为谁抢了他的东
西,仔细一看他的脸在笑,嘴里还喃喃地念着什么,才悟到是遇了个神经失常的
人。大家都急急忙忙往路旁让,避免被这带眼镜的疯子撞到……
胜似范进中举,李华荣又沿着回村的山道继续跑着……他终于上气不接下气
地扑抱在路旁一棵大樟树的树身上。他累得头昏脑胀,大汗淋淋,好久才明白了
刚才的事情。恰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寒夜里终于见到了曙光,恰似和母亲失散了
多时的孩童终于又听到了亲切的呼唤,眼泪和着汗水久久地在脸上流着,流着…
…他内心升起一种终于熬出头了的欢悦,却又浑身软若棉花,始终怀疑出现在眼
前的是海市蜃楼。为了否定自己是在做梦,他一直回想着在公社的情景。他给钟
同志画了像;他填了三张表;老罗他们还给了他那张地图。他把地图打开,翻来
覆去地看了又看……呵,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这就是说,我即将完成了修理地球
的历史使命,即将告别这里的崇山峻岭!这就是说,我真的就要进大学,向心爱
的艺术道路迈进!幸福之神呵,你并没有抛弃我这历尽万般磨难的人,慷慨地付
给了我这些年用痛苦的播种结成的甜果……
一想起不久就要离开身旁的山山水水,缱绻的情意在他的心河里激荡着,这
是他为之战斗了将近三个年头的地方呵!他的眼睛这时显得特别敏锐,三年前他
们第一次登上这里时,在嶙峋的怪石和参天的大树身上刻下许多血气方刚的留言
都被他找到了。他既没有违背了“在山区扎根”的誓言的自责心理,也没有“刚
刚走向社会时是多么幼稚”的感叹,欢愉的思潮将它们全淹没了。他怎么也无法
压抑住狂喜的心情。有时,他俯下身子,采一束野牡丹欣赏欣赏;有时,他走进
小溪中,喝几口比冰淇淋还要甜蜜的山泉水,照照自己欣喜若狂的表情;有时,
他抬起头,模仿着鸟儿那婉转的叫声……他真想对天、对地、对山、对水、对四
周的一切大声唱道:“别了,别了,我就要飞了……”
呵,获悉我就要往理想的大门飞去之时,全家人该多高兴呀!尤其是妈妈,
会流下多少欣喜的泪水!她为我做出那么多牺牲就指望着能有这一天呀!华荣长
时间地回忆着慈爱的妈妈,想着有条件时要如何更好地报答二老。当他想到老人
那虚弱的身体需要一位贤惠的儿媳妇照顾时,脑际中不禁掠过一道阴影——丽丽
近来不晓得怎么样。不管如何,现在他可不能没有她。他要回家乡和她推心置腹
亲昵地谈谈,他要用实际行动去消除她对自己的误解,让一分为二的欢乐为心爱
的姑娘减轻这些年的不幸堆积起来的苦痛……呵,他看到姑娘笑着扑向自己,睫
毛上挂着泪花,那笑涡是那么美……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成了火红透亮的圆盘了。她俨如端庄、娇媚的绝代佳
人姗姗地、含情脉脉地往山尖靠近,身旁的彩云仿佛是她轻移莲步时飘动的水袖。
重峦秀峰为她组成了美妙的金色世界,连迎面吹来的风都被染得金灿灿的,惬人
心意,分外凉爽,使人恍若得道成仙。李华荣——这个飘飘然的小伙子,忽然伸
举起双手。那姿势,仿佛是要搂住那金轮,又好比是和她告别。他竟呐呐地对她
说着什么,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在猛烈地冲击着呵……
夕阳沉下了山头,山色渐渐灰暗起来。望着林中欢歌着归巢的鸟儿,李华荣
猛然加大了步子。在离开星湖之前,他还得做许多事呢!有的老人一辈子没照过
相,他得抓紧为他们画一张留念。他得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多亲近亲近那些可爱
的小天使们,对他们多说些什么,他还得勤去老支书的坟前看看,为那几棵小松
树培培土……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